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卢作孚(出书版)》作者:张鲁/张湛昀【三册完结】 > ★书香门第★卢作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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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鲁/张湛昀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宝老船和白剃头吼道:“做哪样?”

“莫问!”

宝老船和白剃头对视一眼,回应道:“举人说了就是。”

杨柳渡的人都晓得,合川城,两个人“说了就是”,一个是本县第一人合川县令曾老爷。一个是合川举人石不遇。县大老爷说是,哪个敢说不是,县差一索子捆了下县大牢。举人说是,哪个敢说不是,一县人都说他不是。个中缘由,有老言子为证:“以理服人,谓之仁。以力假仁服人,谓之霸。”

吃罢晌午饭,各自抹了嘴从屋头走出,举人一看,凡是他喊到名字的,个个手头倒提一把开山斧上了山,居然还多出一个旺撬猪。举人一对眼珠从圆框框水晶后头鼓起,一张国字脸顿时变成马脸:“旺撬猪,你转身去看下子,你身后还有人没得?”

旺撬猪冷不防打个寒战,顿时像被巫婆整得来鬼魂附体似的,恍兮惚兮,转过身去,从黑森森两根大树木子夹缝中望出去,这一眼望出好几里地,上山一根石板大路,了无一人,连出门时撵脚的黄狗都没了踪影。旺撬猪就是不转身也晓得自家身后没得人——听人冷森森说这话,在旺撬猪这辈子里头,已经是第二回了。头一回,旺撬猪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那天,跟着老撬猪匠头一趟出门学撬猪,也是走在这么个山道口,老撬猪匠也是突然站下,转过身来,也是举人这么副阴阳怪气的神情,说:“丁旺旺,你转过身去看下子,你身后还有人没得?”丁旺旺答一声:“师傅,从早起,我跟到你一路走过来,我身后一个人都没得。”

老撬猪匠咳了好几口痰才把下面这句话说完:“晓得就好!”

丁旺旺望一眼老撬猪匠一身破了无人补的衣裳,这才晓得,老撬猪匠说“身后没得人”不只是说的他这身体后面,他想起了老辈人传下的一句怪异的话——人把猪卵子撬了,天就把这人的身后人断了。

眼看撬猪旺把开山斧在石板路上拖得叮当响下了山,举人生出悔意,他独立山口,当下进入“日三省乎吾身”的状态。呼啦啦,背后一声响,是卫大木匠、卢麻布、宝老船、白剃头们用开山斧放倒一棵大树,举人这才想起今天自己率领众人上山所图之事,心里头冲着消失在山坳坳中的旺撬猪说:“丁旺旺,你须也怨不得我。今日我喊齐众人上山,为一大事因缘。这大事,事关我石不遇今后择定的职业,这职业,为的全是卫大木匠、卢麻布、宝老船、白剃头们身后的人。这样的大事因缘,当然容不得你这时至今日还‘身后无人’之人跻身其间。”

合川县,古名亵江,取意嘉陵江、涪江二江在城北鸭嘴的汇合之水如衣重叠。是《汉书·地理志》粗心,把亵江误写作垫江,后人以为《汉书》这样的史书,当然不会错。殊不知这一想当然,以谬传谬,就此将亵江误作垫江。

合川县山水之间,有一座屋宇。这屋宇有来头,要说历史,可上追到前朝,还会引出一位有名有姓人物,有《宋史》与屋前尚存古钟为证。但眼前,早已是断壁残垣。一步跨进正厅,抬头见天,屋瓦早被揭去,盖了猪圈,瓦檩子早被拆空,塞了灶孔。眼前只剩得几根立柱,红漆剥落,摇摇欲坠。举人引着人群来到大门外坝子,抛下新砍的树干,来到老立柱跟前。

按照举人在杨柳渡所起的念头,要将这屋宇修复原样,派上本来的用场。怪只怪举人的计划中有一个缺项——钱。举人一辈子最瞧不起的东西就是钱,偏偏就是缺钱这一项,难倒了举人。下一个春节,合川城里的人发现,十字街心,乞丐堆堆中,新添了一个合川举人,也是讨小钱,只是不白要,过路人只需向举人脚下铜盘中扔几文,就可以取走举人身后老树上悬挂着的条幅字……

旦复旦兮,举人觉得自己成了传说中的愚公,每天挖山不止,却不问几时才开得出通衢大路。这事后来的发展居然暗合了愚公的传说,堵得举人寸步难行的“太行王屋大山”居然在一夜之间被搬空,却不是凭上天之力,被举人感动的是一群合川人,夜宴后路过十字街心,先是瞥见老树上悬挂的一笔柳字直追宗元,字字管钱,接下来认出卖字的竟是合川举人。士绅们带着哭声指着举人鼻子义愤声讨:“好你个石不遇!你如此行径,不是不要你合川举人的脸,是丢我合川一县士绅脸面!你起的这个念头,我等哪一个没有起过!你撑头做起来,我等哪一个敢不闻风响应?”骂过,一个个掏空荷包,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倾囊相助”。这群士绅,合川瑞山书院门前石碑上,留有名姓:顾东盛、蒙七哥、程静潭、宁平生……

这合川办学,非自今日始。早在北宋年间,周敦颐作合州判官六年,这位大师,便在本县开合州理学之宗,其传世专著《养心亭说》亦著于合川。还可以说到更早……今日合川举人要做的,正是老祖宗当年做过的事。

隔年正月十六,头天把年送走,第二天,瑞山书院小学班开学。

头天晚上,举人汤圆不吃,秉一枝红烛,提一管狼毫笔,钻进教室,将卖字剩得的最后一张四宝斋宣纸,铺在讲台上。画成一幅画,退一步,问:“曲生,如何?”

