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鸟巢很松散,用干海草和鱼骨乱七八糟地拼起来,其中混杂着五六片写了字的纸片。我爬下来,回到大厅中间,远离墙壁、鸟巢和暴躁的银鸥。
我考虑自己该做些什么。现在不可能再去找那些遗失的纸片了。银鸥绝对不会让我去拆了它们的巢穴——而且我也不想。我必须等到夏末——或者早秋,那会更好——那时候幼鸟都长大了,银鸥会离开它们的巢穴。到时候我再来拿那些纸片。
我小心翼翼地把四十七片纸屑放进包里,然后继续往回走。
那个人表示他之前就说过这一切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二天的记录
今天早上,我带着星图去了西南二号大厅。
我看到那个人背靠着空底座,盘着脚,胳膊肘放在底座上。他看上去很放松,穿着干净的深海军蓝西装和雪白的衬衣。他友好地朝我笑了笑。“鞋子还合适吗?”他问。
“非常合适!”我说,“好极了!谢谢你!但是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这双鞋证明了我们的友谊!我觉得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我尽力而为。”那个人说,“跟我说说,你既然有鞋子了,调查进行得怎样了?”
“我已经去了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
“好。从那里可以看到哪些星星?你做记录了吗?”
“我做了记录,”我说,“不过我没带,因为该告诉你的事情我全都记得。”
然后我跟他说了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里见到的情景。“那些雕像是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我的意思是,比单扇门和没有窗户更震撼人心。月光特别照着其中一座雕像——那是一个年轻人。在我看来他表现出了一种美德——”
“这些就不用说了。你明知道我对雕像没兴趣。跟我说说星星,”那个人说,“你看到了哪些?”
“我这就告诉你。”我打开一张星图,放在空底座上。他站在我旁边。我说:“我看到了玫瑰座、良母座、灯柱座。黎明时分还能看到鞋匠座和铁蛇座。”(这些都是我给星座起的名字。)
那个人仔细看着星图。然后他拿起那台闪亮的仪器记录下一些内容。
“这些星星中有没有特别明亮的?”他问。
“有。这颗星星。它是良母座的一部分,位于她伸展的手臂末端。是天上最明亮的一颗星。”
“很好,”那个人说,“最明亮的星星象征最伟大的知识。好,你也调查完了,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我要去那个房间里完成仪式。显然这就要深入迷宫,比我之前走得都远,所以有一些风险……”他停顿了片刻,看上去很坚定,仿佛下定了决心,“……但是权衡风险和回报——嗯,潜在的回报是巨大的。你带回来的这些信息价值巨大,我现在需要你再回去一趟,确定在一年的不同时期可以分别看到哪些星座。”
现在该我解释一下我自己对于那种“伟大而隐秘的知识”的理解了。
“关于这点,”我说,“我也有些话要说。我得到了一些启示,很有必要和你分享,它们一定能深深地影响你未来的研究。我们必须停止对那种知识的探索!当我们开始相信它值得我们努力,值得我们全部的关注的时候,它就不再是那个样子了。我们必须马上放弃它,并且建立起一套新的科学研究流程来代替它!”
那个人没注意听。他在自己闪亮的仪器上做记录。“嗯?什么?”他说。
“我在说我们研究那种知识的事情。”我回答,“大宅让我明白,我们必须放弃它。”
那个人暂停了记录。他认真想了一下我刚才说的话,然后把那台仪器放在空底座上,双手捂住脸,发出呻吟似的声响,同时还揉着眼睛。“啊,天哪!又来了。”他说。
他放下手,转身看着远处。“什么都别说,”他说(我本来就什么都没说),“我得想想。”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似乎有了结论。“坐下。”他说。
我们一同坐在大厅的地面上。我盘腿坐着,他则屈膝背靠着空底座。
他脸上闪耀着某种阴暗的神情。他似乎很不愿意直视我。从种种迹象看来,我明白他是生气了,但是正努力不表现出来。
他咳嗽了一声。“好吧,”他的声音很克制,“有三个原因——三个——说明我们为什么不能停止探究那种知识。我这就跟你讲一遍,最终你一定会明白我是对的。我只需要你听我说。你能做到,对不对?”
