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西安调查室主任刘天章和徐亦觉同岁,也比武伯英小两岁。有志向,不贪腐,为人讲礼,办事讲理。刘的长相很有特点,五官集中于脸面下部,都很巧致,非常紧凑协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打发胶却根根顺从地朝后背着,显得额头鼓出。眼睛小,眉线高,给眼皮留下了巨大空间,总给人竭力圆睁的感觉,透射出敏锐犀利目光,带着睿智。他平素喜欢穿一身深灰色制服,就算热天也不过是换了凉爽布料,样式和颜色永远是一致的,左胸前别着一颗小巧党徽,黑色软牛皮皮鞋一尘不染,很有党棍的派头,是个抱定三民主义信仰的人。瘦削的脸瘦削的身材,手不大很有劲力,特别是把玩他最喜欢的美式柯尔特手枪时,巨大的钢枪和小巧的白手合而为一,具有特别的暴力美。也许武伯英喜欢他的真正原因,仅因为他充分尊重并照顾了自己这个西安中统的元老。
刘天章见武伯英进来,忙把办公桌上的文具和纸张收拾了一番,边打招呼边腾出了一小片地方,拿过烟灰缸摆在中间。他做事时手指不由自主跷揸,不显得扭捏倒显得灵巧麻利。“武处长,来了。”
“你才是处长。”武伯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科长一级的,哪是什么处长。”刘天章寒暄着,招呼跟进来的勤务员倒凉茶。
看着勤务员把凉茶摆在烟灰缸两边,武伯英先掏出烟夹,给刘天章递去一根,刘天章停住去拿自己烟桶的手,转而拿了打火机,二人点燃纸烟。武伯英抽了一口,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主任这个官位,可大可小,蒋鼎文不也才是个主任嘛!西安中统发展好了,你下面还可以设处长。倒是当了处长,反倒把你捆住了。”
刘天章笑了笑,睁大眼睛,宽大的眼皮叠在一起突出了眼眶。他一直憋着,直到勤务员出去,才把答语说了出来。“先做事,后做官。但愿有这么一天,西安的中统,能够像你在位时一样强大。”
“现在中统调查室,已经比我那时的省党部调查处强大了,连徐亦觉也承认,在西安他们不如你们。”
得知武伯英被重新起用的消息,刘天章的心情无比复杂。他闲置着,替他惋惜,他重操旧业,心中难免忌妒。特别是他加入了军委序列,等于添了一个强劲的敌手,将来再在西安竞赛,无疑更难了一筹。但是假如他回中统工作,自己更不愿意,不是敌手却是对手,犹如一把椅子坐着两只屁股。这不愿,那不想,唯有他继续赋闲,才是最好的结果。可事实上,他已经被高调起用了。
刘天章舔了下嘴唇,把一根烟丝呸掉,眼皮垂下斜看桌面。“和他徐亦觉竞争,没有意义。和共产党,和日本人竞争,才有乐趣。如果徐亦觉学张毅的路子,继续贪图行营的便宜,不愿搬出来单干,那么军统陕西站就死了,完全成了四科,只能给蒋鼎文干些提鞋擦屁股的破事。”
武伯英欣赏地看了看他:“西安现在这个局势,还是要找一个靠山。徐老板远在武汉,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要不喜欢蒋鼎文,倒是可以找胡宗南。”
刘天章哼了一声,把烟雾从鼻孔里喷了出来:“靠山吃山,如果坐吃山空,没人愿意白做靠山。要我为靠山卖命,也不可能。就这样吧,多大的嘴烙多大的饼。”
“所以我的破反专署,给谁名下都不挂。”
“这点咱俩想法一致。”刘天章眼睛里露出钦佩,“就算不挂名,还是和四科在一起。为什么你的专署,不能到我这里办公?”
武伯英抽了口烟:“那倒不是,蒋主任兼着省党部主任委员,也管你,为什么你不去黄楼办公?”
刘天章也抽了口烟,二人随着笑把烟雾一起吐了出来。
武伯英自然有元老的见识:“一个机构,建立和打破的时候,最容易建功。张学良和杨虎城把咱们压垮了,我就是在那时候做了些事情。如今西安调查室重建了起来,你的功劳首屈一指,做了不少大事。”
刘天章边听边点头,谦虚笑笑:“我这点事情不算什么,暂时还牵扯不到生死。你那时候,差点就从虎口救出了总裁。”他说着竭力掩藏别有用心,“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就近报告总裁,让他赶紧避难,而是要追到牙医诊所。救总裁和杀刘鼎,凭你的智慧,分量轻重立刻就能权衡出来。”
武伯英的反应很正常,似乎这个尖锐的问题已经有人问过百遍,实际才是第一次听到:“你听到的只是口耳相传,真相装在我这里,也烂在了我这里。”
看着他手点脑袋的动作,刘天章脑子飞快转了几圈,立即明白真相一定和蒋介石本人有关。“听说你有个孪生弟弟,曾经给共产党特科干过。”
“这是你来这一年,一直想问我的问题吧?”武伯英坦然应对,“是的,他是当时共党特科骨干,骨干分子。”
“我又听说他死了。”
“是的,早死了。”
“你们孪生兄弟,还真是与众不同,背道而驰。”
“怪我们在娘肚子离得太近了,从一生下来,就在努力拉大距离。”
武伯英滴水不漏,刘天章锲而不舍,两个人就像拉家常,却暗含着较量。刘天章把烟蒂在烟灰缸里蹭灭,然后从桌边的马口铁烟罐里抽出两支,一支递给武伯英。武伯英接过烟卷,用自己的烟蒂续燃,然后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拧灭。他没有像刘那样来回蹭,而是死死按在缸底,捏成了死圪塔,刘的烟屁股散成了一团,区别明显。
刘天章用打火机点燃自己的烟,又说:“我现在真是连老处长当年的一半都赶不上,你还夸我,真是羞愧。就说一件事,你除掉了共党卧底李直,这件功劳,老弟我这一年的小功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眼睛里的另一种意味似有似无,“据说那个李直,最近有人在一二零师见过。好像就是一个人,姿相一模一样,跟着彭德怀,骑马满战线跑。难道没死吗,我有些糊涂了?”
