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带星纹的信天翁张开翅膀,伸长脖子,将喙指向天花板,发出刺耳的咔咔声。我心想,这是他在表达热切的心情吧。
我回到北三号大厅,将一张网眼很大的塑料渔网摊开,在里面放了一些我认为可以用来给两只大鸟筑巢的材料。那些东西大约相当于三天的燃料,分量可不少,我知道把这些燃料送给信天翁,我之后就会挨冻。但是有新的信天翁到这个世界来了,稍微挨几天冻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又往海草堆里加了另外两样东西:一些干净的白羽毛,我收集这些羽毛是因为喜欢;另外我还把一件旧的套头羊毛衫放进去了,那衣服上有不少洞,已经不能穿了,不过还是可以把宝贵的鸟蛋放在里面。
我把这张渔网拖到四十三号门厅。那只雄性信天翁立刻对网子里的东西产生了兴趣。他叼起一大团干海草,想把它放在别的地方。
很快,两只信天翁就造好了一个很高的窝,底部大约有一米宽,他们在里面产卵。他们是完美的父母,对自己的蛋非常关心,后来也同样精心照料自己的雏鸟。雏鸟长得很慢,还没有要长出羽毛的迹象。
我把这一年叫作“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
鸟儿们默默地蹲在西六号大厅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五个月第三十一天的记录
两年前,东北二十号和二十一号大厅的天花板塌了。从那时起,大宅那片区域的天气就发生了变化。云从破损的天花板飘进来,溜进中层大厅——通常它们根本到不了那里。结果这个世界就变得灰暗阴冷。
今天早上我被冷醒了,整个人直发抖。一片云飘到了我睡觉的北三号大厅。这里都是精美的白色雕像,现在都盖上了白雾。
我迅速起身,忙着开始一天的任务。我从九号门厅收集海草,做了一顿营养丰富的热汤当早餐,然后出发前往西南三号大厅继续给雕像编目录。
大宅里十分安静。看不到鸟儿飞翔,也听不到鸟儿歌唱。它们去哪儿了呢?它们似乎也跟我一样,觉得云层覆盖的世界很压抑。最终我在西六号大厅找到了它们。它们聚集在那儿,停在雕像的头上、肩膀上、底座上、柱子上,都默默地蹲着,等着。
被淹没的大厅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八天的记录
一号门厅以东的这部分大宅荒废了。上层大厅的砖石和雕像都穿过破损的地板,掉进中层和下层大厅里,堵住了门。大约有四十或五十个大厅不受潮水的侵扰。海水早就干了,这些大厅里灌满雨水,形成平静的黑色淡水湖。它们的窗户一半没入水中,有些被砖石堵住,看起来十分灰暗阴沉。由于隔绝了潮水,它们都非常安静。
这些就是被淹没的大厅。
这片区域的外围水很浅,很平静,长满了睡莲。但是在中心处水就很深很危险,水中满是碎砖块和雕像。绝大部分被淹没的大厅都是进不去的,但是有些可以从上层大厅进去。
须发鬈曲的男人的巨大雕像就在这些大厅里,他们仿佛在奋力挣扎,想要逃脱墙壁的束缚,以至上半身悬在浑黑的水面上方。其中有一个雕像探出去尤其远,他强壮的后背形成一个距离水面半米高的平台,那是个钓鱼的好地方。
夜钓是最好的,鱼都游出来在月光下嬉戏,一眼就能看见。
云聚集在东十九号大厅上方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天的记录
我曾经不敢靠潮水太近。我听见那雷鸣般的声音就会赶紧躲起来。我当时很无知,怕被潮水卷走淹死。
我尽可能远离潮水,躲在干燥的大厅里,那边的雕像没有被海草覆盖,也没有被甲壳类动物覆盖,而且空气中也没有潮水的气味:换言之,就是最近没有被水淹没的大厅。水不是问题,很多大厅都有淡水小瀑布(有时候你能看到雕像经过数百年流水冲刷,几乎被分成两半)。食物就比较麻烦,因为当时我不敢靠近潮水,就只能走去门厅,通过楼梯去到下层大厅,再到海洋边缘。然而波浪的力量让我害怕。
那时候其实我也知道潮水是有规律的。我想,要是记录下每次潮水并加以统计,也许就能预测它什么时候会出现了。这就是我开始制作表格的初衷。不过虽然我掌握了一些有关潮水的数据,但是还不知道它们的本质。我觉得潮水可能也跟大宅里的其他事物一样。后来我在潮水到来时希望能捕到大量的鱼和海草,结果惊讶地发现潮水干净清澈,什么都没有。
我经常饿肚子。
恐惧和饥饿迫使我去探索这座大宅。我发现在被淹没的大厅里有很多鱼。那里水面平静,我不害怕。但问题在于被淹没的大厅总是被荒废区域包围着。为了到那里去,我必须先走到上层大厅,再穿过地板上的大裂隙,通过这些残骸往下走。