“当然能。”我说,“跟我说说那三个原因。”
“好的。第一个原因是这样的。在你看来,我的做法可能很自私——想为了我自己而得到那种知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两个进行的这项研究,是一个尤为伟大的项目,其意义非同寻常。它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项目之一。我们所追求的知识并不是什么全新的东西。它很古老。非常古老。人类曾经拥有过它,并且用它做了很多伟大的事情,创造了很多奇迹。他们本该牢牢掌握那知识才对。他们应该尊敬它。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因为某种被称为‘进步’的东西放弃了它。现在该由我们把它找回来。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我们是为了人类。取回某种人类因为愚蠢而丢失的东西。”
“我明白了。”我说。(这番话确实让事情稍微起了些变化。)
“就我个人而言,”那个人继续说,“我认为这番探索也是非常重要的,绝对至关重要,因此不管怎样,我必须继续下去。我别无选择。所以如果你决定不再寻找那种知识——那样的话,我们两个就不再是同伴了。星期二和星期五也不必再见面了。见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会自己继续研究,你就去……”他含糊地比画了一下,“……随便干什么。我当然不希望这样,我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事情必须要这么做。这就是第二个原因。”
“啊!”我说。从没想过他和我会不再是同伴。“但是和你一起工作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
“我知道,”那个人说,“我当然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停了一下,“现在我要告诉你第三个原因。但是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听我说另外一件事。”他严肃地盯着我的脸,仿佛在探究什么似的,“我要说的这件事非常重要。皮拉内西,这不是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想停止寻找那种知识,我也不是第一次跟你解释为什么我们不该停手。我们刚才所说的一切,之前都已经说过了。”
“我……什么?”我说着,惊讶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什么?……不。不。不对。”
“但事实如此。你看,这座迷宫会迷惑人的思想。它让你忘记很多事情。如果你不小心,它就会改变你的整个人格。”
我呆呆地站着。“我们之前说过多少次?”我最后开口问道。
他想了一会儿。“这是第三次了。这是有规律的。基本上每过十八个月你就会想到不再寻求知识。”他看着我的脸说,“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无同情地说,“这很难接受。”
“我不明白,”我表示反对,“我记忆很好。我记得我去过的每一个大厅。一共有七千六百七十八个大厅。”
“你不会忘记任何有关迷宫的事情。所以你对我的工作帮助很大。但是你真的忘了很多事情。而且,你搞错了时间。”
“什么?”我惊讶地说。
“时间。你总是搞错时间。”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你总是把日期和星期搞错。”
“我没有。”我气愤地说。
“你真的搞错了。要承认这点很困难。我的日程排得很满。我有时候来见你,你却根本没出现,因为你搞错日子了。每次你对时间的认知不同步了,我就必须帮你纠正,很多次了。”
“和什么不同步?”
“和我不同步。和所有人不同步。”
我很惊讶。我不相信他。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此事。但是在各种疑惑中,有一件事是清晰的,有一件事是我能相信的:那个人诚实、高贵而勤奋。他不会撒谎。“可是,为什么你不会忘?”我问。
那个人犹豫了片刻。“我有防范措施。”他小心地答道。
“我能采用同样的方法吗?”
“不。不。你不能。抱歉。我说不出具体原因。这很复杂。改天我再和你解释。”
这个说法不能让我满意,但是我也没心思没精神深究了。我忙着想自己到底会忘记一些什么事情。
“在我看来,这真的很令人担忧。”我说,“如果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办?忘了潮水的时间和规律怎么办?我会淹死的。”
“不不不,”那个人安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不会忘记这种事情的。要是你有危险,我就绝对不会让你到处走动。我们认识挺长时间了,在这段时间内,你对于迷宫的了解越来越多。这真是很不一般。至于其他内容,你忘记的我都能提醒你。但事实就是你忘了,我还记得——这就是为什么我还制定目标。是我。不是你。这是我们必须坚持寻找知识的第三个原因。你明白了吗?”
“好吧。是的。至少……”我沉默片刻。“我需要一些时间思考。”我说。
“当然,当然。”那个人说着,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星期二再讨论。”
他站起来,朝那个空底座走去,检查了放在那里的闪亮的小仪器。“不管怎么说,”他说,“我该走了。我都花了快五十五分钟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朝一号门厅走过去了。
那个人说我的记忆中有空缺,但这个世界并不支持他的说法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三天的记录
那个人说我的记忆中有空缺,但这个世界(我认为至少到目前为止)并不支持他的说法。
他给我解释的时候——也包括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此事。有好几次我都有种类似恐慌的感觉。我真的可能忘记整段谈话吗?
