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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何建明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玉门、克拉玛依、川中会战,反右、大跃进、插红旗……首度出征的将军部长如同风里踩浪,颠簸跌坠,忽热忽冷。

毛泽东问:“情况怎么样了?”

余秋里十分尴尬:“主席,情况不妙!”

301医院。高干病房。

首长那天从抢救手术室被推出来进病房已经十几天了。今天是拆线的日子。女院长和专家们都来了,大家一起在期待奇迹的出现……

夫人带着女儿赶来了。首长的秘书和管理员也来了。

一个多小时后,首长头部缠着的纱布被解下。医生说,首长的手术伤口愈合得还算好。

“我爸爸能醒得来吗?都十几天了……”女儿晓红挽着妈妈的胳膊,看着床头安详躺着的父亲,眼泪都快涌出了。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床头的铁栏,显然她不想让女儿和周围的人看出她内心的焦虑与痛苦。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床头直挺挺躺着的丈夫,轻轻对女儿说了声:“来,帮你爸换个姿势。”

秘书和管理员赶紧上前帮着一起给首长翻了个身。

女院长和专家将首长的秘书和管理员叫到一边悄悄说:“看来首长要恢复知觉的希望十分渺茫……”

这话被首长的女儿听到。“你们不能就这样下结论!我爸他能醒来!他能!他……”晓红说这话时已是泪流满面。

一旁的老夫人身子微微一颤,如果不是双手抓住床头的铁栏杆,她会被这眼睁睁的事实击倒的。与丈夫相依为命、出生入死几十年,她不相信铁骨铮铮的“老头子”就这样倒下后再不能起来。永不相信。

在她的记忆中,他是座钢铁垒成的山,纵然用机枪、大炮扫射,或者是炸弹狂轰滥炸,他也垮不了的!

刘素阁第一次见到余秋里,就有这种印象。那次见面有些被人硬拉强扯的味道。

2004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已是78岁高龄的刘素阁老人非常清楚地对我说了她与余秋里的全部“恋爱经过”:我是河北定县的,十四五岁时参加了八路,在抗大二分校的附中。我们是走着到延安的,走了四个多月,天天要穿过日本鬼子的碉堡城楼。很艰苦,也很危险,可那时我们一心向往延安,啥叫苦都不知道。后来抗大学习结束后我被分配到晋察冀边区,在军区政治部当宣传干事。那时我很高傲,个头也高,比较出众(一定是亭亭玉立——笔者插话,刘素阁老人自豪地笑)。有人就开始打我主意了。有一次政委问我为什么不找对象,我说为什么一定要找对象?那时部队首长多,当兵的女同志好像就该一定要嫁人似的。我没这么想,所以反倒被人觉得奇怪了。再有一点,我心里不想找那些老红军当自己的丈夫,我嫌他们是“红军老大粗”(刘素阁老人说到这儿又笑)。后来政治部的李贞部长来找我,她是女红军,解放后毛主席授予的第一个女将军。她要给我介绍对象,起初我也不同意,她就不停地磨我。没法,我说那就见见吧。李贞部长他们事先给我介绍了许多余秋里的情况,说他如何如何地好,是个年轻的老红军,打仗特勇敢,是功臣,还特意说少了只胳膊。我倒对这些没在意。有一次军区开各战区干部负责人会。领导们都住在山上,我们在山下。有一天开会的领导们休息,三三两两地站在山头上闲聊。李贞就带我去“相亲”。余政委他自己不知道我在山脚下看他——那时他是旅政委。我站在山下往上二三米看,看到一个挺干练精瘦的人,一只衣袖空荡荡的。李贞问我怎么样。我没有回答。之后李贞又带我说去“串串门”。那是个下午,在一座窑洞里,有余秋里他们四五个人。余秋里第一次见我时笑眯眯地跟我说话,问了一下好。我说“政委好”。就这么着我们算谈成了,当时他31岁,可我们俩人站在一起他显得个头挺小的,我一米六八,比他高似的。第二次我们见面是他主动来找我的。他们开的那个会议结束时,我们就结婚了,从认识到结婚才一个来月。结婚时我抱着一床被子就过去了,那被子是贺龙送的……

一个亭亭玉立、英姿飒爽的女八路与一个骁勇精干、一脸笑眯眯的年轻老红军就这样结合了。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无论是在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建设时期,在“女八路”妻子的眼里,丈夫始终是在整天忙碌工作,如同一部永不停歇的机器,一部摧不垮的机器。

现在,刘素阁看着直挺挺躺在床头的丈夫,千呼万唤听不见她声音的丈夫,她从来没认为过丈夫是倒下了,她只觉得丈夫一辈子太累了,是太累了后才想彻彻底底躺下休息而唤不醒的。她更不相信丈夫没有向她交代任何一句话就这样向她告别……

