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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营 当前章节:155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张毅出于老关系,也为了感化丁一,叫去了脚镣手铐。丁一却不领情,或者说领错了情,以为救星来了,坐在椅上光是长吁短叹,不回答问题。张毅已经看过一遍侯文选的供词,拿过来先念给他听。念完之后,问丁一有无补充和意见,他没有回答。接着张毅也没有着实问话,等着他转过弯来,只是隔一会儿,问一句承不承认参与了宣案。他一直用活命来诱导,只要承认就可饶恕,但丁一就是不说话,和昨晚一样沉默。这让武伯英觉得完全没有意义,记录纸上只写着张毅的问句,没有丁一的答句。看看手表接近十二点,审讯已经过了三小时,还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武伯英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丁一和侯文选不一样,抱着必死之心受审,而张毅用生来劝导,根本不起作用。反正都要死了,何必再牵扯别人,不如一死了之。这很要命,他知必死故不怕死,用生根本引诱不到。这不怪张毅,他的办法是常理,但丁一现在是个不符合常理的人。武伯英觉得必须推动,放下笔来,和颜悦色道:“丁股长,不,应该是丁科长。我叫你的职务,而不是叫你的名字,知道为什么吗?”

丁一有些蒙眬睡意,模糊着没有回答。

“因为你身为科长,不过是党国造就的一把枪。不管这把枪杀了什么人,责任都不在于枪。我知道你想什么,说不说都是死,还不如不说。一个人杀了人,害怕被法办,最先扔掉的是凶器。不知你想过没有,就算这把枪杀了多少人,那也是它的功能。日本人够凶恶的,我们缴获了枪,也不见得就要砸掉。但是你考虑过没有,枪到底好不好,不在于你这枪真正有多精良,而在于用枪的人怎么说。你要这样,必死无疑,而且只能任由别人去说。”

武伯英似乎触动了丁一,改变了坐姿,眼睛里睡意也没刚才浓了。

“就算你这把枪,滥杀过无辜,也是为了掩盖第一次开枪,所以这些罪是附罪。绑架宣侠父是原罪,原罪如果不是你犯的,那么你又有生的希望。你现在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也不一定。杀林组长的是洪老五,杀何金玉的是洪老五,杀洪老五的是刘天章,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杀人。你最觉得我必要置你死地的,是王立和罗子春的死。但是算一算,杀王立的是洪老五,杀罗子春的是胡公馆卫队,你还是没有杀人。如果你能证明你只是枪,我不会追究你这些,因为我也是党国造就的枪。也不要怕把谁供出来,对你怎么样,供出来的人也是党国的枪。”

武伯英说完看看张毅,他也点点头,然后又看着丁一。这是死希望,果然比生更能触动丁一,没有人不想活,只是真正能否存活的问题。丁一双脚交换蹭地,然后双手护抱,双肘撑在大腿面上,弯下腰似乎有点疲惫。这个身体语言,表明他已为之所动,能感受到身体的不适,稍微放松了必死的信念。

武伯英觉得火候到了:“为什么谋害宣将军?”

丁一没看他:“他算屁将军。”

“谁指使你的?”

“没有人。”

虽然他否认,毕竟开始说话,武伯英不觉得失败。

“两千块奖金是谁掏的?”

“我自己。”

“你分了一千,还自己分自己的钱?”

“糊弄侯文选。”

“为什么花这么多钱买通侯文选?”

“我讨厌宣侠父。”

“那你自己怎么不干,还不用花钱?”

“我是股长,他是组长,该我指挥他。”

武伯英苦笑一下,似乎也无计可施,盯着丁一看了一会儿,等他抬头他却不愿抬起。武伯英活动了一下肩膀,浑身酸疼,把笔拍在纸上站起来,用更大的动作活动了一下胳膊。“困得很,我去喝点咖啡。”

张毅看看他,点头默许。武伯英就走出了审讯室,和卫队长打了招呼。走出整栋房子,抬头看了看天空,雨点细小稀疏,落在脸上。黑夜中,看不清雨滴从何处落下,不过白天,也是看不清的。这就像自己给丁一的两个相反的方向,叫他只知道去处,看不到来处。他喝咖啡是假,真正意图要给二人留出空间。丁一由张毅栽培,对他的信任绝对超过任何人。张毅是丁一的领路人,对他的爱惜程度也超过任何人。当着自己的面,当着惊天的事,他们绝对不会有私下交流。解铃还须系铃人,张毅也许早都找到了丁一的绳结,只待没人时拉开。自己一离开,他肯定明白用意,也许三两句话,就可攻克丁一。但一开始不能给这样的机会,以免后面得寸进尺,毕竟现在着落在军统下层,他是上层必要设法保护。就是要让他知道保护反倒有害,才会狠下心来,挥泪斩马谡。别看张毅一副公正的样子,定会在刀口上抹麻药涂蜂蜜。

武伯英穿过董子祠和静思庐隔墙上的月门,来到书房。胡宗南正品着咖啡看圣经,一副闲适的样子。胡宗南问了下,又把眼睛放回书上,似乎漠不关心。武伯英知道他是装的,不然何苦等候。于是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慢慢品着沉默不语,不愿打扰他清读。一杯咖啡尚未喝完,卫队长急急跑了过来,报告说张主任叫武专员过去。

