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白鹰魅影】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卢作孚
作者:张鲁,张湛昀 著
出版社:江苏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0-6-1
ISBN:9787214062086
所属分类:图书 > 小说 > 历史
图书 > 小说 > 中国当代小说
编辑推荐
能与胡雪岩比肩的,可能只有卢作孚。
他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大亨,一个小学毕业的教授。
这是一部航运领袖的传奇,一个时代巨子的沉浮。
毛泽东邀他同路,蒋介石称他为“作孚兄”,周恩来请他回新中国……
1952年,他自结生命,逝如孤舟。
一个堪称伟大与完美的商业巨子、民族资本家,生于艰难时局,长于腥风血雨,死于春暖花开。
1893年,离腐朽的清王朝灭亡还有18年,卢作孚降临在贫寒人家,自幼为人硬气又不失韧性。
革命成功后,年少的他拒不受封;20岁时被反革命军追捕,却能死里逃生。
33岁时他白手起家,40岁时便将川江上漫江飘舞的万国旗一统为中国旗,当上了“中国船王”。
45岁时他惊动海内外:在一面是日军轰炸,一面是枯水的情况下,将撤退到宜昌河滩上的十万吨机器、三万多人全数运走,将“中国工业、兵工业的命脉”根本挽救,日本军界一片哗然。
56岁时他应周恩来的邀请,以金蝉脱壳之计骗过特务,从香港回到内陆,并带回了公司的全部海轮。
59岁时他留下遗书,服下安眠药。那几行字,昭显了自己的清白,又不诬陷、伤害任何一个诬陷和伤害了自己的人。
内容推荐
本书全三册。
上篇描述卢作孚从懵懂幼年到接受启蒙的新青年。他闹过革命,上过刑场,入过死牢。辛亥革命后,他选择了从革命救国转向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艰辛之路。
中篇描述卢作孚从一个清贫书生投身商业,走上实业救国之路。他以一条小轮船为起点,与中外轮船公司进行激烈商战,在危机和杀机中寻找商机,成为一统川江的中国船王。
下篇描述卢作孚在日军的连日轰炸中完成惊世壮举——宜昌大撤退,挽救了中国工商业。他凭魄力5分钟定下企业生死大事,与国民政府巧妙周旋,夺回船队,最终将公司交给新中国后却猝然离世。
作者简介
张鲁,重庆电视台编导,国家一级编剧,电视剧《卢作孚》编剧,多次获中国电视飞天奖一等奖、最佳编剧奖,主要作品:《巴桑和她的弟妹们》《希波克拉底誓言》《南行记》。
张湛昀,电视剧《卢作孚》编剧。
=================
卢作孚(上)
致读者 岁月没有志趣,历史没有洁癖
一个倒骑小毛驴的老头儿,一路黄沙,蓬头垢面,看不清眉眼,身上那件褐麻布衫,早已辨不出本色。老头儿却懒得抖去布衫上的风尘,只管蹒跚独行。小毛驴蒙了双眼,只顾前奔,不管前路,更记不得来路。老头儿却把去向归宿全拜托给了胯下的畜生。老头儿如此信得过它,理由很简单:因为这畜生的命比老头儿见过的所有人的阳寿都长。
我正走在这条道上,听见蹄声得得,偶尔抬眼一瞥,从背影认出了老头儿和他的毛驴——不知哪年哪月起,见过这一人一骑的人们就管老头儿叫“历史”,管毛驴叫“岁月”。这一回,就近这一瞥,我看出了他俩的个性——岁月没有志趣,历史没有洁癖。
小说另有怪癖,偏爱传奇。从茶馆说书的话本,到当代流行小说,不知塑造了多少传奇人物。理由很简单:因为传奇,人最爱看。
小说中传奇人物又分两种:一种是小说家脑袋瓜里想出来;一种是人世间本来就有的,小说家只是将其写得更加传奇。其实人世间还另有一种人物,活鲜鲜天生平实,后来一生做成的一桩桩事,人人亲见,人人受用,便称之为“建功立业”、“丰功伟业”。又因这种人做起事来虽然平平实实,但做出事来每每令人匪夷所思,事成之后,很难想象一个常人竟能做成这样的事,便称其事为“奇迹”,称其人为“真实的传奇人物”。过往百年的中国,这种人何止一二?一旦遇上这种人,小说家只消照原样实录下来,便自成一部今古传奇。怪只怪没有洁癖的老头儿骑着没有志趣的毛驴,只顾了埋头赶路,眼睁睁让一路风沙,将多少真实的传奇人物掩埋在路面上的蹄印里……
其实,“历史”骨子里最爱的恰恰是干净。这老头儿连停下来掬一捧路边泉水洗把脸的工夫都舍不得,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早知道,就这么骑着胯下的“岁月”不紧不慢地赶路,走上个百十年,总会遭遇一场瓢泼大雨……
好雨知时节,百十年不遇的这场雨,让我遇上了。
雨后,路前头那一方天空拱出一道七彩的虹,一轮红火大太阳正蓄足了劲要冒出头来。老头儿一张脸洗刷得清清爽爽,依旧鹤发童颜,一身褐布衫冲刷得干干净净,跟刚穿上身时没啥两样。我这才看出,这老头儿原来是披褐怀玉,那毛驴踩下的那一长串蹄印中竟有深藏偶露的天机。就在此时,一个百十年难遇的“真实的传奇人物”活鲜鲜出现在我眼前的这条道上。于是我赶紧用小说写下来,理由很简单:一要对得起我,二要对得起你。
小说书名就用了这个人的人名。如果一定要效仿前辈同行,在扉页上写下“谨以本书献给”某,那就第一献给你,最后献给他。
张鲁 张湛昀