这一天逐渐过去,我也找不到任何记忆缺失的证据来证明那个人的说法。我忙着完成日常的工作。我修好了一张渔网,继续给雕像编目录。傍晚,我去了八号门厅,站在楼梯下方的水里捕鱼。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下层大厅,抚着水面的波浪,将涟漪般的金光洒在楼梯上面的天花板上,洒在雕像的脸上。夜幕降临时,我听见了月亮和星星的歌声,我也和它们一起歌唱。
世界仿佛完整又圆满,而我,世界的孩子,严丝合缝地沉浸在这个世界中。我们之间没有丝毫裂隙,没有任何我该记住而没记住的事情,没有任何我该明白而不明白的事情。在我的存在之中,唯一能感觉到一些不完整的部分就是最后和那个人的奇怪对话。我必须问我自己:是谁的记忆有错?我的还是他的?会不会是他记得几次从未发生过的对话?
两次记忆。两次鲜明的记忆,和我对过去的记忆截然不同。这真是尴尬。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来判断我们两个谁对谁错。(要是第十六个人在这儿就好了!)
至于那个人说我记错时间,搞错日期,我觉得很难想象。我用的是我自己发明的日历,怎么会像他说的那样“不同步”呢?根本就没有可以用来同步的东西。
我在想,这是不是跟三个半星期前他问我的那个怪问题有关?就是包含那个怪词的问题。我翻了一下日记,那个怪词是“巴特-西”。
这时候,就在一瞬间,解决办法自己冒了出来!我只需读一遍我的日记就能发现其中有没有矛盾的地方,有没有我不记得的记录。对!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事实上,这个办法唯一的缺点就是要花费大量时间——我的日记很长——我不能丢下别的事情光看日记。
我决定下个月抽时间读日记,同时我坚持认为记忆出问题的是那个人,而不是我。
我写了一封信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四天的记录
我用粉笔在西南二号大厅的地板上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那个人:
虽然我不再认为追求“伟大而隐秘的知识”是一项正当的科学工作,但我认为还是应该继续帮助你,继续按你的要求收集信息。我认为不能因为我对那项假说失去信心就让你的科学工作受阻。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个提议。
你的朋友
那个人提醒我要提防16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六天的记录
今天早上,我去西南二号大厅和那个人见面。坦白说,我对此次见面有点紧张。有时候我一紧张就会话多,于是我立刻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解释我为什么会用粉笔在地上写那封信,其实这是毫无必要的。
其实完全没关系。说到一半,我意识到那个人根本没在听。他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兜里一个金属小物件。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炭灰色西装和一件黑色衬衣。
“你从没在这个迷宫里见过别人,对吧?”他忽然说。
“别人?”我说。
“是的。”
“是新来的吗?”我问。
“是的。”他说。
“没有。”我回答。
他仔细看着我的脸,似乎是在怀疑我没说实话。随后他放松下来,说:“确实,确实。怎么可能呢?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对啊,”我说,“只有我们两个。”
一阵短暂的沉默。
“除非,”我说,“在大宅的其他地方还有别人。在你和我都没见过的遥远的地方。我经常这样想。这个猜测无论如何也无法验证——除非哪天我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以及各种不可能由死者留下的标记。”
“嗯。”他说着,又陷入了沉思。
又是一阵沉默。
我忽然想到,也许我已经发现了那样的痕迹。我在西八十八号大厅发现的那些写了字的纸片!它们可能属于那些死者,也可能属于目前为止我们都不知道的什么人。我正要跟那个人说纸片的事情,他又说话了。
“听着,”他说,“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些事情。”
“好的。”我说。
“如果你在迷宫里遇到别人——你不认识的人——你千万不要跟他们说话,这点你必须向我保证。而且你必须藏起来。避开他们。不要让他们看到你。”
“哦,但是我藏起来的话可就错过大好机会了啊!”我说,“第十六个人肯定知道一切我们不懂的知识。他会告诉我们世界的远方有什么东西。”
那个人一副茫然的样子。“什么?你在说什么?第十六个人?”
