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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营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没有,这些老油子,就算有,也不会说。”

十号上班不到半小时,蒋宝珍就来了,神情焦急烦躁,一看见武伯英,立刻娴静下来。武伯英见她进来,与电话那头道别,一上班就给葛寿芝打电话,汇报了情况,请示下一步方向。最关键要他一句话,查还是不查,真查还是假查。葛寿芝考虑了一下,既然能震动蒋、胡,特别是可以牵扯蒋鼎文,肯定了真查彻查,不但好给几方交代,也对重建第三股势力的宏大计划很有益处。武伯英觉得要实查虚报,自己重新出山需要建功扬名,葛寿芝立刻再次表明将来第三股势力的领导是武伯英。

武伯英看着蒋宝珍,边放下电话,边请坐边笑道:“在用电话下棋。”

“棋在哪里?”

“盲棋,在心里。”

“盲棋,你都能下?真了不起,反正是我目前为止,见过最聪明还潇洒的。”蒋宝珍的夸赞连自己都觉得肉麻,“和谁下?凭你的脑瓜,他肯定下不过你。”

武伯英蹙眉眯眼,谦虚不是承认也不是:“葛寿芝,葛主任,你见过。那天在蒋主任书房,和我一起那个。”

“不记得,不认识。”蒋宝珍有紧要话想说,矢口否认。

“还是为了茶会的事?”

“不是茶会的事,我就不能来?”

武伯英喜欢直爽的女人,冒失却真诚。“当然可以。”

蒋宝珍的热情比天气还热:“真不是茶会的事情,有别的事。你听说过秦岭里的高冠峪没有,连串瀑布,清幽凉爽。这么热的天,真想去避避暑。张学良原来盖过一栋别墅,怕人骂,没敢住,不会抵抗,却会享受。现在是我叔叔的行馆,他忙从没去过。我知道你也忙,但一天时间还有吧,忙里偷闲,陪我去去?”

蒋宝珍新烫了波浪头发,大方女子含羞,更显娇媚。随着话语,玩弄头发的癖好也来了,将鬓边垂下的一缕鬈发,拉直放弯。武伯英故意不解风情:“我是老家伙,大你十岁,玩不到一起了。又是个残废,不宜折腾,那地方不通大路,受不了颠簸。”

蒋宝珍很不是滋味,拒绝人还让人感到无理取闹,这种男人看着惹人爱,实际惹人恨,真不知该爱该恨。她刚想张嘴劝,罗子春推门进来了,不知道还有别人,倒是惊了一跳。他定神看看蒋宝珍,再看看武伯英:“都等着你布置呢。”

武伯英冲他摆摆手:“马上就过来。”

罗子春以为打搅了暧昧时段,带着点犯错表情,离开了办公室。蒋宝珍见似乎打搅正事,又似乎被轻视,提议极好却被否定,刚想驳斥,武伯英却先开了口。“你前天来说过,我的小兵很帅。你俩年龄相当,应有共同意趣。我让他陪你去吧,就开我的车。”

蒋宝珍受不得一丁点违逆,非常不悦,掏出两盒西药扔在桌上:“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小崽子!”

“我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大崽子。”

蒋宝珍把秀发往后一扔:“怎么了,我就喜欢这样叫!”

武伯英宽容一笑:“你喜欢,别人不一定喜欢。”

蒋宝珍最讨厌他的宽容,和个长辈似的,看似慈祥和蔼,实则拒之千里。“好了,别说了,算我自作多情。我害怕信走得慢,给我爸打了电话。让他找到那个针灸郎中,多少钱都要请到西安来。我说这边有个很可惜的人,中风了。我爸已经请了人家,你把好心当做驴肝肺,实际你就是驴肝肺。”

武伯英笑着默认评价,她毫不掩饰的热情,就算石肝肺也能感受到。

“你个大崽子!”蒋宝珍见他怪笑更加气恼,轻骂后转身出去,径直走了。

武伯英进到大办公室,五个手下已经齐齐坐定,四个军棍更是腰板笔直,等着长官训话。武伯英坐到空办公桌前,掏出香烟打火机,把烟叼在嘴里。罗子春连忙划着一根火柴,给他点上。

武伯英吸了一大口,合着烟雾吐字:“调查宣案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一些,却都不全。我不说细的,前面说过一些,将来工作中还会再说。现在说说大形势,可以肯定,绑架宣侠父的人,不管是日本人还是自己人,都在嫁祸于人,准备渔翁得利。小的嫁祸刘主任、徐科长,大的嫁祸蒋总裁,近的嫁祸蒋主任、胡司令,远的嫁祸戴局长、徐局长,用心十分险恶。但是这几日,国共双方受查者,都不认为是在替他们解绳套,反倒认为我们别有用心。”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脸带忍辱负重。

武伯英又吸了口烟:“刚才,我给葛主任汇报过,他也同意我的看法。你们四个不在这两天,我又接触了一些上层人物。看来宣案,从上层着手,没有意义。都是老江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怪我急功近利,想快速破案,有些眼高手低。一开始,我们去查八办,是有一点政治偏见,但也是必要的开始环节。并不是一无所获,有了一条线索,你们不知道,就是宣侠父失踪之前去过蒋公馆。”