2010年1月1日
代序 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读完由张鲁和张湛昀两位作者共同创作的长篇小说《卢作孚》,我们像是攀爬了一座奇伟雄峻的大山。如果说,这座大山是由小说主人公卢作孚和他的同道们,用其血肉之躯和赤胆忠魂创造的无数奇迹堆积起来的宝藏,那么这条通往山顶无限风光的崎岖之路,便是两位作者不辞艰辛,用生命之笔一步一个台阶地开凿出来的。
这部小说是一部典型的传记小说。作为传记,它几乎囊括了卢作孚短暂却又波澜壮阔的一生;作为小说,它在艺术结构、情节悬念、戏剧效果、地方特色和人物塑造等方面都有许多新的尝试和突破。
卢作孚只活了59岁,却在革命救国、教育救国、实业救国三大领域都建立了不朽的功勋。与他有关的人物,上自国家领袖,下至平民百姓;与他相关的事件涉及中外政治、经济、实业、军事、科学、文化、教育、党派、帮会。在2003年重庆市评选十大历史人物的活动中,卢作孚名列榜首。评语认为,他留下的“民生公司、北碚实验区、《卢作孚文集》,其中任一项都足以改变历史”。卢作孚在世时,郭沫若先生曾表示想给他写传。卢作孚婉言辞谢:“我的传记只能由我自己来写。”大抵也是因为他的传记确实不容易写的缘故。
要写好这样一个人物的生平,与卢作孚同代的大文豪都难以做到,何况作者还是隔了两代的人,而且写的又是小说,需要进行艺术的再创造。与卢作孚有关的文献资料、素材可谓堆积如山。是通过认真搜集、阅读、消化、吸收、筛选,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提炼、加工,写出一部经得起历史考验的文学作品,还是浅尝辄止、浮光掠影、移花接木、拼凑粘贴,凭空杜撰出一部“戏说”,无疑是对作者敬业素质的一大考验。两位作者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两年多来,他们闭门谢客,废寝忘食,不仅啃完了一座座资料大山,还克服重重困难采访了相关的家属和亲历者,查阅了尘封多年的档案;为了写好“十万青年十万兵”的悲壮场面,他们曾冒着严寒酷暑三次到四川大邑县的抗战博物馆参观,每每悲泪慨叹;从而占有了大量一、二手资料,有了宽广的历史视野,为塑造好卢作孚这个主人公以及书中的其他真实或虚构的人物,打下了厚实的基础。小说中有相当一部分与故事情节有关的史料,都是第一次公开披露的,比如来自台北国史馆的数封卢作孚与蒋介石的往来信件、作者独家采访的卢作孚亲属和友人的口述回忆等等。书中写到的与卢作孚有关的传奇经历和历史事件,几乎全有出处;卢作孚在各种不同场合的演讲、对话、文章、书信,其核心内容都有证可考。
比如,小说中有这样一个情节:卢作孚为了开阔北碚市民认识和接受新事物的眼界,特请航空公司派飞机免费到北碚上空飞一圈(当地人戏称“刹一脚”)。航空公司不仅应约前来,而且还多飞了两圈。这个看似天方夜谭的灵感,正是作者读到《卢作孚文集》中一篇文章的“偶然”发现。而小说中的卢作孚借此机会,指着一幅巨大的四川地图,对满场民众宣讲的一段话:“这是一幅普通的四川地图。我们站在地面上,就这么看去,会对四川的真实大小得到错误印象。它那山岭重叠、绵延起伏的地形使它具有比地图所显示出来的更多的土地。同是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与中原比,它的面积却要大些……”则来自于卢作孚在抗战末期写的一篇佚文《中国中心的伟大基地》。把这两件真事“串联”在一起,当然是虚构,但因其有真实的基础,便使艺术的虚构有了不一般的魅力,又因为艺术源于真实,方使真实具有不同凡响的感染力。
小说中,有卢作孚弟兄二人因触犯了“言论罪”,被合川县长投下死牢,命在旦夕,终因卢作孚一篇《告全县人民书》赢得民众声援得以解救的故事。这件事是真的,但小说中的《告全县人民书》却是虚构的。凭两位作者对卢作孚的透彻了解和文学功底,要虚构这篇千把字的文章应该易如反掌,然而这篇千字文来得却很不容易。当作者从亲人回忆录中得知这一素材后,便很想找到这份名噪一时的文献,于是遍访了有关亲属、知情人、卢作孚家乡的老人,查阅了合川地方志和有关报章杂志。“哪怕是找到一两句话也好,我们可以用来做个‘药引子’。”最后尽管这个“药引子”没找到,但潜移默化在他们心中的卢作孚的精气神这个“药引子”,却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一篇精彩绝伦的“救命书”应运而生,并且显示了作者的古文功底。类似的例子在小说中不胜枚举。
卢作孚在《什么叫做自私自利》一文中说过这样一段话:你的生路会沉溺在这强烈的社会要求当中,如醉如痴,如火如荼,比较沉溺在漂亮的衣服,高大的房屋,名贵的陈设,富有的财产,出人头地的地位,其要求人的力气和生命,更深刻而浓厚。只要社会变更了要求,人就会变更了行动。
小说作者把它用在了卢作孚对北碚青年的培训中,这何尝不是两位作者的自身写照。我们沿着两位作者开辟出来的这条人生之路往上攀登,既看到了残枝败叶、雷鸣电闪、风刀霜剑、毒蛇猛兽;也看到了匪巢建乐园,穷乡成宝地,天堑变通衢,硝烟化彩云,天国落人间……更看到了包括两位作者在内的人性、人格、人心的大德与大美。梁漱溟先生曾说:“作孚先生胸怀高旷,公而忘私,为而不有,庶几乎可比于古之贤哲焉。”从这个角度而言,两位作者立足于真实和天职,为读者奉献出的这部小说,不啻是一部“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教科书。
