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来我就说:“我有急事要告诉你。”
他皱起眉头,开口想要反对,因为他不喜欢由我主导会面,但今天我在气势上压倒了他。“会有大洪水!”我大声说,“如果我们不做好准备,就真的有危险了,我们会被冲走淹死。”
他立刻重视起来。“淹死?什么时候?”
“只有六天时间。星期四,中午之前半个小时,洪水就会袭来。东面大厅将有大潮,随后……”
“星期四?”他放松了,“哦,那没关系。星期四我不在这里。”
“那你在哪里?”我惊讶地问。
“别的地方。”他说,“这个不重要。不用担心。”
“哦,好吧,”我说,“那就好。洪水的中心在距离一号门厅西北边0.8公里左右的位置。你一定要避开水流路线。”
“我不会有事的。”那个人说,“你能应付吗?”
“没问题,”我说,“多谢关心。我会走到南面的大厅去。”
“那就好。”
“那就还剩16,”我不假思索地说,“我得……”我不说话了。“那就是……”我想接着说,但还是闭嘴了。
一阵沉默。
“什么?”那个人尖锐地问道,“你在说什么?这和16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16不是住在大厅里的居民,”我说,“她不知道会有大洪水。”
“对,我觉得她确实不知道。那又怎么样?”
“我不希望她淹死。”我说。
“相信我,皮拉内西。她死了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是,无论如何,她怎样都不重要。你绝对不能接触16,所以不管你怎么想都不能去提醒她。”
又一阵沉默。
“就这样,行了吗?”那个人说,“你没和她说话吧?”他严厉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评估我的态度。
“没有。”我说。
“现在没有,还是之前没有?”
“现在和之前都没有。”
“好,那就好。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担心的。”
又是一阵沉默。
“好了,”那个人终于开口,“你一定还有事情要做。”
“有很多事。”
“为洪水做准备。”
“嗯,对。”
“好,那你就去忙吧。”他朝一号门厅走去。
“再见,”我喊道,“再见!”
你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一天的第二条记录
我的行动流程很明确。我要立刻去西北六号大厅,给16留言,警告她会有大洪水!
我边走边想着我上次给她的留言——请她离开这边的大厅。在这段时间内她也许已经回复我了。回复的内容也许是:
亲爱的皮拉内西:
你说得对。今天我就回我自己的大厅去。
真诚的
16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用担心她遭遇洪水了。
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希望她不要回去。这个想法看起来很奇怪。我知道要是她走了我会想念她。除了16,这个世界就只剩我和那个人(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奇怪),那个人算不上是好伙伴。我很想看看16又给我留了什么言,即便我不敢看。我觉得我内心真正希望她这样写:
亲爱的皮拉内西:
你的留言非常有用,提供了很多信息。我明白了,只要我放弃邪恶的想法,我们就能成为朋友。我们见面谈谈吧。我保证不会让你发疯。你能不能教我不要变坏呢?
满怀希望的
16
我到了西北六号大厅。白嘴鸦吵吵闹闹地迎接我。地上有16之前那条消息残存的部分和我上次的留言。但是没有新东西。16没给我留言。我很失望,但是我对自己说这也是自然的,如果我看都不看就擦掉16的留言,那她多半是不会再写的。
我拿出粉笔跪下,接着上一条留言继续写道:
亲爱的16:
六天后洪水就会淹没这些大厅。到时候这些地方的水深会远远超过你我的身高。
根据我的计算,被淹没的区域可能包括:
此处以西的六个大厅
此处以北的四个大厅
此处以东的五个大厅
此处以南的六个大厅
洪水将持续三到四个小时,然后会逐渐退去。
请务必远离这些大厅,否则你会有危险。到时候会有汹涌的大潮。万一你发现自己被洪水围困,就往高处爬!那些雕像非常仁慈,会保护你的。
皮拉内西
我认真考虑了留言的内容,写得已经非常明确了,但还有一个问题。16必须知道留言是今天写的,“六天后”那句话才有意义;她要如何才能知道今天的日期呢?