众人眼眉一紧,想不到这么快就钓到了大鱼。

“你们四个,搞侦察出身,也知道现场的重要。宣案现场尚不能确定,前面眼高手低,现在就要心细手密。只能用假设来还原,不假设蒋主任是始作俑者,但是可以假设宣侠父从蒋公馆出来,骑着他的自行车,要回租住的地方平民坊五号。”武伯英说着来到墙边的市区地图前,用红蓝铅笔从蒋公馆到平民坊五号院,画了一条蓝色折线。“骑自行车都选近路,这是最近的回家路线。沿着崇廉路向西走,这一段路不可能下手,离蒋公馆太近,路灯亮,门口的警卫能看到。走到这个十字,朝南拐上北新街,旁边就是八办,也不可能下手,警卫和监视的人,都能看到。朝西拐上崇礼路,新城大院后门口有站岗的,也不可能下手。”

众人凑了过来,反复看标注路线。

武伯英用红色笔头把折线最后一段加粗:“最有可能的地点,就是从崇礼路拐进平民巷。崇礼路是交通要道,车多人杂,还有巡逻队,只有等人进了平民巷北口,才好下手。这个假设最有可能成立,那么绑架案,就在这个短小狭窄的街巷发生。若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绑架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然也有可能,用无声手枪直接打死,然后移尸他处。就算这样,也会有蛛丝马迹,不是实施者没留下,而是我们没有找。”

众人纷纷点头,都把眼睛投向平民巷。

武伯英用蓝色笔头把平民坊一带圈起来:“平民坊是宣侠父住的地方,查完八办,第二个重点就是这里。虽然有四个出入口,但是有那个假设前提,就先把宣侠父回家的路线,定在平民巷北口。有一点你们必须清楚,这次任务是戴局长和徐局长的双重密令,是蒋总裁的特别指示,一定要查清,可以彻查任何人。我们现在是为总裁办差,后台比谁都硬,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有什么看法就谈出来。骡子,如果让你来搞宣侠父,在平民巷内收拾他,最佳地点是哪里?”

众人一听为总裁办事,个个都神圣了起来,为总裁就是为国家。罗子春略一迟疑:“我觉得,应该是刚拐过弯去。”

众人也随声附和,纷纷表示同意。武伯英把烟头摁灭在平民巷拐弯处,狰狞着嘴角:“不管在哪里搞,我们都要把平民坊,掘地三尺。”

蒋宝珍上午过得特不痛快,预示着全天都不会顺当。这些年来挑挑拣拣,好不容易遇见个顺眼的,还没胆量。她上楼到了叔父办公室,刚埋怨发泄几句,就遭了训斥,更不痛快。

蒋鼎文语气不悦:“去武伯英那边了,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也够给我丢人的。还把头发烫了一下,干什么,女为悦己者容?”

蒋宝珍的肺都气炸了,知道叔父留口德,伸手将头发扒拉了一下。“我这就去洗了,知道谁告诉你的。除了徐亦觉那狗东西告密,还有谁?我刚才经过办公室门口,就见他在里面怪笑!”

蒋鼎文心中很疼侄女,觉得有些过分,口气里带了些歉意劝慰:“徐亦觉是为我好,我是为你好。古话说,男人多薄情,女人多痴情。常言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也不用我给你再多讲,这两句把我的意思都表达了。”

蒋宝珍听言沉默了片刻,觉着那日叔父叫自己陪餐,似有撮合之意,今天奇怪又突然荡然无存。她我行我素惯了,从怦然心动到情意绵绵快,到恩断义绝也快,以至于生出对武伯英的恨意。“我也听说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到你身上了。”

蒋鼎文心中一惊:“谁说的,什么火?”

“不知道具体,只知道他正和你过不去。”

蒋鼎文见隐秘并未透出,再没追究来源,不屑道:“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叔叔放心,我能分清,与你为敌的,自然也是我的仇敌。”

蒋鼎文欣慰:“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洗个澡,把不愉快,就都洗掉了。”

蒋宝珍感激地看了叔父一眼,谁对自己好,不言而喻。她听话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回来,到了休息间里。把桌上托盘里的西瓜牙子,端起来全部倒进垃圾桶。叔父疼爱自己,自己也应爱戴叔父,亲情是世间最真的情感。血缘关系是自有之情,而男女之间就算结成夫妻,也是应有之情,况且他还是未有。“立秋了,西瓜不能再吃。”

蒋鼎文一愣:“哪天?”