尽管这部小说具有相当可信的真实性和浓厚的传记色彩,它首先还是一部小说。正如作者所言:“史家记下的是正史,小说家写下的也不是野史。小说写下的与史书记下的,同是信史。不过,史书记下的是一个国家堂堂正正的历史,‘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小说偏爱的,偏是史书大脉络大经纬无暇顾及的、可闻可见、可圈可点、可悲可喜、可嗔可怜的那些个细枝末节。”
正是出于这种“偏爱”,两位作者依靠丰厚的学养和娴熟的小说技巧,而不是以色情、婚外恋、灯红酒绿、尔虞我诈、血腥暴力为卖点,创作了这部构思奇特,风格迥异,可读性很强,且具有鲜明思想性和艺术开拓性的小说,为广大读者献上了一份厚礼。
与这部厚重繁茂的文学作品相比,我们的读后感只能是挂一漏万。除了它的文学造诣值得人们好好欣赏和研究之外,相信读者还可以从书中反映的民风、民俗、民间组织、语言文字、青少年教育、人才培训,以及商场谋略、经济管理等多方面受到启发,获得教益。
严家炎[1] 卢晓蓉[2]
2009年12月31日写毕
* * *
[1] 严家炎: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北京市文联名誉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史》编著者[2] 卢晓蓉:卢作孚先生长孙女,严家炎夫人,香港作家联会会员上篇(1893年—1926年)
瑞相
石生、曲生面面相觑。从自己当年发蒙时起,便在塾师启发下看出了中国地图活像一片秋风中飘零的海棠叶,想不到今天自己新办的书院这第一节钟,这个学生便有全新的比喻!二人同时回头看那张中国地图,都愣住了。石生瞄着卢魁先,对曲生低语:“莫看这娃外表文弱,内心却有股子阳刚之气——居然从这片秋海棠中看出一只大鸡公!”
光绪十九年二月二十八(公历1893年4月14日),西南边鄙一个小县合川县杨柳街一户卢姓人家的茅屋里,生下个男娃娃,他是卢家的二儿子,“魁”字辈,随兄长魁铨,取名魁先(长大后自改名作孚)。这名字过了百多年仍被今天的我们记下。同是这一年里,中国出生的孩子数以百万计,其中另有几个娃娃的名字同样被我们记下:——上海虹口郊区一户宋姓人家中西合璧的宅屋里,1893年1月27日(宋家只记公历)出生的女娃娃,这家人男孩是“子”字辈,女孩是“龄”字辈,她随大姐霭龄,取名庆龄。
——北京城里一户梁姓人家古色古香的小四合院里,光绪十九年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家人惯用皇帝年号)生下的男娃娃,“焕”字辈,随兄长焕鼐,取名焕鼎(长大后自改名漱溟)。
——还有直到这一年年底十一月十九,公历12月26日(大家用什么纪年,这家人就用什么纪年),湖南省湘潭县韶山冲一户毛姓人家带粮仓的大瓦房中出生的那个男娃娃。卢家、宋家、梁家的那三个娃娃在家中都是老二,只有最后出生的毛家这个娃娃是老大,他开了“泽”字辈的头,取名泽东……
要是把这四个娃娃日后几十年自己在简历表上亲手用毛笔(三个男娃娃从识字起就用中国的这种书写笔)或钢笔(那个女娃娃从识字起就用西洋的这种书写笔)填写的那几行字逐行逐字抄了来,当作粗粗搓成的四束麻,先把线头子并齐了,就拿这一年为开端,再用编年体的法子将四束麻扭结搓和成一股麻绳,从铺平的膝上拎起,悬在梁上,揣摩老祖宗“结绳记事”的古意,目光从上到下逐年逐月一顺溜下来,看罢,看者恐怕会耸然动容——这根绳上所记之事,简直就是一部囊括了这个民族革命、改良、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教育、建设、民情民生的现代通史。
写史——那是史家的活路,小说家不敢夺人餐具。有人说,史家记下的是“正史”,小说家写下的只不过是“野史”。又有人说,正史野史同是信史。还有人说,“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这话是一个叫巴尔扎克的外国老头说的,他一辈子写下的小说稿纸摞在一起,差不多可以跟中国的太史公用竹片写下的史书比高矮)。小说偏爱的,是史书大脉络大经纬无暇顾及的、可闻可见、可圈可点、可悲可喜、可嗔可怜的那些个细枝末节。一上来要关注的就是主人公出生那一天活灵活现的细节。
至今被奉为中国文化主流的儒释道,创始于同一年代。倒回去二千五百余年,这三教的祖师爷出生之日,各各都有不同凡响之处可说。就连“敬天命,远鬼神”的孔子,也是“天生异相”(因此才得名“丘”)。宋太祖赵匡胤出生那天,“红光满室,异香扑鼻”。中国翻译界鼻祖鸠摩罗什“尚在胎中,其母便忽然会说几十种语言”……
魁先娃呱呱坠地这一天,竟没有一个值得说道的细节。不光是他,宋家、梁家、毛家的那三个娃娃,出生之日,全都没有可说的“瑞相”。四个娃娃同这一年出生的数以百万计的别人家的娃娃比,实在看不出有啥异样。不知是当时中国人已过了爱拿瑞相来说事的朝代,还是这一朝代的中国早已乏瑞可陈?