武伯英知道他的用意,既在试探又在逼近,实话实说:“胡汉良救了他,换了枪里的子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只要徐老板不介意,我也不怕把这个秘密公开,反正都是中统的事儿。”
刘天章紧跟着出口:“你怎么看胡汉良这个人?”
武伯英从容答:“我对他没有看法,因为他是我的前任。很多事情,不是公私能够完全分明的。所以我不因私废公,也不因公废私。”
刘天章稍微有点失望:“武兄指点得极对,所以你我,永远都是兄弟。你是我的前任,我和你对他一样,也没有看法。”
武伯英哑笑了一声:“也不是。那时候,不光中统,军统也是。鱼龙混杂,东拼西凑,良莠不齐。不像你们现在这帮人,齐刷刷,受过特训,怀揣抱负,头顶理想,能成大事。不过,历史的东西,永远绕不过去。你们是新人,我们是老人,我们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你们的天下。”
“你才大我两岁,此话怎讲?”
“爱钱怕死没瞌睡,这是老人的特点。你看原来的特情系统,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人。贪财,惜命,因为内斗而睡不着。”
刘天章偏头喷出一股长烟:“但是气候变了。那时候,再怎么说,国共不是敌人也是仇人,可以生龙活虎去干。现如今,国共合作,全民抗战,红军成了八路,干什么都要放到桌面下头,太不好干了。”
武伯英撇撇嘴玩笑说:“该放在桌面下面就放在桌面下面吧,那才有意思,那才显手段。我就是来拿最后一个月的薪水,老弟说这些没必要吧!”
刘天章稍稍有些尴尬,却是装出来的,心里明镜似的:“你老兄是中统功臣,以后每月薪水,兄弟给你保留。”
“我可不想落吃双饷的罪名。”武伯英听着很受用,一样个话,徐亦觉把四科长的财权摆在前面,刘天章却把老处长功劳作为前提。
“那老弟还能给你帮什么忙,老兄尽管开口。”刘天章向来不喜欢称兄道弟,今天却一口一个。
“我就想要你那个司机,罗子春。”武伯英怕失去机会似的,一口说出目的,“他以前是我的司机,今天我又有了车,想起来还是他用着顺手。”
“这么长时间你也没提起他。”刘天章眉毛塌了下来,表情不舍。
“我都成了中统的乞丐,要他做什么,替我撵狗叫大爷?”
武伯英这句俏皮话,把刘天章惹笑了,一不小心烟呛了嗓子,好一阵子咳嗽。咳嗽终于停了,他也想好了:“我把他给你,我再物色一个。这会子不在,等他回来,我问问。只要他愿意,我没问题。”
武伯英的橡皮脸上泛起一层感激:“还有个小忙,得烦劳老弟。你手下弟兄里,跟踪宣侠父的人,我想见见。军委选我当专员,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密查宣侠父失踪案。我是老虎吃天,一筹莫展,想在你这里取点儿经文。”
刘天章听言沉吟了片刻:“我知道你,是两位老板共同选定的。那就是说,查宣案的使命,既有戴老板的意思,也有徐老板的意思。这我还真不知道,你信任兄弟,我替你保密,但是真帮不了你,爱莫能助。”
武伯英点头问:“爱莫能助,什么意思?”
刘天章一声冷笑:“哼,张毅在西安时,争着抢着,把监视八办的事全揽了过去,不让我插手。徐亦觉守着这个聚宝盆,也没发得了财,要是换我来做,宣侠父也不敢嚣张,必定寸步难行。要查失踪,你先问问徐亦觉,他有一个小组,专门伺候宣侠父。”
“我不问,你去问。”武伯英认真得有些过分。
刘天章知道冒犯了他,端起茶杯礼让:“喝点凉茶,解暑。”
武伯英端起喝了一口,随即吐在烟灰缸中:“你不知道铁观音不能凉喝吗?”