有一次我两天没吃饭,决定去被淹没的大厅找食物。于是我去了上层大厅,像我这样饿肚子的人去上层大厅可不容易。那些楼梯虽然大小各不相同,但是基本上都修得非常大,每一级几乎是我步伐的两倍。(就好像上帝造这座大宅本来是打算给巨人居住,结果后来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进入上层的一个大厅,就是在东十九号大厅正上方的那一个。接着我从这里往下走,进入被淹没的大厅,但是我沮丧地发现,那个大厅里阴云密布:灰暗,阴冷,潮湿,空无一物。
我随身携带日记。看了日记之后,我发现自己到过这一带,而且对这里的旁边一个大厅做了详细记录,也就是在东二十号大厅上面的那一个。我描述了那边雕像的特征和状态,甚至还画了其中一座。但是现在这个大厅——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大厅,这个阴云密布的大厅——我没有记录。
我觉得今天要穿越一个路都看不清楚的大厅真是疯了,何况我还没有这里的记录,但是今天我不能让自己再挨饿了。
旁边的大厅也是差不多的状况。我正后方的那个大约有200米长、120米宽,所以前方的大厅可能也是这样的形状。这个距离倒也不是特别长,我主要是担心雕像。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些人形或半人形的雕像个个都比我大两三倍,而且都摆出剧烈挣扎的姿态:打斗的男人,被半马人或半羊人抓走的男人和女人,将人类撕碎的章鱼。大宅里大部分地方的雕像都表现出快乐、安宁或冷静的样子,但是在这里,那些雕像仿佛都在尖叫,痛苦和愤怒扭曲了他们的脸。
我决定小心翼翼地慢慢走。万一撞到哪条伸出来的大理石胳膊可是很痛的。
我走进云雾中,沿着大厅北面的墙慢慢前进。雕像一个接一个从苍白的云雾中出现。它们密密麻麻地布满整面墙,到处都是扭曲的肢体,感觉仿佛走在一座胳膊和躯体组成的巨大森林里。
其中一座雕像从墙上掉了下来,碎了一地。我应该把它当作一个警告才对。
我来到一个地方,这里有个雕像拼了命要从墙里头挣脱出来。那是一个人像,他巨大的身体向后胡乱摆动,伸到了路边;他用胳膊捂住头部,一个半马人正在踩他;他的大手掌心朝上,手指痛苦地弯曲着。我朝墙对面跨了一步,准备绕开他,但是我的脚……
……没踩到任何东西。
没有地板!我的脚下没有石头铺成的路!我掉下去了!我惊恐地朝墙边扑过去。很快我被什么东西接住了!我停在了半空中,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恐惧和震惊让我的脑子僵住了。我奇迹般地掉进了被踩踏的人的手里。那双手湿得滴水,而且滑得吓人,我要是乱动,就会从他手上掉下去,翻滚着掉下去。我吓得快哭了,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被踩踏的人;我顺着他的胳膊爬到他的头上,然后又爬到他的胸口,接着爬到他的腿上,挤进他大腿间的空隙里。攻击他的那个半马人像天花板似的,离我的头只有两三厘米远。周围云层太厚,我根本看不见什么地方有地板。
我在那里待了一天一夜,肚子很饿,几乎快要冷死了,但是我非常感谢被踩踏的人救了我。第二天早上开始刮风,云层向西飘去。我朝地上那个大裂口看去,发现那高度令人眩晕——至少有30米高——下面是被淹没的大厅里平静的水面。
对话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一天的记录
我定期和那个人见面,死者也安静地随时陪伴左右,此外还有鸟儿。鸟儿的意思很容易就能明白。它们的行为告诉我它们在想什么。通常它们想的是:这是食物吗?这是吗?这个呢?这个可能是食物。我基本确定是这样的。偶尔它们则是在想:下雨了。我不喜欢。
这些动作足够进行邻里之间的交流,但显然没有太深层的智慧。但这却让我意识到,也许鸟儿比它们乍看之下要聪明得多,这种聪明偶尔隐晦地显露出来。
有一次——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我来到东南十二号大厅门口,想从那里去十七号门厅。我发现我进不去,门厅里全是鸟,它们全在扑腾,四处绕圈盘旋,旋转着跳舞。它们像烟柱一样弥漫在整个门厅里,眼见那烟柱越来越黑、越来越浓密,但下一刻它们就散去,变得稀薄了。我见过好几次这种舞蹈,一般都是在每年最后几个月的傍晚。
另外一次我去九号门厅,发现里面满是小鸟。各种鸟都有,主要是麻雀。我刚往门厅里走了几步,它们就一大群飞上天空。它们一起朝东面的墙飞去,接着又飞向南面的墙,然后又绕了个大圈朝我飞来。
“早上好啊,”我说,“你们还好吧?”