不会的,他不会这样的。刘素阁喃喃地坐在床边,将手轻轻地放在丈夫那个布满刀痕的头颅上。她的手有些发颤:这是个什么样的头颅啊,长长的刀痕,一条又一条,脑壳骨上也是无数处不平起伏……妻子的手轻轻地移动在这些长长的刀痕和凹凸不平的颅骨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疼!疼死我了!青壮年时的丈夫,不止一次地蜷曲着身子、双手抱着头,在床上痛苦不堪地滚打着——那是又一次旧枪伤在发作。

在一场挣扎的大汗淋淋之后,丈夫有气无力地指着身上一块块战争留下的伤痕,告诉她那些惨烈而传奇的战争经历,特别是第一次头部受伤的过程……

“南征北战几十年,你都死里逃生了。这回你也应该过得了关的呀!醒醒吧,快醒醒,孩子们都想跟你唠唠嗑,都想再听听你以前没时间讲的石油会战故事呀!”以前,刘素阁知道丈夫有忙不完的工作,而且都是国家大事,可现在有时间了,你咋就不说话了?啊,你醒醒,哪怕醒过来给孩子们说上一句话,说上一句你一生最引以为自豪的大庆会战呀!

“妈妈,快看:爸爸的脸色出现变化了!”女儿突然惊叫起来。

病房内顿时一片兴奋:可不,数十天昏迷未醒的首长,此刻脸上的肤色出现一层红晕,像闷了多少话要说又一下说不出、吐不尽——他的整个身体和五官却依然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张洁白的病床上……

有人说,植物人也会有知觉和感应的,尤其对亲人和特别熟悉人的声音会有反馈的知觉和感应。

首长的家人和身边的工作人员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这是他们的全部希望所在。

“余秋里同志,情况怎么样啦?”毛泽东不知什么时候在余秋里的后面将他叫住,盯着这位上任一年零两个月的石油部长,不轻不重地问了句。

余秋里回头一看是毛泽东,心头“咯噔”一下:要命!越想躲越躲不过去了。原先,他以为此次在上海锦江饭店召开的党的八届七中全会期间,看着毛泽东整天忙着收拾去年“大跃进”留下的一大堆问题顾不上过问石油工作,心里多少有些侥幸自己可以逃过一劫。现在看来完了!年轻的石油部长此刻叫苦不迭:毛泽东太厉害了!滴水不漏啊!

情况怎么样?糟透了!糟得不能再糟了!此刻的余秋里,恨不得掘个地洞钻钻!可这是豪华的上海滩最有名的宾馆,地面铺设着崭新的地毯,墙顶也是用的进口天花板,连房子的四壁都还用印花的布包着。此处无地洞,无洞之处可真苦了我们一生刚强好胜的余秋里。

情况确实糟糕,比想象的还要够呛。

石油部新任部长知道毛泽东问的“情况”是什么,当然是川中石油的情况喽!余秋里一生没有闪失过,而这是唯一或者是让他最难堪的一次丢尽脸面的“遭遇战”。

脸面丢在他对上任石油部长后求胜太心切,丢在他对石油规律的陌生,也丢在川中地下情况“狗日的”太狡猾上!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他余秋里个性和指挥风格上的问题,而这种个性与指挥风格其实也是他以往指挥战斗和后来能够在大庆、胜利、渤海湾为中国石油工业搞出“大名堂”的领导艺术特色之一。

少一只胳膊的将军部长到石油部上任后的初始,石油部机关的人对他并不看好。觉得这位大领导平时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没半点儿威严。尤其是那次一般来说能立立自己形象的首次跟部机关上下干部职工们开的“见面会”,开得平淡透了,净讲些大道理,没劲儿。这不,那阵子李聚奎还没搬走,中央安排让他们俩人有一段时间的交接,说穿了就是让老部长“带带”新部长。

有工作人员还传言,这个新部长,“老土一个”。别人问怎么回事?有人就绘声绘色地讲道:“他呀,来石油部的第一天,看到办公室自己坐的椅子是把转椅,便上前摆弄了一下,屁股坐上去后怎么也放不正座位,便气冲冲地叫秘书搬走,随手他拉过一把木椅子,说我就坐这个好。屁股坐上木椅子后,双腿往上一盘,然后开心地笑了:还是木椅子好。瞧瞧,大部长连转椅子都不会享受。够土吧?”

哈哈哈,够土够土!

“啥呀,除了土还够窝囊的!他连自己的办公桌都不敢摆哩!”几个秘书见新部长来上班后连自己的办公桌都没敢单独放,竟然像小学生似的坐在老部长李聚奎的同一张桌子的对面,整天捏了个本子,笑眯眯地听老部长讲这讲那。

“人家李部长是德高望重、身经百战的上将,他余秋里算啥?年纪轻轻,才是个中将!上将与中将,差个台阶哩!”有人逗新部长的秘书李晔。

个子矮短、像没吃饱过饭而造成发育不良的李晔,听到这样的话,眼睛一瞪:“你们知道个啥!”