我解释说现在有十三个死者和两个活人,再来一个就是第十六个人了。(我解释过很多次了。那个人就是记不住不重要的消息。)
“我承认‘第十六个人’确实是个很啰唆的说法。”我说,“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简称为‘16’。我的意思是,16可能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消息,所以……”
“不不不不不,”那个人说,“你不懂。我们必须要尽可能远离这样的人。”他停顿一下又说,“皮拉内西,你看,我见过这样的人。被你叫作‘16’的人。”
“什么?不!”我大声说,“这么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第十六个人?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太好了!简直值得庆祝!”
“不,”他悲伤地摇摇头,“不,皮拉内西。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意义重大,很抱歉我不得不打破你的幻想。这不值得庆祝。事实正相反。这个人——16——对我来说有害。16是我的敌人。以此类推,也是你的敌人。”
“啊!”我说不出话了。
真是个可怕的消息。我当然明白敌人是什么意思。这里有很多互相打斗的雕像。但我之前从未体验过。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西八十八号大厅的纸片上有“杀了他”这句话。写那句话的人有个敌人。
“有没有可能是你搞错了?”我问,“也许都是误会了。16来的时候,我可以和他谈谈,对他说你是个好人,有很多令人敬佩的品质。我可以向他说明,他对你的敌意完全是没有根据的。”
那个人微笑着说:“确实是你会说的话,皮拉内西,总是想找出有利的一面。不幸的是,这次不行。所以我才不想跟你说16的事情。你以为能够以理性说服16。但不幸的是,这样行不通。16反对我们的一切,你和我觉得珍贵的一切他都反对,也包括理性。理性是16想要破坏的东西。”
“真可怕!”我说。
“是啊。”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描述的16的可怕之处令我震惊。居然会反对理性!
片刻后,那个人又说:“不过也许是我平白无故地紧张过度了。说真的,16来过这里的可能性非常小。”
“为什么说可能性非常小?”我问。
“16不知道路啊。”那个人朝我微笑道,“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尽量。”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说,“你是什么时候遇到16的?”
“嗯?哦,是前天。”
“这么说你去过16居住的遥远的地方了?你之前从没提到过。跟我说说吧!”
“你在说什么呢?”
“你说你遇到过16,但你又说16不知道到这里的路,那么你一定是在他的大厅遇到他了,或者至少是在某个很远的地方遇到的。我真的很惊讶,因为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一直都觉得你不可能进行长途旅行。”
我朝那个人微笑着,等他回答。我坚信答案一定很有趣。
他看上去不知所措,而且还有些害怕。
一段长长的沉默。
“其实……”他开口了,但好像突然又改变了注意,不想说了,“其实我们见面的事情不重要。我没时间跟你细说。我需要……我今天还有事。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知道的,要提防16。”然后他迅速地朝我点点头,拿起他闪亮的仪器,朝一号门厅走去。
“再见!”我朝他的背影大喊,“再见!”
我更新了关于16的信息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七天的记录
我对那个人和16见面一事很感兴趣,他不肯说真是莫大的遗憾。我很想知道见面的地点和当时的情景。但是我认为那个人可能不喜欢说起跟坏人见面的情景。
六个星期前我写在日记里的内容(详见“目前活过的所有人物的列表以及已知的有关他们的信息”)有了更新,因此今天早上我在那天的日记上加上一条笔记提醒读者看这一页。
第十六个人
第十六个人住在大宅里某个遥远的区域,可能在北边,也可能在南边。我从未见过他,但是那个人说他是个非常邪恶的人,反对理性、科学和快乐。那个人认为16可能想来这边破坏我们平静的生活,他提醒我说,如果我在大厅里遇到16,应该赶紧躲起来。
一号门厅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七个月第一天的记录