前一天日落时分,倒是有一只燕子飞来合川城北门外杨柳街卢家,绕屋三匝,一头钻进茅檐下去年的泥巢。燕子,几年后倒确实引发过关乎魁先娃一生的一桩大事,为他后来几十年的生命捎来重要转机,不过,总不能拿这只燕子当瑞相——哪一年阳春时节一到,不见燕子掠过堂屋外北门老城楼,飞到杨柳街,飞入寻常百姓家?
合川城楼比茅屋更老。夜幕下,不辨背景,活像街口那一处梁柱歪斜的老戏台。将坠未坠的残月下,风过处,花影拂动,有一人用打更梆子打出川剧锣鼓节奏,“锵锵锵啧”登上台来。一路念念有词,倒也应景:待月西厢下
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
疑是啦——玉人来呀啊……
此人背上斜插一挂“合川北戍”灯笼,来到城楼当中,灯笼红光下一个亮相,遵照川剧程式自报家门:“某家,姜老城,合川知县郑老爷麾下北门吏也。”
荒草中一对野雉惊飞,姜老城念白:“唐僖宗末年,宫墙野雉双飞,史官卜为倾国倾城凶兆。越明年,九月八,黄巢贩盐贼一声绝唱:我花开时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两百年大唐亡矣!”姜老城四顾城上无人:“莫非,这两百年大清眼看也要……”
姜老城夸张地自己捂嘴,将一个“亡”字堵在喉咙,松了手,再打自家一个嘴巴。他向城下吐了口痰,打一哈欠,靠着城楼歪斜的柱头坐下,作铺床就寝科,一声清唱:“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没唱完,他便发出鼾声。
城已多年不见兵临城下的局面,姜老城早就养成了天亮前巡至城楼再睡上一觉的习惯。本城野语有之,说人生的好滋味:回笼觉,二房妻,合川肉片清炖鸡……
五更寒,天色最暗。姜老城毕竟老兵,人虽耷拉了脑壳大睡,两个耳朵却支着没睡,听得隐隐脚步声向城下潜行。他身形不动,只微微睁开双眼,活像伺鼠老猫,突然跃起,一声暴喝,却依旧不改戏腔:“来者何人?”
城下那人刚钻进城门洞口,赶紧退出,仰头应声:“呃……”
姜老城不容那人答话:“我把你这不分昼夜、勤扒苦挣的卢麻布!”
“姜大哥,我都看不清你,你怎么就认出我来?”被称作“卢麻布”的这人,姓卢名茂林。
“年复一年,哪个早晨,头一个来犯我城门者,不是你卢麻布?”姜老城趴在城垛子上探出头去,背上的灯笼光正好照见城下那人肩膀上一根黄杨扁担,两头是满担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荣昌麻布——川人说的“夏布”,脚上着一双江边泥泞中走过的草鞋。姜老城问:“这一趟,有哪样新鲜龙门阵?”
“卢麻布就会跑隆昌,挑麻布,到合川,摆得来哪样龙门阵?”风过,卢茂林将手揣进怀中,摸着一物,笑了:“姜大哥,新鲜的有了!”
姜老城正要离开城头,又回头,大红灯笼再次将卢茂林笼罩在光圈中,只见他一脸红光,正仰指向城垛处一个木支架,上有一个木滑轮,轮上有绳,悬一只空竹篮,是旧时城头与城下不必打开城门便能交流信件的工具。姜老城将竹篮放下,卢茂林从怀中掏出那物,拳握着,放在篮中。姜老城吊上竹篮,看定篮中那物,叫道:“乱党造的新式炸弹?却原来不是炸弹,是鸡蛋!叫我这大红灯笼,晃得红彤彤的!”
“姜大哥虽没生过娃娃,总不会不晓得红蛋?”
“你卢麻布生娃娃了!找钱的,还是赔钱的?”
