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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苏珊娜·克拉克 当前章节:1165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9:28

“你就会知道马修·罗斯·索伦森身上发生了什么。”

“就这么简单吗?”

“是的,就这么简单。”

拉斐尔又敲了敲那台仪器,声音消失了。

“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她说,“尝试理解你失踪时的想法。阿恩-塞尔斯跟我讲了该做什么,怎样达到前理性的思想状态。他说,只要我做到了,就能看到周围的许多道路,他告诉我该选哪一条。我以为他指的是比喻意义上的道路。当我发现那不是比喻的时候,还是很震惊的。”

“是啊,”我说,“马修·罗斯·索伦森刚来的时候也很震惊。震惊又害怕。然后他沉睡过去,我出现了。后来我看了日记,被里面的内容吓了一跳。我以为自己写日记的时候发疯了。但是现在我明白,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写了那些日记。他描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是啊。”

“那个世界有很多不同的东西。‘曼彻斯特’‘警察局’之类的词在这里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些东西都不存在。‘河流’‘山峦’之类的词有意义,但是只在雕像上出现过。肯定在另一个世界也存在着这些东西。这个世界里的雕像描述了在另一个世界存在的东西。”

“是的,”拉斐尔说,“在这里你只能看到河流和山峦的雕像,但是在我们的世界——另一个世界——你可以见到真正的河流和真正的山峦。”

这句话惹恼了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我在这个世界里只能看到雕像,”我生气地说道,“‘只能’这个词表达了一种次级的状态。你好像是在说雕像不如那些事物本身。我完全不这么认为。我要说,雕像比事物本身更出色,雕像是完美的,永恒的,不会腐朽的。”

“抱歉,”拉斐尔说,“我不是要贬低你的世界。”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拉斐尔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边人更多。”最后她这么说。

“多很多吗?”我问。

“是的。”

“多达七十个人?”我故意说了个大得离谱的数字。

“是的。”她笑了笑。

“你为什么笑?”我问。

“你朝我挑起眉毛的样子。那个怀疑、专横的样子,你知道那样子像谁吗?”

“不知道。像谁?”

“很像马修·罗斯·索伦森。像我在照片上见过的他。”

“你怎么知道那个世界有超过七十个人?”我问,“你亲自数过吗?”

“没有,但是我很确定。”她说,“有时候那个世界让人不快。有很多悲伤。”她停了一下。“很多悲伤。”她又说了一遍,“和这里不同。”她叹口气,“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和不和我走,完全由你决定。凯特利把你骗到这里来。他用谎言和欺骗的手段让你一直待在这里。我不想骗你。你不想离开就不离开。”

“如果我留在这里,你会回来看我吗?”我问。

“当然会。”她说。

其他人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九天的记录

自从有记忆以来,我一直都想带人来参观这座大宅。我曾想象第十六个人跟我同行,我这样对他说:

现在我们进入北一号大厅。看这些美丽的雕像。你右手边是手持船模的老人雕像,左手边是长翅膀的马和马驹。

我想象我们一起参观被淹没的大厅:

现在我们穿过地板的裂隙往下走,我们沿着坍塌的砖石进入下面的大厅。请踩在我的落脚点上,这样就能轻易保持平衡。这无数的雕像是大厅的一大特色,给我们提供了安全的座位。看这黑暗平静的水面。我们可以在这里采摘睡莲供奉给死者……

今天我的想象全部成真了。第十六个人和我一起在大厅里走着,我给她看了很多东西。

一大早,她来到一号门厅。

“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她问。

“当然了,”我说,“什么事都可以。”

“带我看看迷宫。”

“很好。你想看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说,“你想带我去看的任何东西。最美的东西。”

当然了,我想带她去把一切都看个遍,但这是不可能的。我首先想到的是被淹没的大厅,但是我想起拉斐尔不喜欢爬上爬下,于是我决定带她去看珊瑚厅,那是位于南三十八号大厅西南两侧的一长串大厅。

我们穿过南面的大厅。拉斐尔很放松也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每走一步,拉斐尔都满怀喜悦和敬畏地看着周围。