“嘿,还挺凶啊!”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冲着李晔的背影,“嘻嘻哈哈”地嘲讽了他一顿。

最让机关同志们不能接受的是,这新部长竟然少了那么一只胳膊。虽然大伙儿知道他是在长征路上跟敌人英勇作战时被打残的,“独臂英雄”也让人尊敬。可英雄归英雄,英雄进敬老院我们还是敬重他,要让他来当我们的部长,而且是向地球要油的石油部长,那恐怕太差了点劲儿!有人说,找石油得有三头六臂的本事,他不但没三头六臂,比我们还少了那么一只胳膊!啧啧,唉——等着毛主席、党中央和全国人民再骂我们石油部“光花钱,不下蛋的落后部”吧!

又是一个部机关职工大会。又肯定是以前那一套老生常谈。唉,操那份心干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嘛!于是爱看小说的人掏出了小说,爱唠嗑的聚在一堆唠嗑,女同志干脆掏出毛线打衣服了……原本挺有档次的部机关干部职工大会会场变成了一个毫无规矩、毫无约束的“恳谈会”了。

新部长轻言慢语地在台上侃。

干部职工“叽叽喳喳”地在台下侃。

上下一片侃。

新部长在台上侃啥?噢,他是在侃老部长李聚奎如何如何有本事,如何如何能打仗,如何如何资格老。

这还用说嘛!分明是你这新上任的中将部长自己心虚不如上将老部长呗!台下的“侃”渐渐变成了嬉笑、取笑和嘲笑声浪……这等场面,过了约两小时,突然台上传来一句话,这句话倒是让台下兴奋了一通:“休息15分钟!”

15分钟快乐的时间过去了。干部职工重新回到会场,正想继续刚才的“恳谈会”,当他们伸长脖子往台上望去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刚才还一脸笑眯眯的、身子陷在椅子中的矮短的新部长不见了!换成了一个高高站着的、满脸杀气的、怒发冲顶的将军部长了!

“嘭!”一只铁拳从高高的空中砸向桌子,随着麦克风的扩音,震得整个俱乐部大房子“嗡嗡”回响,响得令所有在场的人以为是天要塌下来了!

怎么回事?

“我刚才讲了那么多关于李聚奎同志的事,为啥?是被你们逼的!”拳头又一次重重地砸在了麦克风下的桌子上,“是啊,我知道你们有人瞧不起李聚奎,当然更瞧不起我余秋里嘞!是啊,有人说老革命打仗行,搞石油不行,连个啥叫透渗率、孔隙度都不懂。我是不懂,李聚奎同志也不怎么懂。可李聚奎同志懂的你们懂不懂?啊?!骄傲!我要告诉你们:骄傲,不是个好东西!说轻一点,不能进步,说重一点,盲目主观!再重一点,就是严重的个人主义!唯我独尊,那是要栽大跟头的!”

将军部长说到这儿,把嗓音拉到最高,然后又突然收住话语,一双具有子弹般穿透力的眼睛,扫向全场,扫向每一个角落。

台下顿时一片寂静,静得有位女同志打毛线的针掉在地上也把全场的人吓得心惊胆战。

将军部长抬起右胳膊,端起茶杯,“咕嘟”喝下一口水,稍稍缓了下口气,但依然让台下的人听了记住了一辈子:“今天本来想讲讲石油生产问题,现在不讲了。但有两条在座的每个人都要记住:一条是天然油与人造油两条腿走路的方针,我们必须按照中央和邓小平同志的意见,坚持以天然油为主、人造油为辅的方针。第二条是在勘探布局上,一定要从实际出发,从我们国家的经济发展的实际出发,毫不犹豫地向四川、东北、华北和苏北转移,选准一个地方,坚决打开局面!打开新局面!”

又是一个嗓音拉到最高后的停顿。

此刻台下的人早已看不到台上那人少了一只胳膊,在他们的眼里,他已是一头雄狮,一头可以气吞山河的雄狮!

所有的眼神在放光,所有的心随着震荡的麦克风声而震荡。

一双双久已期待的目光聚到台上,像被巨大的磁场所吸引,想走也走不了。

突然,台上的人将右手高高地举起,那手中是只大信封,印有“石油工业部”落款的大信封。

“现在我就讲讲机关作风问题。你们看清楚了,这是我们石油工业部的大信封,是为外国专家的事发往外交部的公函嘞!你们都看看——看看上面都是怎么写的!”将军部长的右手往下一降,将信封放在桌前左右晃动了几遍。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前面的人伸长了脖子,他们看得清。后面的人着急了,干脆站起来,可还是看不清,于是有人就干脆拥到前排。

“怎么回事?信封上写的是啥呀?”有人焦急地问。

看清的人连连摆手:“丢丑!够丑的!”

“到底写的啥嘛?”没看到的人急得恨不得去抢那信封瞅。

“把外交部写成外郊部!”

“我的天哪!真够给咱石油部丢脸的!谁他妈的写这混!”

“看清了吧?外交部的‘交’,竟然写成了‘郊区’的‘郊’字!同志哥呀,这是送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的公函呀!你们知道这是哪个部门写的吗?我告诉大家,这既不是机关食堂的炊事班同志写的,也不是看大门的老师傅写的,是我们堂堂石油部的教育司写的!”台上的话音未落,台下已是一片哗然。

“教育司长来了没有?”台上的声音压过台下所有的喧哗声。

台下有人卑微地应道:“司长请假了。”

将军部长又火了,霍地站起,声音更高:“副司长呢?给我站起来!”