被称作“曲生”的这一位,与举人一样,也戴眼镜。举人的眼镜是圆框框水晶,曲生的眼镜却上方下圆玻璃,显得新式,沾些洋气,曲生本来有西学背景,工算学,是以开学之前,举人才大老远去把这位巴县举人聘了来。

曲生看看举人的画面,再瞄一眼画幅旁一本《万国堪舆图》,点头道:“石生,像极像极。”曲生与举人,求学中举皆同年,是以互称“石生”、“曲生”。

举人所画,是一幅中国地图,经纬框架,比照外国时兴的现代地图绘制法,黄河长江,却画似实景,一条条支流看去便酷似叶脉,其中在长江上游“重庆”处与长江汇合成一个人字的嘉陵江,连细部都画了出来,一望可见江中波涛滚滚,最不成比例的是,沿嘉陵江而上的一处所在,居然绘出了一栋屋宇,轮廓竟酷似眼前这一栋,其上用柳字写明“瑞山书院”。

江风过处,被卫大木匠的推刨推得光亮发白的讲台上,有一卷木刨花被风吹得满桌滚动。举人掷笔,腾出手来,伸两根指头,拈起刨花。江边传来一声鸡叫,举人与曲生相视一笑,走下讲台,面对七座四行光亮发白的小课桌,各择了课桌间一行通道,并行着走出教室,举人扔了刨花,二人同时转身,倒退着带上黑漆的双扇大门。二人绕过院坝中那一口铜钟,手把手登上路边石坎,蹲下,望着脚下一条伸向夜幕中的石板小路。

“一九二九,怀中抄手。”曲生将双手揣入袖中。

“三九四九,冻死老狗。”举人白一眼曲生,续上一句。

曲生惯受老同年的调侃,并不在意:“五九六九……”

举人望着红烛闪耀的新教室,抢过话头子:“沿河插柳!”也许这句老言子应了此时心境,举人来了谈兴,正要大发感慨,曲生揣在左袖中的右肘碰一下他——小路那头,啪嗒啪嗒,静听时,是一个人脚步声。

路上,亮起一盏铁壳壳汽灯,石生曲生屏住呼吸,像似两个虔诚的和尚,守望在发愿建成的第一座宝刹外,恭候第一个善男子善女人进庙。

来者是个娃娃,两手像曲生石生,抄在袖中,那一盏汽灯夹在袖缝中。皮衣皮裤,皮面的暖鞋,一身裹得像一只小元宝,原来是士绅宁平生的娃娃宁可行。石生曲生瞪圆四只眼睛送第一个学生直到教室大门,见宁可行舍不得将手抽出袖,只用肘将教室门推开一道窄缝,吱呀一声,侧身钻进教室。

曲生数出个“一”。

石生默默拾一粒石子搁在脚尖跟前。

跟着又亮起一盏木壳壳灯笼,灯光下,一个娃娃棉衣棉裤棉鞋,石生曲生四只眼睛撤回来再送这位一趟,到教室门口,认得是卫大木匠屋娃娃卫小斧,他更省事,非但手不出袖,连身子都不用碰门,顺着前人开的那道窄缝溜将进去。再三再四,后来者皆如法炮制,鱼贯而入。曲生看得嘿嘿直笑,忽听得身边叹息有声,便问:“开门大吉之日,石生为何叹息!”

“曲生啊,你我创办这书院,只怕出不了一个人才!”

“石生何出此言?——这三九四九,怀中抄手,你我尚且如此,何苦厚非学生。”

“曲生吃过抄手否?”

石生被这没来由一问,愣了。路过的一个娃娃,破旧的棉衣棉裤,拖着倒了跟的棉鞋,以为举人是问他,便站下,怯生生答道:“今早出门前,妈妈才给我包了一碗。”

举人见有人抢了话头,认出他是白剃头屋的白碗豆,索性就问他:“抄手一物,北方人称馄饨,万县人称包面,唯有合川、巴县叫抄手。你知是何道理?”

白碗豆摇头。

“你见你妈抄手咋个包法?”

白碗豆直摇头。举人索性从抄手讲起:“先将切成四方块的面皮,放了肉或菜心子在里头,再将相对两只角粘起,成三角,再将相对的两只角一拧……”

“晓得,就像我现在抄起的两只手一样。”

“聪明!是以叫它‘抄手’!你且抄着你这一双手,去吧!”

白碗豆抄着手一侧身,赶紧走开。举人望着他侧身钻进教室,那大门依旧只开了当初的那一道缝。曲生跟着起身,推拥着石生向教室去。石生脚下却像生了根,独立路坎纹丝不动,大声道:“李鸿章赴日议和!中日马关条约!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全岛!”