今天我决定去一下一号门厅。其实我很少去那里,奇怪吧。我说“奇怪”是因为数年前我建立起各个大厅的计数系统时,我选择了那个厅作为起点,所有东西都是从那里开始计算的。我了解我自己,如果那里和起始点没有紧密联系的话,我是不会把它当作一号的,但是我却不记得究竟有什么联系了。(莫非那个人是对的?我忘记了一些事情?这个念头令人不快,我迅速把它压了下去。)
一号门厅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它比别的门厅都大,而且更加阴暗。其中有八座巨大的牛头怪雕像,每一座都有差不多9米高。它们高悬在地面上空,巨大的身躯遮蔽了这个门厅;它们的长角刺向空中,那动物的表情严肃而神秘。
一号门厅的温度也和周围大厅不一样。这里要低好几度,有一股气流吹过,带来雨水、金属和汽油的味道。我之前早就注意到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去过之后总是会忘记。我集中注意力闻着那个味道。既不难闻也不好闻,不过非常有趣。我循着气味而去。沿着门厅南边的墙走过去,我看到了镇守在东南角两侧的两个牛头怪。在这里我注意到一些事情。两座雕像之间的阴影造成了某种视觉上的幻觉。我几乎可以想象它们慢慢后退的样子,但其实那只是我自己沿着走廊前行而已,前面某处有一片模糊的亮光。那片亮光中包含着一些闪耀移动的光芒。一号门厅的气流和气味似乎就是从那片亮光中传来的。我能听见微弱的声音——那是某种震动和冲动的声音,有点像海浪但不那么规律。
忽然间我听见脚步声,接着有响亮气愤的说话声:“……我被雇来不是干这个的,我跟他说了:‘你是在开玩笑吧。你这是在逗我玩呢,伙计。’”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郁郁不乐:“人都挺无耻的。我是说他们脑子里想的东西……”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我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赶紧退回东南角。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雕像,从它们中间往外看。阴影变得无足轻重。我几乎能看清楚阴影勾画出走廊的形状,但其他就看不见了。冰冷的空气环绕着我的膝盖,我能闻到雨水、金属和汽油的味道,但是光线和声音都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思考刚才的事,四个破旧的薯片包装袋一个接一个地被吹到地板那头。我懊恼地叹气,我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完这个问题了呢。之前我老是在一号门厅里看见四处散落的薯片包装袋。我还看到过破旧的炸鱼条包装袋和香肠卷的包装。我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烧了,这样它们就不会破坏大宅的美。(我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吃薯片、炸鱼条和香肠卷,但我真心希望他或她是个爱整洁的人!)我还在楼梯的大理石台阶下面找到了一个睡袋。那个睡袋脏得不行,不过我彻底洗干净之后它真的非常好用。
我追上那四个薯片包装袋,把它们捡起来。最后一个其实不是装薯片的袋子,而是一张被揉皱的纸。我把纸展开。纸上写着如下内容:
我只是要求你说明那座雕像的方位——你跟我说起过那座雕像,那是一只老狐狸在教导几只年轻的松鼠和其他动物。我想亲眼看看。这项工作不难,你完全能够胜任。把雕像方位写在下面的空白处。我在你的午餐旁边放了一支圆珠笔。
趁热吃吧——吃午餐,不是吃圆珠笔。
劳伦斯
又及:不要忘了吃复合维生素。
这段话下方确实有很大一片空白,收到消息的人可以写很多,不过上面一个字都还没写,我猜想他或她没有提供写信人想要的消息。
我想留下那张纸。这是有两个人活着的证据:首先是一个名叫劳伦斯的人,其次是劳伦斯写信的对象,劳伦斯给此人提供了午餐和复合维生素。但是他们是什么人呢?我想了一下,很快认定这两个都不是16。那个人说16不知道这里的路,然而很显然劳伦斯和他的朋友一度很熟悉大厅。他们可能是那些死者中的两个。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他们是住在遥远大厅的人。如果劳伦斯还活着,还在等待有关雕像的消息,那么我就不该拿走这张纸。
我掏出自己的钢笔,在空白处写道:
亲爱的劳伦斯:
雄狐教导两只松鼠和两个半羊人的雕像位于西四号大厅。从这里出发穿过西门,到下一个大厅穿过右手第三扇门,这样你就到了西北一号大厅。沿着南面(左手边)的墙走,再次穿过你遇到的第三扇门,你将来到一条走廊上,走廊尽头是西四号大厅。那座雕像就在大厅的西北角。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座雕像!