她说:“这真是个令人惊叹的地方。完美的地方。我找你的时候看过其中一些,但当时我必须在每个厅的门口停下来,写明返回牛头怪房间的方向,这花了我很多时间,也很烦人。当然我也不敢走太远,因为怕走错了。”

“你没有走错,”我向她保证,“你一直保持了正确的方向。”

“这些穿过迷宫的路,你花了多长时间才记住的?”她问。

我想大声且自豪地说我一直都知道路,这是我的一部分,大宅和我是不可分离的。但是在话说出口之前,我意识到这不是真的。我记得我曾经用粉笔在门口画记号,就跟拉斐尔一样;我还记得我很怕迷路。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忘了。”

“可以拍照吗?”她拿起那台闪亮的仪器,“不行吗?会不会显得大不敬?”

“当然可以拍照,”我说,“有时候我也帮那个……帮凯特利博士拍照。”

但我很高兴她问了。这说明她对待大宅的态度和我一样,她认为大宅值得尊敬。(凯特利博士从来都没学会这点。他仿佛没那个能力。)

来到南十号大厅后,我绕路去了西南十四号大厅,好让拉斐尔看到壁龛里的人。那里有(我之前说过)十个人和一个猴子的骷髅。

拉斐尔严肃地看着他们。她轻轻地把手放在一块骨头上——那是一个男性的胫骨。这是表示安抚慰问的姿势。不要害怕,你很安全。我在这里。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她说,“可怜的人。”

“他们就是壁龛里的人。”我说。

“说不定阿恩-塞尔斯杀死了其中一个。说不定全是他杀的。”

话说出来显得很沉重。我还没想清楚自己对此有何感想,她转身对我非常激动地说:“很抱歉。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很惊讶,甚至有点警惕。没有任何人像拉斐尔一样对我如此和善,谁都不像她这样为我做了这么多。她道歉让我觉得很不合理。“不……不……”我低声说着,抬起手否定她的话。

但是她接着露出冷峻而气愤的神情。“他永远不会因为自己的恶行而受到惩罚,不管是对你所做的,还是对他们所做的。我想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他根本不用承担责任。就算是对大众解释,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她深深地叹口气,“我说这是个完美的世界。但不是。这里有罪行,就像别处一样。”

悲伤和无助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想说壁龛里的人不是被阿恩-塞尔斯谋杀的(但也没有证据支持这个说法,说不定其中至少有一个真的是被他杀死的)。我希望拉斐尔离开壁龛里的人,这样我就不必像她想的那样——被谋杀而死——看待他们了,而依然抱着跟以前一样的想法——善良、高贵而平静——看待他们。

我们继续走,不时停下来欣赏一些特别引人注目的雕像。我们的心情又变得轻松了,到达珊瑚厅的时候,面对眼前的奇景,整个人似乎都焕然一新。

虽然现在珊瑚厅是干的,但是从前这里显然长时间位于水下。珊瑚在这里生长,以一种奇怪而不可预料的方式改变了雕像的模样。比如说你会看到戴着珊瑚王冠的女人,双手变成了星星或者花朵。有些雕像长着珊瑚的犄角,或者像是被钉在了珊瑚枝上,还有些像是被珊瑚做的箭射穿了。一头狮子被关在珊瑚笼子里,一个人拿着小盒子,珊瑚茂密地覆盖了他的左半边身体,他就像是被玫瑰色的火焰吞没了一样,另外一半则安然无恙。

下午晚些时候,我们返回一号门厅。在分别之前,拉斐尔说:“我喜欢这里平静的氛围。没有人!”后半句话仿佛是最重要的事情一样。

“你不喜欢住在你自己的大厅里的人吗?”我疑惑地问。

“我喜欢他们,”然而她的语气一点也不热情,“大体上我是喜欢他们的。喜欢一部分人。但是常常无法理解他们。他们也经常理解不了我。”