“前天。”

蒋鼎文想了想,记起正是武伯英威胁自己那天。“这么快,就秋天了。唉,西安和老家不一样,四季分明,人也分明。秋来春去,毫不留情,你来我往,毫无交情。”

武伯英带着手下出了黄楼后门,楼后立着几栋二层小楼,分驻一些非直属单位,和几个独立办公的直属单位。如今蒋鼎文身兼数职,除了基层单位分得清楚,把上层机关粘合起来,就像麻绳捆着一束木柴。西墙边的小楼,是电讯处的办公区,一些身着军装的人员,往来穿梭,忙忙活活。武伯英没在意,领头朝大院后门走去。电讯处底楼走廊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年近三十模样,靠着捎色斑驳的红漆木柱,有一口没一口抽着烟。他皱眉抬眼,看见武伯英一行,带着惊喜亮嗓子招呼:“武处长,出去呀!”

武伯英听音停步,侧头看着没认出是谁,只见一身短袖军装,人一穿军装,模样就相近。那人扔掉烟头,走过来几步。武伯英转身面对他,还是未端详出所以然,军衔是少校。那人走近了问:“老处长,把我忘了?”

“没有,师孟,烧成灰我也认得你。”

二人双手相握,均有久别重逢的感慨。实际也就是西安事变至今,但那场变故实在巨大,叫人有隔世之感。师孟接替被清除的共党潜谍李直,当了三个多月老调查处一科机要电讯科长,实际武伯英当正处长,不过也就一个半月。但是当时,每日之事都是新颖而繁杂,足可当赋闲时的一月来计,所以二人的友谊,似乎已有了三四年深厚。事变后调查处烟消云散,成员死伤走失,今日重逢不可不谓:“劫波度尽兄弟在,故人失踪今又来。”

罗子春和师孟也认识,赶紧上来握手,互相拍拍胳膊。

武伯英吩咐罗子春:“你带着他们先去,到地方等着,我和师科长,说几句话。”

罗子春得令,又和师孟相互笑笑,带着赵庸他们出了后门。武伯英转头又仔细端详师孟,虽还是技术派的老样子,但风霜味道更浓,加之一身军装,威风了不少,也显成熟。“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了西安,以为咱们的老人手,就只剩下罗子春一个了。真的,见你之前,以为不是死了,就是回老家了。”

“死倒是没死,当时也想过回陕北老家,但是事变解决之后,共产党把陕北占完了,肤施又叫了延安,回不去了。”师孟说着做了个枪打头的手势,“我是老调查处的,回去只能这样,特务嘛!”

武伯英回味着点头:“早知道你也在新城,我就向蒋主任申请,把你要过来。”

师孟略带感激摇头:“就算你想要我,我也去不了,破反专署是绝密单位,我进不成。你一出山,我就知道了,上面通知把你那部电话机的名字,换成了武伯英。我是管这个的,你的话机和高层领导一样,纳入了二十四小时值守范围,随要随接,随接随转。”

武伯英脸上埋怨,心里真诚:“你知道,也不来找我。怎么样,在电讯处,还是老本行?”

师孟苦笑:“哪还能干老本行。我现在属于非涉密人员,进不了机要科,连电报科都进不了,在电话科。”

“科长?”

“不是,哪能啊。”

“副科长?”

“也不是,技术工程师。干修理工的事,挣修理工的钱,挺好的。蒋主任能收留我,我就很满足了。再说也不愿意干那事了,少担多少心,多睡多少觉。”

武伯英和师孟告别之后,一路回味从前的日子,潦草混乱。西安的世事就像一堆干草,张学良、杨虎城、共产党,你一钗子他一攮子,弄得又大又乱。如今蒋鼎文把这些干草全压成了一大捆,绑扎得瓷实异常,但干草还是乱的,一点也未改变。快走到平民坊街口,他看见五个手下,突然有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同时冒出来的,还有师孟熟悉又陌生的脸,伍云甫说过电话未被监听,才打电话来安顿联络事宜。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又干过保密通信,如非万无一失绝不会冒失。那么他肯定之肯定的消息,从何而来,莫不成就是师孟?

破反专署的调查,先从宣侠父租住的平民坊五号院开始。这里绝非案发现场,宣侠父失踪前也没回来过,一些小线索在伍云甫的调查报告里就有,些微得没有价值。平民坊不大,住的人却特多特杂,仅就五号院来说住了十多户。干什么的都有,小职员、小商人,小工人、小教师,武伯英一眼认出来其中两个,是宣侠父的秘密警卫员,那晚却没起到作用。他假装没看出来,伍云甫也在保密,两个秘密警卫更是装作互不熟悉,不过同在屋檐下见面打招呼。宣侠父住处的东西已被八办收拾干净,只留下了空空的房子和空空的家具。武伯英觉得索然无味,五号院没有一点价值,还不如外面的街道。他很快就放弃这个院子,所有住户都以为他们是西安市警察局的,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离开五号院,整个平民坊都知道警察局来人,调查搞政治的浙江客失踪。线索不多,没必要浪费精力,武伯英干脆分组从两头访起。自己带着梁世兴、彭万明从平民坊西口开始,西口在北大街上。罗子春带着赵庸、李兴邦从平民坊北口开始,北口在崇礼路上。宣侠父选此地居住,既摆脱了八办在交往上的无形羁绊,又消除了统战对象的忌讳。和新城大院、七贤庄、蒋公馆相距不远,组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菱形,各执一角。两组人一家家扫听,询问阴历七月初五晚上的所见所闻,出了这家进了隔壁或者对门,在街道来回穿梭。直到午饭时节,也没有一个虱子大的线索爬出来。如果不是尚朴路从南边插进来,平民街是全封闭的,尚朴路给了一个南去的豁口,两组人马边访边走,相遇此处商议吃午饭。武伯英提议,从尚朴路与平民街的丁字口,朝南两边各查二十个门,错过饭时再吃饭。他是体恤下属的领导,大家都有工作热情,自然个个拥护,又开始了新一轮查访。一组负责街道一边,每从一家院门出来,照面互相摊摊手,都无所发现。