1.如果你还活着,那我希望你能找到这封信,并希望我写的内容能帮到你。也许有一天我们能见面。你可以在北边、西边或南边各个大厅遇到我。东边的大厅都荒废了。
2.如果你是我发现的死者之一(如果你的灵魂穿过这座门厅读到了这张纸),那我希望你知道,我经常去你所在的壁龛或底座和你说话,给你带去食物和饮料作为供奉。
3.如果你已经死了——但不是我发现的死者之一——那请你知道,我在这个世界里四处旅行。如果我找到了你的遗骸,我也会给你带去食物和饮料作为供奉。如果我认为再也没有活人关心你了,我会把你的遗骨收集起来,带回我住的大厅。我会把你按照顺序放好,让你和我的那些死者待在一起,这样你就不会孤独了。
愿这座美丽的大宅庇护你我。
你的朋友
我把那张纸放在其中一个牛头怪的脚下——离门厅东南角最近的那个——并用小石子压住。
第三部 分 预言家
预言家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七个月第二十天的记录
巨大的光束从东北一号大厅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其中一束光柱中有个人背对我站着。他一动也不动。他在凝视满墙的雕像。
不是那个人。他没有那么高,而且更瘦。
16!
我见到他纯属偶然。我刚从西面的一扇门进来就看到他了。
他转身看着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没有逃,反而朝他走去。(也许我这样做是错的,但现在已经来不及躲藏了,来不及兑现答应过那个人的事情了。)
我慢慢地走到他旁边,打量着他。他是个老人,皮肤又干又皱,手上青筋暴起,都很粗。他眼睛很大,黑亮清澈,眼皮明显耷拉着,眉毛弯成了拱形。他的嘴很宽,也很灵活。他穿着一件大方格花纹西装。他肯定不是最近才瘦下来的,因为这虽是一件旧西装,但却非常合身——这么说吧,这衣服皱巴巴、松垮垮的,是因为纤维都老化了,而不是由于裁剪不当。
我觉得有些微妙的失望,我曾想象16和我一样是个年轻人。
“你好。”我说。我很好奇他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
“下午好,”他说,“如果现在是下午的话。其实我不知道。”他有种傲慢老派的态度,说话不紧不慢。
“你是16,”我说,“你就是第十六个人。”
“年轻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
“这个世界里有两个活人、十三个死人,现在又多了个你。”我解释道。
“十三个死人?多么神奇!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里还有人类遗骸。他们是谁呢?”
我描述了饼干盒男人、鱼皮人、藏起来的人、壁龛里的人,还有被折叠的小孩。
“你知道吗,这真是太不同寻常了,”他说,“但是我记得那个饼干盒。以前它放在桌子上,就在我大学书房的角落里,紧挨着马克杯。它是怎么到那里去的呢?嗯,我这么跟你说吧,你的那十三个死者中有一个肯定是个富有魅力的年轻的意大利人,斯坦·奥文登很喜欢他。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看向旁边,思考了一会儿,耸耸肩说,“想不起来了。我估计其中还有一个是奥文登本人。他经常来这里看那个意大利人。我跟他说他这是在自找麻烦,但他不听。负罪感之类的吧,你知道。如果说其中还有一个是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我也不会觉得奇怪。自从90年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她了。至于我嘛,年轻人,我理解你为什么要称我为‘16’。但我不是。这点就很有趣……”他看了看周围,“……我不打算久留。我只是路过。有人告诉我你在这里。不对,”他纠正自己的话,“这么说不对。有人猜想你遭遇了什么,并且告诉了我,我认为你应该在这里。这人给我看了一张你的照片,显然你长得还挺不错,所以我想我应该来看看你。很高兴我来了。在……嗯,在一切发生之前,你肯定是很值得一看的。啊,唉!我真是老了。你也是。看看我们两个!言归正传,你说有两个人活着。我猜另一个就是凯特利?”
“凯特利?”
“瓦尔·凯特利。比你高。黑头发黑眼睛。有胡子。深色皮肤。他母亲是西班牙人,你知道吧。”
“你是指那个人?”我说。
“那个人?”
“那个人。除我以外的那个人。”
“哈!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多么完美的称呼!那个人。不管情况如何变化,他永远是另外‘那个人’。总有人比他优先。他永远是二号人物。他心知肚明。这让他寝食难安。他是我的一个学生,你知道吧。没错。当然是个大骗子。虽然他举手投足充满风度,眼神深邃而富有穿透力,但是他脑子里没有丝毫他自己的想法。他的一切思想都是二手的。”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其实他的一切思想都是我的。我是我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学者。也许在任何时代都是最伟大的。我提出了这一切的理论……”他伸手比画了一下,示意整个大厅、大宅,以及一切,“……这一切的存在。我是对的。我还提出应该有一条路通往这里。的确有这条路。我到这里来过,也派其他人来过。这些事我都严格保密。我也让其他人发誓保密。我从来不介意你们所谓的道德,但是我的底线是不能让文明崩溃。也许这是错的。我也不知道。我确实是有些多愁善感。”
他用那只眼皮耷拉着的明亮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最终我们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的代价是被囚禁。啊,是的。你很惊讶吧,我觉得。我希望我能说这都是误会,但是他们谣传的那些事情我都做过。诚实地说,我还做过很多他们从来不知道的事情。虽然——你知道吗?——我喜欢监狱。你能遇到很多有趣的人。”他停了一会儿,问道,“凯特利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世界是如何造出来的?”