大部分鸟儿都飞散开找地方落脚,只有少数——大约十只——落在西北角的园丁雕像上。它们停了大约半分钟,又一起飞到了西面墙边更高的雕像上:举蜂巢的女人。鸟儿在举蜂巢的女人的雕像上停了一分钟左右,就飞走了。
我很好奇在门厅的一千多座雕像里,它们为什么特意选中了这两座。我忽然想起,也许是因为这两座雕像都体现了勤勉的精神——这是个很傻的想法。园丁是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他在努力为自己的花园松土。那个女人则从事养蜂行业,她举着一个满是蜜蜂的蜂巢,蜜蜂也都在努力工作。鸟儿是不是在告诉我要勤勉才行?看起来似乎是的。毕竟我已经挺勤劳了!当时我正要去八号大厅捕鱼。我肩上扛着渔网,还带了一个用旧桶子改造而成的捕虾笼。
鸟儿的这个告诫——如果是个告诫的话——似乎有点没道理,但我还是决定听从这个告诫,看看结果如何。那天我抓到了七条鱼、四只龙虾。没有一只被丢回海里。
当天晚上,刮起了西风,一场风暴意外袭来。潮水动荡不安,鱼都离开了通常栖息的大厅,到远海去了。接下来两天根本捕不到鱼,如果我没有听从鸟儿的告诫,这两天就没东西吃了。
这个经历让我想出一个假说:也许某一只鸟并不拥有多少智慧,但一群鸟聚在一起就智慧丛生了。我设计了一个实验来验证这个理论。在我看来,实验的难点在于,我无法预知这类事件何时发生,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一连数月——更有可能是数年——仔细观察,认真记录。不幸的是,我和那个人的工作(当然,我指的是寻求“伟大而隐秘的知识”)占用了大部分时间。
但我一直把这个假说放在心上,并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
我进入东北二号大厅,和在九号门厅的时候一样,我发现里面满是各种各样的小鸟。我开心地大声对它们道了早安。
瞬间有二十只左右飞向北面的墙,停在高处的雕像上。然后它们又冲向西边的墙。
我回想起上一次的经历,这种行为正是某种信息的前兆。
“我在看着呢!”我对它们喊道,“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我认真看它们接下来会干什么。
这些鸟分成两群,一群飞到了吹号角的天使的雕像上,另一群则飞到了随波而行的船的雕像上。
“吹号角的天使和船,”我说,“很好。”
随后,第一群鸟飞到了读大书的男人的雕像上,另一群鸟则飞到了展示大盘子或盾牌的女人的雕像上,盾牌上是云的图案。
“书和云,”我说,“好。”
最终,第一群鸟飞到了低头看花的小孩的雕像上;小孩把花拿在手里,那满头茂密的鬈发,像花瓣一样生机勃勃。第二群鸟飞到了一群老鼠吃谷物的雕像上。
“小孩和老鼠,”我说,“非常好。我知道了。”
鸟儿们飞散到大厅各处。
“谢谢你们!”我对它们喊道,“谢谢你们!”
如果我那个假说是正确的,这一定是鸟儿们在和我进行非常复杂的交流。这是什么意思呢?
吹号角的天使和船。吹号角的天使肯定有特别的含义。是快乐的信息?可能。但天使也可能传达严肃、冷峻的消息。因此无论这个消息是好是坏都不确定。船意味着长途旅行。来自远方的消息。
书和云。书里包含文字。云能隐藏东西。些许隐晦的文字。
小孩和老鼠。小孩代表天真无邪。老鼠在吞食谷物。谷物在一点一点地减少。逐渐消逝,或者说被消磨的天真。
所以在我看来,鸟儿们就是在说这个。来自远方的消息。隐晦的文字。被消磨的天真。
真有趣。
我会等上一些时候——比如说几个月——再来验证这些内容,看中间发生的事情是否对得上(还是截然相反)。
阿迪·多玛鲁斯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五天的记录
今天早上在西南二号大厅里,那个人说:“我今天要完成一些仪式,你可能不想待在这里。”
这个仪式是那个人用来探究“伟大而隐秘的知识”的,不管其中包含什么内容,他都想把那种知识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带给我们。迄今为止我们举行过四次仪式,每次都有一点点不同。
“我做了一些改动,”他继续说,“我想听听念出来效果如何,就在此地。”
“我来帮你吧。”我急切地说。
“好,”他说,“你不要太吵就行。我需要集中精神,保持清醒。”
“没问题。”我说。
今天那个人穿着一件中灰色的西装,搭配着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鞋。他把那台闪亮的仪器放在空底座上。“这是个召唤仪式。”他说,“在召唤过程中,先知要朝东站。哪边是东?”