午饭地点选在平民街北口西边第一家饭馆,门朝崇礼路开着。此时已经过了饭时一个时辰,厅堂里只有他们一桌食客,武伯英胡乱点了些菜,大家草草吃了,喝茶水消食。从点菜起,先后来了四个客人,二人伴当占着两个桌子,也要了饭菜。武伯英还和老板打趣,自称是财神爷,只要去哪家吃饭哪家生意就好,哪怕过了饭时。实际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后宰门派出所和北大街派出所的便衣,蒋公馆对自己这队人的关注,从一进平民坊就开始了,便衣一直闲散左右,在平民坊、尚朴路来回穿梭,估计蒋鼎文的授意就是远观近不管。

“下午不查了。”武伯英说着,把从办公室带来的地图掏出来,下属们赶紧挪开桌上的杂物,腾出一块地方,他把地图完全展开,又折好只把平民坊凸在桌上,“下午咱们做试验。”

“怎么做试验?”

“做了你们就知道了。”武伯英吩咐,“骡子,你回大院把车开来,再找辆自行车,拿吉普驮过来,梁子你跟着骡子,去开吉普。”

武伯英用了说笑间那些化名,两个手下连忙答应,遵命出去。那两对便衣见他们要行动,不知该跟走了的两个,还是跟留下的四个,略微犹豫之后,先后离开饭馆。骡子、梁子把两辆汽车开来,就停在饭馆门口的路边,武伯英带人出来,把自行车从吉普上卸下。这时几个侦缉队的挎着盒子枪,过街来询问,武伯英表明了身份。侦缉队的愣了一愣,叮嘱把车尽量靠边停好,不要妨碍交通。然后就急急走了,关于破反专署一行人的最新动态,就又传到了蒋鼎文耳中。

武伯英所谓试验,有些游戏意味,让一人骑着自行车,从崇礼路东边而来,骑进平民坊北巷。第一次将巴克车子停在西巷与北巷拐弯处,人都躲在车后,等骑车的李兴邦过来,突然冲出来,一脚将自行车踹倒,几个人堵嘴剪臂,把栗子塞进汽车。第二次是赵庸当骑车人,巴克车子挪到了北巷子口,车子一从崇礼路拐进来就被放倒了;第三次是梁世兴骑车,巴克车子挪到了北新街与崇礼路交界处,新城大院后门的哨兵看见他们如此游戏,还都哈哈大笑觉得可乐;第四次是彭万明扮演骑车的,巴克车子隐藏在后宰门街和北新街十字东北角,背后就是七贤庄,自行车过来,一拥而上。这个活动目的很严肃,过程很滑稽,大家嘻嘻哈哈,为了你轻我重,军骂也都出来了,大呼小叫甚是热闹。惹了些不懂事的孩童跟随围观,有大人想看被骂走了。每次游戏,估计有人早都报与蒋鼎文知道了,试验的地点越来越靠近蒋公馆。

轮到罗子春充当骑车人,他托大不愿意,还是架不住撺哄,只好平等兼爱,也做了一回骑车人。经过几轮测试,已经近晚饭时间,武伯英吩咐再试验最后一次,就下班吃饭。最后的试验地点,放到了崇廉路和北新街十字,罗子春骑车从蒋公馆门口出发,刚拐上北新街就把他放倒,然后拉上汽车沿着北新街往南跑。罗子春在刚才试验过程中下手最狠,等他骑车走后,几个小兄弟预备给他一点报复,武伯英笑着默许了。

但是左等右等,不见罗子春过来,反倒从蒋公馆大门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没错就是枪响,都是听惯了枪声的人,判断不会错。五个等候的人,几乎同时拔枪,冲出了十字拐角,沿着崇廉路急急朝东奔跑,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武伯英年长体力不如年轻的,又手脚不便,跑了一小段,就落在了四个军棍后面。

武伯英快步走到蒋公馆大门口,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态势,手下们和蒋府警卫双方枪口互相对着,千钧一发。罗子春人还在自行车座上,左腿着地,左手扶把,右手举着手枪,枪口冲天,刚才那声枪就是他放的。三四个蒋府卫兵端着长枪,把枪口都对向了罗子春。赵庸等四人手枪口都对着卫兵,也有两个卫兵,将长枪口掉转对准了他们。自行车前,是辆黑色轿车,四窗玻璃全开,徐亦觉坐在里面有些发愣。武伯英边接近,边把手枪别回腰间。而爱看热闹的人,远远看着这出大戏,胆小的找了躲避遮挡之所,也是禁不住好奇心,探着脖子缩着脑袋观瞧。