台下前二排中间,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同志低着头,摇晃了一下站立起来。

“顾德勤!”台上的人说这名字时,每个字中间大约都用了零点一秒钟的间隔,这更加让人听了心惊肉跳。

顾德勤,1929年参加革命的老红军,也是江西老表,与叫他名字的人是老乡,而且据说顾德勤当司务长那阵,其连长就是林彪,一句话,资格老着呢!然而昨天还“笑眯眯”的新部长,今天咋说厉害就厉害呀!

“到——部、部长。”看着这样一位老红军战士浑身哆嗦地站在那儿任凭奚落,石油部机关所有工作人员着实开始领教了这位新到任的独臂将军部长的厉害啊!我在采访中,有人告诉我,那天会上许多司局长吓得都恨不得把头夹在双腿中间,克

但主席台上的人没有再把别人提溜出来,只是对着教育司的那只“外郊部”信封和顾德勤足足怒发冲冠了20多分钟:“你们这样马马虎虎的工作态度像话吗?是像在为革命工作吗?啊?!瞧瞧你们,平时一个个牛啊,咱是石油部机关的,要知识有知识,要能力有能力,谁都不如你们。真是谁都不如你们吗?”麦克风里的声音又震得俱乐部四壁发颤。

“这样的工作作风,决不能再下去!一天也不能下去了!”好家伙,那留下的一只右胳膊力气真大哟!麦克风再一次被摔倒在桌子上,差点儿滚到地下。

还是那只右胳膊,一把抓住快要滚下去的麦克风,说:“所有的同志,特别是领导同志,都给我听着:今后,凡是石油部所属的各个部门各个单位,出了事的,我就拿各部门各单位的领导是问!机关工作是干什么的?是一张报纸一杯茶水?那连王八都会干了嘛!这不行。我们的服务对象是基层,是油田!是为基层和油田解决问题的。要下去!下到第一线,下到生产、生活的最前沿……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取得胜利!”

完全是军队一套。军队讲究严明的纪律,严明的任务,严明的责任。石油部长是将军,将军所带领的队伍必定是坚不可摧的钢铁队伍。更何况余秋里的作风是:铁的决心,铁的意志,铁的措施,铁的目标!

平时他对人总是笑眯眯,像弥勒佛一样的笑眯眯,但干起事来有人再这么认为,或者以为他余秋里好对付,那就死定了。他不把你皮扒了,也会让你浑身比扒了皮还难受。

这就是石油部新部长。一个机关作风乱哄哄的、唯一没有完成国家计划任务的、让毛泽东很是生气的石油部新来的独臂将军部长。

不善,此人不善也!自老红军顾德勤被“克”后,石油部机关的作风和精神面貌为之一振,上班赶点了,干活认真了——特别是送出去的文件和信封,至少得多看几遍。“如果再有人把外交部写成外郊部,我他妈的就拉着谁到余部长那儿去!”顾德勤满脖子青筋,训斥自己的部下。

“顾司长,部长那天批你,你不恨他?”有人私下里悄悄问这位老红军。顾德勤一瞪眼:“恨啥?做错了事就该挨克嘛!这是我们军队的作风。余部长没撤我职就算便宜了我,我有啥恨他的?哎哎,我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我也要按余部长的做法,谁工作不负责任,谁就得像余秋里刮我胡子一样,连肥皂都不打!你们可要听清楚了!”

余秋里刮胡子——连肥皂都不打。这话就这么着传遍了石油部上上下下,而且在我今天上大庆油田、华北油田等地方采访中还深切感受到这种作风至今依旧完好无损地被承传了下来。

那是什么年代?那是中国人饿肚子的年代,那是“苏修”领导人卡我们脖子的年代,那是美帝国主义拉着“蒋该死”不断挑衅我们的年代,还有南边的印度也在不安分地想咬我们肉的年代。离开历史现状和背景说事,只能说明是一种肤浅。

在毛泽东和第一代中国领导人的心头,迅速让人民共和国崛起,是他们的全部心思。当然这种心思在建国后因为太急切而造成了指导方向与措施上的一些过头做法,但它的出发点和本意仍然令我们所有后人必须敬重。这一点极其重要,如果一味指责老一代革命者和建设者在五六十年代里那些激进的做法,就不是真正的唯物主义者。

余秋里身为石油部长,他深知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和邓小平等中央领导对石油的关切。石油是国家工业经济的血液,国家越向前发展,石油的作用越加显现出来。

被四面封锁又随时必须应付战争考验的新中国,更是如此。

建国伊始的毛泽东对中国石油的建设所倾注的心思可谓一片苦心。就在第一个五年计划刚刚起步时,毛泽东为了石油问题就多次找来地质学家李四光讨教:“先生,你说我们中国真的像外国专家说的是个‘贫油大国’?”