我可以写今天的日期,但那是根据我自己发明的日历而定的日期,16不大可能发明了跟我一样的日历。
又及:今天是新月过后的第二天。洪水将在上弦月的第一天到来。
然后我只能希望16最近还会来这个大厅,这样她就能看到留言了。
洪水到来之前,我要收起我的塑料碗——我用来收集淡水的碗——免得它们被水冲跑了。我知道在距离西北六号大厅不远的地方就有两个,其中一个在西北八号大厅,另一个在二十四号门厅。既然我都到附近了,那就顺便拿回来吧。
我走到二十四号门厅。这座门厅有一道浅浅的斜坡,用白色大理石石子铺成,这座斜坡隔断了通往下层大厅的楼梯口。石子是潮水经年累月堆积在那里的。它们光滑圆润,摸起来很舒服,颜色洁白无瑕,甚至有微微的闪光。我经常爬过这道斜坡去钓鱼或采集贝壳。每次我都会捡几个石子,但是绝不会捡太多,不会改变斜坡的外形。
今天我一眼就注意到有些石子被拿走了。斜坡一侧多了一个此前没有的坑。我很惊讶。是谁干的呢?我见过白嘴鸦和乌鸦捡小石头砸开贝壳,但是鸟儿不会无缘无故取走这么多石头。
我看了看周围。门厅东北角的地上有一些白色的东西。
我走过去。等我意识到是用石子摆出的形状时已经来不及了。是文字!16拼出来的文字!我来不及转开眼睛,就已经读完了整条留言!每个字大约有25厘米高,写的是:
你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马修·罗斯·索伦森。一个名字。三个词构成的一个名字。
马修·罗斯·索伦森……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图画,像是记忆又像是幻影。
……我好像站在一座城市的多条道路交叉口。阴沉的雨从漆黑的天空中落下。灯光,灯光,灯光,到处都闪烁着灯光!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在湿润的柏油马路上。四面八方都是建筑物。车子飞速驶过。建筑物上有文字和图画。街上满是黑色的人影,一开始我以为那些是雕像,但是他们会动,我这才明白他们是人。成千上万的人。人数多得我简直不敢相信。太多了。人的脑子简直想不出那么多的数量。到处都有股下雨的味道,还有金属味和陈腐的气味。这些幻影是有名字的,它的名字是……
但是,那个词在意识的边缘颤抖,随后和幻影一起消失了。我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我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我觉得头晕,口渴,难以呼吸。
我抬头看着门厅墙上的雕像。“我需要水,”我声音嘶哑地对他们说,“给我一点水喝。”
但他们只是雕像而已,没法给我水喝。他们只是高贵而平静地俯视着我。
我是……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一天的第三条记录
16找到了办法来达到她阴险的目的,她想到了办法让我发疯!我擦掉了她的上一条留言,然后发生了什么?她留下了一条我不看就擦不掉的消息!
你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我……是……我想不出来了。我是……
一开始我根本想不出来。
我是……我是这座大宅的宠儿。
对。
我立刻冷静多了。难道还需要其他任何身份吗?不需要了。另一个想法冒出来。
我是皮拉内西。
但我知道我不相信。皮拉内西不是我的名字。(我基本确定皮拉内西不是我的名字。)
我曾经问那个人为什么叫我皮拉内西。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哦,这个啊,他说。嗯,我记得一开始是开玩笑。我总得用一个名字称呼你。皮拉内西就很合适。这个名字和迷宫很相称[9]。你不介意吧?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这样叫你了。
我不介意,我说。正如你所说,总得用一个名字来称呼我。
我在写这篇日记时,大宅里一片寂静,似乎含着期待,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你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我根本不知道马修·罗斯·索伦森是谁,怎么可能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应该在索引里查查这个人?