换了旁人,一定以为举人打胡乱说,偏偏曲生,深知自己这个同年,平日里慎言独行,兴头上或气头上胡言乱语,虽一味任性,偏在这任性之时,多年学养、一腔孤愤找到出处,恰似那张旭草书,酒后一任本性,挥发出来,字字皆是文章。于是曲生也就站下,听石生乱说:“前年子,杨柳渡,娃娃们把卢麻布带回一卷报纸,折成鸟儿叠作船儿,漫天飞舞,沿江漂流,那一天,春风杨柳,江上风清,大人们看得来欢天喜地,娃娃们那一颗颗玻璃珠子一般的眼珠子盯紧了纸鸟纸船,唯有我这对眼珠,认得出这些纸上的消息。”

“石生何不念与乡里人听听?”

“我只念了三个字:呼啦啦!”

“如大厦将倾!”曲生续完这话。

“《红楼梦》一句谶言,应在眼前。”

“石生就更该向乡人宣读!”

“我可以念给宝老船、卫大木匠、白剃头们听,但我死后,哪个来念给宝锭、卫小斧、白碗豆们听?”

“所以……”

“石生我才生出那一个念头,择下这一个职业——这辈子,就当个老师。”

“好哇,开学大吉,石生,你我速速登台开讲吧!”

“讲给谁听?”

“一路数来,应到生员二十八,开学头一早晨实到二十七,石生还等什么?凭你我一腔热情……”

“讲给谁听!这瑞山书院,半个时辰前,在我眼里,气象万千,此时看来,不过是铁锅一口,凭你曲生与我一腔热情,煮了一锅滚水,倒下这二十七个抄手而已!”

“石生过于悲观。”

“曲生啊,你以为我在杨柳渡生出的那个念头,就只是教人读书断字的老师,顶多再邀了你来,教人懂点算学?非也!非若是也!”

“那,又是什么呢?”

“曲生,你休来明知故问!你我办这学堂,哪个心底不是存了一个天大地大的奢望?”

曲生默认。

“可是曲生请看,眼前这两扇门,这一大早晨过去,还只开出一道缝!你我新招的这些生员,竟无一人愿片刻间抽出怀中抄手,推它一把,让自己堂堂正正地进门,让后来人宽宽松松地进门!似此,曲生你敢指望,你我的学生里头,能出一个把顶梁柱,撑得起这呼啦啦将倾的大厦?”

曲生见石生已将各自心头办学的奢望说破,也一叹道:“当真是奢望!”

“莫说顶梁柱,看这来头,能出一根两根檩子,承得起三五片瓦,为黎民百姓挡一时半会儿日头风雨——也怕是奢望哟!”

曲生好歹推拥着石生走到教室门口,正要从袖中抽出手来大推开门,石生低喝道:“住手!今晚放学,这两扇门若依然只容一人出入,书院明朝关门大吉!我才懒得拿身内仅存的这点余热在这口大锅里烧滚了水煮这一锅抄手!几年后,便一个个煮熟了,学会了国文算学,也不过是懒得去拔一毛利天下的一群凡夫俗子!”

石生抄手袖中,学着生员们样子,侧身钻进门缝。

门外,曲生仍不甘心地回头望那小路,道:“石生,刚才你我堪堪数到二十七,分明还差着一个。”

“差不多差不多,有他一个不多,没他一个不少。”说话时人已进了教室门。

小路上,一盏灯晃悠悠而来。

“石生,还有后来者。”

“头天开学,便姗姗来迟者,你还指望他?”举人话虽这么说,人却站下了。隔门缝望着那盏灯。

那也是个娃娃,他单衣单裤,冻得同样双手揣袖,袖缝中夹着盏小灯笼,臂弯上挎着个竹篮。他来到教室门前,吹了灯。门内门外,石生与曲生索性闪在一边,让出那道缝,只等这最后到场的娃娃抄手侧身进得门后,便开学。这娃娃偏不,他将臂弯上竹篮放下地,袖中抽出双手,站在大门当中,正对那道窄缝,伸直双臂便去够那两道大门。个小臂短,他索性一脚踏上高门槛。举人在门缝咦了一声——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娃娃要做啥!

这时看到踏上门槛那一只脚,穿的竟是草鞋,沾满白霜与泥水的十根脚趾冻得蜷缩成女子裹脚状,能看出刚走了远道,唯有草鞋尖上,那一只布绣的小老虎,虎虎有生气,昂起头来,冲着举人,虎额上夸张地绣下的那一个“王”字,便像是在冲举人示威。举人看得有趣,只听得呼啦啦一声,堵在面前的两扇大门已被推开,举人被刚从嘉陵江尽头冒出来的一抹红晃得老眼昏花。