我指了一下。
“很好。”他说。
“我站在哪里?”我问。
“随便站在哪里。没关系。”
我站在他南边距离2米远的地方,我决定面向北边——也就是面对着他。我对此没什么想法,也不太懂仪式的事情,不过我觉得站在这里比较像个助手,可以帮忙,和解谜者的身份也产生了联系。
“我该做什么?”我问。
“不用做什么。照我说的保持安静就好。”
“那我就专心地用精神力量支持你。”我说。
“好。很好。就这么办。”他说。然后他又在那台闪亮的仪器上检查了一些东西。“好了。”他说,“仪式的第一部 分我改动得最多。迄今为止,我只是呼唤这种知识,请它来到我这里,降临到我身上。我觉得似乎别无他法了,我只能召唤阿迪·多玛鲁斯的灵魂。”
“阿迪·多玛鲁斯是谁?”
“是一位国王,早就死了。他拥有那种知识。至少拥有部分知识。我曾经成功召唤他来帮助举行其他仪式,尤其是……”他忽然停下,似乎有些疑惑,“以前我曾经成功召唤过他。”他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人摆出解谜者应有的高贵姿态。他挺直腰身,舒展肩膀,昂起头。他让我想起南十九号大厅里的圣职者雕像。
他那番话中蕴含的重大意义突然警醒了我。
“啊!”我大声说,“你从来没说过你知道某个死者的名字!你知道他是谁吗?请告诉我你知道!下次给他供奉食物和饮料的时候,我很想叫出他的名字!”
那个人停下手中的事情,皱起眉头。“什么?”他说。
“死者,”我急着说,“你真的知道他们中某个人的名字的话,请一定告诉我是谁。”
“抱歉,我没听懂。他们是谁?谁的名字?”
“你说那些死去的人中有一个或者几个都曾拥有那些知识,但后来失去了。我想知道是谁。是饼干盒男人吗?是藏起来的人吗?还是壁龛里的人之一?”
那个人茫然地看着我。“饼干盒……你在说什么?哦,等一下。是说你找到的那些骨头吗?不。不不不不不。那些不是……那些不是……唉,老天哪!我不是说了我需要集中精神吗?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可以不说这个了吗?我要准备好仪式。”
我觉得十分惭愧。我打搅了那个人重要的工作。“是的,当然。”我说。
“我没时间回答无关的问题。”他严厉地说。
“抱歉。”
“如果你能保持安静,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会的,”我说,“我保证。”
“好。很好。好了。我说到哪里了?”那个人说。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站直,昂起头。他抬起手臂,以响亮的声音呼唤了阿迪·多玛鲁斯数次,用不同的语气说:来吧!来吧!
接下来一片沉默,他慢慢垂下手臂放松下来。“好了,”他说,“仪式真正开始的时候我也许会用到火盆。要燃烧一些香烛。我们到时候看。然后祈祷,接着就提出具体要求。我会念出我想要的能力:长生不死,侵入更弱势的头脑,隐身,等等。重要的是让每种能力形象化,我说过了,我想象自己永生,会读取别人的思维,变得隐形,等等。”
我礼貌地举起手。(我不想再被他批评问无关紧要的问题。)
“请说。”他严厉地说。
“我也要这样做吗?”
“你要愿意,就这样做吧。”
那个人又用同样响亮的声音念了一遍那种知识将赋予他的能力,当他念出“我要飞翔的能力!”时,我想象自己变成鱼鹰在天上飞,和别的鱼鹰一起在潮水上方翱翔。(和那个人说起的能力相比,飞翔才是我最喜欢的。说实话,我其实并不在意其他那些能力。我要隐身干什么?绝大多数时候这里根本没有人,只有鸟能看见我。再说我也不想永生。大宅给鸟类分配了一段时间寿命,给人类分配了一段时间寿命。我很满意了。)
那个人把想要的能力罗列完了。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反思刚才演练的那一段,他觉得不满意。他露出生气的模样,盯着远处。“我觉得我应该将所有这些内容处理成某种——某种能量,要充满活力。我寻求的是力量,因此也必须用充满力量的方式说这些话。这么说有道理吗?”