“没有,先生。”
“你想知道吗?”
“很想知道,先生。”我说。
见我如此感兴趣,他很满意。“那我就告诉你。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情。我比自己的同龄人要聪明得多。我的首个重大发现是我意识到人类失去了很多。过去无论男女都可以变成鹰进行远距离飞行。他们与河流和山脉交流,并从中获得智慧。他们内心能感觉到群星的运动。我的同辈人都不能理解。他们都沉迷于进步这个念头,坚信不管什么东西,新的一定比旧的好。仿佛时间流逝自带增添优点的功能一样!但是在我看来,古人的智慧并没有凭空消失。任何东西都不会凭空消失。那是不可能的。我把那种智慧想象成飘浮在世界之中的某种能量,我认为这种能量还在某处。这时候我意识到肯定还存在着别的一些地方,别的一些世界。于是我就去寻找这些地方。”
“你找到了吗,先生?”我问。
“是的,找到了。我找到了这个地方。我把这里称为分支世界——是由从其他世界流出的思想创造出来的。必须先有其他世界存在,这个世界才能存在。我不知道现在这个世界是否依然依赖先于它存在的世界而存在。这些都能在我写的那本书里找到。我猜你应该没读过吧?”
“没有,先生。”
“真可惜。那书非常好。你会喜欢的。”
老人一直在说话。我非常认真地听着,想搞清楚他是谁。他不是16,但是我也不傻,没有证据我不会相信他。那个人说16很邪恶,所以16可能撒谎隐瞒自己的身份。但是这个老人说得越多,我就越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他不是16。我是这样推论的:那个人描述过16,他说16反对一切理性和科学发现;而眼前这位老人不是这样的。他和我们一样对科学充满热情。他知道世界是如何构成的,而且很想将相关知识传授给我。
“跟我说说,”他说,“凯特利是不是依然坚信古代智慧在这里?”
“你是指‘伟大而隐秘的知识’吗,先生?”
“没错。”
“是的。”
“他还在寻找?”
“是的。”
“真有意思。”他说,“他永远也找不到的。那知识不在这里。它根本不存在。”
“我也猜想可能不存在。”我说。
“那你真是比他聪明太多了。他说古代智慧藏在此地——这恐怕也是从我这里学来的。在我实际见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以为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知识依然保存在这里,藏在某处,等着被人发现。当然,等我到了这里之后,立刻就意识到这个想法很可笑。想象一下流到地下的水。它年复一年地流过某个缝隙,侵蚀了周围的石头。一百万年后,就形成了洞穴。但是你却找不到最初形成洞穴的水了。它已经渗入地底了。这里也是一样。但是凯特利很自大。他总是从实用的角度想问题。要是一样东西他拿来没用,他就不明白那东西为什么还会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这里有雕像吗?”我问。
“你说什么为什么有雕像?”
“雕像存在就说明有思想和知识从别的世界流进这里吧?”
“啊!这个我倒是从未想过!”他高兴地说,“这是多么敏锐的洞察力啊。是的,是的!我觉得这很有可能!也许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这座迷宫的某个遥远的地方有老式电脑的雕像正在成形!”他停了一下,“我不能待太久。我深知在这里停留太久会有什么后果:失忆,精神崩溃,诸如此类的情况。但是我必须要说你清醒得让人惊讶。可怜的詹姆斯·里特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只有你的一半。不,我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是这个。”他用冰冷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把我拉到他身边;他有种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种混杂着紫罗兰和大茴香的香气,除此以外,在最深处,他有种微弱但确凿无疑的污秽气味,如同排泄物一样。“有人在找你。”他说。
“是16吗?”我问。
“你再说一遍,‘16’是什么意思?”