娃娃弯了腰,拾起门外竹篮,抬起另一条腿,双脚站上门槛,这才一眼看清了晨光中大门内森森然肃立着的是举人,他想起出门前妈妈交代的那句话,赶紧抻直双臂,两手指尖勉强够拢两边门框,平衡了身体,作一大字,就要向先生行礼。这一躬还未鞠下去,看见举人摘了圆框框水晶眼镜,撩起长衫襟,使劲擦镜片,再看时,举人圆鼓鼓一对眼珠,已被水雾蒙住。娃娃见举人正冲着自己微微摇头,吓得盯着举人先生等他发话,举人只顾摇头,娃娃看出,举人目光并非盯着他,而是盯着他身后。娃娃回头寻望,这才看到大门外同样肃立着另一位先生,同样的摇着头与大门内的举人先生对视,同样摘了一副半圆半方的眼镜,正掏出手绢使劲地擦镜片上的水雾。娃娃只晓得开学头一天,先生们或会笑脸笑迎,实在想不出自己哪样礼数没到堂,刚推开大门,还未登堂入室,便惹得先生们老泪纵横。他进不是退不是正站在高门槛上彷徨,举人已经闪身站在门侧,让出通道,他才松了口气,双膝一弯,身体弹起,蹦跳着进了教室。四行七座二十八个位置几被先来者占满,他便走向剩下的最后一个末排空位,规规矩矩落座。他这年纪,还读不懂先生们隔着门框隔着他的躯体相对摇头,不是否定,而是赞许,便如喝酒的人喝下一口好酒会苦着脸“啧”那一声。他从袖中抽出抄着的双手大推开门,就跟先到的宁可行、卫小斧、白碗豆们抄着双手侧身溜进那一道门缝一样,纯出天性自然。他放下竹篮,从中依次取出纸笔墨砚与《诗经》,放在桌上,学先到的生员们,静等先生开讲。

踏上高门槛的那一只虎头让举人想了很久,这虎头草鞋似乎与他前些年在杨柳渡生出那一个“这辈子,就当老师这一角儿”的念头有着某种潜在的关联。举人只觉得体内近年来原已逐年冷却,今天清晨更连余烬都完全熄灭了的那一团火球,竟然随着这个娃娃呼啦啦推开的大门而跳出一颗火星星。这才想起这娃娃是谁家的。卢麻布家这个瘦小羸弱的老二,为何会让自己生出异样的感觉?隔着敞开的大门与曲生对望,举人发现这位同年与自己也有同感。举人真想大声武气向曲生道出这感觉,可是此时,他搜索肚肠,却得不出哪怕一字一句。

得不出一字一句,心窝里那股暖和劲却越来越强,一抬眼望着高悬讲台当中那幅地图,举人脱口而出:“汝等有谁识得,这是什么物事?”

“像……一片树叶。”就有学生应道。

“像一片什么树叶?”举人再问。

“像一片海棠树叶。”

举人悲从中来:“此乃中国地图。今日之中国,真像落日秋风无可奈何落去的一片海棠叶……”

众生纷纷点头。举人发现,末座的卢魁先却使劲摇头,便问:“你说——不像?”

卢魁先点头。

“依你,像什么?”

“大鸡公。”

众生齐扭头,冲着末座卢魁先哄堂大笑。

卢魁先平时平和,此时遇上挑战,却昂起头来,说:“就是像一只刚开叫的大鸡公!”

石生、曲生面面相觑。从自己当年发蒙时起,便在塾师启发下看出了中国地图活像一片秋风中飘零的海棠叶,想不到今天自己新办的书院这第一节钟,这个学生便有全新的比喻!二人同时回头看那张中国地图,都愣住了。石生瞄着卢魁先,对曲生低语:“莫看这娃外表文弱,内心却有股子阳刚之气——居然从这片秋海棠中看出一只大鸡公!”

举人仍旧板着脸,但心里那团既熟悉又陌生的火球此刻灼烧着,让他感到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本来认为自己这黄土埋到大腿根的残躯,竟因为这孩子的出现,有了奋力拔腿而出的冲动。有期可望,谓之期望。人生一世,可期之望,有限得很。逸出这上限一分,期望就遥遥无期,便成奢望。早春的寒风吹过,石不遇打一寒噤,中举至今,多年来自己不知承受过多少回期望变成奢望、失望与绝望,就在读到日本人铁壳子兵船向大清船队开炮的第二年,有消息传到合川,“在京举人坐着公家的车子,与数千市民啸聚都察院大门外……有康姓、梁姓二举人写成一万八千字《上今上皇帝书》,反对签订《马关条约》。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十八省举人响应,一千二百人连署……”合川举人得知此事,当下约了巴县举人曲生、璧山举人夏生,听说夏生、曲生还约了大足举人孟生,也要上京去凑个闹热,还未走出川省地界,消息传来,说是在京举人们期望变成了奢望……

举人圆框框水晶片后的双眼,竟然无法从卢魁先身上分辨出他到底会带给自己什么?希望乎,奢望乎,失望乎?

“孺子可教!你我这节钟便对此生大加褒扬,为其他生员树个楷模,如何?”曲生道。

“不,我自有道理!”石生非但未露出褒扬人的笑脸,反倒抄起桌上那把戒尺,沉了脸走下讲台,来到卢魁先桌前:“你为何最后一个到?”

“我们屋住在城北杨柳街。”

“卢麻布是你什么人?”

“我爸爸。”

“你想说,你天不亮就起床,从城外赶拢学堂!”

“唔。”

“这就是你最后一个到的理由?”