“晓得他找得来钱不哟?”
“找得来!你卢麻布,荣昌合川来回跑了无数趟,贩麻布,从不短尺少寸,这辈子没找到几文钱,德却积下无数,该当发在贵子身上!”
“当真?”
“今日是光绪十九年二月二十八,姜某这话,应在光绪四十九年二月二十八!”姜老城偷眼望一下城下一脸欢喜的卢茂林,捧红蛋一笑:“吃人嘴软,好话一碗!”
晨钟响起,东边城楼有人敲响梆子长喊:“东方既白,四门大开!”姜老城忙在城垛上磕破蛋壳,塞进嘴里。急急下城,脚下没忘了川剧鼓点,只是改作了急行上阵的节拍。
北门开处,卢茂林踩着城头落下的一片片红蛋壳,挑着麻布担,钻进城门洞,心里头老嘀咕着一句话:“只望我家二娃子后头几十年莫学他屋老汉这一辈子……”
隔年,光绪二十年(公历1894年)二月二十八。卢魁先走得路了。他足蹬多耳麻草鞋,鞋头上缀着一对用碎花布绣成的虎虎有生气的老虎。踩在大得出奇的阴丹士林蓝色扁平花瓣上,一脚下去,花瓣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窝。这大得出奇的花瓣上,却是大床上铺的床单上印花。床上摆满了各式小玩意儿:玩具小关刀、袖珍毛笔……卢茂林家中,正在给周岁的儿子办“抓周”。
一群人,围在卢魁先身后的门口,挑起门帘,屏住呼吸旁观娃娃将有何表现。卢魁先不在乎大人对自己作何看法,他一抬脚,迈过那柄比足下的草鞋长不了多少的彩绘关刀。
门口,一个鼻头红圆如樱桃的女子说:“他不耍关刀,长大不习武。”
“樱桃幺娘,那才好耶,他们说的,富不驾船,穷不习武。”卢魁先的母亲卢李氏笑应道,她面容清秀,说话随和,衣着贫寒,却浆洗得清爽。她膝边,已有一个几岁的儿子牵着她的衣襟,到哪儿都紧跟着。那是卢魁先的长兄卢魁铨(后改名卢志林)。
说话间,卢魁先站下了,一弯腰,右手抓起那杆袖珍毛笔,左手翻开那本发蒙读物《诗经》。
卢李氏欣喜叫道:“他爱读书,长大了……”
樱桃幺娘接过话来:“耶,你卢家要出举人!”
“非也!光凭周岁娃娃抓一杆笔翻一册书,就敢断他是举人?”就听得身后有人发话。
樱桃幺娘奉承道:“就是,我们合川就出了你老一个举人!”
说话人正是住在杨柳街的合川举人石直行,自号不遇先生。
正说着,卢魁先那边,手一松,笔掉下地。顺势一抬手,抓起了床头巴掌大的玩具算盘,算珠哗哗作响,他笑了,一阵乱晃,响声大作。
卢李氏身边一个瘦女子叫道:“耶,你们家魁先,要学他爹,做生意。”此时窗外朝阳升起,在一对纸糊的金银元宝上反射出金光银光,晃了卢魁先的眼。他一手一个,抓了起来。瘦女子道:“还兴发大财!”
“瘦筋筋幺娘,看你说的!”卢李氏喜滋滋道。川人管最小的姑妈叫幺娘,孩子这么叫,大人也跟着叫。一家人这么叫,一条街的人也跟着叫,杨柳街不了一户人家,“幺娘”自然不止一个,为避免混淆,人们便从幺娘们的体形、相貌、性情上加以区别,比如屋里这两个“幺娘”,此外又有“兔儿幺娘”、“哭幺娘”、“笑罗汉幺娘”……
卢李氏望着举人,说:“他啥都抓了,抓啥丢啥。”
举人戴上眼镜,透过圆圆厚厚两块水晶,望着娃娃:“他啥都抓了?说明他将来啥事都干得。”
“那他抓啥丢啥?”
“说明他抓得起,丢得下。”举人抓起小算盘,连同满床纸糊的金银元宝,“生意做得大,金银蓄不下。”
“举人老爷,什么叫生意做得大,金银蓄不下?”
“百万富翁,腰无分文!”
床上,卢魁先随手抓起了摆在床单上大花瓣当中的那一顶纸糊的清代七品县官帽,顺手朝头顶上一扣,又揭下官帽,抛向窗外,望着官帽盘旋飞出,他拍手欢叫。
卢李氏认真地望着举人:“举人老爷,娃娃这是……”
举人脱口而出:“官至一品,他也敢当,可就是办完案做完事,挂印走人,不惜官帽。古语有之——‘好而不恃,为而不有’是也!”