蒋公馆大门口舞刀弄枪,这可是头一遭!持枪的人都不敢吭声,喘着粗气,尤为紧张,怕是稍有不对,走火互射。武伯英虽然近前,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吓,不知该怎么劝慰,只好愣愣看着,希望冷却一下众人火气,等不激动时再说话。徐亦觉左右看看,见武伯英来了,苦着脸挤眉弄眼,小心翼翼推开车门,轻轻下了车。

徐亦觉脚沾地后,连连摆手:“都把枪放下,都把枪放下,有话好说。”

武伯英也随声道:“放下,放下,别误会。”

二人只敢用言语相劝,却不敢走近任何一个人身侧。八九个枪口,又僵持了四五分钟,还是罗子春,先放下了朝空举着的手枪。他这个动作,让大家都紧张了一下,看清动作的结果,才都缓缓放下长枪短枪。

徐亦觉看看武伯英,苦笑着:“老武,你的人,太生了!”

武伯英也苦笑:“都冲动,误会。”

“哎呀,咋能在主任门口,弄出这事来!”徐亦觉把武伯英手下轮番看了一遍,“太生了,不算半熟子,都是七生子。”

武伯英把卫兵们也看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愧疚,语意却是分辩:“老徐,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能把一百个板子,全打在我身上。”

“我是亲眼见的,你还说这。”徐亦觉气笑交加,指指正在收枪撑自行车的罗子春,“我的车拐弯要进来,他的自行车过来了,直接撞我车上了。我还没弄清楚,他就把枪拔出来,威胁我让开。警卫一见枪,立马警戒,鸣枪警告。”

罗子春龇牙笑着致歉:“徐科长,我真是没认出来是你。”

“我都认出你来了,你个罗子春,没认出我。这天哪有点黑气气,啥你看不清楚,你是故意的!”

武伯英给手下打圆场:“外头看里头,没里头看外头看得清。”

“认不清人你认车么,朝前开门的轿车有几个,再说西安城,有车开的有几个?”徐亦觉声音带点颤抖,双手摊开当啷啷掸着,“你看,这要是开了火,我他妈的就死在车里了。公馆门口的警卫,有射杀任何人的权力,你不要命了!”

徐亦觉说着还不解气,张手打了走近的罗子春一个小耳光,力道很轻。刚才七成生的罗子春已经全熟,不以为意,只是傻笑,为冒失后悔。

武伯英解释:“我们在重现情景,想找点线索。”

徐亦觉转头看他:“我早都知道你们在干啥,是主任好涵养,没收拾你。任你带着这帮碎崽娃子,做买卖过家家。你还原现场,还到这里来了?主任不说你,我倒要问你,是啥意思?你看,弄假差点就成了真。”

徐亦觉本来就不要回答,武伯英本来就没想回答,听他弄假成真那个词,一语双关,只是笑着。

“你们走吧,不就是想要知名度么,这下全西安城都知道破反专署了。”徐亦觉厌烦地摆着手,重新坐回车内,隔着打开的车窗狠狠指了指罗子春,“碎崽娃子,以后在西安城可不敢这样,不然会被人打成筛子,你当你大,比你大的人多的是!”

武伯英听他话说得狠毒绝情,把脸吊下来,摆头给小的们下令。“走了!”

徐亦觉走进蒋鼎文书房,他正拿着电话给接线员说话,只好站等。蒋鼎文强压着气愤,却压不住,冲接线员吼上了。“办公室办公室!办公室没人!给我接他家里!我是西安行营蒋主任!听说过没有!蒋鼎文!”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接线员赶紧在那边忙活。蒋鼎文转头看看徐亦觉,指指电话撇嘴道:“葛寿芝。”

徐亦觉点点头:“听说您回来了,我赶紧就过来了。”

“我早都回来了,嫌丢人,没走大门。居然都动枪了,妈妈的!”正发火间电话接通,蒋鼎文强压怒火换了种语气,客气地近乎嘲笑,“喂,葛主任。噢,我蒋主任。哦,你正在吃饭。你晚饭吃得愉快,我还没吃呢!”

葛寿芝不知就里:“怎么了,天热没胃口?”

“你到底什么意思,弄个武伯英给我添堵,是不是?”

“主任不用多说,我都明白。不是添堵,你让他查查也好,反倒是给你洗脱。要不然,戴笠都已经向总裁报告了,说宣侠父是你密裁的。我拦住了,提议让武伯英调查,你反倒不让查。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主任你现在的姿态,应该是君子坦荡荡才好。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成了拙。”

“哼哼,武伯英你选得好,查一查,刚才放枪都放到我家门口来了。这个石头是你搬起来的,我倒要奉劝你,不要砸了自己的脚。”蒋鼎文实在听不下去了,插嘴打断葛寿芝的解释,“啪”地扣上电话,粗声对徐亦觉命令,“让卫队放了他们,我就当是韩信惯小孩子!”