卢魁先摇头。

举人令卢魁先伸出手心。举人亮出手头铁戒尺,却没打下,他将戒尺在卢魁先手心画下一横:“此字,汝可识得?”

“一。”

“今天我就教你个‘一’字。”

“是。”

“联个词我听听。”

“第一的一。”

“非也,此倒数第一的一!”卢魁先低头,举人冷笑,“汝还识得个‘一’字?可知清晨合川城门一开,第一进城的,是谁?”

“我爸爸。”

“可知今早瑞山书院第一天开课,最后一个到校的是谁?”

“我。”

“可知数年后学满毕业,最后一名是谁?”

卢魁先摇头。

“便是每早最后一个到校的人。散学!”举人收了戒尺,背手走向讲台,却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瞄着背后的卢魁先,只见这孩子泪水夺眶而出,用右手抓起毛笔,狠狠地在自己左手心画出一个“一”字,让墨汁顺着稚嫩雪白的手心上一道一道细腻的掌纹溢出……

姜老城就见红娘牵着自己的衣袖,蹑手蹑脚踩着满地月光,穿过拂墙花影,去西厢,抬眼一看,西厢里歪躺着一个窈窕淑女,却不是莺莺小姐,是自己少年时错脱了、后来嫁给别人的那个女娃娃,姜老城见自己一张脸笑得稀烂,拂开红娘,抢进门,便叫一声:“缨缨,你才在这里藏起!几十年叫我好找!”缨缨眼睛都懒得睁开,只歪着耳朵听,姜老城也闭上眼睛,跟着听,就听得背后有娃娃背书:“窈窕淑女,君子好……”姜老城心头一沉:“却原来缨缨你跟了别人家,早有了娃娃,我姜老城来迟一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姜老城睁开眼睛,眼前哪来啥子缨缨,莺莺?连红娘都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定睛看时,天上倒是有一弯残月,自己还是老样子,在城楼上,斜倚门楼,背上歪插那一盏“合川北戍”灯笼。城楼上,荒草越见蓬乱。这才晓得是自己做了个花梦,只是城墙下,确实传来人声。姜老城来到城边,仰天打着哈欠,并不探头下望,依旧不改戏腔:“我把你这不分昼夜、勤扒苦挣的卢麻布!”

喊罢,姜老城没听见城下“卢麻布”应答,感到异样,这一愣一静,却听得咿咿呀呀读书声飘上城楼:“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正是方才梦中听得的那娃娃,他怎么从白马寺跑到我合川城北门下来背书?此时,真是像《庄周梦蝶》那出戏里说的:是我在做梦,还是梦中见我?——姜老城揉着睡眼,从城头探出头来,借肩头灯笼,看清城下,原先卢麻布站处,果然站着个孩子,那一盏小小的灯,映着一张娃娃的脸,正捧着一本书念,灯光太弱,他有一字不识,像个老近视似的,盯着书看,口中琢磨着:“窈窕淑女,君子好……好……”

姜老城冲楼下大喝一声:“你是何人,今早竟敢抢卢麻布先机?”

读书声停下,娃娃冲城头喊:“我是我爸爸的二娃子,我叫卢魁先!”

“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卢魁先憨憨一笑,埋头读他的书。他将灯凑近先前看不清的那个字,灯里短烛头已尽,“扑”的一声灭了。他失望地揉着疲倦的眼睛。睁眼时,他忽然发现眼前渐渐亮堂起来,红彤彤的光笼罩书本,他便朗声读出那行书:“好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突然,他打住了:“咦?”他觉得奇怪,今天怎么太阳出得这么早?望东方,太阳还没出来。他仰头寻光源,才见一盏大红灯笼,正顺着城门上的木滑轮上的悬绳吱嘎有声地向他头顶下缒。这时,就听得有人喊:“东方既白,四门大开!”就见城头,姜老城背上没了灯笼的身影,黑糊糊的,已经退去。接着,北门内有下门杠的声音,城门大开,露出姜老城一张笑眯了的脸。

旦复旦兮,在书院读书那几年,卢魁先总是头一个进合川城。有一天,姜老城打开城门,对刚钻进城门洞的卢魁先作了如下点评:“魁先娃,魁先娃,最先进城总是你娃!刘邦项羽早留下一句话——先进城者为王!魁先娃天天先进城,后头几年,只怕要在瑞山书院夺个魁首!”

姜老城有幸言中。姜老城无从预见——这个每天凌晨从他把守的城墙下头一个钻进城门洞的娃娃,再后头几十年,在中国航运史、世界航运史、世界战争史上,在中国现代史上,夺下多少个魁首,创下多少个第一?

失语

此时,偏偏满堂的学生娃被卢魁先这一问,不再嗷叫哭泣,全都抬头看定了举人。面对一双双玻璃珠子一般又圆又亮的眼睛,举人一句话脱口而出。这话刚说出口让自己耳朵听见了,举人便自知这节钟当堂把颜面丢尽:“就你一个人问题多!”