众人听得有理,随着举人摇头晃脑:“是也是也。”
“非也!非若是也!周岁抓周,只可随喜,岂可全信!”举人一声断喝。
千里嘉陵,一入合川境,喜遇两江,涪江与渠江。这杨柳街卢茂林家窗下不远处,便是嘉、渠二江成一人字合流之处。
今日江上,扁舟摆渡,桨声轻轻。船舱中,坐满过河人,船老板宝老船站在船尾,双手划两柄雕龙纹的龙头桨,桨柄竟是黄铜铸就,日光下闪亮如金,这种划法,当地人叫它“双飞燕”。他背上,长条条阴丹蓝布成十字捆绑,背着个与卢魁先同岁的娃娃,娃娃双手在他两耳边比划,那节拍,正合上他一下下桨声。船拢岸,赶渡的依次下船,其中有一人挑一担麻布,抬头朝这间茅屋望一眼。
“他爸!”卢李氏转身出了门,迎住卢茂林:“看你这头汗喽!不是说的明天才回来吗?”
“我赶今天。”卢茂林从麻布堆上拿起一只拨浪鼓,冲屋内摇着:“嘿!魁先娃娃,你过生,爸爸从隆昌城头给你备了礼信!”
“卢麻布,你给我备的礼信耶!”举人一撩长衫,迈过齐膝高的门槛,伸手便向卢茂林索取。
卢茂林不慌不忙,从麻布卷中抽出一卷东西,举人一把接过,绕开卢麻布的担子,到院坝阳光下打开便看,却是一卷发黄的《申报》。
樱桃幺娘问:“纸篇篇,哪样看头?”
“举人不出门,便知天下事——靠的就是这纸篇篇!”卢茂林走南闯北,比这群街坊有见识,凑上前问道,“这两年,天下又生出哪样事?”
撬猪匠也从屋里头跑出,道:“对嘛,有哪样龙门阵,摆来听听。”他姓丁名旺旺,人称“旺撬猪”。举人看完一张报纸,顺手塞在丁旺旺怀中。
“举人老爷耶,快摆两句!”剃头匠凑过来,他姓白,名仁财,人称“白剃头”。举人看完下一张报纸,顺手塞在白剃头怀中。白剃头、旺撬猪各捧一张报纸,大眼瞪小眼。这一卷报纸是照日期先后叠放的,举人一篇篇看下来。若谁要开口动问,他便把看过的报纸塞到谁手头。众人耐不住这份寂寞,说:“往回子,这些纸篇篇一到手,举人话就多!今天咋回事,一句龙门阵也摆不出来!”
卢茂林见举人眉头越锁越紧,便问:“天下有事?”
“正多事之秋!”
“哪样事?”
举人举《申报》向着天上的日头,将油印得模糊的字样看清了,说:“日——”
白剃头随望日头,晃得耀眼:“日?”
举人一脸涨得通红,一句话竟还是憋出那一个字:“日……”
旺撬猪粗声道:“到底日个哪样?”
举人盯着报纸:“日……本人。”
旺撬猪岔开喉咙笑:“日——本人,本人有哪样日法?”
举人鼓起水晶玻璃后的一对眼珠,瞪着这群汉子道:“日本人铁壳子兵船向我大清北洋舰队打炮了!”
卢茂林摇着拨浪鼓,一脚刚踏上高门槛,一脚还在门外,强扭过头,问:“大清还炮么?”
举人摇头。
卢茂林担子也不撂下,人就回到举人面前说:“倭寇打炮,大清凭啥不还炮!”
举人翻过手头这张报纸,双手平端着,递给卢茂林,像臣子把一份奏折捧向皇上,待卢茂林腾出扶担子的手接稳了,举人双手空空,向卢茂林面前一摊——这是卢茂林带回来的这卷报纸中的最后一张,再无下文……
外头边世界炮声隆隆,万里波涛,千里嘉陵照旧流经杨柳渡,杨柳渡照常风平浪静,杨柳年年抽芽飘絮,杨柳街娃娃们岁岁长个头。看看到了光绪二十二年(公历1896年)二月二十八。又见杂花生树,群燕乱飞,卢魁先穿虎头草鞋,脚板翻翻,埋头钻过茫茫柳烟,追着声声燕叫,沿家门口石阶向杨柳渡跑下来。
渡船正由彼岸划来。船头,一个娃娃,才学走路没几天,便学划船,小手连桨都把不住,却非要学划“双飞燕”。赤脚十根脚趾像蒲扇扇骨般张开,在船头上站得很稳。
船头,两筐麻布横一根扁担,坐着卢茂林。听得自家娃娃欢叫,他露出笑容,耍戏法似的,手向胸前一抹,手头亮出一把糖关刀。卢茂林人刚下船,有人撩起长衫抢到卢魁先前面,伸出手来,却是举人。卢茂林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大卷发黄的报纸送上,道:“举人老爷,我屋魁先娃满岁那天,听你读过一回报。就听到一句‘日本人’。你快摆给听听,大清国这两年又出了哪样事?”
举人看过头一张报纸,揪成纸团团,像朝灶孔里头塞点燃的引火纸一般塞到卢茂林怀中。
同船渡过,正要过河这边来撬猪的丁旺旺和正要过河对门去剃头的白仁财眼巴巴地望着举人,却再也不敢问话。
宝老船跳上沙岸,莽声吼道:“我的举人老爷,管它是龙门阵不是龙门阵,你倒是摆出来哇!”
举人面门照旧朝着卢茂林,圆框框水晶后的一对眼珠却滞缓地滚向宝老船一边,滚到眼角,无处再滚,便仰头定定地瞪住那一轮暖融融红日,将满把的报纸向天一撒,这才一声“嘿嘿”,冒出一句话:“开拓万里之波涛,宣布国威于四方!”