武伯英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开始招了。”

胡宗南没把眼睛从书上挪开:“不容易。”

“总指挥你休息吧,明早听我汇报。”

“把这一点看完,看起来了,就放不下了。”

武伯英进审讯室前看了一下腕表,已经零点过半,时间不知不觉就进入了九月六日。不知张毅具体给丁一如何开说,一进来就感觉到配合的气氛。他没有说话,不愿破坏张毅刚建立起来的和谐,坐下来铺纸执笔。丁一看看武伯英,又看看桌头的哈德门香烟,张毅把烟盒和洋火全扔了过去。武伯英也是嗜烟之人,知道他已经完全被说动,从必死到了想活,甚至还记起来抽烟。丁一点着烟,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止住,打开了话匣子。所述绑架宣侠父的经过,与侯文选没有太大出入,却也有很大不同。武伯英怕打断他,只倾听和记录,暂不发问。而张毅脸色数变,毕竟没有想到,毕竟自己栽培。

丁一看着武伯英道:“我一直对宣侠父不满意,他是西安共产党里最难缠的,胆子大,点子多,非常难对付。张主任在西安时,成立后宰门派出所,我是所长,安排手下对八办人员盯梢跟踪,由我直接负责宣侠父。为此我挨了很多骂,上级批评,共产党刁难,很多大员也对我非常不满意。我就不说是谁了,他们和宣侠父的交往,打着抗日大旗,也遮掩不住背后的龌龊勾当。我一跟踪探听,就像捉奸一样,把他们的暧昧变成了私通,都特别恨我。我很艰难,宣侠父太狡猾,好不容易探听的东西,生成一个报告,报上去反倒还要挨批评,嫌我没有限制住。我两头受气,恨不得世上就不存在这个人,他极大地影响了我的前途。幸亏老区长公道,理解我的苦处,一直不苛责。他调去局里之前,把四科交给徐亦觉,力主推荐我到科里担任行动股长。”

丁一看着张毅道:“所以上面命令,密裁宣侠父,我非常高兴,决心一定干好。这跟钱没有关系,就算一分钱没有,只要有命令我就搞。原本对宣侠父的盯梢已经放松,换了一种策略,就是在他统战对象里打听。六月份接到密裁命令,我负责具体实施,又布置人加紧跟踪。但是宣侠父太狡猾,跟踪了近二十天,也没办法下手。关键是我和手下,与他打过交道,不认识也有印象,一闪面就会提高警惕。要么深居简出,要么步步为营,要么小心翼翼,动手难度很大。因此我就想到了侯文选,他是秘密行动组长,是你在西安时发展的。之前除你没人知道,你离开西安去武汉时,给我交代秘密行动力量,我才知道了你苦心经营,暗中把组织做到了多大。你告诫我不是非常时刻,不要动用这些秘密力量,但是我觉得该是用的时候了。我知道他爱钱,所以想把全部奖金两千块,都给他。但是转念一想,全给了反倒惯了他,就说一人一半。他很高兴,满口答应,一定把此事做成。但是第二天他又提出,要增加奖金,我就想只要能做成,我这一千块也给他算了,就答应了事后奖金一千元。”

丁一又看着武伯英:“侯文选这个人太爱钱了,我原想他身为组长,在侦缉大队一定发展了秘密组员。谁料想他一毛不拔,钱进了口袋再别想掏出来,居然不摊本钱,利用职权叫街痞烂腿老五来做此事。烂腿洪老五,算个什么东西,我都难以抓住宣侠父破绽,他们更没处下爪。又耽搁了两个多礼拜,侯文选反倒向我提出,必须设法让宣侠父失去防范,他才能下手。要是能把野兔拴住,还叫你来扛啥土枪,干脆一棍子就打死了。我把这个困难,给上面报了,希望能再宽限几天。第三天就有了反馈,说是可靠情报,宣侠父当晚将在城内活动到很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论如何必须执行。我就立刻联系侯文选,在宣侠父回家必经的尚朴路埋伏,我带着几个人,坐车在尚朴路外等候。果然接近十二点,宣侠父骑着车子回来了,而且正是向着尚朴路。正心说情报准确,立刻就发现不对,他身后还跟着一辆自行车。有人认了出来,跟踪的居然是中统的林组长,没办法,看来行动又要泡汤。我只好让司机开快车,绕到他们前头,早一步到埋伏点,通知侯文选取消行动。侯文选不愿意,怕我让他退钱,一定要搞。我也没办法,就让洪老五先把姓林的挡住,我们朝前走到平民坊继续埋伏,再想办法搞宣侠父。”

丁一转头看着张毅:“上面的命令只是口传,原本就比较含糊,说是密裁宣侠父。我也就没想杀他,想先逮起来,关住等候发落。谁料想他太硬气,拉上汽车一直喊叫挣扎不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算了,省得麻烦。反正密裁还有弄死的意思,就叫用绑他的绳子,把脖子套住两边一拉,直到勒死才放手。死了就存在处理尸体的问题,我做事向来多考虑一步,原来就在城东南角下马陵,瞅准了一个枯井,以备不时之需。抛尸枯井前,我搜了宣侠父的身,他没带手枪,但是钥匙等东西腐烂不了,将来万一发现,辨认出来比较麻烦。我就把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谁料想侯文选这贪财不要脸的,看见金怀表金表链,以为是我独吞,最后还闹了起来。我拿的那一千块钱,本来他要完成了任务,就给他了。最后来,还等于是我带人完成的,洪老五弄死姓林的,我弄死了宣侠父。我的兄弟也要犒劳,也要奖赏,也要封口。他又没在里面出什么力,凭什么给他,后来打牌,为此还和我吵过一架。”