我去了西北十八号大厅,一口气喝了好多水。水很好喝,令人精神振奋(肯定是几个小时之前才收集到的)。我休息了一下。随后我去了北二号大厅,拿出我的索引和日记。
你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马修·罗斯·索伦森这个名字包含三个词,在索引中很难查。一开始我在S字头里查找。什么也没找到。然后我又在L字头里查找。找到了三条记录。
罗斯·索伦森,马修,2006-2010年出版物:21号日记,第6页
罗斯·索伦森,马修,2011-2012年出版物:22号日记,第144-145页
罗斯·索伦森,马修,“撕裂与蒙蔽”小传:22号日记,第200页
最后一条记录看上去最有看头。
马修·罗斯·索伦森的父亲是英国人(有一半丹麦血统和一半苏格兰血统),母亲则是加纳人。他最初研究数学,但是很快兴趣发生了变化(起初他感兴趣的是数学的哲学与历史观念),转而开始研究新的领域:违禁思想。他在写一本关于劳伦斯·阿恩-塞尔斯的书,此人的思想违背了科学,违背了理性,也违背了法律。
马修·罗斯·索伦森认为劳伦斯·阿恩-塞尔斯否定科学和理性,这让我觉得很有趣。但是他的想法不对。预言家确实是一个科学家,是一个热爱理性的人。我对着空荡荡的大厅高声说话。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说。
我试图召唤出马修·罗斯·索伦森,我想方设法让他显现。如果他真的是我自己被遗忘的某个部分,那他一定不会接受反驳,他会为自己的观点辩护。
但是没有用。他没有从我思想的阴影中浮现。他依然缺席,依然是一片寂静和虚无。
我又翻到了另外两条记录。
第一条只是一份简单的清单。
《“此时,此地,此时,永久”:J.B.普里斯特利[10]的时间剧》,载《时光》,第6卷 :85-92
《皈依/忍受/中伤/毁灭:学院派如何对待局外人思想》,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2008
《局外人数学的来源: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和女神》,载《思想史季刊》,第25卷 :204-238,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
第二条记录大同小异,内容更为丰富。
《时间混乱:史蒂文·莫法特[11]、眨眼与J.W.邓恩的时间理论》,载《时空万物杂志》,第64卷 :42-68,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
《“你脑海中的风车所形成的圆”:迷宫在劳伦斯·阿恩-塞尔斯剥削其追随者过程中的重要性》,载《迷幻与反主流文化评论》,第35卷 ,第4期
《教堂屋顶的滴水兽:劳伦斯·阿恩-塞尔斯与学术界》,载《思想史季刊》,第28卷 :119-152,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
《局外人思想导论》,牛津大学出版社,2012年5月31日
《时间旅行建筑风格》,为《卫报》写的关于保罗·伊诺克和布拉德福德的文章,2012年7月28日
我失望地哼了一声。这些东西一点用也没有!只说明了马修·罗斯·索伦森对劳伦斯·阿恩-塞尔斯很感兴趣而已(但是世界上哪个人对他不感兴趣呢?),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很想把日记拿起来使劲摇一摇,仿佛这样做就能摇出来更多信息似的。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目前还有一个人我没在索引里查过,就是那个人。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想过要查一下。万一我看了关于那个人的记录,发现他提到过马修·罗斯·索伦森,那……我停下思路。那怎么样呢?那我就能判断那个人知不知道马修·罗斯·索伦森,并最终知道马修·罗斯·索伦森是不是我。
试试无妨。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名字中,查阅那个人是最安全的。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我翻到索引中的N字头。有七十四条关于那个人的记录。那个人的记录比其他任何事情都多。事实上,我不得不从O字头下腾出两页给了他。
我找到了这些:
那个人,举行过的仪式
那个人,关于“伟大而隐秘的知识”的论述
那个人,把相机借给我拍沉没大厅的照片
那个人,让我给他绘制星图
那个人,让我画出与一号门厅直接相连的大厅地图
那个人,认为众多雕像组成了某种我们有可能破解的密码
诸如此类。最终我看到了最近的几条记录:
那个人,用“巴特-西”这种无意义的词检查我的记忆那个人,给我一双鞋
我跳着读了些。我读到那个人是如何在我的协助下举行了各种仪式。我读到那个人是多么聪明,多么具有科学精神,多么富有洞察力,多么英俊。我读到了关于他衣着的细节描写。这倒是有点意思,但是对我目前的问题没有帮助。和斯坦利·奥文登、毛里齐奥·朱萨尼、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以及劳伦斯·阿恩-塞尔斯等条目不同,关于那个人的条目我都很熟悉。其中没有晦涩的词语,没有任何暗示着神秘意味的短语(比如“威利区”和“私立诊所”)。每件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马修·罗斯·索伦森”这个名字根本没出现过。