正在渡船边玩耍的卢魁先与宝锭,一声欢叫,冲过来抢那春燕一般漫天飞扬的报纸。
卢茂林见举人嘿嘿,自己也笑了:“嘿嘿,这才叫句话!——哪个说的?”
宝老船也笑了:“嘿嘿,这种话,不是我大清国皇帝,哪个敢说?”
“嘿嘿!”举人却盯着飞扬在天的报纸:“皇帝倒是皇帝,只不是我大清国的。”
宝老船大声道:“舍我大清国,哪国敢称皇帝!”
举人答:“日本国,天皇!”
“管你天皇地皇,敢闯我渠江涪江嘉陵江,先得拜我宝老船的码头!”宝老船冷笑一声,腿一抬,跃上渡口那块礁石上。石上刻着“杨柳渡”三字,石形像一只卧虎,塌下的腰眼上,人工打出一个深坑,坑里深埋一根铁铸旗柱,拔地而起,高数丈。铁柱根部,铸一行字,年辰久远,铁锈斑驳,已难辨认,不过,杨柳街的人不看都晓得,铸字是埋下这根旗杆的年号。这年号是南宋某皇帝的,不好记,好记的是,就是这一年,由杨柳渡沿嘉陵江东去,船行撑不到几篙竿就到那一座叫钓鱼城的城池中,轰出一炮,将兵临城下的蒙古大汗蒙哥轰死。
钓鱼城至今还在。城建在合川嘉陵江南岸钓鱼山上,占地2.5平方公里。钓鱼山上,有一块巨石,平平坦坦,相传上古有一巨神,为解决这一方百姓吃饭问题,安坐石上,甩长竿,放长线,钓这山下嘉陵江中大鱼,以此因缘,这座山便得名钓鱼山。
其实,钓鱼山真正令人称奇之处,乃在它是“天下形胜之地”。当真应了兵书所说,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云云。史载:南宋末年,四川安抚制置史兼重庆知府余始筑钓鱼城。1258年,蒙哥挟西征欧亚非四十国的余威,分兵三路侵宋。蒙哥亲率一路军,于次年2月兵临合川钓鱼城。蒙哥东征西讨,所向披靡,然而在钓鱼城下,却不能越雷池半步。7月,蒙哥被城上火炮击伤,后逝于温泉寺。钓鱼城保卫战长逾36年,写下了中外战争史上罕见的以弱胜强的战例。当时欢呼胜利的,不止是南宋军民。欧洲人竟将钓鱼城誉为“东方麦加城”、“上帝折鞭处”。
中国人尚谈风水。谈风水之人,有两种。一种是从一个娃娃出生之地谈起,甚至娃娃未出生之前,便为其父母择宅基,并预见这娃娃将来一生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百年后,人们回头一看,果然所谈非虚。一种是从一个人盖棺论定后谈起,追根溯源说到此人出生之地,说:“你看嘛,此人出生地风水如此如此,难怪他这一辈子这般这般!”这种人所谈,当然更是一句都不虚。不过大家却认定:第一种人谈风水,是专业,真资格的“风水先生”。第二种人,是业余,拿风水来谈谈而已。这种谈法,就跟当孔丘成了“至圣先师”、赵匡胤当了宋太祖之后,再来说“天生异相”、“出生之日,红光满室,异香扑鼻”一样,谈得来津津有味,听得来索然寡味。
1893年出生的这四个娃娃,出生时未见有人谈瑞相。百年后,当他们成为一代伟人、国母、国学大师、大实业家之后,坊间却有不少人,津津乐道于他们家的“风水”:“韶山冲附近,从前就出过皇帝”,连外国人写毛泽东传记,都要将这些话录于书中。这么谈风水的人最后结论:“你看,毛泽东果然后来当了国家元首,敢令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稍逊风骚!”
“海南岛文昌县,黎山为靠背,面向大海万顷碧波,后背可靠,前程万里,前明名臣海瑞出在此地,民国国母祖上风水实在了得!”后来,说到宋庆龄,人们也爱说到宋家祖籍故里风水。
风水风水,当真是风生水起,虚实难定?
尽管如此,却无人把合川杨柳街出生的这个娃娃,与他家附近“沿嘉陵江东去,船行撑不到几篙竿就到”的钓鱼城攀上关系,拿来谈他卢家“风水”。其实,再过几十年,当卢魁先长大成人,更名卢作孚,策划主持的那一次举世闻名的“宜昌大撤退”,与“钓鱼城之役”之间,还真有太多的可比之处。
不过眼下卢魁先才几岁。
这一天,宝老船一跃而上的这一块卧虎石,石上的这根旗杆便是当初杨柳渡岸船帮与百姓合力铸就,旗杆上扬起一杆“宋”字大旗,为由杨柳渡出发的嘉陵江、渠江、涪江三大船帮壮行。三大船帮百条木船是为了给死守钓鱼城的军民送去米粮、火药。这天,宝老船跃上礁石后,双脚八字叉开,站定铁柱下,双手操起捆绑在旗杆下的一面旗,解开了,捧在手头,正要升旗,见举人使劲摇头。旺撬猪替举人说出他懒得说出口的话:“举人老爷要说的是——非若是也!”