光绪二十七年(公历1901年8月29日)。

立秋后,头一泼雨到底落了下来,树上的知了也停止了聒噪。教室内,曲先生在黑板右侧竖行写下两个大字,已经认得些字的众生本能地读出:“算学。”

末排的卢魁先没读出声,只用手指在沙盘上写下这两字。

曲先生横行写下阿拉伯字“1 2 3”。

这一回,众生无一人能读出。曲先生道:“这三个字,是阿拉伯字,其实写作汉字,各位都认识。”

曲先生比照先写的“1 2 3”,竖行写下汉字“一 二 三”!

众生一起读出:“一二三!”

有学生叫道:“先生,汉字就汉字,好认!”

众生随之起哄:“何必写阿什么字?……瞎子戴眼镜,多余的圈圈。”

末排的卢魁先在沙盘上弯弯拐拐描下“1 2 3”。

众生起哄,早在曲先生意料之中,他一笑,继续写下“一加一等于”。

众生齐答:“二!”

曲先生在“一加一等于”后,加上个“二”字。

曲先生同时说:“这叫算式。这么一道三岁孺子都能答上的算式,用中国字来写,要费多少功夫?大家再看——”

曲先生迅速地用阿拉伯数字写下:1+1=2

卢魁先见如此快捷,来了兴趣,写下他平生头一道算式。他还不晓得,这节钟在这不过一尺见方沙盘上写下的“1+1=2”,对他后来纵横捭阖的几十年,意味着什么……

隔壁教师办公室内,举人在教案上写下“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案头,堆满线装书,诸如《论语》《康熙字典》,他正在备的课,是《古文观止》上韩愈的名篇《师说》……

门外晃过一道白色,他从书堆缺口抬眼望去,是白碗豆打着一柄白洋伞走来,前两天他屋老汉儿白剃头倒是带着他到学堂来请过假,说是隔天要带白碗豆去重庆下面的王家沱走人户。举人见洋伞上一行中国字“重庆……王家沱”。

白碗豆在雨帘中穿行,将伞柄握在手心,猛一旋转,雨珠飞洒了一圈。举人看到伞面另一侧有一行弯弯拐拐的文字,除了行间夹杂的几个方块汉字,其余的竟一字不识,其下一行小字倒是好认:“1901年8月28日”。“一物不知,学者之耻。一字不识,岂敢为师?”举人便翻字典,居然查不到。他笑道:“这不方不圆的,分明是洋文。石不遇啊,你还向《康熙字典》中查?”

雨伞旋转喷射的雨珠飞洒到举人的教案上,举人眼前晃耀一团红色,望窗外,见白碗豆手头的洋伞上转出了一个比他鼻梁上架的眼镜还圆的红太阳,举人娃娃般一笑,埋头备课。突然,他掷了笔,墨汁溅了一桌。

举人从隔壁冲入雨中,一双鞋踏得洼地的积水四溅。白碗豆还没进教室,刚收伞,举人从他身后夺过那把伞,指着那行字问学生。学生遥指嘉陵江下游,诉说着。举人听着听着,一把夺过伞,全撑开,恨恨地望着那一行不识的字。紧闭的教室门哐的一声被他撞开,夺门而入,沿着学生座位间的空道直奔讲台,将正讲着算学的曲先生拂开。

“石生,上一节钟才是你的国文!”

“你先把这行字读来我听听,曲生!”

“日本租界成立同喜!”曲先生留过洋,求学日本,不费力便读出。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曲生你这节钟算学,调给我了!”举人说完,也不管曲生然否,便站到讲台正中开讲。

这节钟,瑞山书院小学班众生员听到的不是《师说》,国文老师说的全是历史,老师每讲一桩,就剧烈旋转一回手头的雨伞,伞顶的雨珠似弹珠喷射到学生们脸上,打得生痛。三四十年后,当机翼上涂着红太阳的飞机飞临头顶扔下一串串炸弹、燃烧弹时,卢魁先、宁可行、卫小斧、白碗豆们还记得,这一天,那一柄飞旋的洋伞,伞顶上的那一个红太阳。举人老师的原话没一个学生记得,倒是史书,一桩不漏地记下了发生在这群学生娃的教室外的那一段段史实:光绪二十五年。公历1899年5月7日,英国炮艇“山鸡”号(Woodcock),“山莺”号(Woodlark)首次抵重庆。

同年6月20日,第一只外国商轮——英国人立德乐的扬子江贸易公司肇通轮到达重庆。

光绪二十七年,公历1901年8月12日,重庆南岸王家沱正式割让为日本租界。

……

满教室的学生娃听得来或嗷嗷直叫,或哇哇痛哭,举人讲得来酣畅痛快,正讲到“义和拳洗白了,红灯照灭灯了,赛金花没抵挡得住瓦德西,太后跑了,捎带着把皇帝揣在荷包里头——御驾西征……”被一阵鼾声打断。

“卫小斧!”举人怒不可遏。

“卫小斧在!”卫小斧猛地将趴在桌上的脑袋弹了起来。

“圆明园是谁烧的?”举人问。

“不是我烧的,”卫小斧睡眼蒙,见举人的样子,像在县里捕快缉拿真凶,吓得连声申辩。

“不是你是谁?”举人气得咬牙切齿,居然笑出。

“林则徐——”身后,白碗豆悄声递点子。

“林则徐!”卫小斧应道。

“那……虎门鸦片又是谁烧的?”