“有道理。”我说。
“但是这里没有充满能量的东西。没有活生生的东西。只有无数枯燥的房间,全都一模一样,个个装满破烂的雕像,被鸟粪覆盖。”他陷入了郁郁的沉默。
多年前我就知道那个人不像我一样尊重这座大宅,可他说出这种话还是吓了我一大跳。像他这样睿智的人为何会说大宅里没有生气?下层大厅里满是海洋生物和植物,有些非常美丽,有些非常奇怪。潮水也充满动感和力量,它们也许不是活的,但绝对充满生机。中层大厅里有鸟类和人类。还有鸟粪(他不喜欢的),那正是生命的迹象!而且他说大厅一模一样也不对。它们的圆柱、壁柱、方形壁龛、半圆形壁龛、山形墙等等的风格都大相径庭,门和窗户的数量也截然不同。每个大厅都有它独特的雕像,每个雕像都是独一无二的;就算有相似的雕像,它们也间隔很远,到目前为止我只见过一次。
但是没必要为这件事跟他争论。我知道争论只会惹得他更生气。
“星星怎么样?”我说,“如果我们在晚上举行仪式,你也许可以将祈祷寄托在星星上。星星是能量的源泉。”
沉默片刻后,他似乎很惊讶地说:“的确如此。星星。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想了想又说:“恒星比行星好。它必须很明亮——比周围的星星明亮得多。最好是在这个迷宫里找个地方,一个独特的地点——朝着最明亮的星星举行仪式!”他一时间非常激动。但是很快他又叹了口气,身上所有的力量似乎都随着这叹气流走了。“但是这不可能,是不是?”他又开始说每个大厅都一模一样,只不过他把大厅叫作“屋子”,还冠以意在贬低它们的称呼。
我忽然觉得愤怒,决定不告诉他我所知道的东西。但是片刻后我觉得这是他控制不了的事情,我不该因为这种事去惩罚他。他所见的东西和我不同并不是他的错。
“事实上,”我说,“有一个大厅非常与众不同。”
“是吗?”他说,“你从来没说起过。它哪里与众不同?”
“它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我只去过一次。那里有种奇怪的气氛,我很难描述。它很宏伟,很神秘,同时也很有存在感。”
“你是说像个神庙?”他说。
“是的。像个神庙。”
“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起呢?”他问道。他又开始生气烦躁了。
“嗯,因为它离这儿很远。我觉得你可能不愿意去……”
他对我的解释毫无兴趣,当场就打断了我的话:“我要看看这个地方。你能带我去吗?有多远?”
“它是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距离一号门厅有20公里。”我回答,“不算休息时间的话,要行走3.76小时才能到达。”
“啊。”他说。
我知道光是这个就已经非常打击他的积极性了(虽然我并无此意)。他一点也不想探索这个世界。我觉得他顶多只离开一号门厅去过另外四五个大厅,别的就肯定没去过了。
他说:“我想知道从那个屋子的门口能看到哪些星星。你知道吗?”
我想了一下。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是东西走向的吗?还是东南—西北走向?我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了。”
“嗯,你能不能再去一趟看看?”他问道。
“去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
“是的。”
我犹豫了。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去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的路要穿过七十八号门厅,那片区域经常被水淹没。现在那里是干的,但是潮水将下层大厅的碎片带上来,周围大厅全是那些东西。有些碎片边缘很锋利,会割伤人的脚。脚流血了可不好,会感染的。你必须非常小心,才能从破损的大理石之间穿过。虽然可行,但是很麻烦,要花很多时间。”
“好,”那个人说,“那里有很多碎片。但我还是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你之前肯定就从碎片之间走过,当时你没有受伤吧。这次哪里不一样了?”
我脸红起来,眼睛盯着地面。那个人非常整洁,衣着讲究,皮鞋锃亮。我则恰恰相反,谈不上整洁。由于我常在海水中钓鱼,我的衣服褪色腐蚀了。我讨厌让他注意到我们两人之间的反差,但是不管怎么说,既然他问了我就要回答。我说:“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之前有鞋,现在没有了。”
那个人惊讶地看着我裸露在外的棕色的双脚。“什么时候没有的?”
“一年前吧。我的鞋散架了。”
他笑起来。“你怎么不说呢?”