丁一眼睛来回看两人:“姓林的由侯文选处理尸体,宣侠父的尸体由我来处理。我知道他贪财,怕用宣侠父的藏尸地要挟我,就把他支开了。我们把车开到下马陵那个废弃院子,早都没人住了,土围墙也倒了。我指挥手下,把宣侠父尸体抬进去,安排司机去找铁锨。还好半夜三更,又有宵禁,这个地方偏僻,没有一个人来往,还算保密。我们把宣侠父尸体头朝下扔进去,拿铁锨拆墙土,把井填平了。后来我告诫过侯文选,此事一定不要对外再讲,否则都不好过。谁料想这见财黑心的,不停地问我要剩余的奖金,最后居然闹到了武汉去。也怪我,当时要不说后面还有钱,他也没这念想了。我把一切都抹平了,和手下订立了攻守同盟,找好了不在场证人,就是没有抹平他。果然后来,在侯文选这个毛刺上就出了问题,一下子扎进了心窝子。”

张毅和武伯英一直在静听,以为他还要朝下讲,谁知丁一却停住了,觉得该讲的都讲了。武伯英等了片刻,转头看看张毅,想让他发问。张毅在此事上有始有终没有中间,肉烧落锅了涉及老单位牵扯老部下,不愿再问。他把放在桌上的手指,微抬指了指丁一,示意武伯英发问。

武伯英知丁一为何噤口,朝下说必将涉及王立和罗子春身死,自己在场怕造成更多不利。而他招认这些自己已经推理出来,最关心的还是后面,也怕丁一忌惮,所以开口先拣最不刺激的发问:“有件事你还没讲,听说你押着宣侠父,越秦岭朝南押解,路过商县居然跑了。当夜他就死了,那你押着鬼魂,想去丰都城?”

“你怎么知道此事?”丁一一愣,随即一惊,“还是侯文选的馊主意,做了这个局。知道你明智,根本骗不过,没敢公开。”

“这不是我明智不明智,而是你可笑不可笑。你们军统还真是会闹笑话,天大的笑话。如此下策幸亏没公开,要不然把共产党的大牙都要笑掉了。”

武伯英笑话军统,带着中统元老的倾向和惯性。张毅挂不住,尴尬插话道:“算了吧,既然没公开,不说这些。”

武伯英估计自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去商县逼侯文选到武汉的阴招,张毅肯定已然知晓。说出来也不好,于是看着丁一,进行下一问题:“王立怎么死的?张向东怎么死的?罗子春怎么死的?”

武伯英提作假押解有另一个目的,表明自己知晓了全部秘密,想攻破丁一的最后防线。不料丁一看看张毅,表情特别为难:“不能说。”

武伯英咬牙蹦字:“主使是谁?”

“不能说。”

“徐亦觉?”

“不是。”

“到底是谁?”

“给我密裁宣侠父指令的人。”

审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丁一被架在了树杈上,武伯英原来就想到了两股合一,必定是主干操纵。急需和必须招供上线,丁一却卡壳了,他不敢紧逼,怕又缩了进去,变回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他气得喘着粗气,却没有凑手的办法,只好看看张毅。张毅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丁一担心所在,用老领导的样子和蔼问:“刚才武专员不在,我给你说得清楚,上面根本没有密裁宣侠父的命令。你一直都回避没说,那个给你传令的是谁,谁给你传的假令?”

丁一答:“不能说。”

张毅冷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没有必要保护谁,只要把实情说出来。武专员和我,把什么都交代给你了,难道你连我都不信任了?”

丁一耸肩:“正因为你问,我才不能说,怕你生气。”

张毅知道他的伎俩,撇嘴问:“为什么,徐亦觉?”

“不是。”丁一立刻否认,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头道,“刘天章。”

张毅听完一愣,然后凝眉耸鼻,果然有些发怒,轻拍了桌子一掌,站起来在屋中踱步。武伯英心中的线索,此时突然理顺,一直给刘天章找不到角色,原以为只是个帮闲的,却原来真是重要一环。应是中统下的密裁宣侠父命令,到了刘天章这一层,他怕惹麻烦,用两千元钱,转到了丁一这边。刘是聪明人,利用了丁一对宣侠父的仇恨,又带着奖金,果然收到效果,一箭双雕。张毅转了一圈,怒气有所缓解,虽然自己经营起来的组织被他人利用,毕竟没牵扯徐亦觉,还算好事。更大的好事,刘天章冒出来后,全部责任都推到了中统。就算不是刘天章启动,也一定是徐恩曾发令,只是葛寿芝不知道罢了。这个结果可以给戴局长交代,戴局长也好向蒋总裁交代。

张毅想到这一层,完全平复了怒气,重新坐回来惋惜道:“你们这些小子,办事也太欠缺考虑了,也太利令智昏了。”

张毅感叹完转头看着武伯英,武伯英见他发挥完作用,从头重新发问:“刘天章的密裁命令,是给你怎么说的?”