武伯英揣着八月的薪水,出了中统调查室的楼门,走到院子里,见了自己的司机,掏出那沓挺括的钞票,抽出三张大面额的递给他:“你回去报告行营总务处,就说我自己找了个新司机,叫他们给你重新安排车。车就留在这里,你坐洋车回去,把钥匙留给这里的警卫室。”
司机接过钞票,有些诧异:“武专员,我才给你开了一晌午。”
“你觉得钱不够吗?”武伯英又抽出了两张。
司机连连摆手,把钞票塞入口袋,朝警卫室跑去。武伯英将钱夹子用皮线缠好,塞进绸衫内袋,然后急急走出调查室的大门,朝远处树荫下的黄包车招手。黄包车还没跑近,司机也出来了,冲另一辆黄包车招手。武伯英偏头了一眼,他赶紧报以讨好的笑容。武伯英坐上黄包车,又回头看他一眼,他连忙再次讪笑。
司机刚要抬步登黄包车,武伯英叫了他一声:“嗨!”
司机赶忙放下脚,恭敬问:“武专员有什么吩咐?”
武伯英指指他的右脚:“你鞋带开了,当司机不兴穿系带的鞋,免得松开。要是缠在油门上,踩不了刹车,就危险了。”
司机低头看看右脚,脸“腾”地红了,连忙蹲下绑鞋带。“武专员批评得极是,我一定注意,以后不敢了。”
“走,后宰门。”武伯英冲黄包车夫命令,没再理他,要是罗子春绝对不会犯这个错,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武伯英和刘天章打交道,已经一年多了,他刚从南京过来重组党务特情力量,首先找的就是自己。正是武伯英帮他,把旧部重新拢在了一起,连同调查处的公产,整体交给了他。后来人被全部清除掉了,物全部留了下来,去人留物。刘天章当时很谦虚,说已经上报徐恩曾,申请武伯英重新出山担任处长,被坚决推辞。理由有三条,一是自己身体不好,二是西安时过境迁,三是调查处有了更合适更优秀的新领导。到底他真的向徐恩曾推荐了没有,现在不得而知,他也没当上处长。一切筹备停当,只等重新开张,武汉会议有了新的变动,中统局、军统局同时成立,中统西安组织被徐恩曾定成了调查室,刘天章只是当上了室主任。
自从筹备之日起,刘天章就只拿他当个未死的先烈,至于调查室的工作,从未提起过一丝一毫。今天却把三个敏感问题都问了出来,似乎装在心里已经很久。追刘鼎阻止兵变反被毒杀、有二弟曾是共党特工、杀共党卧底李直却不死,这三件事和武伯英息息相关,都已被遗忘忽略。到底他是想揭开心中谜团,还是暗含威胁,武伯英也猜不透。
武伯英回到后宰门,王立已经做好了午饭,酸浆水凉面。王立把面碗和从先锋报社拿回的信封一起递给他,说这是报社退的钱,眼睛里却另有一层意思,牛皮纸信封粘得严严实实,口上打的火漆没被破坏。武伯英把信封放在碗边,只顾吃面,早上没吃饭确实饿了。王立对信封的事很急切,饭也吃不下去,见不拆于是不停地盯着信封看。
武伯英终于吃完了凉面,用手帕擦擦嘴,掏出烟夹子,取出一根烟卷叼在唇间,这才拿起信封。王立看他动作,好奇心又被吊了起来,眼睛盯着他的手指,嘴里胡乱吸面。武伯英撕开了信封,抽出来几张钞票,就是给王立那些,他记着钞票的面值和数量。钞票里夹着一张条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下午三点,尔雅茶社。
武伯英出了口气,想不到经常光顾的茶社,居然可能是组织的秘密据点,再想想老板那张凡俗的脸,似乎和共产党沾不上边。他掏出汽油打火机,点着香烟又点着了纸,捏着一角直到它燃尽,把纸角扔在空中烧完,灰烬飘忽着落在了地上。武伯英把多出来的那枚铜板倒出来接在手心,花纹虽被磨平,此币是铸造而非压制,借着光线仔细看了看,还是有淡淡的痕迹。这是一枚共产党中央苏区的五角铜币,虽未在西安流通过,武伯英却认识。武父开当铺兼做古董生意,共党苏区的铜币收了不少,期盼着能像太平天国的制钱一样,造反被扑灭,物以稀为贵。它的材质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红铜,这样特殊配比为了节省铜材造子弹。这枚铜角子上有五个孔,看起来是后冲上去的,大小不一,无规则排列。
武伯英看看座钟已经两点快到一刻,随即起身,把铜板装进裤兜。“我出去了。面很好吃。给我晚上留一碗。剩面肉不换。”
“我给你擦擦驳骨水吧,一天两次,昨天都没擦。”王立起身追出来,却见他头都不回,径直快步出了二道门,只好站住。
五
尔雅茶社生意正好,很多闲散人在此消夏磨瞌睡,品茶抽烟,推牌下棋。武伯英爱茶懂棋,在这里还没闻见过走法略微清秀的人,一进来就是满屋子庸棋散发出来的臭味。茶社老板例行堆着笑容迎上来:“大先生,老茶老地方?”
武伯英不知该怎么回答,先锋报社转达的约定,没说地方,这里十几个包间,哪个才是接头的,神色犹豫不决。
“给你留着的,老茶老地方。”老板低声说完,转头大声吩咐,“伙计!西江月包间!陈年谷花普洱一壶!”