“我都放了。”徐亦觉哭丧着脸答。

晚上限电以后,武伯英端着油灯,站在棋盘前左右端详,足足有半个时辰。其间只动了两次棋子,一次是把自己黑棋的七星后卒拱了一步渡过界河,一次是把红棋过河的右边兵平了一步。上午电话汇报完案件进展,就说了自己黑棋的起手应招,拱了步七星卒,葛寿芝想都没想,就回了步兵一平二。现在复原来看,红兵这一让,恰到好处,一箭双雕。小兵接近中间,底车道路畅通可以直捣黄龙照将,用错杆车叫杀。黑棋应招实际很简单,士不能下,否则红棋可以用前车凭帅照着杀士要将,还是错杆车,只能落象。武伯英却没应这个定招,因为一应葛寿芝就走下一步棋了,到底动兵、动车不能确定,就算最有可能动兵,朝前还是再平也推测不来,干脆不应这死路子,把思考空间给自己留得宽裕一点。这盘残局,六天来二人只下了三步,却已是风云激荡,变化莫测,各自想了不知多少步。武伯英觉得头有些不舒服,不再研棋,拿了本书去院中观看。今夕七月十五,银盘挂在南天,清亮异常,照得大地如同清早初明。一把躺椅,一轮明月,一壶淡茶,一本旧书,一个闲淡人卧在椅上,就着月光,品着残香,观着大字。

十一日吃完早饭,武伯英给王立交代做五个人的午饭,大家都回来吃。又给罗子春交代,自己有事要单独去办,由罗去办公室与赵等四人会合,继续在平民坊查访线索。这次要更细致,五人单个分开,每家里多坐会子,也许闲谈中就有蛛丝马迹。中午调查告一段落,回武家吃午饭,自己中午肯定回不来了,他们下午继续查访。罗子春对昨天傍晚的冒失,一直忐忑等批评,头儿却一句不提。“那我见了徐科长,再给他道个歉。”

“还道二次呀?不用。”武伯英拧眉制止,“你不见他就行,躲开他。躲不过碰见了,假装没望见。不过对蒋公馆警卫,再不要招惹。不可被误解冲突是故意而为,这也是对蒋主任的尊重。”

今天司乘换了过来,武伯英开车,罗子春坐车,到新城大院后门靠边暂停。罗子春已经打开了车门,突然问:“老处长,你觉得这样,能查出线索吗?”

武伯英沉思着摇头:“实施绑架的人,计划非常周密,线索估计不会留有。但是不能放过万一,再精密的计划,总有一点疏漏。实际找线索,我已经失去信心,但是我们这样挤压,绑架的人一定紧张。他生怕会有什么疏漏,他会疑惑,他会弥补,我就是想看到这个弥补。旧线索访不到不要紧,关键在于这样的新线索。”

罗子春点点头,带着使命感下了车。

武伯英驾车去了一马路,明晃晃停在新新旅社门口,提着皮包下车。他没进旅社,而是走进了对面的茶棚。茶棚很简陋,没墙没门,几根椽子撑着苇子顶,摆着几张旧桌几圈旧板凳,晚上家什一撤,只剩个棚子。在一马路这穷地方开张,和尔雅茶社之类差着几个档次。主卖大碗凉茶,供低阶层的人便宜解渴,还捎卖几种面食,供下苦人实惠果腹,间或煽点儿醪糟鸡蛋,供路过的和过路的充饥。

武伯英在茶棚最里的桌子坐下,打开皮包掏出竹根茶叶罐,又掏出了绣花缎袋包裹的宜兴小壶和建阳小盏,十足纨绔模样。他吩咐迎过来的店家,每锅水烧开之后,添火烧到冒牛眼骨朵,先送来一小铁壶,然后再下大杆茶叶子。水按茶价收,店家既是老板又是小二,听言不亦乐乎,当即就拎来一壶开水。

第一壶茶泡就,武伯英品了一盏,然后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从皮包内掏出一本书,翻到昨晚的界畔,全神贯注观瞧。隔了一会儿,疯癫老叫花子蹒跚而来,搭在肩上的一对骨板,随着步伐敲打前胸后背,铜铃叮当乱响。武伯英抬眼看了看,然后又把眼睛只往字里行间瞅着,不以为意。老花对自己地盘上新出现的这辆汽车很感兴趣,表情里多少有些吃惊,拎着两只骨板转圈看了一遭。然后笑嘻嘻地摇响铃铛,编筐子卖笼子,现攒了一段道情:

一马路,走几里,最值钱的就是你;

不吃草,光烧油,气力大得赛马牛。

铁壳子,胶轮子,置你花了大银子;

黑皮子,软椅子,里头坐个蛮女子。

你姓王,你姓赵,看着就像没人要;

他姓张,他姓李,把你撂下没人理。

长得稀,没人要,主家把你胡撂;

再问下,没人管,我就开走换糕点。

换糕点,没这胆,主人有头又有脸;