丁一重新点燃一支香烟,抽了口道:“刘天章给我说,上面下命令,要密裁宣侠父。因为我一直盯宣侠父,对他的生活习性掌握多,更容易下手,想交给我来做。我开始不相信,宣侠父影响太大,上面不会轻易动他。他说有手令,只问我愿不愿意干,两千元的奖金。我要看手令,想知道是谁下的,他不给。我一想,可能是徐局长,觉得他的地位高,就算事发,也够承担后续责任。加之有巨额奖金,不会是空穴来风,应该差不了。我当时确实对宣侠父恨之入骨,顾不得追究太多细节,先答应了下来。”

武伯英不再多问。“何金玉是你让洪老五杀的?”

丁一看看张毅,确定他会力保,用下唇包住上唇想了片刻。“你一当专员,查这个案子,我就觉得不对劲。而且是葛寿芝来西安,把你请出了山,总裁和两统都要查此案。既然不在上层化解,而要到下层调查,中统上面肯定也不清楚。我就开始害怕了,说明刘天章所谓的手令,也许在骗我。我去找过他一次,他安慰我说,上面自然清楚,就你不知道,被任命为专员密查,做做样子罢了。你一开始先查八办,而后又和蒋主任较劲,我也认为你不过是做做样子,或者干脆就是走偏了方向。谁知你突然改变方略,开始在平民坊查线索,侯文选先急了,带着洪老五来找我。说是有个何金玉的,看见老五把姓林的收拾了,还想讹钱。我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老五把那姓何的也收拾了。我还是不放心,派手下混到何家,见你去吊孝,知道你又起了疑心。”

武伯英见过何家婆娘的伤心和悲戚,还有拉儿扯女苦度生活的艰难。丁一却只对事下手,根本不考虑后果,弄死何金玉就和蹍死个蚂蚁一样轻巧。同样他不知道自己失去王立的伤心,于是尽量用平静的表情平和的语气问:“王立是怎么死的?你不要怕,我不追究,只是想知道情况。毕竟是我的干儿子,至今还死得不明不白。”

丁一狠命两口抽完烟屁股,扔在地上蹭灭,揣测他的真诚。“得知你吊孝,我又去找刘天章,看他怎么办。他说已经得知,你从何家婆娘那里得到了不利线索,杀了何金玉剪线,反倒露的馅子更多。刘天章出主意说,他和你很有交情,从中周旋一定能保住,干脆我三个去向你自首,认了此事。侯文选很贼,死活不愿意去,刘天章就让我和老五去。侯文选变卦也提醒了我,我也不愿意去。刘天章无奈,就说葛寿芝请你出山调查宣案,留了政治科长张向东在西安随时报告进展,请张带着我们去。我和洪老五只好答应了,张向东太张狂,打保票说只要他出面,你肯定会偃旗息鼓。谁知去了你家,你不在,只有王立,我们就要走。还是张向东张狂,不知怎么就和王立吵了起来,脱不了身。没想到老五是个天杀星托生,杀人杀红了眼,就拿刀把你干儿子捅死了。事后我又找刘天章,他臭骂我,但这我也预料不到,既然是上头命令,弄得越大上面就越保护。”

武伯英心中难受,看了一眼张毅,瞳仁里满是悲伤,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表情非常黯然。张毅见这些后事和刘天章联系越来越紧,把他网得更牢,也把中统抓得更死,愿意再问下去。武伯英隔了一会儿才恢复常态,此案不仅是宣侠父之死,后面发生的一切也是案件的一部分。“既然刘天章安排了此事,为什么还要姓林的跟踪?”

丁一略微思考:“我也说不准,就是他通知我,当晚宣侠父要从尚朴路回家,让我死等。派老林跟踪,无非两个意思,一是为了掌握宣侠父行踪,二是为了监督我们动手情况。我当时也生气,觉得他太不信任,才决定连姓林的一起干掉。后来把行动情况告诉他,说是洪老五误杀,他不相信,也没办法。再后来侯文选威胁再要一千五百元,我和他商量,我的一千不要了,他再拿五百,一起给侯文选算了。他不同意,骂说我们把他的人弄死了,原来答应的事后奖金,还要安抚林家老小,一毛钱都别想拿到。我突然觉得,他安排老林跟踪,也有准备咬我们一口的意思,幸亏当时干掉了。他趁着侯文选和洪老五,不知他在上面生事,以报仇为名,把洪老五包围枪杀了。你和师应山当时赶到了,要不然说不定,趁乱他都能要了侯文选的命灭口。别看这个人表面光堂,心非常狠,这一招把我也吓住了,更不敢把他说出来。”

武伯英脸沉了一下,朝张毅摊摊手,看看这些人心肠多么狠毒,自己逃过一劫纯属幸运。“张向东是谁杀的?”

丁一理了一下思绪:“这个我不清楚。老林的尸体,第二天我就交给了刘天章,他没公开发丧。估计弄个失踪,更好安慰家属,赔的钱能少一点。八成张向东也是刘天章杀的,估计是为了封口。”

武伯英很疑惑:“既然拿到了姓林的尸体,他为什么又扔进枯井里?”