武伯英觉得滑稽,昨天在这里会过中统高官,今天却要见组织上线。伙计一手捏茶袋一手提铜壶跟在后面,他推开门,空无一人。伙计烫壶烫杯,沏上香茶,然后悄然退了出去。武伯英抬腕看表,刚过两点三刻。茶还微烫,传来敲门声。他过去开门,见一个年纪与己相仿的男子站在门外,打扮像个下苦的挑夫。中等个子,穿着粗布对襟薄衫,裤腿挽在膝盖上,踩着一双旧布鞋,戴着一顶雨旧塌拉草帽,遮住鼻子以上,满身都是汗渍尘土。武伯英退后一步,他就闪了进来,转身关门随手插上划子,摘下草帽挂在门后的帽钩上。武伯英这才看清长相,短发高鬓,圆脸大耳,相貌堂堂。眉短而浓,眼细而长,把文武之气都凝在了眼眉之间。
武伯英问:“你贵姓?”
来人表情严肃到桌边坐下,没答腔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铜板,扣在桌上。武伯英跟到桌边,一手捏起铜板,一手掏出自己的,两枚合在一起。那枚铜板也有五个不规则排列的孔洞,大小不一,略微转动,用手指一箍,五个眼儿的位置完全对上,大小完全重合。应该是两枚铜板摞在一起,用錾子开的孔洞。武伯英举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把两枚铜板圈起,向他展示合对结果。
“我姓伍。”来人这才点头轻声回答。
武伯英盯着他打量:“我也姓武。”
“不一样,武装队伍,你是第一个字,我是最后一个。”
武伯英有些吃惊:“真姓?”
“你是真的,我就是真的。”
武伯英心下立刻明白,坐回茶椅上,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把一杯推给对方。“没想到,你伍云甫会亲自来。”
伍云甫是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处长,党代表林伯渠避回延安,总参议宣侠父失踪,他就成了最高领导,肩负独当一面的重任。八办如今是焦点里的焦点,武伯英虽然未曾谋过面,但听过名头,一下子就猜到了。
“我也没想到,六号就是你武伯英。”伍云甫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呷了一口。“和你会面,必须我亲自来。昨晚看到你的消息,立即电报请示了中央,这是中央的意思。目前西安,就我一个知道你是陆浩,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电报由我亲发亲收,全部在我心里装着。中央指示我,暂时在西安做你的上线,单线联络。”
武伯英没有说话,沉默片刻。
伍云甫知道担心所在,解释道:“这里你放心,是最安全的接头场所,周围早都布置好了。老板是老党员,经过了严格考验,做了十几年的地下工作,经验很丰富。不然也不敢把交通站开在闹市中间,尽管放心说话,只要你不大声喊,外人听不到。因为你是常客,他们认识你,但是都不知和我会面的具体所在,你和我单线联系。只要你不说他们的秘密,他们没你的秘密可说,这个请放宽心。”
共产党的地下站点,多以饭馆、旅馆、茶馆掩饰,这类生意好做,流动性大,利润也高。共产党不掌握政权,也就不把持经济,军费经费都很拮据。除了接受捐赠和打倒土豪劣绅奸商所得,地下组织的经营收入也是主要来源。经营此类营生的地下党员,生活都非常俭朴,苦心操持所得除了保证周转和保障生活外,所余都贡献给了组织。实际其中很多人在国统体制下,已经过上了锦衣玉食的上流生活,却毅然舍弃投身革命,就是为了信仰和理想。武伯英原来就觉得尔雅茶社老板看似庸俗,实则文质在内彬彬在外,却不知他曾是川西最大的茶商,很有文化和雅兴的一方绅士。
武伯英端起茶杯呷了两口,缓缓放下缓缓说:“请你联系延安,军委现在委派我,任派陕破坏敌方策反专员,密查宣侠父失踪一案。”
伍云甫脸上颜色变了,硬压下激动问:“有什么线索吗,有内幕透露出来吗?”
“没有。”
“一定有的,不是大事,你不会自我启动。”
武伯英理解他和宣侠父之间的同志感情,轻描淡写道:“新线索有一条,就是日本间谍组织,暗中绑架了宣侠父。”
伍云甫不相信:“无稽之谈,欲盖弥彰。”
武伯英明白他的悲愤心情:“那你说是谁?”
“党内有个共识,刨除日本间谍绑架这个可笑说法,以宣侠父同志的身份,不是蒋介石就是蒋鼎文或者胡宗南,连戴笠和徐恩曾也没这个胆量。要说具体操作者,不是你们中统,就是你们军统,不管主使是谁,离不开这两条恶狗。”他意识到失言,说完加上一句,“没说你,你是自己人。”
“我是自己人吗?”武伯英从心底发出这个问句,既像问他,又像问自己。
“你当然是自己人。”伍云甫随口而接,稍微停顿,“虽然你在组织之外,但是自己人这个看法,从周副主席到我,完全一致。你为党立过大功,就算你不认同,我们也拿你当同志看。”
武伯英听言凝目,看着茶桌边角上的雕花唐草,回味了片刻抬眼问:“那我现在,想进入组织,想加入队伍,想成为同志,你能批准吗?”