李四光摇摇头,坚定地回答:“主席,我们中国不是贫油国。我相信我们中华大地上也会有丰富的石油蕴藏在地底下,关键的问题是要进行调查和勘探。”

一旁的周恩来听后十分高兴地对毛泽东说:“主席,我们的地质部长是很乐观的,他多次这么对我们说,我想我们应该有信心在石油方面加强些力量和投入了。”

毛泽东那天很兴奋,一定要请李四光在他的家里吃饭,而且又不止一次地说道:搞石油“普查是战术,勘探是战役,区域调查是战略”,“我们只要有人,又有资源,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

1956年,在听说玉门油田开发取得不断进展、新疆地区发现新油田后,毛泽东约见石油部李聚奎部长和部长助理康世恩时又心切地说道:“美国人老讲我们中国的地层老,没有石油。看起来起码新疆、甘肃这些地方是有油的。怎么样,石油部你们也给我们树点希望吧!”为此,毛泽东还在一次会议上,对分管工业的副总理陈云说,要给每个县配上一台钻机,不信在中国大地上钻不出石油来!

就在1958年2月初的人大会议上余秋里被任命石油部长不久,中共中央在成都召开了工作会议。有名的“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就是在此次会议上确定的,从此中国走了一段近似疯狂的“大跃进”岁月。

据中国老资格政治家薄一波回忆讲:其实真正的“大跃进”是从1957年的农业战线开始的。而当全国的农村被鼓舞起来后,毛泽东便开始了工业“大跃进”的考虑。大办钢铁便是余秋里上任石油部长后受到强烈冲击和影响的第一波“沧海横流”。

“十五年内赶超英美!”这是多么豪迈的战斗口号和激动人心的目标啊!毛泽东看着冶金部送到他手上的一份《钢铁工业的发展速度能否设想再快一些》的报告,顿时心潮澎湃。因为那报告上有这样一段话:我国钢铁工业“基点是三年超过八大指标(1050万吨—1200万吨)、十年赶上英国、二十年或者稍多一点时间赶上美国,是可能的”。

“真是一首抒情诗!”毛泽东拍案叫好。他在这一年的政治局第48次扩大会议上这样赞赏冶金部部长的这一个报告。

中南海,怀仁堂。党的八届二中全会在此隆重举行。余秋里连石油部几位副部长、部长助理和司局长都还不能叫得上名时,他就被拉到此次党代会上与当时的“钢铁元帅”冶金部打擂。

“你去,还是你去。”部党组会议上,有关谁代表石油部在此次党的会议上发言的问题,引起了一点推让。副部长李人俊被一致推荐是发言人,可他本人坚决推让,并冲余秋里这样说。

余秋里笑呵呵地对这位曾经当过新四军供给部长、被刘少奇和陈毅同志称为“经济学家”的年轻英俊的副部长说:“同志们推荐你,可你让我去有什么理由呀?”

李人俊振振有词地:“第一,你是部长,发言有权威,我是副部长,人微言轻。第二,整个石油战线的职工都等着新部长来鼓劲,你这个时候出来说话正是好时机。第三,你和中央首长熟,你讲话他们听……”

余秋里听完摇头:“这些理由不充分,还是你去讲。”

“这……”李人俊还想说时,余秋里站起身,右胳膊一甩:“就这么定了。散会!”临出门时,又回头对李人俊说:“今晚你到我家里,我们一起聊聊怎么个讲法。”随后又扯开嗓门:“哎哎,你们几位部长,也一起过去啊!”

北京东城交道口的秦老胡同。自余秋里搬到这儿后,这个胡同的名字在石油战线几乎无人不晓,因为他和战友们创造的“秦老胡同”工作方式,影响了共和国整个石油工业的发展方向。不夸张地讲,石油部后来的所有重要决策都是在这“秦老胡同”的“侃大山”中形成和完美的。

余秋里的家和几位副部长的家大多在这条古老的胡同里,他们将晚清重臣曾国藩的府第各自按所分配的房子住居切割成几片,既自成格局,又相互关联。余秋里是部长,又是中将,当然院子比别人家大一些。特别是他的那间会客室,30多平方米很是宽敞。将军当石油部长后除上班在办公室和出差外,这儿是他最喜欢呆的地方,而几位助手也乐意上这儿与他纵论中国石油江山。副部长们喜欢上这儿,是因为这儿比部机关的部长会议室里要随便得多。“侃大山”嘛,侃到哪儿算哪儿,没那么多规矩。瞧瞧这独臂“巴顿将军”自己嘛,他也喜欢在这儿侃。在这儿,他可以不装模作样地拿部长架势。他可以把自己农民的本性毫无保留地发挥出来。他爱抽烟,一包包地扔在小桌子上不仅自己一支连一支地抽,而且积极鼓励副手跟着自己学。他一上这儿,就蹭上他那张木椅子,他不爱坐沙发,沙发让给年事较大的周文龙副部长坐。这周文龙年岁高,常常撑不住他们整宿整宿的“海阔天空”乱侃,容易听着听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而且呼噜震天。每每此时,余秋里看着睡梦中流着口水哈喇子的周文龙时,就会哈哈大笑。震天的笑声会把周文龙惊醒。“什么事?什么事?你们、你们是不是又有新的决策了?”周文龙在梦中惊醒后总会这样问余秋里。这时的余秋里更高兴,亲自给周文龙点上一支烟,然后对秘书说:“送周部长回家休息吧!”