她走了之后,我思考了她所说的话,无法想象不喜欢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情况。(不过凯特利博士有时候确实很烦人。)我想起拉斐尔担心壁龛里的人是被谋杀的,她提出如此简单的问题就让整个世界变成了阴沉悲伤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感觉。也许就算是你非常喜欢、非常仰慕的人,也会让你看到这个世界上你不愿意看到的一面。也许这就是拉斐尔的意思。

奇怪的情绪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三十天的记录

我曾经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

我相信,这个世界(或者说这座大宅,因为这二者从实际用途而言是一回事)希望能有居民来见证它的壮美,领受它的慈悲。

如果我走了,大宅就没有居民了,我怎么能忍受它空无一人呢?

但是如果我留在大厅里,我就会是孤身一人。在某种意义上,我不会比之前更孤独。拉斐尔说她会来看我,就像之前那个人来看望我一样。拉斐尔真的是我的朋友——而那个人呢,至少他对我不完全心怀善意。他每次离开我就返回他那个世界,我当时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住在大宅的其他厅里。认定还有人住在大厅里让我觉得不那么孤独了。现在拉斐尔返回了另一个世界,我知道我是孤独的。

出于这个原因,我决定跟拉斐尔一起离开。

我将所有的死者送回他们原本的地方。今天我像之前成千上万次一样穿过各个大厅。我拜访了每一个我喜欢的雕像,凝视着他们,心想: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你们的脸了。别了!别了!

我离开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十个月第一天的记录

今天早上,我拿出一个小纸板箱,上面写着“水族箱”几个字,还画着一只章鱼。凯特利博士让我躲开16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发饰装在这个箱子里。现在,当我进入新世界的时候,我希望自己看起来漂亮些。我花了两三个小时把它们重新戴上,那些都是我找到或者制作的漂亮东西:贝壳、珊瑚珠子、珍珠、小石头和好看的鱼骨。

拉斐尔来了之后,似乎对我这身漂亮打扮很是惊讶。

我拿起邮差包,里面装着我所有的日记和我最喜欢的钢笔。我们走到西南角两处牛头怪所在的地方。它们之间的阴影有些闪光。影子表明前方是夹在墙壁之间的走廊或者小巷,小巷尽头有光,还有很多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彩色光点在移动。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无尽的大宅,不禁发抖。拉斐尔拉住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进走廊。

第七部 分 马修·罗斯·索伦森

瓦伦丁·凯特利失踪

2018年11月26日

心理学家兼人类学家瓦伦丁·凯特利失踪了。警方讯问了很多人,发现他失踪前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一把枪、一艘充气橡皮艇、一件救生衣——这些东西他的朋友都觉得非同寻常,他之前从来没有表露过任何喜欢水上运动的倾向。

在他的家里和办公室里都没有找到这些东西。

警察觉得他可能是带着充气橡皮艇去了比较远的地方,然后开枪自杀。但是有一个名叫杰米·阿斯奇尔的警官另有一番看法。他认为凯特利博士突然意外失踪和马修·罗斯·索伦森突然再次出现有关联。阿斯奇尔认为,凯特利把罗斯·索伦森囚禁在某处,这点就像多年前凯特利曾经的导师劳伦斯·阿恩-塞尔斯囚禁詹姆斯·里特一样。阿斯奇尔认为,凯特利的行为和阿恩-塞尔斯一样,是要制造证据证明阿恩-塞尔斯的“其他世界理论”。当警方发现凯特利和罗斯·索伦森失踪有关时,他警觉起来。因为害怕罪行暴露,凯特利放了罗斯·索伦森,然后自杀。

阿斯奇尔的理论胜在同时也解释了马修·罗斯·索伦森重新出现的问题——他是在凯特利失踪前后一两天出现的,这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巧合。但这个理论的问题在于,不管是阿恩-塞尔斯还是凯特利都没有把失踪事件当作证据来证明任何事情。事实上,多年来凯特利一直公开谴责阿恩-塞尔斯。

阿斯奇尔不肯罢休,他问过我两次。他是个年轻人,有着漂亮友善的脸、棕色的鬈发和聪明的神情。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灰色的衬衣,说话带有约克郡口音。