白剃头不甘寂寞,凑上前,接道:“举人老爷要说的是——宝老船,舵把子大爷,今天你犯不着升起你这杆‘州帮王爷会’大旗,搅得来满江推船人望见旗子一窝蜂跟着你呜吼呐喊!”
那面旗从宝老船手头飘出,他急得嗷嗷叫:“举人,往回子报纸到手,你摇头晃脑从头读到尾,今天,你为啥一个字不吐?”
举人站下,歪了头,听那面旗飘出的声响,冒出句话来:“呼啦啦……”
宝老船一愣:“呼啦啦?这面旗飘起的声响,有啥好学的?”
举人早已埋头走开,一路念叨:“呼啦啦……”
江风吹过,将报纸飞扬上天。识字的人走了,剩下的人虽识不得字,却都晓得报纸上印的不是好消息。欢喜的是杨柳渡的娃娃,刚落地的报纸,便被他们抢在手头,经那笨拙或灵巧的一双双小手折来叠去,转眼间化为鹏鸟、燕雀、丁丁猫(四川方言中对蜻蜓的称呼),又飞回天上。于是,西部这一处乡村晚到的消息,被折叠成不成句逗的片言只语,高者飘扬头顶,低者坠落江中,水陆空全方位包围了杨柳渡。
卢茂林眯缝着眼睛,望天,勉强读出一只纸折蜻蜓半边翅膀上的几个字:“那丁丁猫翅膀上写的哪样字,二万万两?”
白仁财:“哪样东西二万万两?”
卢茂林盯住丁丁猫另一只翅膀:“白……银。”
白仁财一听,张大了嘴:“白仁财祖宗三代剃人头,没挣到二两银子。”
丁旺旺笑咧了:“丁旺旺再撬八辈子猪卵子,撬不来二万万!”
举人沿江岸走开。那只纸丁丁猫似乎安了心不叫举人偏安一隅,从半空中斜插了下来,在举人眼角掠过,扑向江中。一双穿虎头草鞋的娃娃的脚从他身后跑上前,是卢茂林家的魁先娃。纸蜻蜓刚来得及点一下水,便被魁先娃拽在手中,他将这丁丁猫拆开,抻平成一张原样的报纸,双手绷着两边,读起报纸来。读着读着,嘿嘿地笑了。举人诧异——真是深藏不露,小小杨柳街居然除了举人石不遇之外,还藏有这一个能让这种叫报纸的东西派上正用的人!举人蹑手蹑脚来到娃娃身后,要看看这娃娃读到哪一条消息,居然笑得如此开心!一看之下,大失所望,这娃娃将报纸头下脚上颠倒拿了,他笑,分明是冲着正朝对岸摇去的渡船笑。这娃娃将报纸叠一次,抬一次头,望一眼江上渡船,再叠,嘻的一声笑出,指着叠成的东西说:“船。”
娃娃双手捧着,把“船”放入嘉陵江中。举人哑然失笑,看到船底印的一幅中国地图,突出一行字:“二万万两”。举人知道这行字读全了是“赔偿白银二万万两”,他也不管娃娃正在兴头上,一瓢冷水当头浇过去:“你这纸船,只配给倭寇国送去二万万!”
后来有合川修史的人考证:“就是在卢魁先拿报纸叠小船的这一瞬间,一个念头,跳进了举人的脑海。这念头,决定了举人后来的择业。这一择业,后来几十年,影响到这一方百姓的素质,而且是‘质变’。”此说未写进《合川县志》,甚至在野史之类中都找不到足以支撑的证据。不过,不必合川,不必杨柳街,放眼望开去,中国万村千县,上下千年,百兆状元、举人、秀才,包括未考取功名却能断文识字的读书人,倒真是由于相同或类似的某一瞬间跳进自家脑海的那一个念头,选择了后来的职业,那一择业,二十五史篇篇可考字字可证,千真万确地从本质上影响了这一国百姓的素质。
举人霍然转头,大半天不开腔说一句话的他,此时声如洪钟:“茂林兄弟!”
卢茂林正挑着麻布担子沿石阶向家中去,卢李氏带着大儿子卢志林一头一个托住担子朝上推,听得这一声唤,回过头来。举人喊道:“提把开山斧,吃过晌午饭,随我上山!”
“做哪样?”
“到了便知!”
“举人说了就是。”
举人身后娃娃正用小手拂了一江春水推那纸船,转过身来,问:“举人伯伯,你喊我爸爸提开山斧,为个啥?”
举人嘿嘿道:“为了个——你。”
“为我个啥?”
举人不再搭理娃娃。这个叫卢魁先的娃娃后来一辈子无数次择业:报社主笔、公司经理、官到峡防局长、交通部常务次长……却只有一个职业一经选择,便一以贯之,终身从事。他一辈子择定的职业,恰恰是举人今日所择的职业。
举人又对着已到中流的渡船喊道:“白剃头,过了河,还赶这班渡回来,回家提把开山斧。还有宝老船,这一趟过了河,你帮我把对门子卫大木匠接过河这边来,你自己也跟作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