丁一哧笑一声:“这个我也想不明白,既然你问,我只能也是估计。我给他讲过,扔宣侠父尸体的枯井,你一严查,估计他觉得不保险想挪尸。弄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死无对证,才好给你挽笼嘴。刚好洪老五有个手下被打成半死,借着他的口,来个枯井寻尸。扔姓林的尸体,实际我估计,是想把宣侠父尸体弄走。谁料八办报告蒋主任批准,开始联合搜井,前一天夜里,你的人看得很严,没有机会挪尸。只好在第二天,他有目的地选择搜查区域,又假装搜到了老林的尸体,只是多了张向东的尸体。当天夜里,我偷偷去下马陵看了,井土被刨开过,宣的尸体肯定挪走了。”

武伯英逼视着问:“挪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被刘天章的手段吓住了,再也不想见他。再一次见,还是他找的我。他给我说,侯文选已经暴露了,我开始不相信。但是侯文选那瓜屄,不知道犯了什么浑,为了打麻将还和我闹过一仗。我想当时耳朵多,不知怎么就传到你那里了,不敢把吵架这事给他说。刘天章给我说,你要抓侯文选,把他抓住的话,一切都暴露了。我知道你现在的司机罗子春,曾经给刘天章开过车,也许他是安插的眼线,你要抓侯文选应该差不了。我赶紧就让侯文选快跑,回商县躲一段时间,我还通过关系托谢富三和汪增治照应他。谁知道这瓜屄,一气子跑到武汉,还是为了要钱!真是他妈的,爱钱不要脸,爱钱不要命!”

武伯英基本都已清楚,捺着性子听他讲完,翻眼问:“你怎么把罗子春说动了,要拿枪打我?”

“我没有,不是我。”丁一明白这是最遭恨之处,连忙否认,“按照监视大员的安排,我们秘密在城墙上,设置了对胡公馆的监视点。在女墙上掏了个小洞,用望远镜看,白天胡一般在司令部,就是看早晚两段时间,观察他在公馆接触的人。你从渭南回来,我明着跟了你一天,然后你进了胡公馆,就跟不上了。我给刘天章说此事,他说我们的各项措施很有效,你的密查进行不下去了,准备到十七军团任职。让我亲自到城墙上监视一下,最多再看三天,看你是不是真的放弃了调查行动。我也心虚就来了,没想到正好,碰见打死罗子春这事。要是当时,我也被卫队打死了,就真成了冤鬼,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现在想,这还是刘天章的手段,罗子春打死你,卫队打死罗子春,然后再把我打死,就成了我指使罗子春暗杀你,差一点着了他的道儿。”

二十八

武伯英和张毅去书房详细汇报,胡宗南也颇感意外,军统人执行,却是中统下令。手掌按着圣经,手指在漆皮封面上摩擦,思考玄机。他是大员,思考更深更广也更耗时。

张毅急切建议道:“当务之急,必须逮捕刘天章。”

胡宗南从思绪中拔不出来,看看他,没有答复。

张毅又道:“既然丁一被抓,他肯定已经警觉。如果贻误时机,害怕他走为上策。这样一来,刚审出的东西,又变成了一本糊涂账。”

胡宗南把手从书上拿开,微笑着看张毅:“你总算逮着了刘天章这个绳头,光想把中统拖进来,就怕一脱手,把这本糊涂账,算在了军统身上。我和武伯英,在此次事件之中,是真正的中间派,既然中立就要保持公正。现在抓刘天章,明显对中统不公,要我对你公道,你也要考虑我对别人公道。如果你不在场,我不会让武伯英对丁一进行审问,所以起码要等葛寿芝来了,再动刘天章。既然牵扯到中统,这样办理,比较合理,没有纰漏。”

张毅看看武伯英,寻求帮助:“你说。”

武伯英想了一下,看着地面:“刘天章必须控制,但是中统那边,也必须考虑。如果不顾程序,被他们抓住耍赖,还是一本糊涂账。”

张毅见他没支持自己,有些不高兴。

胡宗南看看武伯英,确定他是说真心话。又看看座钟,已经接近两点。再看看张毅:“那好,我立刻安排人,先把丁一押回一师,封锁消息。同时派人,去把刘天章的公寓包围起来,确保他插翅难逃。你们劳累了,先去休息,养足精神,等葛寿芝来了,开始真正的三堂会审。”

武伯英听言,站起来准备歇息。但张毅没有动身,脸色能拧出水来。武伯英见状,只好又坐回沙发。张毅又想了片刻,抬头道:“要公正,必须今晚就抓刘天章。我没来,把丁一抓了。不能光想平衡中统,也要考虑军统。既然能先抓丁一,就能先抓刘天章,我觉得无什么不可。”

胡宗南刚才的公正态度拿得太足,不好答复,只好去看武伯英。

张毅冷笑了一声:“武专员是干才,我不否认,总指挥欣赏,也属爱才。既然我来了,总指挥也要听我建议,不能完全被他左右。你们迟抓刘天章的策略,不但不好,也不公正。武专员曾经是中统在陕领导,案子结束可能还要回中统,自然瞻前顾后,倾向于有利中统。”