“我做不了主,我只能代表我个人欢迎你。你的要求要向延安请示之后,才能答复。”
“我知道,你们有一套复杂的手续,防止发展党员泛滥,申请,介绍,考察,批准。难道不能对我特殊一点吗?今天我和你的谈话,就算特殊申请。”
“倒是可以算特殊申请,也有些党员不识字,根本就没有申请书。但是制度规定,必须由两个以上老党员介绍,目前在西安,知道你真正身份的人只有我一个。就算中央批准了你的口头申请,也不能逾越。看似是道手续,实际就是要靠这个程序,来纯洁和团结。”伍云甫非常严肃,“也有火线入党的情况,为什么周副主席那时候在西安,你不提出来?”
武伯英歪头看着墙壁:“我从小,接受的是儒家教育,从私塾启蒙到西北公学,全是经史子集。儒学不光是被灌进了脑子,也被输入了心脏,甚至注满血液。我一直以来,总觉得共产党是在反传统,鲜明激烈,对于一切封建都要打碎扫尽。我又是个传统的人,属于要被革命的对象。而国民党又在尊孔,宣扬传统,弘扬儒学。所以我一直犹豫,虽然心向往之,却不敢奢望。”
伍云甫冷笑了一声:“你看国民党官员,个个道貌岸然,张嘴闭嘴礼义廉耻,实际倒行逆施,贪污腐败,真应了人面兽心那个词。再看看民众的生活,‘水深火热’这个词语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国家呢,和腐烂的木头一样,被日寇摧枯拉朽般,一下子就打到了腹地。”
武伯英点头:“我也是被这些景象,弄得非常矛盾,今日听你说‘人面兽心’这四个字,感觉就是当头棒喝。”
“入党,是个人追求,我们不强求,所以一直在等你提出来,必须要你主动才行。而且也知道,你有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不可急于求成。”
“量变质变,我读过,犹如佛家所说之渐悟顿悟,今日犹如顿悟。但是我又想,你们现时的主义和策略,是在救国救民。可是将来呢,真要实现共产主义吗,怎么实行呢?”
“我知道你想得比别人多。”伍云甫笑了,回看他的眼睛,“要说饱读诗书,我虽不如你,也勉强算得一个。儒家对于个人修养,最终目标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么对于国家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呢?”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这是和共产主义的主旨相合,还仅是两千年前的理想社会,和今天理想社会的差别?”
武伯英思索了一会儿,指着条桌上的粉彩八仙葫芦瓶,释怀道:“我如今就像这个瓶子,下面大的,装着老传统,上面小的,装着新见识。虽上下连通,却总难统一,被葫芦腰箍住了思想。”说着顺手拿起旁边的钧釉胆瓶,左手攥住瓶口,右手作势朝下一捋,“得了你的话,终于捋顺了疙瘩,不是恭维你,而是这个疙瘩,自从结了,不可言,无人说。”
伍云甫面带同情:“这两年,你受的苦很多,不光肉体上,主要在精神。不过也好,委屈给伸张积蓄了力量,你的密信一来,我们的时机就都到了。”
武伯英苦笑了一下,一切厄难都化在无所谓之中。“我终于明白,正大光明的目标,就可以不择手段。所以我的行为,也就有了最终的解释,一个让我心安的解释。拿国民党的薪水而暗中反对它,不算吃里扒外;出卖一起工作的同仁,就不算卖友求荣;原来信奉儒家宗义,后来改信三民主义,现在又对共产主义痴迷,就不算背信弃义。”
“你是领悟了不少,但还是很有偏差。人的追求,首先温饱,接着文化,接着哲学,接着宗教,最终是信仰。你没达到信仰的程度,只是热衷共产主义学说,还不够狂热。不成魔,难成佛,所以你就有很多杂念。”
武伯英听言沉默了很久,然后捏起自己的铜板,装进口袋,饮尽杯中之茶,做出要走的样子。“我明白,这也许是我还不能入党的真正原因,不光我自己忐忑,你们也有很大顾虑。”
伍云甫想不到他这么心急,盯着问:“这么着忙?”
“今天只是想和你见一面,知道组织没忘了我也就够了。等宣的案子有了进展,咱们再谈。”
“那你先走,早来早走,咱俩岔开。”伍云甫点点头,知道他也是厉害人物,不愿再追问。“下次会面,我会想办法,通知你时间地点。尔雅茶社,只能用这一次。”
武伯英笑笑,知道他需要请示延安,凑头过来故意吓唬。“也许等不到你通知,我就去办事处找你了。”
他说完已经起身,朝门口走去。伍云甫愣了一下,觉得此话看似玩笑又不似玩笑。“共产主义能否实现这个问题,要靠我们求证答案,何不一起见证?”