我记得预言家把那个人称为凯特利,于是我翻到K字头。
有八条记录。第一条在2号日记的第187页(应该是原本的22号日记)。
瓦伦丁·安德鲁·凯特利博士,1955年生于巴塞罗那,在多塞特郡的普尔长大。(凯特利是多塞特郡的一个世家。)他是军人兼神秘学家雷纳夫·安德鲁·凯特利上校的儿子。
瓦伦丁·凯特利是劳伦斯·阿恩-塞尔斯的学生,后来成了曼彻斯特大学社会人类学研究员。1985年和克莱芒丝·休伯特结婚,1991年离婚。有两个孩子。1992年,凯特利离开曼彻斯特大学,在伦敦大学学院谋得一份教职。同年6月,他给《泰晤士报》写了一封信,公开批判阿恩-塞尔斯,指责他故意误导和控制学生,给他们讲授假冒的神秘学,编造有关其他世界的故事。凯特利要求曼彻斯特大学解聘阿恩-塞尔斯。(但阿恩-塞尔斯直到1997年才被解聘,当时他因非法拘禁罪被捕。)
最近几年,凯特利拒绝回答一切有关阿恩-塞尔斯的问题。
问题:是否值得和凯特利接触并确定他是否愿意和我交谈?他住在巴特西公园附近。
行动方案:列出要问凯特利博士的一系列问题。
我回到了熟悉的状态。这一条也一如既往地混合着莫名其妙的词——我假定那些词毫无意义。我欣喜地发现那个神秘的词语“巴特西”再一次出现了(“西”前面没有连接号)。
我又翻到索引,看下一条记录在哪里,这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剩下的那些记录——有七条——是连续的好多页。22号日记的最后十页和23号日记的前三十二页都是关于凯特利的。
我打开2号日记(也就是原本的22号日记)。最后十页——正是我想找的那几页——不见了,只留下被撕掉的痕迹。我又打开3号日记(原本的23号日记),发现也是同样的情况。有关凯特利的三十二页全都不见了。
我迷惑地坐在原地。
是谁干的?是预言家吗?我知道他不喜欢凯特利。也许那份厌恶的心情促使他破坏了有关自己敌人的记录?会不会是16呢?16憎恨理性。也许她也憎恨书写,书写就是将理性传递给他人。但这不可能,毕竟16用文字给我写了很长的留言。再说16和那个人怎么会找到我的日记呢?日记都放在我的邮差包里(我之前说过了),并藏在北二号大厅东北角的玫瑰丛中的天使雕像后面。那是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座雕像中的一座,他们两个怎么知道我把日记藏在那里?
我坐在那里思考了很久。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撕过日记。但是除了我还有谁呢?而且最近我也知道了,我对于发生过的某些事情没有记忆。很多事情我虽然做过但却不记得了(比如写下这些神秘的内容)。也就是说我有可能会撕掉日记。
但是如果是我撕了这几页,那纸到哪里去了呢?它们去哪里了?
我取出在西八十八号大厅找到的纸片。我从中抽出几片,展开来仔细检查。其中一片——一张纸的一角——上面写着231。是2号日记的页码。
我迅速地——兴奋而慌乱地——把所有纸片拼起来。这几页包括了大约三十条记录,我在上面写下的时间是从2012年11月15日到2012年12月20日。最长的一条记录标题是:《2012年11月15日发生的事情》。
第五部 分 瓦伦丁·凯特利
2012年11月15日发生的事情
11月中旬我去拜访了他。下午4点已经是一片灰蓝的暮色了。下午风雨很大,车灯在雨中看起来好像马赛克;地面遍布潮湿的黑色落叶,好像一幅拼贴图画。
我到达他的住处时,听见一阵音乐声。是安魂曲。于是我一边听着柏辽兹,一边等着他来开门。
门开了。
“凯特利博士?”我问道。
他大约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身材瘦高,面容英俊。他有一张苦行僧似的脸,颧骨和额头都很高。他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深色的,皮肤呈现出橄榄色。他有些谢顶了,但不严重,胡子整整齐齐地修出个尖,颜色比头发更灰一些。
“正是。”他说,“你就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吧?”
我说我是。
“请进。”他说。
我记得雨水的味道弥漫在街道上,进屋之后那味道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浓了;屋子里也有雨水、云层和冷空气的味道,是空旷的空间才有的味道。海的味道。
这是巴特西的一座维多利亚式排屋,不可能有这样的气味。
他带我去了客厅。柏辽兹的音乐还在播放着。他调低了音量,音乐成了我们对话的背景音,成了灾祸的伴奏。
我把我的邮差包放在地上。他倒了咖啡。
“据我所知,你是一位学者。”我说。
“我曾经是一名学者,”他有些厌烦地解释道,“十五年前还是。现在我以心理学家的身份从事个人研究。学术界一直不欢迎我。我的理念不对,交往的友人也不对。”
“和阿恩-塞尔斯的关系没有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是啊。人们都认为我肯定了解他的罪行。但是我不知道。”
“你还和他见面吗?”我问。
“天哪,没有了!二十年没见了。”他怀疑地看了看我,“你和劳伦斯交谈过了?”