“第十六个人。”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嗯……算是吧。为什么不是呢?可以这么说,就是16。”
“但我认为16是在找那个人,”我说,“16是那个人的朋友。他自己说的。”
“那个人……?哦,对,凯特利!不,不,16不是在找凯特利。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他很自大吗?想想所有跟他有关的事情吧。不是他,16找的是你。16曾问我该如何才能找到你。我不想强迫16——我不想强迫任何人——我出于好意所做的一切却让凯特利对我怀恨在心。我恨他。过去的二十五年时间他一直在所有人面前诽谤我。所以我会充分告知16如何到达这里,详细地说明。”
“先生,请不要这样做。”我说,“那个人说16是个恶毒的人。”
“恶毒?我看不是。他和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不是的,抱歉,我必须为16指明道路。我想把猫放进鸽群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16送来。当然,肯定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可能性还很大——16永远来不了。如果没有人指明道路,很少有人能到达这里。事实上,除了我以外,唯一一个靠着自己的力量来到这里的人是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她非常擅长在这中间往来,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凯特利则是特别不擅长,我都给他演示过无数遍了,他还是不懂。不借助仪器他永远来不了这里——他需要蜡烛和支架搭成一扇门,还要举行很多乱七八糟的仪式。我估计他带你来的时候你已经看过了吧。而西尔维亚却是随时都可以往来。你刚刚才看到她,片刻后她就不见了。有些动物也有这种能力,比如猫和鸟。在80年代早期我有过一只卷尾猴,它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找到路。我会把方法告诉16,之后就看16自己的能力了。你只需记住凯特利怕16。16离得越近,凯特利就会变得越危险。事实上他要是不采取暴力我才觉得奇怪呢。也许你应该杀了他,或者采取别的什么措施,免得自己遭遇危险。”(“遭遇”他说得有点像“早于”。)他微笑着看着我。“我要走了,”他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那么先生,祝你一路平安,”我说,“愿你的地板坚固稳定,愿你的眼中映满大宅的美景。”
他沉默片刻。他似乎在仔细地打量我的脸,就在这时,他想起了最后一件事。“你之前给我写信要求见面的时候,我拒绝了你,对此我并不后悔。我当时以为你是个狂妄自大的小混蛋。你那时候多半是的。但是现在……你很可爱。相当可爱。”
他捡起丢在地上的雨衣,不紧不慢地朝通往东二号大厅的门走去。
我思考了预言家所说的话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七个月第二十一天的记录
我对这次意外的见面感到很激动,于是立刻去拿了日记本记录此事。我写下标题“预言家”,因为他肯定是个预言家。他解释了这个世界是如何诞生的,还跟我说了一些只有预言家才知道的事情。
我花了些时间认真思考他说过的话。其中很多内容我都无法理解,我估计预言家说的话大都是这样的吧,他们的思想太伟大,所以思路也比较奇特。
我不打算久留。我只是路过。
通过这句话我得知他住在遥远大厅里,并打算很快返回。
我理解你为什么要称我为“16”。但我不是。
我认为这是真话。也许(我只是随便假设)预言家认为住在我这边大厅的十五个人可以视为一群人,而住在遥远大厅的那些人则算是另一群,他应该被算作其中之一。也许在他的同类中,他是第三或者第十个人。他甚至有可能是大得惊人的数目,比如第七十五个人!
不过我觉得这完全是幻想。
我到这里来过,也派其他人来过。
我的那些死者之中是不是也有预言家派来的人呢?比如鱼皮人或者被折叠的小孩?这也只是推测。和预言家说的其他很多话一样,这句话也无法理解。
最终我们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的代价是被囚禁。
这句我完全不懂。
……富有魅力的年轻的意大利人……斯坦·奥文登……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可怜的詹姆斯·里特……
预言家说到了四个名字。准确来说是三个名字和一个称谓(“富有魅力的年轻的意大利人”)。这极大地补充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如果预言家只说到这里的话,这些话还是意义不大。但预言家还说那三个名字都属于死者(斯坦·奥文登、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和“富有魅力的年轻的意大利人”)。“可怜的詹姆斯·里特”的情况我不清楚。预言家的意思是,詹姆斯·里特也是死者之一吗?还是说,他住在遥远大厅里,和预言家是同一类人?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