武伯英走到门边,听言略微犹豫,抽开划子,拉开门扇,轻轻走了出去。
伍云甫坐在茶桌旁,捏着茶杯,回味着武伯英的很多话语。第一次接头,这个人的阴阳怪气倒不少,和其他潜伏同志完全不同。那些同志见到代表着组织的自己,有种从寒冷回到温暖的感觉,倍感亲切,百感交集。而这个陆浩武伯英,却似乎习惯了寒冷,也不奢求温暖。想起他的特殊党员身份,伍云甫也担心,毕竟还不是正式党员,受中央委派与他打交道,一定要把握好尺度。特别他最后的话语,要去办事处找自己,到底是急切还是威胁,一时难以分辨。西江月包间在茶社最里,紧靠后面院子,店老板自从伍云甫进去,就在檐下闲站着,看似监督制茶和烧水的工人,实则望风。他见武伯英出来,把脸扭向北面,故意装作无视。武伯英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少时,确实有些惊异,也怪自己眼拙,然后沿着檐台又穿过茶厅,走出茶社大门。茶老板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伍云甫出来,才忙把水瓮边的两只木桶倒空,一手一只递给他。伍云甫一身水工打扮,接过大漆写着“尔雅茶社”字样的水桶,径直朝后走去,似乎刚送完新水。
茶老板追了几步,轻声提醒:“他以前是个大特务。”
“这个我知道。”伍云甫没有转身,摇晃脑袋让草帽更加吃合头皮,“大特务才有大情报,他也需要钱。”
老板明白了过来:“我做一个月生意,恐怕都买不下他一份情报。”
“老李,他出售的情报要是有很高的价值,用你一年的利润,也值得买。”
武伯英出了尔雅茶社,就叫了辆黄包车,放下遮阳帘,却不回家,反朝钟楼方向而去。到了钟楼,他叫黄包车拐向东大街,一直走到大差市,下来付了车钱,在周遭转悠了一会儿。他换了辆洋车,朝中山门去了,一到门洞下车付钱,换了在此等活的另一辆洋车。他让第二辆洋车沿着城墙外走,到了东北角西拐,一直走到北豁子,换了第三辆洋车。洋车从城墙豁子入城,先走尚德路,向西拐上崇廉路,直走到糖坊口,给钱下车朝南徒步行走。武伯英去北平绕广州,转了一大圈,不是领了八月薪水奢侈,也不是可怜车夫散财施舍,而是今日所见之人实在重要,乃西安城共党目前最高公开领导。根据经验,伍云甫必是两统跟踪目标的重中之重,不管他是否小心翼翼,自己必须万千谨慎。此时已经日头偏西,把北大街西边临街面的房屋影子投射在路面上,光线橙红,阴影黑绿,所有景物都散发出一种怪异的色彩。
武伯英拐过十字,就看见巴克车静停在自家门口,进门一看,真切切就是老部下罗子春,在堂屋口坐着和王立相谈甚欢。二人见武伯英进门,都站起迎了上来。罗子春样子没怎么变,伸手主动找手:“老处长,你的气色好多了。”
武伯英收回握罢的右手,顺手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茬:“是不是?”
“就是,比起上个礼拜,眼睛里都有生气了,你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不是眼睛没生气,而是看不到生气。”
“真的,你是干事的人,这两年把你闲得颓废了。我看你不光是病,还因为闲,精神不好,只要一有事,你就来精神。今天刘主任给我说你当了专员,我都兴奋了,真替你高兴。他又说你要我,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刘天章真是个大方人。”
“你在哪里都能交到朋友,刘天章这个人,值得交。”
武伯英觉得这个恭维不露声色,叫他老外号:“骡子你说真心话,到底愿不愿意离开他?”
罗子春睁大眼睛:“我愿意,我是个很念旧的人。”
“我也是,念旧。”武伯英又问,“就这原因?”
罗子春被看穿心底,有些不好意思。“给他当司机,纯粹是个司机,还是不信任我。给你当司机,就能干些事,有意思的事。”
武伯英笑开了瘦脸:“你会开车,不是司机。”
“不过,他确实不错。”罗子春郑重说,“你的薪水,去年就降为科长水平了。这一年来,是刘主任用自己的钱,给你补齐到处长级别。我是他司机,知道这事,他不让说。”
武伯英一下子愣住了,不用考虑真正用心,仅凭这点善意足以令人感激,回过神来,感慨道:“你个骡子,如果是我,我就一直不说。”
罗子春听罢笑得更开心,王立也陪着笑,看看天色还早,问道:“先吃饭还是先擦药?”
这熊孩子光记个擦药,武伯英毫不犹豫选择:“吃饭。”
王立听言赶紧去张罗饭桌,又急着从厨房端菜端饭。武伯英看着他的身影,低声问罗子春:“骡子,你跟他说啥呢,还能听你的?”
罗子春不知为啥低声,也悄悄道:“你干儿缠着我,给他讲咱俩,抓日本探子余自安的事。说你讲得粗,非得让我,细细讲一遍。”
正在桌上布饭的王立,似乎听到了悄声说话的内容,把盛馍的深瓷盘使劲蹾在桌面上。两人知道叛逆少年的小性子,于是闭嘴不谈,然后坐在饭桌旁边吃饭,只是说些别的事情。刚吃完擦嘴,王立又问:“我给你先把药一擦再收拾锅案?”
武伯英答道:“你还不如把那张躺椅擦擦,和这张一起搬到前院,我俩要叙旧。”
王立嘟囔着嘴照做,等两人一人一张睡在躺椅上说话,才到后面去收拾。王立再次出来堂屋,天色已经黯淡,手里攥着一瓶驳骨水。他径直走到武伯英的躺椅旁边,带着怨气嘟嘴问:“那我现在给你把药擦了?”