“你认识瓦伦丁·凯特利吗?”他问。

“认识,”我说,“2012年11月中旬我还去拜访了他。”

他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那是你失踪前不久。”他强调了这点。

“是的。”我说。

“你失踪期间去了哪里?”他问。

“我在一座有很多房间的大宅里,周围有海洋环绕。有时候海水会涌上来,但是我一直很安全。”

阿斯奇尔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那不是……你不是……”他想了一会儿,又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你遇到了一些问题。某种程度的精神问题。至少我听说是这样的。你接受治疗了吗?”

“我家人为我安排了心理治疗。我没意见。但是我拒绝服用药物,也没有人逼我吃药。”

“嗯,我希望治疗能起到作用。”他温和地说。

“谢谢。”

“我想知道的是,”他接着说,“凯特利博士有没有劝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他有没有违背你的意志把你关在那里,还有你能不能自由行动。”

“能。我是自由的。我可以自由行动。我没有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我走了几百公里,甚至有好几千公里。”

“啊……嗯,好吧。你走动的时候,凯特利博士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

“有谁和你在一起呢?”

“没有人,只有我一个人。”

“啊,哦,好吧。”杰米·阿斯奇尔有些失望。我也很失望:为我让他失望而感到失望。“好吧,”他说,“我就不浪费你的时间了。我知道你已经跟拉斐尔警官谈过了。”

“没错。”

“拉斐尔,她很了不起,对吧?”

“是的。”

“她找到你我一点也不意外。如果谁会去找你,那就只能是她了。”他停顿了一下,“当然,她有一点……我是说她有时候也……”他在空中晃了晃手指头,寻找合适的词语,“我是说,她并不是最容易相处的工作搭档。另外似乎也不太擅长时间管理。但是说实话,我们都觉得她工作很出色。”

“她确实很出色,”我对他说,“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没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平尼·维勒?”

“没有。”我说,“平尼·维勒是个人还是个物品?”

“是住在中部地区的一个人——拉斐尔最先找的就是他。他很烦人,麻烦特别多,是那种最终会跟警方纠缠不清的人。”

“那可不好。”

“确实不好。有一次,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便离开家爬到了教堂的塔楼上。他到了某处走廊上,有人靠近教堂他就大声叫骂,然后还点火投向人群。”

“太可怕了。”

“没错。太吓人了,对吧?我们——我是说警察——赶到那里的时候都是晚上了——到处一片漆黑,时不时有着火的报纸飘在空中,大家拿着灭火器、桶和沙子跑来跑去。拉斐尔和另一个人跑去找平尼·维勒,但是在他们进入楼梯间的时候——那个楼梯间实在狭小,而且密不透风——平尼扔下了燃烧的报纸,其中几张裹在了那个人脸上。于是他撤退了。”

“但拉斐尔毫不退缩。”我非常确定地说。

“对,她不肯退缩。也许她真的该撤退才对,但是她没有。她从走廊出来的时候头发都着火了。但是她毕竟是拉斐尔。我觉得她甚至没注意头发着火了。下面的人惊呼起来,跑去帮她把火扑灭。她在平尼·维勒身边坐下,让他不要再扔着火的报纸了,然后她让他下来。真的很勇敢,你说是吧?”

“她比你想象的还要勇敢。她不喜欢爬高。”

“是吗?”

“在高处她就很不自在。”

“但她还是不怕。”他说。

“对。”

“谢天谢地,找你的时候她不用经历这些事。我是说她不用冒着火前进之类的。她只是去了一趟海滨。我听说是这样的——她在海边找到你的。”

“对,我当时在海边。”

“很多失踪的人都是在海边被发现的,”他沉思片刻,“我觉得可能是大海能让人平静吧。”