李人俊副部长不爱抽烟,他对烟味有些敏感。“这帮烟鬼!”实在受不了时,李人俊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侃大山”侃得最晚,与余秋里侃得最投机的是康世恩。余秋里欣赏康世恩的才思和滔滔不绝的话题,尤其是他对石油和石油地质的见解。他们俩人可以侃几小时十几小时,如果不是白天工作和开会,他们可以侃几天几夜。

余、康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侃得最多、最深刻,也是最亲密无间的一对儿。余秋里与康世恩侃时,可以把鞋子扔到前院的小天井里,袜子塞进自己的裤袋里,或者干脆随地一扔,不留神还常常伸出手指去搓搓发痒的脚丫子。这一套“程序”结束后,他便双腿盘坐在那张椅子上,瞪大眼睛,听人讲也自己讲。那情景令人倾情和难忘:你瞧,他认真时会将头和身子尽量地前倾着,一个字不漏地把康世恩倒出的石油知识和地质知识吸进自己的脑子里;他高兴时会从椅子上“噌”地跳下来,直用那只有力的右胳膊,敲打着康世恩:“好好,老康,就照你的意思办!”

康世恩呢,这位清华大学地质专业学生在未毕业时就参加了八路军,骨子里有点知识分子的性格。他对从里到外都透着将军气质的余秋里部长,也是特别的喜欢和喜爱,甚至有些崇拜。他喜欢余的雷厉风行,也欣赏余对出了问题后的那种雷霆万钧、干脆麻利的处理方法,更佩服他在决策时那种坚定果断和决策后为实现目标时所表现出的不达目标不罢休的锐气和战无不胜的作风。

我在采访一位在康世恩身边工作过的同志,他回忆说康世恩生前曾不止一次感慨地说:“没有余秋里,就没有我康世恩。”

康世恩说这话绝不是一种奉承,他是从心底里发出的一生感叹。

石油系统无人不知“余康”二人。“余康”二人在石油工作上几十年如一日的默契配合和相互支持,以及彼此的互补,使他们承担的共同事业也变得完美。余和康俩人可称得上中国政坛楷模和中国经济战线的两面鲜艳旗帜。

中国石油工业因“余康”而光芒四射。共和国五十年前的经济历史,也因“余康”而光彩夺目。

现在我们回到余秋里让李人俊上中南海党的八届二次会议上发言的事。就三千来字,余秋里和李人俊整整折腾了五个晚上,而且也让康世恩等另外几个副部长一起讨论了好几回。石油部的人都知道,余秋里虽说没上过几天学,即使将后来抗大里学的时间加起来也只能算马马虎虎的“初中文化程度”吧,可他写起文件来呀,能把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都折腾死。为了一个字、一段话,他能让你推敲几天几夜。

“文件、决议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像吃饭那样少一口多一口没关系,文件、决议可是关系到大局的事,少一个字、多一句话都不行。那会把路走歪的!”余秋里这样斩钉截铁地说。

我到大庆采访时在查阅当年大庆会战的《战报》时看到石油部关于学习毛泽东《实践论》和《矛盾论》决议,全文只有400个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据说为这400个字,当年起草的宋惠同志有好几天没睡觉。这是后话,在此不表。

李人俊的此次发言,意义重大。尤其是对上了“黑榜”的石油部来说,这既是在全国人民面前“改过自省”的一个机会,也是他余秋里上任石油部长后在石油系统外的一次亮相。但余秋里把机会让给了李人俊。

李人俊知道肩上的担子。将军给他撑腰:“没啥怕的。你只要记住:我们石油部首先承认落后,但我们不甘落后。我们要在毛主席面前保证:我们誓在第二个五年计划里赶上钢铁大王,他一吨钢,我们一吨油!”

“一吨钢,一吨油,我们行吗?”李人俊底气不足。这底气不足是有道理的,因为当时“钢铁大王”的冶金部已经实现了年产530万吨,而且他们的口号是要在“十年之内赶超英国”,比毛泽东提出的“用十五年左右的时间赶上英国”还要提前了几年指标。

“当然行嘛!他冶金部是人,我们石油部就不是人啦?他能搞一吨钢,我余秋里就不信我们搞不出一吨油来!他娘的,我们总有一天要掘穿地球,抱他几个大油田出来,让石油‘哗啦哗啦’地涌!”将军给李人俊打足气。

中南海的“打擂”开始了!

主席台上,坐着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邓小平……他们笑容满面地看着台下1360多名代表和列席代表。而台下代表们则被主席台上的领袖们一次又一次的赞喜目光调足了情绪。有关这场惊天动地的中南海“打擂”比赛,作家陈道阔作了如下描述,在此引以一用:

……河南、湖北、安徽的代表相继登上主席台,宣读发言稿。他们一个比一个精神抖擞,慷慨激昂。台下的掌声又为他们烘托起热气腾腾的彩云,使他们一寸寸地离开地面,登上那俯视环球的空中楼阁。

冶金工业部代表的发言,把会议上的激情推向了波峰浪尖。他宣布,今年的钢产量坚决达到850万吨,七年赶上英国,第八年最多第十年赶上美国!