武伯英把脖子朝躺椅背上尽量仰起,下巴颏冲天拉展了脖子的皮肉,答道:“你还不如把剃刀鐾鐾,给我刮刮胡子。”
王立赌气走开去准备剃刀、油石和肥皂,罗子春才轻声劝道:“他还是个孩子。”
武伯英舔舔下唇:“不压压他,就会闯大乱子。”
八月七日一大早,武伯英和罗子春到达办公室时,四科长徐亦觉已经到了,坐在办公室内捧着报纸在看。保密需要,楼梯以东半层楼都是四科的天下,虽未在楼道上安装铁门,却自然形成了独立办公区域。徐亦觉的办公室是第一间,办公桌正对房门,能看见任何进入自己领域的人,犹如守卫地盘的猛兽。他把腿放在桌子上,椅朝东倾,人稍后仰,眼睛左右兼顾,既看了报纸,又守了门户。四科的人都撒了出去,监视、跟踪、盯梢,第一波回报到午后才能反馈回来,一直处理到深夜。所以每天上午四科上班人员寥寥无几,只有徐亦觉坚守岗位,轻闲时就读读报纸。
武伯英在科长办公室前停步,把钥匙给了罗子春,让他去开门。徐亦觉看见他,连忙放下腿和报纸。“武专员,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有半个小时才上班,来得这么早?”
武伯英扭身进来打哈哈:“你这旧官都来这么早,我这新官岂敢怠慢,跌破了饭碗。”
徐亦觉笑着抬腕看看手表:“我习惯早来。”
“我住得太近,汽车一打火,就到了。”
徐亦觉发烟两人点着,又习惯地把右手捏成“七”字,里外摆动。“当科员时,我就来得早。张区长一来,见我在,有什么事就布置给我了。没几个月,咱就成了主任科员。前面早来了,不能升了官就不保持吧,只好继续早来。没几个月,张区长调到局里去了,咱就成了科长。不能让人说,当了领导后就松懈了吧,只好还继续早来。呵呵,也好,早起的雀儿有虫吃。”
“早起的虫儿被雀吃。”武伯英话里有话开玩笑。
徐亦觉知道隐意:“那也怪虫,不怪雀儿,雀儿天生就是吃虫的。”
两个人相视而笑,喷着烟雾。徐亦觉站起身来,去书柜边拿了斗彩茶罐和青花茶盏,书柜里什么都有就是无书,回到桌边切入正题:“听说你就任专员,第一个使命,就是追查宣侠父一案?”
武伯英知道蒋透露给了他,点头道:“不是好差使,查不好查,交代也不好交代。”
徐亦觉瞪大眼睛,给两个盖碗里捏上茶叶:“有啥不好交代的,查。满城现在都说是我四科干的,说是我徐某人干的。查,给我洗个冤枉,天大的好事。”
“对八办的监视,是你四科负责的。我就在后宰门住着,知道专盯七贤庄的后宰门派出所,就是你开的。别看几十号人今天警服,明天便装,可都是你四科的人。初步推测,宣侠父失踪是日本人整的。现在急需要线索,你专门监视他的人,让我见见。看看那天下午和晚上,宣侠父都去过什么地方,有什么反常。”
徐亦觉撇嘴苦笑:“你要八办谁的活动线索,我都能给你提供。偏偏宣侠父的行踪,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对共党分子的监视,独独就放开了宣侠父。”
武伯英有些吃惊:“刘天章说他也没监视。”
徐亦觉侧身取过辅桌上的小暖瓶,边说边给盖碗里注开水,茶叶在水中翻腾打转。“一开始,我们盯过他,很不成功。往往被他识破,害得三天两头换人。我当科员时,就是负责他,跟了两个多月,换了十几个人。我们盯八办,对小人物和一般人员,采取明跟。对大人物采取暗盯,一被发现立即换人。宣侠父很贼,军统和警局的跟踪能手,都被他挫败了。而且他平常打搅的都是大员,经常告我们的黑状。原来挨杨虎城、杜斌丞等人的骂,后来又挨胡宗南、孙蔚如的骂,甚至为了这事,蒋主任都批过我们。最后我不得不换了策略,宣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口才很好,口才好的人往往有个缺点。”
武伯英点点头:“口无遮拦。”
徐亦觉只要右手得空,说话总要把三指捏起呈“七”字状,就像舞剑者捏的剑诀。“对,我正是抓住这一点,放弃了对他的跟踪盯梢,改用侧面了解。他的工作主要是统战,利用浙江老乡关系,利用黄埔同学关系,发展共产党的统一战线。要说放弃了对他的监视,就是我给你说瞎话,你也不相信。我们就利用这点来监视,让他的工作对象,提供他的活动信息。这办法很成功,因为他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往往有个缺点。”
“太过自信。”
“对,他认为已经统战成功的人,实际只是敷衍了事。我不妨告诉你,蒋主任是其中最大的,还有警察局长杭毅,警备司令董别,三十八军参谋长陈子坚都在此列。还有几个小的,都是他的诸暨老乡,主任秘书俞铨,总务处长朱品之,机要科长寿家骏。我正是通过他们与宣侠父交往,了解他的近期活动,当然很不详细,只知道个大概。要问宣侠父哪天干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谁,他们哪里知道。”
“老徐,你真厉害!”武伯英竖起大拇指,毫不掩饰敬佩,徐亦觉说了宣侠父的两个缺点,实际也正在犯那两个缺点。“你比刘天章更胜一筹,从各个方面来讲。”
徐亦觉更加得意,轻快地扣上杯盖,发出清脆的鸣响。“话不能这么说,寸有所长,尺有所短。”
武伯英把他捧到天上:“老徐,那你说,这个案子应该从何查起?”