“对我而言,确实是这样的。”我说。

他愉快地朝我一笑。“太好了。”他说。

马修·罗斯·索伦森再次出现

2018年11月27日

马修·罗斯·索伦森的父母、姐妹和朋友都问我去了哪里。

我把之前告诉杰米·阿斯奇尔的话跟他们说了一遍,我说我在一座有很多房间的大宅里面,周围有海洋环绕,有时候海水会涨上来,但我一直很安全。

马修·罗斯·索伦森的父母、姐妹和朋友都说这番话是精神错乱的人说出来的,这个解释他们认为很合理,也很令人安心。他们找回了马修·罗斯·索伦森——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一个有着马修·罗斯·索伦森的脸、声音、动作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皮拉内西了:头发里没有了珊瑚珠子和鱼骨。我的头发很干净,剪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干净了。穿着马修·罗斯·索伦森的姐妹替他收起来的衣服。他有十几套西装(考虑到他收入一般,这么多西装让我感到很惊讶)。皮拉内西和他一样也喜爱服饰。皮拉内西在日记中频繁地写到凯特利博士穿了什么衣服,对自己破烂的衣服感到遗憾。我觉得这是我和他们两人不一样的地方——和马修·罗斯·索伦森以及皮拉内西不同的地方;我觉得我不是很在意衣服。

其他很多之前收起来的东西也都拿出来给了我,最重要的是马修·罗斯·索伦森那些失踪的日记。它们包括了2000年6月(当时他还是个大学生)到2011年12月的内容。至于其他的东西,大部分都被我扔了。皮拉内西受不了这么多东西。我不需要这个!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皮拉内西一直与我同在,但罗斯·索伦森只给我留下了一点线索和影子。我从他留下的物品以及家人的描述上拼凑出这个人,当然还要加上日记。没有日记我会觉得很迷惘。

我想起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多少想起了一些。我想起来了曼彻斯特是什么,也想起来了警察是什么,还会用智能手机了。我会付钱买东西——但我还是觉得这个过程很奇怪很虚伪。皮拉内西很不喜欢钱。皮拉内西想说的是:我需要你的这样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呢?当我有你需要的东西时,我也会直接给你。这样的制度不是更简单更好用吗?

但我不是皮拉内西了——至少不单单是皮拉内西了——我意识到,这个想法也有问题。

我曾经决定写一本关于劳伦斯·阿恩-塞尔斯的书。这是马修·罗斯·索伦森想做的事情,也是我想做的事情。毕竟,没有谁比我更了解阿恩-塞尔斯的研究成果了。

拉斐尔向我展示了劳伦斯·阿恩-塞尔斯教她的东西:找到通往迷宫的路,再找到返回的路。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往来。上周我坐火车去了曼彻斯特,然后坐公交去了迈尔斯普拉丁。我穿过荒芜的秋季原野,来到一座高层公寓。来开门的是个瘦削虚弱的人,身上散发着浓浓的烟味。

“你是詹姆斯·里特吗?”我问。

他说他就是。

“我来带你回去。”我说。

我带他穿过阴暗的走廊,一号门厅那庄严的牛头怪雕像出现在我们眼前时,他哭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高兴。他立刻跑去坐在大理石楼梯下面,那是他当初睡觉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听着潮水的声音。到了离开的时间,他请求我让他留下来,我拒绝了。

“你不知道怎样养活自己,”我对他说,“你从来都没学会。没有人给你拿食物你会饿死——我可不想让你饿死。你想回来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回来。如果我决定回到这里永远住下去,我也会带上你的,我保证。”

魔法师兼科学家瓦伦丁·凯特利的尸体

2018年11月28日

魔法师兼科学家瓦伦丁·凯特利的尸体被潮水冲洗。我把它放在一间下层大厅里,这里连接着八号门厅。我把它绑在一个半倾斜的人的雕像上。雕像的眼睛闭着,他大概是睡着了。许多大蛇缠着他的四肢。

尸体被装在一个塑料网里。网子空隙适中,可以让鱼和鸟来啄食,同时也不会让骨头掉出去。

我估计六个月后,骨头就会变得雪白干净。我会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在西北三号大厅一个空的壁龛里。我会把瓦伦丁·凯特利放在饼干盒男人旁边。我会把长的骨头用绳子绑好放在中间,把头骨放在右边,左边会放上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细小的骨头。