“我不想麻烦你。我觉得我可以用鱼皮做一双鞋。但是我没时间。这都怪我自己。”
“皮拉内西,实话说吧,”那个人说,“你真是个大傻瓜!如果是因为这种事导致你不能去……那个……你把那个屋子叫作什么来着……”
“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我插嘴道。
“对。随便了。如果是因为这件事,我明天就给你拿一双鞋。”
“啊!那可真是……”我刚开口,那个人就抬起了手。
“不必谢我。去查清我需要的信息即可。我只有这个要求。”
“啊,我会的!”我答应了,“我拿到鞋之后就没问题了。只用三个半小时,我就能到达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顶多四个小时。”
鞋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六天的记录
今天早上,在去往西南三号大厅的路上,我经过西南二号大厅。那个人平时常常靠着的那个空底座上放着一个小纸板箱。箱子是深灰色的。盖子上有一幅浅灰色的章鱼图片,还有一些橙色的字迹。上面写的是:“水族箱”。
我打开纸箱。一眼看去,除了白纸似乎什么都没有,但是把纸拿走之后,我找到了一双鞋。是用帆布做成的,蓝绿的色调让我想起南面大厅的潮水。橡胶做的鞋底很厚很白,鞋带也是白色的。我把鞋子拿出来穿上。我的脚仿佛踩在舒适的垫子上,感受到了弹力。
那一整天,我都在奔跑蹦跳,双脚穿上新鞋子实在太愉快了。
“看!”当北一号大厅的乌鸦从高处的雕像上飞下来看我在做什么时,我说,“我有新鞋子了!”
但是乌鸦只是呱呱叫了几声,又飞回去了。
那个人给我的物品清单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七天的记录
我把那个人给我的物品列了个清单,这样我就能记得感谢大宅给我送来了如此完美的朋友。
在我命名星座之年,那个人给了我:
1个睡袋
1个枕头
2条毯子
2个合成纤维做成的渔网
1个火把(我一直没用,忘了放在哪里了。)
6盒火柴
2瓶复合维生素
在我清点并命名死者之年,他给了我:
1个奶酪火腿三明治
在东北二十号和二十一号大厅天花板坍塌之年,他给了我:
6个塑料碗(我用来接清水,清水是从天花板的缝隙流出,顺着雕像的脸流下来的。其中有一个碗是蓝色的,两个红的,三个类似云的颜色。类似云的颜色那种比较难处理。因为它们是跟雕像一模一样的灰白色。每次我把它们摆在什么地方接水,转眼它们就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我就找不到了。其中一个去年不见了,我至今也还没找到。)
4双袜子(整整两个冬天我的双脚都温暖舒适,但现在袜子都破洞了。不幸的是那个人还没想到要给我新袜子。)
1根带鱼线的鱼竿
1个橘子
1块圣诞蛋糕
8瓶复合维生素
4盒火柴
在我到达西九百六十号大厅之年,他给了我:
1块新的手表电池
10本新笔记本
多种文具,包括12张可以绘制星图的大纸、信封、铅笔、1把尺子和一些橡皮擦
47支钢笔
更多的复合维生素和火柴
今年(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到现在为止,他给了我:
3个塑料碗(这些碗非常好,颜色鲜明,一眼就能看见。一个是橙色,另外两个则是深浅不同的绿色。)
4盒火柴
3瓶复合维生素
1双新鞋!
那个人太慷慨了,我欠他很多。没有他,冬天我也不可能安稳舒适地躺在睡袋里,也不可能有笔记本记录我的想法。
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宅给那个人那么多东西,比给我的多得多?给他的东西有睡袋、鞋、塑料碗、奶酪三明治、笔记本、圣诞蛋糕等等,而我大部分时候就只有鱼。我觉得可能是因为那个人不像我一样能够照顾好自己。他不知道如何捕鱼,也不知道(据我所知)如何收集海草,晾干后储存起来生火或者当零食吃;他不会加工鱼皮,不会把鱼皮做成皮革(用处很广泛)。要是大宅不给他提供那么多必需品,他很可能就会死了。不然(这个更有可能)我就得投入大量时间去照顾他。
没有一个叫阿迪·多玛鲁斯的死者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八天的记录
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去拜访死者了,于是今天我去了。要在一天之内拜访所有死者还是挺难的,因为他们之间分别间隔了好几公里远。我给他们每一个都带了食物和水,还有从被淹没的大厅里摘来的睡莲。
我在每个壁龛和底座前默念“阿迪·多玛鲁斯”这个名字。我希望他们中有人——名字的主人——能表示出接受这个名字的意思。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应该说,我跪在每个壁龛或底座面前时,甚至感觉到了拒绝之意,仿佛那个名字要被一把推开。
旅途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九天的记录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忙日常那些事:捕鱼、收集海草、给雕像编目录。下午稍晚的时候,我收拾好补给品,出发前往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