……

按照会议程序,下一个发言的是石油工业部的代表了。

李人俊登上主席台。他身个不怎么高,其貌也不怎么扬,但噔噔地颇有精神。他来到蒙着红布的讲台后,按了下麦克风,因为刚才冶金部的代表是个高个子。他抬起头来,似乎把什么忘到台下了,目光在会场上搜索了一下。

余秋里直起了身板,紧紧地盯着主席台。

“主席,各位代表。”李人俊口齿清晰,声音雄厚。

1000多人的会场,寂静得犹如旷古空壑,只有李人俊的声音在嗡嗡轰鸣,似乎震落这古老屋梁上的尘埃,陨石雨般地砸在地上。

突然,李人俊的嗓门犹如天崩地裂:

“我们打擂!我们和你们冶金部打擂!”李人俊刷地戟指台下冶金部的代表,却像是指向整个会场,“你们冶金部产一吨钢,我们石油部,坚决产一吨油……”

这是掌声吗?听不出是手掌拍出来的声音。山呼,海啸,雷鸣等等,小学生做作文都是这么形容的,可见这些形容词是多么幼稚。但可以肯定,这种令余秋里耳膜胀疼的声音,很难相信是两片骨肉制造出来的。

这个口号是余秋里和他的同僚们在秦老胡同“侃”出来的。当时冶金部长王鹤寿在场,讲他的钢铁生产形势和计划,颇有特色。余秋里不服气,顺口吹了这个牛。王鹤寿听了直笑。因为当时钢铁产量已达530多万吨,而石油仅140多万吨,还不到钢铁产量的三分之一。王鹤寿侠气十足地说:“你们是小兄弟,以后有难处找我王鹤寿好了!”他说话算数。在后来余秋里组织石油大会战时,尽管他的日子已不大好过,但仍然全力以赴地支援。

李人俊把双手举过头顶,频率很高地拍击着,如被捆着手腕吊着一般。

会场终于平静下来。李人俊拿起讲台上的发言稿,正要讲话,一个湖南人的声音突然出现:

“你们行吗?”

李人俊一怔。

余秋里也一怔。

毛泽东,笑容可掬地望着李人俊。

余秋里刷地站起来……

“行!”

人们听到的是李人俊的声音。因为他对着麦克风,或者,余秋里根本就没说。

毛泽东鼓掌了,而且是带号召性地示意台上台下的人们陪着他一起鼓掌。

周恩来可能一直留意着他的国务院代表们。他鼓掌时,冲余秋里直笑,他大概看见余秋里罚站似的起立过。

那会儿的掌声和这会儿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之于大巫,河泊之于汪洋……

其实余秋里八大二中会议上出头露面,是有他的深思熟虑的。他是想日后在中央领导和那些打“擂台”的兄弟省长、兄弟部长面前打个出其不意。这是军人惯用的手法。你嚷嚷时,我默不作声;你取小胜时,我依然默不作声。你欲取之大胜时,我则来他个惊天动地。这才叫英雄本色,将帅之气。

多少年过后,我们再审视一下余秋里上任石油部长时的形势,就会看到一个事实:这位独臂将军部长其实一上任就被推上了一匹飞跑的战马上。你不快跑是不行的,你不飞奔也是不行的,你只有豁出命乘势飞跑才行。

因为此刻的毛泽东主席正和第一代中国领导人一起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建设共和国的激情中燃烧着。尤其是毛泽东,在经历了1957年的反冒进,经济形势出现较好转变,全国各地建设社会主义热情蓬勃高涨之后,毛泽东十分欣慰地指出:“我们的革命是一个接一个的。从一九四九年在全国范围内夺取政权,接着就是反封建的土地革命,土地改革一完成就开始农业合作化,接着又是私营工商业和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社会主义三大改造,即生产资料所有制方面的社会主义革命,在一九五六年基本完成。接着又在去年进行了政治战线上和思想战线上的社会主义革命……”《毛泽东文集》第七卷,第349—351页)接二连三的社会主义革命胜利,使毛泽东更加以为有必要调整国家的经济建设步伐,“以便在十五年或者更多一点的时间内赶上和超过英国”。而当以冶金部为“钢铁老大”的不断提升钢产量速度之后——原先十五年钢产量超过英国的指标在几个月后竟然在一些“烧”昏了头脑的人一再坚持和保证下,说“完全可以用更短时间”而且短到只需五年甚至两三年时间就可以赶上英国钢产量的影响下,毛泽东连续批评主管经济的周恩来、陈云、薄一波的“反冒进”和他们缺少朝气,太多暮气,使得全党对经济速度的追求达到了狂热的地步。