瓦伦丁·凯特利博士会和他的同事们待在一起:斯坦利·奥文登、毛里齐奥·朱萨尼和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

又是雕像

2018年11月29日

皮拉内西住在一堆雕像之中:那些沉默的形象安慰着他,启发着他。

我以为在这个新(旧)世界里,雕像会是无关的东西。我以为他们不会继续帮助我了。但是我错了。当面对我不理解的人或者情况时,我的第一反应还是去看周围的雕像寻求启发。

我想到凯特利博士,一幅图像便出现在我脑海中。那是位于西北十九号大厅的一座雕像。雕像里的人跪在他的底座上,旁边摆着一把剑,剑身裂成五块。周围还有别的碎片,比如破损的球体。那人用自己的剑砍碎了那个球,因为他想搞清楚状况,但是却发现自己的剑和球都破了。他很疑惑,但是与此同时,他内心部分拒绝接受球破了变得毫无用处的事实。他捡起几块碎片仔细观察,希望它们还能给自己带来一点新知识。

我想到劳伦斯·阿恩-塞尔斯,就会有另一幅图像出现在脑海中。是上层门厅里的一座雕像,正对着楼梯(从三十二号门厅伸上来的那座楼梯)。这座雕像是一位异教的教皇坐在宝座上。他臃肿肥胖,懒洋洋地靠在宝座上,胖得几乎不成形。宝座很大,但是教皇巨大的体形几乎要把它撑破了。他知道自己令人厌恶,但是你可以从他的脸上看出来,这一事实反而让他高兴。他虽然有点惊诧,但是却对这一点非常满意。他脸上混合着大笑和胜利的表情。看着我,他似乎在说,看着我!

想到拉斐尔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也会出现一幅图像——不,是两幅图像。

在皮拉内西的脑海中,是西四十四号大厅的一座雕像。是一位女王坐在战车里,她是民众的守护者。她是一切善良、温柔、智慧、母性的象征。这是皮拉内西的想法,因为拉斐尔救了他。

但我想到的却是另一座雕像。在我的脑海中,拉斐尔的形象是连接北四十五号大厅和六十二号大厅的前厅里的一座雕像。一个人提着灯笼朝前走。那人性别不明,有着男女莫辨的外表。从她(或他)提灯笼的姿势和看前方的眼神,你可以感觉到此人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中,而且我觉得她是孤身一人的,也许她主动选择了独自前行,也可能是没有人敢于追随她进入黑暗。

在世上数千万人中,唯有拉斐尔是我最了解也最喜爱的。我现在更加了解她了——比皮拉内西还要了解她——她来找我是一件多么重大的事,而她本人是多么勇敢。

我知道她经常返回迷宫。有时候我们一起去,有时候她独自去。那份宁静孤独的感觉吸引着她。她希望从中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我很担心。

“不要消失了,”我认真地对她说,“千万不要消失了。”

她露出难过又开心的笑容。“不会的。”她说。

“我们不能总是这样互相救命,”我说,“这太滑稽了。”

她笑了,是带着些许悲伤的笑容。

她依然喷香水——我正是通过香水认识她的——这香味依然会让我想起阳光和快乐。

我一直想着潮水

2018年11月30日

我一直想着潮水,涨潮、落潮、潮水涌动。在我心里依然装着所有的大厅,那无穷无尽的房间,错综复杂的通道。有时候这个世界变得让我难以忍受,噪音、垃圾和人让我厌倦,我就闭上眼睛,为自己命名一个特别的门厅,然后命名一个大厅。我想象自己穿过那个门厅,沿路进入大厅。我格外注意自己必须走过哪几扇门,必须在何处左拐何处右拐,必须经过哪几座墙上的雕像。

昨天夜里,我梦见我站在北五号大厅,面朝着那个大猩猩雕像。大猩猩从底座上爬下来,手脚并用地朝我慢慢走来。月光下他呈现出灰白色,我伸手搂着他粗壮的脖子,跟他说真高兴我又回家了。