“没有。当然,我给他写过信。但是他一直拒绝见我。”
“这也是正常的。”
“我觉得他不愿意见我的原因可能是对过去的事情感到羞愧。”我说。
凯特利发出尖锐短促的冷笑。“不见得。劳伦斯恬不知耻。他只是一味和人作对。要是有人说白,他就偏要说黑。如果你说要见他,他就偏不见你。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把邮差包放在膝盖上,拿出我的日记。我不光带着现在正在写的那本日记,之前的日记我也随身携带(因为我几乎每天都需要翻看),还有日记的索引,此外还要带一本空白笔记本作为下一本日记的备用(目前这一本已经快写完了)。
我打开目前这本日记开始记录。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你还在用纸笔?”
“我有一套笔记系统。我觉得这样查阅信息更方便。”
“也就是说,你很擅长保存记录?”他问道。
“总的来说,我确实很擅长保存记录。”
“有意思。”他说。
“怎么?你想给我提供一份工作?”我问。
他笑了。“我也不知道。可能吧。”他停了一下,“你究竟想知道些什么?”
我解释说我主要的兴趣在于违禁思想、提出这些理念的人,以及这些理念为何会被那么多学科接受——宗教、艺术、文学、科学、数学等等。“劳伦斯·阿恩-塞尔斯是个杰出的违禁思想家。他突破各种边界。他把魔法当作科学来写。他说服了很多高级知识分子,让他们相信有别的世界存在,还说他能带他们去那些世界。他是同性恋,当时同性恋还是违法的。他绑架了一个男人,至今也没人知道原因。”
凯特利没说话。他一脸的漠然冷淡。他似乎极其无聊。
“我发现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了。”我试图引起他的共鸣。
“我记得很清楚。”他冷漠地说。
“哦,那就好。目前我想重现一下80年代前期的曼彻斯特大学是什么样的;和阿恩-塞尔斯一起工作的情况;氛围如何;他和你们说了些什么;他展示了哪些可能性;以及类似的事情。”
“是啊,”凯特利沉思的语气俨然是在自言自语,“人们提到劳伦斯的时候总是用这个词:‘展示’。”
“你反对使用这个词吗?”
“我当然反对使用这个恶心的词。”他不耐烦地说,“你以为劳伦斯是上台表演的魔术师,我们都是被他骗了的睁眼瞎吗?根本不是那样的。他喜欢你跟他争论。他喜欢你提出理性的观点。”
“然后……?”
“然后他会彻底击溃你。他的理论并不只是障眼法。绝对不是。他把每一件事情都想得很清楚。事情的发展都非常连贯。他完全不怕把理智与想象力结合起来。他对前现代人的思想描述极富说服力,迄今为止我见过的人中没有一个能和他相比。”他停了一下,“我并不是说他会操纵人心。当然那方面他也很擅长。”
“但我以为你是说……”
“从个人角度来说,是的。在和他的个人交往中,他确实很会操纵人心。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他很诚实,但是从个人的角度来说,他非常善于控制别人,比如说西尔维亚。”
“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
“那是个奇怪的女孩。对劳伦斯很着迷。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和自己的父母很亲密,尤其是她父亲。她和她父亲都是很有天赋的诗人。劳伦斯挑拨她跟自己的父母争吵,不再和他们联系。她确实跟家里断绝了关系。这么做全然是劳伦斯的指使,劳伦斯确实是个魔法师,是个伟大的预言家,他是那个引导我们进入新纪元的人。西尔维亚跟自己的家庭断绝关系对劳伦斯显然没有任何好处,半点好处也没有。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有这个能力而已。他只是为了让西尔维亚和她父母苦恼。他只是生性残忍才这么做。”
“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是失踪的人之一。”我说。
“关于这点我什么都不知道。”凯特利说。
“我认为他这样显然不算是个理性诚实的人。他说他去过其他世界。他说其他人也去过。这可不能算是诚实,对吧?”我这话可能有一丝丝傲慢的语气,我应该控制一下语气才对,不过我总是喜欢在辩论中占上风。
凯特利很不高兴。他内心似乎有所挣扎,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改变了主意,最后说:“我不太喜欢你。”
我笑了。“没关系。”我说。
随后是一阵沉默。
“你为什么认为有一座迷宫?”我问。
“什么意思?”