徐亦觉非常聪明,突然意识到得意忘形。他精心地把两个盖碗挪开,一杯给武伯英,一杯给自己,低头沉默片刻,然后才摇头笑道:“你早就有了答案,何必来问我。”
“我怕我的答案,和你的不一样。”
徐亦觉诡秘一笑,把左手斜捂在桌面上,抬起掌缘犹如暗看牌九。刚才搁盖碗的地方,留着一点水渍,他伸右手食指蘸着水渍,在左手下的桌面上写了个字。“这是我的答案,你的呢?”
武伯英眼珠一转,如法炮制,也用左手捂着写了个“八”字。一撇一捺,两笔写完,放开手掌。徐亦觉同时放开手掌,笑着看看武伯英的字。“八办。”
武伯英也看看他的:“八办。”
英雄所见略同,两人如同火烧赤壁的诸葛亮、周瑜,一起爽朗大笑,天气干燥,桌面上的字很快就蒸发得没了踪影。徐亦觉笑了笑,拍拍电话:“我给伍云甫打个电话,联系一下,你去查。”
“电话我自己打,你不宜找这个麻烦,在冤枉上加冤枉。”
“我想鸣冤,太积极,反倒惹嫌,哈哈!”徐亦觉见他绵里藏针,略微有些尴尬。“胡总指挥给你派的人,昨天下午来了。向你报到你不在,我就把他们安顿了。清一色的年轻人,穿惯了军装,连便装都穿一样的。笑死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当兵的,还怎么去跟踪,怎么行动。”
武伯英颔首耸颧:“那这四个人的薪水,也要靠徐科长报在经费之内,这是我答应胡总指挥的,不能干这边的活,还拿那边的钱。”
徐亦觉迟疑了一下,然后很干脆:“行,没问题。”
武伯英端起茶盏衬碟,碰了一下他那盏。“以茶代酒,先谢徐科长,回头单另摆酒,表示谢意。”
徐亦觉端起茶盏认真道:“酒就免了,戴老板下了禁酒令,杜绝醉酒误事。你也知道,定的最高惩罚是枪毙,就有可能枪毙。”
“拨乱须反正,治乱须重典。”武伯英点头,揭开杯盖呷了口茶,“气清爽芬芳,色碧绿透亮,形一旗一枪,味醇和悠长。好个龙井,好个‘狮’字号。你昨天说狮峰龙井,应该当时就喝,耽搁了一天口福。忙着跑到刘天章那里去,喝他的那个茶,铁观音渣料,还没我的好。开门七件事,我和他,都把茶当成了油盐酱醋。”
徐亦觉自负撇嘴,拿过茶罐拔开盖子,提出包茶叶的纸袋,将罐底呈给他看。“知道你是茶客,喝茶懂茶,看看我存的龙井。按老法子,衬着生石灰块子,瓷罐密封,现在喝起来还新鲜如初。”
武伯英又喝了一口:“已经有了变化,变得更好喝。都以为新炒龙井好喝,实际用生石灰折其锐气,才更杀口。新龙井春味太足,用古法存存再喝,正是一年春好处。”
徐亦觉也喝了一口:“大行家,这个‘春味’,用得恰如其分。我原来把这青涩味道,叫做‘草味’。今后还要向你多讨教,做个真正的茶客。”
“我也是只会乱喝,喝多了,得了一点感受。如果把这龙井,拿来用宜兴罐醒茶,半个月也就没了春味,但是却有了熟味。”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出现了几个人影,从门口走过,武伯英偏头看了一眼。几个小伙子,穿着便衣,身体板直,行走间不自觉统一了步伐。
徐亦觉又喝了一口茶,笑笑:“胡大帅派来的,就是他们,四根棍儿。”
武伯英笑笑:“我就需要这样的棍儿。”
徐亦觉的话被完全截住,撇嘴不信,却也知道他使用军棍之真正意图。端起盖碗,茶水已经不烫,一口气喝干。武伯英也把念力放在茶上,小口小口喝着,两人以茶为务,一时间无话。片刻之后罗子春走到门口,先向徐亦觉问好,徐知道他的来历,傲慢哼了一声。
罗子春进来一步:“他们四个来了。”
武伯英放下盖碗:“知道了,准备开个小会。”
罗子春得令要走,徐亦觉招呼他停下,站起来到书柜里,拿出两个斗彩茶叶罐,递给他。“这两罐茶叶,给你们专员,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