我醒来之后心想:我不在家。我在这里。

下雪了

2018年12月1日

今天下午,我步行穿过城市,来到我和拉斐尔约好见面的咖啡馆。整天都暗无天日,下午2点半了依旧如此。

下雪了。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雪让汽车的噪音变得沉闷,最终几乎变成了富有节奏的、平稳低沉的噪音,仿佛潮水在无休止地拍打着大理石墙壁。

我闭上眼睛,感到平静。

旁边有个公园。我走过去,从参天古树之间穿过,路的两边是灰暗宽阔的草地。苍白的雪从光秃秃的树枝之间落下。远处公路上行驶的汽车透过树丛,投来闪烁变幻的光线:有红,有黄,有白。周围很安静。虽然还不到傍晚,街灯却已经亮起淡淡的光芒。

路上人来人往。一个老人从我身边经过。他看起来悲伤而疲惫。他脸上青筋暴起,胡楂花白。他抬头看着飘落的雪,我忽然意识到我认识他。他很像西四十八号大厅北边墙上的一座雕像。是一个国王一只手拿着一个有城墙的小城市模型,另一只手祈祷一般地抬起来。我想拉住他,对他说:在另一个世界你是一位国王,高贵而善良!我亲眼看见了!但是我犹豫了很久,而他则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从我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木质收音机。我认识他们。是南二十七号大厅里的雕像,两个孩子笑着,其中一人拿着笛子。

我离开公园。城市道路在我周围延伸。那边有一座带庭院的酒店,院子里有金属桌椅,可供人们在天气好的时候坐坐。今天桌椅上满是雪,被荒置在那里。院子上架着铁丝网格,上面挂着纸灯笼和鲜亮的橙色小球,在风雪之中晃动不已。海一般灰色的云朵在空中飘过,橙色的灯笼迎风颤抖。

那座大宅壮美无限,仁慈无边。

[1]乔治娅·奥基夫(Georgia O’Keeffe,1887-1986),美国艺术家,被称为“美国现代主义艺术之母”。——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2]位于苏格兰奥克尼群岛的新石器时代遗址是世界文化遗产,布罗德盖海岬即位于此处。

[3]柯林·威尔逊(Colin Wilson,1931-2013),英国哲学家、小说家。他将自己的哲学称为“新存在主义”或“现象学存在主义”。他出版于1956年的作品《局外人》是他的代表作。

[4]R.D.莱恩(R.D.Laing,1927-1989),英国存在主义精神病学家,著有《分裂的自我》等书。

[5]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Srinivasa Ramanujan,1887-1920),印度历史上最著名的数学家之一,但从未受过正规高等数学教育。他常常省略推导步骤,不做任何证明,仿佛是以直觉直接得出结论,但其他数学家往往证明他是对的。

[6]J.W.邓恩(J.W.Dunne,1875-1949),英国哲学家、航空工程师,著有《时间的实验》一书,并在此书中提出了“连续时间理论”。

[7]欧文·巴菲尔德(Owen Barfeld,1898-1997),英国哲学家、作家、诗人,人智学在英语世界的奠基人。

[8]鲁道夫·斯坦纳(Rudolf Steiner,1861-1925),奥地利哲学家、教育家、神秘主义者,人智学的创立者。

[9]乔瓦尼·巴蒂斯塔·皮拉内西(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1720-1778),意大利新古典主义建筑学家和艺术家,尤以其名为《想象的监狱》的系列蚀刻版画而闻名。在这些版画中,监狱如迷宫一般错综复杂,无穷无尽。

[10]J.B.普里斯特利(J.B.Priestley,1894-1984),英国小说家、戏剧家、文学评论家。他于20世纪30-40年代创作的七部戏剧被统称为“时间剧”,因各自围绕某个时间概念展开情节而得名。

[11]史蒂文·莫法特(Steven Moffat,1961—),英国科幻剧《神秘博士》的主要编剧之一。时间混乱(Timey-Wimey)是神秘博士常说的一句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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