“更不是我。”

“不是你又是谁?”

“瓦德西——”身后,白碗豆递点子。

“瓦德西!”

“我的合川瓦德西,你还等什么!”举人再也无话可说,一把操起讲桌上那柄戒尺,怒瞪卫小斧。偏此时,见末排有人举手——这娃娃脸上无泪,只额头上挂着一颗雨珠,正愣愣地望着举人。

举人被打断,很不痛快,喝问:“卢魁先,你有什么要问的?”

“先生,为啥义和拳洗白了,红灯照灭灯了,为啥太后把皇帝揣在荷包里头——御驾西奔?”

“就为了林则徐烧了圆明园!”举人赌着气,“我说你这娃娃,朝廷的事,用你操心么?”

“不是林则徐烧的,是瓦德西。林则徐烧的是鸦片!”

“我还用你来教!”举人没忘了手头的活,再次高举戒尺。

卢魁先想想也是,憨笑开了,便一路问下去:“先生,为啥是洋船开进我们的河?”

“为啥不是我们的船开进洋人的河?”卫小斧趴在尺下,反扭过脑袋,接了下句。

“就为了我们打不赢!”

“为啥我们打不赢?”卢魁先问。

“就为了洋船是铁船,我们的船是木船。”

“为啥我们不造了铁船去打赢洋铁船?”

“就为了我们造不成洋人的铁船!”

“为啥洋人造得出铁船,我们造不出?”

“这……”举人呛住了,愣望着末座的这娃娃,不知从哪里说起。书院中这帮娃娃,该答问的,答得来张冠李戴,不该问的,却偏偏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其实,这娃娃这节钟所问,答案早在举人当年想在上面署名却没赶得上的康有为、梁启超那份《上今上皇帝书》写明了,甚至开出了救国的药方:“拒和、练兵、变法”。可是,足足一万八千字哇,终不能一字一句说给这个几岁的娃娃。不说呢,他会用那双玻璃珠子一般透亮的眼珠子就这么望着你、就这么“为啥为啥”一直问下去。举人倒是从来鼓励学生有疑必问,可是,只有这一问,举人不敢奉陪到底,再这么问下去,这个娃娃一定会问到:“为啥我们中国不变法?”谭嗣同早为这一问在菜市口丢了脑袋,今日这瑞山书院小学班这课堂上,石不遇若再被这个娃娃生员这么一问,问得来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问得来一坛子萝卜抓不到姜(缰),日后还有何面目再登这讲台?其实早在开学头一天举人便着实领教过这娃娃的问,那节钟举人正悲从中来指着中国地图讲着,也是这娃娃问道:“举人先生,你说中国是中央之国,那,紧挨着这只大鸡公冠子、脚爪、胸口、尾巴羽毛的那些国,是哪些国?”举人当时脱口而出:“北狄南蛮东夷西戎!未开化之蛮族而已。”哪晓得这娃娃还有问:“那,你照着画的那本书咋个又叫《万国堪舆图》?”

此时,偏偏满堂的学生娃被卢魁先这一问,不再嗷叫哭泣,全都抬头看定了举人。面对一双双玻璃珠子一般又圆又亮的眼睛,举人一句话脱口而出。这话刚说出口让自己耳朵听见了,举人便自知这节钟当堂把颜面丢尽:“就你一个人问题多!”

末座的娃娃还不肯善罢甘休,再问:“先生教的,一物不知,学者之耻,学问学问,好学者就要多问,课堂上,就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外国铁壳壳兵舰与商轮进入中国内河后,史书上记下了这样的字行:“据不完全统计,川江上被撞沉浪翻的木船达四百多只……”

不知这“不完全统计”中,光绪二十七年(公历1901年)八月二十九日这一天,正在江上行走的“渠帮王爷会”舵把子大爷宝老船的这条木船是否统计在内?