皮鞭子,凉水蘸,打我尻子浑身颤。

路过的三教九流,听着他的唱词可乐,放慢了步子,停下来围观,一半为了得乐,一半为了开眼,都瞅着高档的小车观瞧。老花边唱眼睛边四处搜寻,似乎看到了茶棚里的武伯英,返回日常盘桓的地方。在旅社房屋投射的阴影里站定后,他把道情调换成板子腔,用骨板敲着板眼,唱起了名为《散花》的开场秧词,继续招揽听众看客。

白玉兰,赛银子,乡里婆娘串门子。

走进俺的二门子,拾了一锭白银子。

男人就要请神子,女人就要扯裙子。

打捶骂仗定不下,狠气借给对门子。

嗨,瞎折腾,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正月开,水仙花,乡里婆娘拴娃娃。

头顶香盘手端蜡,走进庙门就趴下。

磕一个头扎一根蜡,拾起来就把泥鳅掐。

吃到嘴里泥啦啦,咽到肚子冰哇哇。

只觉得奶胀肚子大,咯儿咛儿地走回家。

只说这次添娃呀,当家的快接娃。

洗娃水的都烧下,老娘婆的都叫下。

十张麻纸都揭下,定心米汤都熬下。

嗤爆——放了个屁,把那老汉气趴下。

嗨,空心欢,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前两个花唱完,把围观车子的人都拉了过来,那些在街边等活计的苦力和车夫,叼着烟锅也聚拢了过来,场子围圆了。

桃花粉,开扶风,扶风东边是武功。

武功有个上改寺,上改寺里挂铁钟。

来了个徒儿爱敲钟,敲铁钟惹马蜂。

钟噌噌蜂嗡嗡,把颊蜇得胀嘭嘭。

嗨,自作践,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马莲花开一撮撮,人活在世上有背锅。

背锅子人心眼多,舍不得吃舍不得喝。

攒下银钱办老婆,办下老婆是背锅。

白天做活锅对锅,晚上睡觉锅摞锅。

嗨,甭拨渣,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最后这句唱词里的荤味儿隐语,再次惹得人群哄然大笑,非常开怀。

石榴花开一朵朵,人到世上有豁豁。

豁豁生下不积留,鼻子底下一道沟。

未曾说话把气走,把鼻淌到嘴里头。

木匠拿胶粘不严,两个门牙凉飕飕。

嗨,怪天生,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大麦开花赛小麦,两口子商量烙锅盔。

烙下的锅盔娃要掰,气得他爹把娃摔。

娃说大呀大呀你甭摔,长大了与你挠脊背。

嗨,会巴结,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这两段唱到后面的辅调,众人熟了腔口,跟着一起唱和,甚是热闹。

世上最香是桂花,乡里婆娘看戏呀。

梳油头呀把粉搽,鬓角别个银簪花。

一下走到台底下,开场一打看啥呀。

寒窑探女唱得好,崽娃惹得没听下。

一霎时哪白雨下,带子缠裹脚拉。

精脚崴在泥地下,摸摸揣揣溜回家。

炕边找火点灯呀,男人一见生了气。

揪住帽根打几下,婆娘家性子大。

舀碗凉水淹死呀,吃口蜂糖毒死呀。

铰截线线吊死呀,棉花包上碰死呀。

拿根鸡毛抹死呀,男人一见害了怕。

把你一死可咋呀,谁再给我添娃娃。

嗨,胡有理,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老花一来,武伯英就看到了,人群每次发出笑声,他都要侧目瞥下,旋即又回到书页上,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犹如阳春白雪鄙夷下里巴人。实际武伯英心中,对老花无比佩服,想起前天在包间中一本正经的老交通,突然就能在太阳底下装疯卖傻,变化之快非凡人所能自如。起码自己就不行,只会一本正经,不会装秧子。

索草开花一包灰,敬德李逵战张飞。

包公帮忙来得快呀,天下黑娃凑堆堆。

你爹黑你妈黑,你爷黑你婆黑。

叫你外婆比颜色,你外婆倒比锅底黑。

叫你妗子比颜色,你妗子是个茄子色。

叫你舅也比颜色,你舅吆了个黑牛。

拉着铁犁在灰土地里,嘚儿唩唩种荞麦。

嗨,甭嫌谁,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就连茶棚的店家,一边干活也一边随着搭腔哼哼,和着叫花子的拖音。武伯英就放下书看了一看,心中大吃一惊,老花打板的手法变化很多,如果只为敲板没必要这样花哨,仅仅卖弄也解释不了。也许老花正是用此巧妙的办法,在向自己人传递信息,各种手法完全可以作为电码使用,发出重要消息,既隐蔽又快捷。只消围观的人群中有自己人,或者远处楼上有人用望远镜观看,后一种可能性最大,可以边看边记录。而老花只需要前一天晚上记熟要传递的内容,或者熟能生巧,或者个中老手,所发即所想,这就太厉害了,也是对手想破脑袋也不能发现的奥妙。