武伯英见他用话相逼,抬手抹了抹已经麻木的脸皮。“那好,我来提一个折中的办法。现在就去抓刘天章,逮住以后,我给重庆葛寿芝打电话。把丁一的供词给他通报,请示抓刘天章,不给通气的机会。这样,既没有了逃跑之虞,也没有了倾轧口实。”

张毅听完缓和了颜色,胡宗南更是欣慰,不用再商量,立刻吩咐勤务兵,把卫队长叫来。隔了片刻,卫队长从董子祠回来,打报告进来恭立听命。

“你今天,也辛苦了,好好休息。”胡宗南向来爱兵如子,关心下属。“带几个人,立刻把丁一押回一师,严加看管。再在一师抽赵庸那个连,全部换穿便衣,到刘天章家里,把他抓了。一定注意保密,可以向刘天章私下透露身份,切不可让别人知道。抓住后,立刻给我就地报告,然后也带回一师看管,限你在四点之前全部完成。”

张毅和武伯英听着这前矛后盾的话,都有些发愣,叫好好休息又布置紧急任务。

卫队长已经习惯了长官的做法,双腿一并,斩钉截铁答道:“是!”

胡宗南微笑示意:“去办吧,我们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卫队长刚要抬腿,赶紧再次并腿答是,然后走出了书房。

三个人坐在书房中说话,根据侯文选和丁一的交代,商讨下一步的计划。并推测刘天章参与的各种可能,执行命令,发动源头,浑水摸鱼,都可是他策动宣案的原因。又对细节进行了推敲,把可能登场的人一一纳入考虑,想了很多对策。胡宗南自然以蒋总裁的名誉和利益为重,确定力保抗日核心不能受损的基调,另两个人附和同意。而武伯英心中正好相反,而是如何把责任引向蒋总裁。目前只查到刘天章,隔着很大距离,只能尽力而为。张毅更是提出,罪人都只按纪律处理,万一查出的结果危害大于弥补,必须及时刹车处理危情。不管到哪一步,都要采取非常手段扑灭,不给共产党反击的机会。武伯英完全赞同,却流露出给亲信伸张报复的意愿,二人反劝他一切要以抗日大业为重,以领袖名誉为要,以国家利益为首。

三点多一点,等到了刘天章被捕的消息,由卫队长用刘卧室电话打来。胡宗南接完,立刻递给武伯英,让给葛寿芝打电话通报。武伯英接过要了司令部总机,接转重庆中统先遣部。这部电话挂名胡总指挥书房,各级接线员都十分火速,不出两分钟,接线员就通知道:“长官,已接通,请讲。”

葛寿芝的声音毫无睡意,在静夜里显得特别清晰,另两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琴斋兄,还没有休息?”

武伯英犹豫了一下:“校长,是我。”

葛寿芝略停顿:“伯英,有什么事?”

“丁一全部招了,把刘天章牵扯了进来,他是上线。”

“有多严重?”

“我们准备逮捕他。”

葛寿芝沉默了片刻。“好吧,明天当面细说,你们动手吧。”

“好的,立刻就派人去。”

“我给徐老板打电话,报告这个事情。原定的是明天中午,去西安的顺机。情况紧急,我让他安排专机。计划明天早上到达,你给胡总指挥报告。”

“好的,再见”

“明天见。”

武伯英不必报告,另两人全部听清了内容。胡宗南站了起来,把《圣经》插回书架:“好了,都休息吧。”

胡宗南是个比较西化的人,换言之是比较追求西化的人,早餐全是西式吃食饮料。武伯英还比较适应,张毅既没心情,又没胃口,还不适合口味,基本没动弹。胡宗南说葛寿芝临上飞机前,又打来电话,自己还在睡觉,生活秘书接的。秘书觉得不重要,就和副官商量,安排他去接机,已经出发了快一个小时。武伯英嚼着三明治,看看外面的阴霾,带着忧虑说:“小飞机,过秦岭,这天气,很危险。”

胡宗南军人作风进食很快,已经吃完喝着热果汁。“不快来,他们整个中统,就都危险了。”

张毅不做评价,卸下包袱,一身轻松,没有落井下石。

胡宗南商量说:“你俩吃完,也去机场。估计快来了,在那里等一等。同时我让一师,把刘天章带过来。你们一回来,就开始审问。免得夜长梦多,留了准备口供时间,越弄越乱。”

雨下了一夜,武伯英也恨了刘天章一夜。目前整个事件越发清晰,怪不得难以揭开真相,原来有个中统到军统的转折。从葛寿芝的说法来看,徐恩曾并不知情,那么刘天章接到的密裁命令,一定来自系统之外。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发起了行动,假借上级之意,用钱买了军统丁一执行,符合他喜欢用智谋的一贯风格。本来这样一转,只要丁一亲自动手,然后三缄其口,隐秘得无从查起。谁料想他转给侯文选,侯转给洪富娃,露了不少马脚,惹了一串麻烦。估计自己查案伊始,刘天章就对徐亦觉说了实情,不然他怎么也有帮着掩盖的意思。虽然有单位矛盾和个人冲突,但在反共限共上利益一致。蒋鼎文出于护短,也替刘天章遮掩,这两人的角色,这样安排才合理。对刘天章的恨无非牵扯四条性命,第一因为害了宣侠父,第二因为害了王立,第三因为害了罗子春,第四因为害了师孟。任一个人殒命,都让武伯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生吃了他。在这些冤魂面前,他曾经对自己的好,可以忽略不计。