1月,毛泽东把中央主管经济的领导人和各省市主要负责人叫到南宁开会。每天开会,一开就过半夜,而且他在会议期间亲自起草了著名的《工作方法六十条(草案)》。不能不承认一点,当时新中国在接连完成几个“政治革命”阶段之后,毛泽东大抓经济的思想和措施,确实带来令人耳目一新和鼓舞人心的形势。这个月底,毛泽东从广州回到北京,便在中南海颐年堂召开最高国务会议,集中讨论1958年的预算和经济计划。会议一开始,毛泽东就激情澎湃地说:“我们这个民族在觉醒起来,好像我们大家今天早晨醒来一样,在逐步觉醒。因为觉醒了,才把帝国主义、封建主义打掉;因为觉醒了,才把私有财产制度废除;因为觉醒了,才进行整风,批评右派;现在还要革掉一个东西:我们又穷又白。白纸好写字,穷就要革命,要干,就有一股干劲……我看我们这个民族现在好比打破原子核释放出热能来!”

(《毛泽东传》,第781页)

毛泽东以其天才诗人的气质,把中国人的建设劲头全都调动了起来,而他本人则在这种激情中更加热血沸腾。看看这一年毛泽东的行程,就会发现,他几乎将全部心血花在了调动全国的建设热情和推动国家大发展上:2月份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尚未结束,他就利用会议间隙跑到了济南,接着又到东北去调查,并短短四天跑了四个城市。2月18日他赶回北京,又在中南海主持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把在京的中央委员、党员部长或副部长共119人叫到身边开会,这一天正是春节。毛泽东一边抽烟,一边笑容满面地对他的属下高谈阔论道:今天的会就叫“团拜会”。一说到目前的生产高潮,毛泽东情不自禁地说:“现在这个高潮的群众情绪,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没有见过。”3月4日,毛泽东离开北京,飞往西安,下午到达成都召开中共中央工作会议,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邓小平、彭真、李富春、罗荣桓、陈伯达、薄一波、谭震林、田家英和一些省市负责人及被毛泽东十分赞赏的冶金部部长王鹤寿等也被邀去开会。成都会议一开就是18天,毛泽东先后作了6次重要讲话,而且在最后一次会议上特别说了下次中央会议要重点解决工业问题。毛泽东说:“现在有些问题,还是不摸底,农业比较清楚,工业、商业、文教不清楚……煤、电、油、机械、建筑、地质、交通、邮电、轻工业、商业没有接触……”(《毛泽东传》,第803页)。

余秋里虽然没有参加中央工作会议,但对毛泽东和中央普遍关注的工业与工业经济速度的精神是非常清楚的。在“成都会议”开幕前一天,余秋里在北京六铺炕石油部大楼里的党组会议就开始了,开得同样热火朝天。此次会议是根据邓小平的指示,确定石油部第二个五年计划战略重点的一次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因为在这次会议上解决了两个特别重要的思想:一是中国石油要以开发天然油为主攻方向,二是石油勘探向东部转移的思路。同时在全国确立了10个战略勘探区,除准噶尔、柴达木、河西走廊、四川、鄂尔多斯和克拉玛依外,要开辟5个新区,它们是松辽、苏北、山东、贵州及吐鲁番,其中松辽、苏北是重中之重。

“东方不亮西方亮。国家不是现在非常缺油吗?那我们就挑肥肉吃!哪儿有肥肉,就往哪儿冲!”余秋里爱吃肥肉,所以用“挑肥肉吃”来鼓舞他的同事们。这让原先在石油系统占少数派的康世恩特别受鼓舞。

“余部长,我告诉你啊,四川那儿有肥肉吃!”白天在部机关开完会,晚上康世恩没来得及进自己的家,就直奔余秋里的家。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指手画脚地给新部长摆起“龙门阵”来:“你可不知道,那儿的油可是大有希望!去年春节,我上巴县石油沟,正好巴9井发生井喷,火柱从地底的一千多米深直喷到地面近百米高,那气势大啊!”

余秋里像是真见了肥肉一样,张着嘴巴,满脸惊喜地问:“这么高啊!后来呢?这火天天这么烧啊?把它弄住多好!”

康世恩端起余秋里的茶杯,往自己的嘴里倒:“后来、后来正好我陪同苏联专家上那儿去了。可我们自己不懂呀,看了这冲天大火,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高兴的是看到了油,心疼的是大火把多少油气给烧掉了呀?可又不知怎么办!苏联专家阿鲁德热夫说,可以用空中爆炸灭火的办法制止油气。”

“空中爆炸?怎么个爆炸法?”身经百战的余秋里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便异常好奇地追问康世恩。

“就是把几百公斤的炸药吊到火柱的顶端,然后猛烈一爆,压住井口的油气,再用泥沙等物封住井口……”

“成功了吗?”

“成功了!”

“好嘛!哎,老康,现在那儿的情况怎么样啦?”就在余秋里询问康世恩时,秘书匆匆从外屋进来报告:四川方面有捷报。

“快说快说!”余秋里“噌”地从木椅上跳下来,连鞋都没顾得穿。

秘书说:“龙女寺2号井今天喷油,一天喷了60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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