“他说过有一个世界他最常去,你为什么认为那个世界是一座迷宫?”
凯特利耸耸肩。“估计是对宏伟宇宙的想象吧。辉煌与恐怖交织的一个符号。谁都不可能活着出来。”
“好吧。”我说,“但是我还是不太懂,他为什么能说服你相信那个世界存在呢?我是指那个迷宫世界。”
“他让我们举行一个仪式,然后带我们去那里。仪式有些方面是……唤起记忆的,充满暗示性的。”
“仪式?真的吗?我以为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说的仪式是瞎编的。他是不是说过什么‘若隐若现的门’之类的?”
“对。他说他本人只需简单调整一下思想状态就可以进入那个迷宫的世界,大体就是回到童年一样天真好奇的状态,智力发展前的思想状态。他说他只要愿意就能做到。我们大部分人——他的学生——其实没能去到任何地方,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发明那个仪式主要是为了让我们进入迷宫。但是他说得很清楚,举行这个仪式只是因为我们能力不足。”
“我懂了。你们中的大部分人?”
“什么?”
“你说你们中大部分人不举行仪式就无法进入迷宫。感觉你是在暗示你可以?”
短暂的停顿。
“是西尔维亚。西尔维亚认为她可以像劳伦斯一样。只需回到天真好奇的状态就可以。我也说了,她是个奇怪的女孩。一个诗人。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谁知道她究竟在幻想什么呢。”
“那个迷宫,你见过吗?”
他想了一下。“我大体上还是受到了你所谓的那种暗示,感觉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不只是宽阔,而是无限大。而且,虽然很难说清楚,但是我确实见过一次。我是说,我见过迷宫一次。”
“它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和劳伦斯的描述一致。好像一连串无穷无尽的古典建筑交织在一起。”
“你认为那是什么意义呢?”我问。
“没有意义,我认为那情景没有任何意义。”
又一阵沉默。他突然说:“有人知道你到这里来了吗?”
“什么?”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你说是劳伦斯让我断送了学术生涯。不过你来了,你是一名学者,你问了各种问题,把那些事情又翻出来。但你为什么不再谨慎一些呢?你不怕这么做毁掉你的大好前途吗?”
“我觉得其他人不会像我一样看待这件事。”我说,“我写关于阿恩-塞尔斯的书,其实是想作为讨论违禁思想这个大项目的一部分。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哦,我明白了。”他说,“这么说很多人都知道你今天来见我了?你所有的朋友都知道。”
我皱起眉头。“不。大家都不知道。我一般不跟别人说我在做什么。但这不是因为……”
“有趣。”他说。
我们有些厌烦地看着彼此。我想起身离开,但他忽然说:“你真的想了解劳伦斯,想知道他跟我们说了什么?”