一路上大宅给我展示了很多奇景。
在四十五号门厅,我看到一整座楼梯变成了贻贝的温床。楼梯旁边墙上的雕像中,有一座几乎完全被蓝黑色的贻贝壳盖住了,只剩下半张脸看着外面,还有一条向外伸出的白色胳膊保持原样。我在日记上画了出来。
在西五十二号大厅,我遇到了一面闪耀着金光的墙,雕像似乎都融入了金色的光芒之中。穿过大厅,我进入了一个小前厅,窗户很少,十分阴凉。我看到一个女人的雕像,她拿着一个大浅盘让小熊崽吃食。
去往七十八号门厅的路上满是碎石。起初只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但是等靠近门厅之后,我几乎就是在崎岖危险的尖石路面上行走。门厅里有一层浅浅的水流,在碎石下面流淌。破损的雕像堆在角落里。
我继续走。西八十八号大厅的地面没有碎石了,但我又发现了新问题。一大群银鸥在这个大厅里筑巢,我侵入它们的空间,造成一片混乱。它们愤怒地呱呱叫着,朝我飞来,拍打着翅膀,想要用喙啄我。我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着把它们吓跑了。
我来到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站在单扇门的门口往里看。周围的大厅充满了柔和的蓝色微光,唯独这个大厅一片黑暗——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没有窗户——雕像也完全看不见。一股微弱的气流——仿佛冰冷的呼吸——从里面逸出来。
我不习惯这样绝对的黑暗。大宅里有为数不多的几处黑暗的地方;时不时地,你或许会在某个前厅发现一块阴暗的角落,或在荒废大厅里找到某个被废墟挡住光线的角度;但是一般来说,大宅不暗。即使在夜里,星光也会透过窗户照进来。
我之前想过,要做些什么才能回答那个人的问题——从这个大厅的门口能看到哪些星星?——必须明确大厅的方位,然后对照星图查看。但是现在我真的站在这个大厅的门口了,却发现这个想法实在过于乐观了。门大约4米宽、11米高——对一扇门来说这是很大的了,但是和天空相比却小得不值一提。光是站在门口,我根本不知道能看到哪些星星,必须亲自在这里过一夜看看才行。
这个想法实在不怎么吸引人。
我还记得自己爬上楼梯,来到东十九号大厅上面的上层大厅,结果发现那里满是浮云。我记得那个大厅里满是巨大的雕像,一个个都做出痛苦挣扎的姿势,因痛苦或愤怒而尖叫的样子把他们的脸都扭曲了。
假如(我心想)这一切再次发生了呢?假如我进入黑暗的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躺下睡觉,然后再满怀恐惧地醒来,又怎么办呢?
我对自己感到生气,对自己的怯弱十分反感。想都不能这样想!我花了四个小时走到这个大厅来,就是为了怕得不敢走进去吗?太滑稽了!我对自己说,之前在上层大厅体会到的恐惧不会再出现在任何地方。毕竟我之前就进入过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如果雕像动作特别激烈或者吓人,我肯定会记得。再说了,我对那个人负有责任。他需要知道从大厅的门口能看到哪些星星。
但是那黑暗依然让我不安。我一时间没有进去,就坐在外面吃东西喝水,写今天的日记。
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天的记录
写完上一篇日记之后,我进入了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黑暗和寒冷包围了我。走进去一小段(我估计有20米左右),我转身看着那个单扇门,门和走廊上的一扇窗户排成一线。我坐下来,用毯子裹住自己。
一开始我能强烈地感觉到黑暗就在我背后,还有未知的雕像在注视着我。大厅里十分寂静。我经常睡觉的那个大厅——北三号大厅——夜里总是有鸟儿聚集,它们在落脚处拥挤扑翅,我能听见那些细微的声响,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在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里是没有鸟的。显然它们也像我一样觉得这里令人不安。
我集中精神只关注着自己熟悉的那件事:下层大厅里传来的海的声音,水冲刷着数千个房间的墙壁的声音。是这个声音日日夜夜在陪伴着我。我每天夜里都听着这个声音入睡,睡得像小孩子一样安稳,如同睡在母亲胸前听她的心跳一样有安全感。此刻一定也是这样的,因为接下来我只记得自己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满月挂在那单扇门的正中间,大厅里充满光亮。大厅里的雕像似乎都是一副刚刚转头面向门口的样子,他们的大理石眼睛都望着月亮。他们跟其他大厅里的雕像不一样,他们不是一个个独立的,而是作为群像存在的。这里有两个张开双臂,互相拥抱;那里有一个伸手扶着前面雕像的肩膀,只为了更好地让身体前倾,观看月亮;还有小孩子牵着父亲的手。甚至还有一只狗——狗对月亮没兴趣——它后腿站立,前爪扶在主人胸口,乞求关注。后面的一堵墙满是雕像——不是一层层整齐排列的,而是乱七八糟胡乱挤在一起。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年轻人,他沐浴在月光中,满脸得意的神情,手里则拿着一面旗子。