武伯英如法炮制,在西关机场接到了葛寿芝,他整整一个月后重返西安。自己推荐的武伯英,把宣案查得日渐明朗,却不知该喜该悲。真应了蒋鼎文之前的告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砸了中统的脚。刘天章是中统的西安立足点,现在的国内形势,一个得力干将往往就代表着一方功成。如今宣侠父这块石头,就砸在了刘天章这只鼎足上,且是天外陨石势不可挡,必然毁了这根地方支柱。张毅来时还有个徐亦觉抢着接机,虽然没接上,至少不凄清。而葛寿芝来时,系统内的西安头雁,已被关了起来,多少有些凄凉。

葛寿芝在回胡公馆的车上表态:“密裁宣侠父的命令,绝对不是徐老板下的。”

武伯英坐在前排,透过挂着雨滴的挡风玻璃,看着朝后飞速移动的湿漉漉路面,没有说话。

张毅在一侧答腔:“也绝对不是戴老板下的。”

葛寿芝苦笑一声:“那还真是见鬼了。”

武伯英笑了笑,转头恭维两个老家伙道:“只要刘天章交代,那只鬼很快就能捉到。你们来了,再厉害的鬼也斗不过法师。你是袁天罡袁天师,你是李淳风李天师。”

葛寿芝不屑笑笑,又默默点头:“来之前,徐局长对我说,他已经知道了下令密裁宣侠父的是谁。但是他没明说,只是没想到,我们的人也掺杂了进去。看来他是要我们,自下而上抓住这只鬼,替他说不可言之事。”

武伯英听胡宗南讲过,戴笠也已经知道了幕后推手,也是没说具体人名。再听葛寿芝说法,那人已经向两统头子承认了责任,是想不被追究。能发动密裁宣侠父行动的,且能和两统讲交情的,立刻联想到蒋鼎文。还以为他只是保护手下,现在看来也在保护自己,但在蒋总裁面前谁也不敢保护谁,只要他不停止调查,谁都不敢出头。

张毅不负正直之名,没有隐瞒:“我来之前,戴局长也找我谈话,说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我问是谁,他不说,只说相机行事,见好就收。”

葛寿芝拍拍车座扶手,用嘴指了下前面,冷笑道:“能收得住吗,现在?”

张毅明白,他所指飞速前进的汽车,所指前排就座的武伯英,所指背后支持的胡宗南。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蒋鼎文给刘天章下的命令,转到军统股长和组长执行,只要徐亦觉没有参与,对整个军统影响不大。已经坐实了刘天章,他未向徐老板报告,就执行了行营偏令,有失报之责。虽说行营也领导在陕两统,但只是行政管辖,具体命令指导还是靠中央两局,特务情报系统最忌讳异心。先不问密裁宣侠父时机合适与否、责任大小与否、舆论好坏与否,徐亦觉是陕西站长,不可用糊涂、贪财解释开脱,他能抽身是最好的结果。自己留陕的看家人,没辜负希望,没惹上麻烦。

刘天章被提来时还穿着睡衣,容貌没了一丝考究,头发凌乱,面容憔悴,从半夜被揪到一师起,思想的激烈斗争一刻未曾停歇。从中统西安站长,一下子变成囚犯,这个转变快得让人觉得一切虚名都没有实质意义。没了胸前的党徽,没了腰间的手枪,没了身上笔挺的中山装,就什么都不是了。他想明白了更加丧气,前面的立功行事,如今反过来都成了罪状,虚名最后还是要被虚空翻转,只是轻易快速的一瞬,具有极大的讽刺意味。他特别突出的额头,罩上了一层灰色,被挤压在脸部下半截的五官,只要有沟渠低洼,都是青黑色的。

两个老家伙扮泥佛,由武伯英说了侯文选、丁一的供词主要内容,现在供述太多,念起来挺费时间。刘天章听完没有答腔,不承认也不否认。葛寿芝用舌头顶着下嘴唇,一直认真听着,他也是第一次听。听完他信九分是事实,剩下一分是细节,无关紧要,责任十足压在了刘天章身上。刘天章看着他,眼中没有求救意思,只想听他的看法。张毅和武伯英,也等着葛寿芝发表意见,刘天章的罪责最好由他先说话。葛寿芝用舌头玩着唇齿,看着刘天章,隔了很大一会儿,直到他终于低下头不敢看自己。

葛寿芝说了第一句话,也是最能触动他的话:“现在我宣布,你被撤职了。”

刘天章彻底愣住了,不相信似的看着葛寿芝。

“尽管还没给你定罪,已经不能当这个站长了。我来之前,就和徐局长商量定了。如果你确实参与此事,就先从站长职位上下来,便于调查。刚才我听武专员所说,基本属实,你也没有否认。再说你身陷囹圄,还任站长,传出去都是笑话。你别拿自己再当站长了,已是白身,招认不是保身是救命。不用再藏着掖着,该说的都说出来。至于最后处理结果,等上面来做定论,你现在说得越顺利,将来的处理越轻。”

刘天章还没回过神来,想了一会儿低声问:“徐老板,是不是,想任命武伯英,接替站长?”