“是的,”我说,“当然想。”
“那么我们应该举行那个仪式。”
“那个仪式?”我说。
“对。”
“那个打……”
“那个打开通往迷宫之路的仪式。是的。”
“什么?现在吗?”我对这个提议感到惊讶。(但我并不害怕。有什么可怕的呢?)“你还记得?”我问。
“是的。我说了,我记忆力很好。”
“哦,好,我……仪式要花很长时间吗?”我问,“我要……”
“只需要十二分钟。”他说。
“啊!好的。当然好。为什么不试试呢?”我说着站起来,“我要不要服用什么药物?”我问,“因为不是真的……”
他又发出那种十分轻蔑的笑声。“你喝了一杯咖啡。这就够了。”
他放下窗户遮光板,从壁炉架上拿了一支插在烛台上的蜡烛。那个烛台是个老式方形底座的黄铜烛台,与房间里的其他家具不太相称——房间的整体装潢是颇为现代的,是极简的欧洲风格。
他让我站在起居室里,面朝通往大厅的门。这块地方没有家具。
他拿起我的邮差包——包里装着我的日记、索引和笔——帮我挂在肩头。
“这是干什么?”我皱着眉头问。
“你会需要笔记本的,”他说,“去了迷宫之后用得上。”
他有种奇怪的幽默感。
(写到这里,我有了某种恐怖的感觉。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手在发抖,我只能暂停一会儿,平静一下。但是当时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不觉得危险,没有任何感觉。)
他点燃蜡烛,放在门外面一点,就在大厅地板上。大厅的地板和起居室的地板一样:都是橡木地板。我注意到他放烛台的地方有块污渍,仿佛这里被滴过很多蜡烛油似的;污渍中心是一块颜色较浅的方形,大小恰好和烛台底座相当。
“请集中精神看着蜡烛。”他说。
我照办了。
但与此同时我还在想黑色污渍中间的那块浅色方形,大小恰好和烛台一致。这时候我意识到他在撒谎。那个地方一定多次摆放过蜡烛,他肯定无数次地举行过仪式。他依然坚信不疑。他依然认定自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不害怕,只觉得怀疑并且有趣。我开始思考仪式结束后应该问他什么问题来揭穿他的谎言。
他关掉屋里的灯。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地上的蜡烛在燃烧,路灯昏暗的橙色光芒透过遮光板照进来。
他站在我身后一点的位置,要求我一直看着蜡烛。然后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开始念诵。我觉得有点像威尔士语和康沃尔语,也许是布立吞语。我觉得虽然到现在我还没发现他的秘密,但也能猜个大半了。他充满信心地念着,语气热忱,仿佛完全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没有错误。
我听见他说了好几次“阿德多玛鲁斯”这个词。
“现在闭上你的眼睛。”他说。
我照办了。
他继续念诵。想发掘他的秘密这个动机让我坚持下去,但是我真的觉得很无聊了。他的声音已经不是语言了,而是某种动物一样的嚎叫从他腹部深处发出来,那声音极其低沉,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疯狂,而且响亮,变得非常奇怪。
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世界似乎突然停滞了。他沉默了。柏辽兹的音乐在合唱部分戛然而止。我还闭着眼睛,但是我能感觉到周围的黑暗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更加灰冷。空气更冷更湿,我们仿佛进入雾中。我猜想是不是什么地方的门打开了,但这样没道理,因为伦敦城的噪音都没了。有一种极为空旷的声音,海浪在我四周沉闷地拍打着墙壁。我睁开眼。
我周围出现了巨大房间的墙壁。几座牛头怪的雕像隐约出现,它们巨大的身影让周围的空间更黑了,巨大的角伸向空中,呈现出动物特有的严肃而神秘的表情。
我怀疑地转过身。
凯特利抱着胳膊站着。他非常放松,微笑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进展异常顺利的实验。
“请原谅我之前什么都没说,”他面带微笑,“但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我一直想找一个健康的年轻人。”
“让我回去!”我朝他喊道。
他大笑起来。
他大笑,笑个不停,大笑不已。
第六部 分 浪
我搞错了!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一天的第四条记录
我盘腿坐着,日记放在膝盖上,碎纸片摆在我面前。为了不弄脏这些东西,我转过头开始呕吐。我全身发抖。
我拿了些水喝,还用抹布沾了点水把呕吐物擦干。
我错了。那个人不是我的朋友。他从来就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敌人。
我还在发抖。我手里拿着水杯,完全没法拿稳。
我曾经知道那个人是我的敌人。或者说是马修·罗斯·索伦森知道。但我忘记了马修·罗斯·索伦森,所以也就忘了那个人。
我忘了,但那个人还记得。我现在知道了,他心知有朝一日我还可能想起来。他把我叫作“皮拉内西”,这样就不必使用“马修·罗斯·索伦森”这个名字。他用“巴特西”这个词试探我,看我能不能想起什么。我说巴特西是胡编乱造的词,是我搞错了。那不是瞎编的词。是对马修·罗斯·索伦森有意义的词。
但是为什么那个人记得而我却忘了?