多年过去,宝锭还记得这一天,记得把自家这条木船浪翻的那条铁壳壳船。只是,只记得开头,后头的事,就像睡得不安稳的夜晚做的短梦,醒了只回想得起片片断断……

木船尾,宝老船把舵把抱在怀中,吼着川江号子。两边船舷,船工们跟着一声声吼,一桨桨划。船头,宝锭也跟着吼。宝锭还没学会说话,就学会了吼号子。今天他更是吼得来脆生生的——他一眼望见,船头眼看直指,岸边巨石上刻得有四个大字,宝锭虽然一个也认不得,却听卢魁先讲过,那是“瑞山书院”。宝锭是想叫卢魁先听出——宝锭来了。可是,此时书院临江的窗口望进去,看不见一个人影。宝锭听得书院崖脚江边,一群和他一般大的娃娃发出的吼叫:“大清打赢了!”只见卢魁先早已裹在那一堆学生娃娃当中来到江边,开水仗。娃娃们自行分成两方,将纸折的、木雕的小船放入静水湾中,用手泼了江水作为船的动力,向对方的船冲撞,船上用刚学会的字写下的全是“定远号”、“致远号”,嘴里喊的也全是“大清打赢了!”趁他们吼累了,歇口气再吼的空当,宝锭赶紧从莽声莽气的一船川江号子中冒出一声吼,卢魁先听见了,抬头望木船,欢叫一声“宝锭”,第二声欢叫变成了惊叫,宝锭见卢魁先瞪大眼睛指着自己身后,便顺着所指回头,只见一团滚滚黑烟冲天而起,飞快地追逐着宝锭的木船。宝锭身后紧挨的船夫一个个随之回头,望得来忘了吼号子划桨,木船顿时滑下刚闯到一半的大郎滩。船尾扳舵的爸爸,大将军临阵似的大吼一声闯滩号子,却无人唱和。爸爸独唱的川江号子被铁壳船一声声刺得耳门子发麻的尖叫压倒,爸爸从众人眼中看出惶恐,回头望去——那股黑烟已斜刺里扑向木船帆,白布上立马熏出一条条黑龙。宝锭问:“爸爸,那是啥子船?”宝老船连连摇头。一个连爸爸宝老船都说没见过的铁壳壳船,船尾涌一股怪浪,宝锭还没看清它的真面目,呼啦啦一声破响,自家的船就被浪翻了。落水前,宝锭只来得及看清铁船头铁棚棚屋里一个蓄了仁丹胡但依旧是一张娃娃脸的船长,回头冲他一笑,右手抓住一个像西洋钟似的圆东西上的连带的一个手柄,那么一推,叮当一声脆响,铁船尾喷出更大一股怪浪,船头便已昂起,上了大郎滩。直到二十五年后,宝锭跟上卢作孚闯川江,才算搞明白,那不是西洋钟,是新式轮船用来操纵船速的“车钟”。直到三十七年后把开了膛的肚皮里流了一地的肠子打成结重新塞回肚中,把自己操纵的铁壳壳船的车钟推向全速,船尾涌出一股巨浪闯上三峡中的险滩,机翼下画有圆太阳的飞机从头顶掠过,宝锭咽气,还不肯闭上眼睛——还在满世界搜寻那一张蓄了仁丹胡冲他一笑的娃娃脸。

“人要拿石头棺材装我爸爸……”宝锭呆望江中那个几天前卷下了他父亲的漩涡,咕哝着。江边,闯滩号子的曲调没了,却依旧有“嘿着着嘿”号子声传到耳边。宝锭望去,夜色中,是一群光脊梁的精壮汉子,十六人抬着一件足足有两张双人铺那么长那么宽的青石走来。

“竖碑。”卢魁先伸臂把宝锭揽在身边,他说话变得俭省,白天眼看宝老船一船人浪翻江中时,同学们跑向江边,他跑在最前面,一路“宝锭,宝锭”喊着,话喊得太多,喊蚀了声气,又忘了脚下,失足也跟在宝锭身后落了水,受了凉。周身发烫,妈妈挖了草草药,哪晓得一碗吃下去,说话声气更弱了。

“竖碑做哪样?”

“举人作文。”

“举人作文为哪样?”

“祭你爸。合川人说的,举人作文,要赶韩愈!”卢魁先回头昂起颈子望去,瑞山书院窗口里头亮一盏烛,举人正在疾书。

立秋头一泼雨就落绵了。江风吹过,又落斜了。横起的石头竖起了,有宁可行的家两层楼高。石碑上蒙着一块白缟。

碑后,掘出一道长长的穴,此穴比一般墓穴长出数倍,一条条光脊梁的汉子排成轮子走过,将一柄柄水泡过的木桨扔下墓穴。

宝锭站在穴边,手扶父亲传下的那一柄在这条江上象征权柄的铜杆龙头桨,桨同样被水泡过,却只有他这一柄桨,未扔入墓穴。

三杆白幡,三面环立,上书:

渠帮王爷会

遂帮王爷会

州帮王爷会

旗上写字,讲究简要,这些字要写全了,应该是“渠江木船工王爷会”、“涪江木船工王爷会”、“合川至重庆嘉陵江段木船工王爷会”。

曲先生来到碑下,朗声道:“第一祭,奏哀乐。”

姜老城领一支川剧票友集合的民乐队,二胡板胡唢呐,姜老城自任鼓师,敲着川剧鼓点,指挥演奏哀乐。

披麻戴孝的女子们嚎起来,压过姜老城们。

举人斜靠碑侧,目光茫然,仰望碑面。卢魁先站在举人身后,也随着举人抬眼望,想象着暂时罩了白缟的碑文怎么写的。

姜老城猛地一下鼓,哀乐戛然而止。

曲先生宣布:“今日,我合川各界民众,并渠帮、遂帮、州帮王爷会船工,祭奠殉难宝老船等同胞。列位胸中千言万语如江流涌荡,幸我合川举人石不遇先生,以乡人情怀、古人气势,发表雄文,镌之青石。第二祭,石先生诵读祭奠碑文!”

举人痴痴地站着。听得无声,睁开眼,才发现众人都望着他。

曲先生小声提醒:“石生。”

举人干咳一声,迈着方步,来到碑前,他向石碑三拜,起身,双臂伸直,拽住蒙碑白缟,一把拉下,碑面光滑如镜,却无一字。

卢魁先拽住举人后襟:“先生,为啥你一个字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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