我几乎忘了呼吸。那一瞬间,我忽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如果这个世界不止有两个人而是数千人的话会怎么样。
西八十八号大厅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天的第二篇记录
满月西沉,大厅里的光都消失了,通过门对面的窗户,可以看到星座变得越发明亮。我把自己看得到的星星和星座都记录下来。黎明时分,我睡了几个小时,然后往回走。
我边走边想着那“伟大而隐秘的知识”,那个人说它能带给我们全新的神奇能力。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我意识到自己不再相信这个事情了。可能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我觉得那种知识可能是存在的,但也可能不存在。我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再去深究它了。
意识到这点——意识到那种知识不重要——对我来说似乎是某种启示。我的意思是,早在我理解到达那里的原因或路径之前,我就知道它是真的。当我试图回溯那些路径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里沐浴着月光的模样,我想起它的美丽,那深沉的宁静,还有那些雕像转向(或者说貌似如此)月亮时脸上那虔诚的表情。我意识到,对那种知识的探求让我们将这座大宅想象成了某种需要解读的谜题,一段需要理解的文字,如果我们发现了那种知识,那就好比是把大宅的价值扭曲了,剩下的部分只是寻常的布景而已。
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沐浴着月光的场景让我明白了此事有多荒谬。大宅的价值在于它是大宅。有它这座大宅就已经足够。这个意义是无穷无尽的。
这个想法又引出另一个想法。那个人描述那种知识能赋予我们各种能力,但我听了总觉得紧张。比如,他说我们将有能力控制更弱势的头脑。可是,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更弱势的头脑,只有他和我,我们都是敏锐鲜活的智慧生物。但是假设就算有更弱势的头脑存在,我为什么要控制它呢?
放弃对那种知识的探求,我们也就不必再追求一种新的知识。我们就能追随现有数据提供给我们的任意一条道路了。想到这里,我感到激动而快乐。我很想回去找那个人,将这一切告诉他。
我穿过各个大厅,思考着这些事情,忽然听见沙哑的鸟鸣,这让我想起西八十八号大厅里无数的银鸥。我想着要不要换一条路走,但是粗略估计走别的路要多走过七八个大厅(1.7公里),我决定还是按原路走吧。
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我发现地上散落着好多白色的东西。我捡起来。那是些被撕碎的纸片,上面还写着东西。它们被揉得皱巴巴的,我便把它们展平,试着拼在一起。有两片——不,三片——完美地拼合起来,成了一张小纸片,其中一边呈锯齿状。似乎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即便拼好了,上面的内容也很难懂。字迹很潦草——仿佛纠结的海草。看了几分钟之后,我觉得自己认出了“牛头怪”这个词。在这个词上面隔了一两行的地方,我看到了“奴隶”这个词,下面隔了一两行的地方写着“杀了他”。别的部分全都看不明白。但是“牛头怪”这个词吸引了我。一号门厅里有八座巨大的牛头怪雕像,每座都各有特点。也许写这张纸条的人去过我到过的那些大厅?
我在想到底是谁写的。不是那个人的笔迹。我确定,他从来没有去过西八十八号大厅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我也知道他的字迹工整、一丝不苟。那就是某个死者写的了。是鱼皮人吗?还是饼干盒男人?藏起来的人?说不定这是个历史性的重大发现。
我知道自己要找些什么了,在地上又发现了更多的白色纸片。我去把它们都捡起来。从西南角开始,我仔仔细细地把整个大厅找了个遍,把所有的碎片都捡完了。起初银鸥发出粗嘎的叫声妨碍我做事,但后来它们发现我并不是要捡蛋,也不是要抓幼鸟,就不理我了。我找到了四十七片纸屑,但是当我跪下来想把它们拼起来时,才发现显然还有更多纸屑没找到。
我看了看周围。银鸥的巢穴有筑在雕像的肩膀上的,也有挤在底座上的;有一个卡在大象雕像的腿之间,还有一个在老国王的王冠上保持着平衡。我朝王冠上的鸟巢望去,看到了两块白色的碎片。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爬上旁边那座雕像,打算凑近去看。立刻有两只银鸥来攻击我,它们愤怒地尖叫,用翅膀和喙袭击我。但我下定了决心。我用一只手抓住雕像奋力往上爬,另一只手则用来驱赶银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