因为他没有一直待在大宅里,而是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我突然间明白了很多。真相的重量似乎把我的头脑压得摇摇欲坠。我抓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呻吟。
我不能停留太久。我深知停留太久会发生什么:失忆,精神彻底崩溃,诸如此类的情况。我不能待太久,预言家这样说过,我深知在这里停留太久会有什么后果:失忆,精神崩溃,诸如此类的情况。如预言家所说,那个人从来不停留太久。我们两个见面从来不超过一小时,见面结束他就走,他肯定是回到原来那个世界了。
但我该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再忘记?我想到自己再次忘了这件事,又一次成了那个人的朋友,帮他在大宅各处测量、拍照、收集数据,而他则一直在背地里嘲笑我!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受不了这种想法!我双手按住脑袋,仿佛这样就能不让记忆逃走。
我要向16学学,从门厅那边捡一些卵石拼成一条留言。我要堆出一米高的文字!记住!那个人不是你的朋友!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把马修·罗斯·索伦森骗到了这个世界!如有必要,我要在每一个大厅里都写上这句话!
……为了自己的利益……对,对!这是关键。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马修·罗斯·索伦森骗来。那个人需要有人——有个奴隶!——住在这个大厅里,为他收集信息,因为他不敢深入大宅,他怕失忆。
我内心极其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我把洪水的事情告诉他了?如果我在计算出洪水来袭之前知道这一切就好了!那我就能保守秘密。我只需等到星期四,自己爬上高处躲避洪水,看着他死去就好了。对!我现在就只想这么做!也许还不是太迟!我这就回去找那个人。我要面带微笑,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这次我要骗他,就像他骗我一样。我要说是我搞错了,没有洪水。请他星期四留在这里!留在大厅的正中间!
但是那个人也说过,他星期四根本就不在这里。他星期四从来都不来这里。他在那边的世界里很安全。不过没关系!愤怒让我想出了办法!星期二那个人会跟我见面——那天是我们的例行会面。我要用渔网网住他,绑住他。渔网是尼龙绳做的,很结实。我要把他绑在西南二号大厅的雕像上。让他在那里待两天。他知道洪水即将到来,肯定会感觉加倍痛苦。也许我会给他一点水喝,也许不会。也许我会跟他说:“很快你就有充足的水了!”然后到星期四,他就会看着潮水穿过大门冲进来,他会大声尖叫。我就只管放声大笑。我要笑得非常大声,一直笑个不停,就像他把马修·罗斯·索伦森骗来时的笑声一样……
我迷失了自我。
我在长时间复仇的幻想中迷失了自我。我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地想着。过了好几个小时——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个人被洪水淹死,或者从高处跌落摔死。我想象着自己高声吼叫着咒骂他,或者我冷冷地沉默着,而他则苦苦哀求我,问我为什么突然和他对立,我会闭口不说。每次都是我可以救他,但就偏不出手。
这些想象让我极其暴躁。就算我把某人谋杀了一百次恐怕也不会像现在一样累。我大腿疼痛,后背疼痛,头也疼痛。因为又哭又喊,眼睛和嗓子都发酸。
到了晚上,我回到北三号大厅。我倒在床上就睡了。
16才是我的朋友,那个人不是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二天的记录
由于昨天太过愤怒,今天醒来时感觉很累。我去了九号门厅收集海草和贻贝做早餐。我觉得郁闷空虚,没力气再发火。但是虽然觉得空虚,我还是会偶尔忍不住哭一下——那是悲凉的声音。
我觉得那不是我自己在哭。我觉得那是我内心深处,马修·罗斯·索伦森以某种无意识的形态出现了。
他很痛苦。他和自己的敌人独处。他真的受不了。也许那个人嘲笑他。马修·罗斯·索伦森把描写自己被囚禁状态的那些日记撕碎了扔在西八十八号大厅。大宅出于慈悲,让他沉睡——这样对他是最好的——他就沉睡在我的身体里。
但是在二十四号门厅里看到卵石拼成的他的名字之后,他变得不安起来,明白了那个人曾经做过的事情,这让情况变得十分棘手。我担心他完全醒来后,愤怒的心情会再次将我吞没。
我把手放在胸口。别闹!我说。不要害怕。你很安全。回去睡觉吧。我会照顾好我们两个的。
我觉得马修·罗斯·索伦森似乎又沉睡了。
我回想了一下我读过的日记——关于朱萨尼、奥文登、达戈斯蒂诺和可怜的詹姆斯·里特。本来我以为写他们的时候是我疯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那些内容不是我写的,而是他写的。而且毫无疑问他是在另外那个世界写的,遵循的也是另一套规则,适应的是另一种环境和条件。就目前所知,马修·罗斯·索伦森写这些东西的时候精神完全正常。我和他都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