葛寿芝冷笑一声:“这你不用管,反正不是他。他受胡总指挥器重,要提职估计也是在军中。”

“只要不是他就好。”刘天章长出了一口气,“如果他为了替代我,从而紧抓住这个案子不放,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武伯英苦笑一声:“那你现在,该说了吧?”

“那你问吧,我知道得太多了,哼,从何说起呢?”

“密裁宣侠父,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收到了命令?”

“不算是命令,是任务。”

“谁给你布置的任务?”

“徐亦觉。”

三个审讯人听见这个名字,都是一愣。张毅率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桌子:“你不要以为,胡乱咬人,就能保住自己。”

葛寿芝知道他的用意,对刘天章说话却看着张毅:“你只有老实说了,才能保住自己,不要有所顾忌。”

武伯英见两人私心又起,提醒刘天章也提醒二人道:“你知道,这是总裁首肯,由军委下令,两个局长督办的案子。既是钦案,只要卷进来的人,就跑不了。不要因为这一点,你就隐瞒,但也不要因为这一点,你就胡说。”

刘天章看着他坚定道:“没有,我不是胡说的人,我有证据在手里。”

张毅很吃惊,刚卸下的包袱又回到背上,而且更加沉重。葛寿芝对这个变化相当满意,尽管刘天章犯了重大错误,但始作俑者只要不是他,就可减轻中统一半的压力。目前看整个事件,除了他在其中承转,其他都是军统人员,毕竟中统只有他。葛寿芝看看张毅,眼神里带着劝阻和压制,希望他不要放弃立场,不要影响刘天章供述。张毅明白他的意思,瘪瘪嘴压住欲语,准备先听完再理论。

武伯英看看他俩,似乎听到了暗中较量的风雷,一个是军统秘书长,一个是中统幕僚长,旗鼓相当,正好相抵。“什么证据?”

“一张经费批件。”

“谁给你的?”

“徐亦觉。”

“我问钱是谁给你的?”

“蒋鼎文。”

三个人听见蒋鼎文名字,身体都是微微一震,各自内心又有不同。武伯英有一种殊途同归的感觉,一开始就怀疑他,到现在又回到了他身上。中途自己都要放弃对他的怀疑,只拿包庇属下来论,现在再想他不会这么惜才。就算徐亦觉和刘天章被暴露出来,最多就是换人,用起来没有先前那么听话,经过几个月磨合也就顺手了。果然是在保护自己,现在一切线索都顺了,顺得出人意料,顺得合情合理。蒋鼎文的隆重地位,才有权力决定宣侠父生杀,如果命令不是来自中央,西安除了胡宗南也就只有他。当然特务机关下层擅自操作,这种可能曾经存在,但被供词否定,更趋于合理,更客观真实。

“批件现在哪里,家中还是办公室?”

“就在我身上。”刘天章说着撩起睡衣下摆,从内裤腰带处抽出折成长条的白纸,朝前递来,“抓我的人一来,我就知道事败了。敲门声一起,问清了是一师的,我没有反抗。开门之前,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把它取出来带在了身上。”

武伯英起身过去接过,打开大致看了一眼。这是一张西安行营专用批款单,和徐亦觉转给自己那张格式一样,上面写着几行字,确实是蒋鼎文笔迹。

着财务科见单付讫奖金贰仟元整,蒋鼎文。

武伯英步子没停手没停,走回桌边随手递给了张毅。张毅一看神情凝重起来,又递给了葛寿芝。葛寿芝看了也是一样,终于挖出来了幕后主使,却大得搬不动放不下。似乎这个批款单是个不祥之物,可以传染晦气,见者都很不痛快。

“就凭这个,你就听了徐亦觉的?”葛寿芝把单子放在桌上接替问道,“这上面的文字,虽然是奖金,但并不能证明,就是给密裁宣侠父行动。”

刘天章没了站长职务的保护,交代自然顺畅很多:“还有一个手令,徐亦觉只给我说过,我没亲眼见到过。但是这个奖金,我一直没有领取,害怕将来追查,手中没了证据。我给丁一的钱,是我自己的,打算风平浪静之后,再支取此钱。但是紧接着,武伯英就开始严查此案,我也就一直没有兑现,压在了手里。”

“谁下的手令?”

“还是蒋鼎文,徐亦觉这么说的。”

张毅见责任又回到军统,不再沉默:“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处?一定有,你实话说。对于你来说,这点钱不是大数目,况且只是一转手。”

刘天章觉得已经推卸得差不多了,重新摆上傲慢:“徐亦觉那时候刚当了四科长,据他说正是为了鼓励密裁宣侠父,蒋鼎文给他升了官。还给我说,如果我把此事做成,他一定在蒋面前美言,给我官升一职。但是事后就没有了下文,我问过他,他说因为我在西安中统已经是头子,再升官只能提高单位级别。但是要把西安室扩大成西安站,必须经过徐局长同意,改编制困难较大,蒋主任慢慢给我谋求。但是我觉得,他把任务由我完成的事实,没有汇报给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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