梨花开得赛白面,乡里婆娘吃大烟。

一头尖一头弯,一天不吃发谋乱。

夜儿个穿个新裙子,窟窿着了一打圆。

媳妇打儿抱怨,坐在后院哭老汉。

嗨,寻是非,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大莲开花赛小莲,两口子商量打搅团。

你一碗我一碗,晌午吃到后半晚。

老汉吃了十八碗,咔嚓吐了一大摊。

嗨,白忙活,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老花有些语言看似无聊,却有特殊的幽默在里边,听得武伯英有几次想笑,还是竭力忍住了,不至于把茶水喷在书页上。

槐花落了结角角,乡里女子怕缠脚。

提起缠脚往外摸,撕鼻子拧耳朵。

叮儿当儿地打抽破,压到沟里拆裹脚。

拆开好像个牛犄角,五寸子鞋呀六寸脚。

穿不上来没奈何,尺子别来剪子豁。

把鞋豁成两半个,十个指头单摆着。

嗨,咋娶发,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打碗花,赛喇叭,可说那争强吹唢呐。

吹长的是喇叭,吹短的是笛哪。

不长不短是唢呐,把眼睁得红。

把嘴鼓成大疙瘩,十个指头乱拨拉。

嗨,莫争驳,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武伯英又继续看书,车摆门口人坐茶棚,自己今天的行为也是一种挤压,要把云遮雾罩的沈兰,逼得按下云头。

杨树开花漫天飞,姊妹三个坐一堆。

大姐放了个嗤喽屁,打了二姐一脸灰。

不是三姐跑得快,险活儿吃了屁的亏。

嗨,暗心瞎,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梧桐花开像鹞子,日弄瞎子推磨子。

又省暗眼又省套,又省麸子又省料。

又不拉来又不尿,又省干土垫磨道。

嗨,哄骗人,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户县的棉花开得白,乡里光棍要说媒。

说了个长嘴大耳朵,抬头纹深窝窝。

腰身吊四腿短,两个耳朵能苫脸。

见了个面两块半,握了个手一块九。

嗨,丑作怪,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老花卖了一把力气,也快唱到了结尾,干脆把身上的烂布衫丢开,露出前胸后背,用两个骨板敲打,弯腿弓行,在人圈里转了一遭。

玉米开花戳破天,就为招下一打圆。

胡拉被儿乱扯毡,天下奇怪都说完。

你爱听来我爱编,编到天黑不零干。

听完回家睡觉去,上炕踏得娃叫唤。

气得婆娘不言传,不如让我吃锅烟。

嗨,没点检,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听唱的都是可怜人,没事做的可怜人,更是穷得叮当响。见叫花子做出要钱的姿态,都朝后趔趔,有个爱耍笑的故意伸手入怀,却是挠了一把痒痒。老花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却仍然笑着,不曾真的动火,借机过个嘴瘾,图个口舌之快。

菜子花,赛金子,叫花脱个精身子。

三伏天串街店,肚子饥了光叫唤。

儿子们,围得圆,孙子只听不给钱。

可怜人你不打发,下辈子你娃也可怜。

嗨,遭报应,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听客们喝着倒彩,也有一句没一句回骂,都是落了一场笑弹。叫花子唱了一大会子,连个小钱也没讨下,和辛劳极其不搭,抢来车夫的烟锅装了一袋,蹲在墙根吃了一火。听客们三两散去,单丢下在此讨生活的,还有对下段唱词怀有奢望的,磨蹭着没走。叫花子没见利市,太阳的炙烤越发强烈,旅社前的阴影一点不剩,干脆躲到茶棚这边下凉。茶棚破烂,叫花子更破烂,老板怕吆喝驱赶。武伯英发了善心,交代老板给他一碗茶,算是自己隔街听唱的施舍。叫花子端着茶就成了茶客,理直气壮走了进来,在门口桌子坐下,给他笑笑表示感谢。武伯英没有再理他,转眼回来继续观书。一切都是那么随意自然,没有一点做作,二人好像从来就没见过。

老花一碗茶下肚,出了身透汗,坐了会子落了汗,这才踅摸过来。武伯英注意力还在书上,点了两碗水芹菜浆水凉面,老花只好坐了下来。凉面材料作料现成,很快就端上了桌子。武伯英边吃面边看书,凉面味道很好,酸香解暑,浑身舒坦。

老花吃了两口,筷子插在面里,嘴耽在碗边,带着忧虑轻声埋怨。“你这个弄法,就是要暴露我。”

武伯英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推开空碗。

“没见过你这样的,无组织无纪律。”

武伯英似乎没听见批评,把书合了起来收拾茶具。

“我知道,你这是逼我。”

武伯英又盯了他一眼,将带来的物事归拢进皮包。

“我坚决申请,一定把沈兰调来,再不我和我的网络,就要被你破坏了。”

“哼哼,我只想通过这一点,证明我的重要性,让我相信我现在,已经不是组织的闲棋冷子了。”武伯英说完夹着书提着皮包,站起来到茶老板身边结了账款,然后皱眉看看太阳,径直出了茶棚。老花被拿住了,呆呆看着他的动作,没有一点办法。武伯英开车离去,扬起了一些微尘,老花这才回味过来,只好丧气地低头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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