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自嘲一笑:“我这样子,头回去上海,连电梯间都不准进。这回进甫澄先生禁闭间,也属自然。”
刘湘怒喝卫兵:“快请卢先生出来,你,进去!派你看门,你竟把我特邀的贵宾看成‘平头百姓’!”
卢作孚赶紧挡在卫兵跟前,笑道:“作孚就是平头百姓,他没看走眼。”
三只炮艇成“品”字,荡过两江口,拐向这一江段,从刘府脚下驶过,汽笛齐鸣,士兵“立正,向左转,行礼”。
刘湘回礼,一转身:“作孚兄,自今日始,我川军拥有第一支川江舰队!”
卢作孚迎住刘湘目光:“自今日始,我国人拥有第一支川江舰队!”
刘湘问:“作孚可知我组建这支舰队为何目的?”
卢作孚说:“一统川江。”
刘湘说:“正是。”
卢作孚说:“川江为我川人出川最主要通道,甫澄先生想进而一统四川。”
江上,悬挂英国旗的万流轮向炮艇示威似的连拉汽笛。刘湘怒目圆睁:“万县惨案,国耻难忘!我不能让这等事再次在我治下的川江发生!”
卢作孚望着正与巨大的万流轮交错而过的三只浅水炮艇,沉默着。刘湘看出卢作孚的心思:三艘浅水炮艇,又如何挡得住列强船坚炮利!
卢作孚问:“甫澄兄召唤作孚,就为此事?”
刘湘说:“千里川江,航业大半旁落外人之手,华资轮船公司,势单力薄,犹如一盘散沙,怎能与外商竞争?所以我便于数月前设立川江航务管理处,管理川江所有轮船与航运。”
卢作孚审慎地:“哦。”
“这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一职——非卢作孚莫属!”刘湘拖长声调,“我有心要统一川江,而这川江航业所有华轮公司里,最有希望统一川江航运的也非你民生公司莫属。你是商人,我是军人,你我洋钱与枪杆子的结合,这可是最好的证明时机,愿意还是不愿意,你给我一句准话!”
卢作孚不卑不亢:“甫澄先生格外器重,作孚莫敢不从,只是作孚心中有几桩事不明,贸然接手,恐托付不效,误甫澄先生大事。”
“风闻卢先生办实业精明且大器,果然不假。好,在商言商,你我便先谈妥条件,再签合同。”
卢作孚望着江上,万流轮涌浪将木船掀得起伏不定,说:“这川江航务管理处成立数月,川江上,人称‘川江航务不管处’。”
“一语中的!今日之前,确实如此!”
“今日之后,甫澄先生命作孚担当处长,作孚不知,哪些该管,哪些不该管?”
“唔。”
“比如,外国铁船浪翻中国木船,该管不该管?”
刘湘一愣:“我还以为你们生意人一上来要提出什么讨价还价的条件……”
“这一件事,今日之前,该巡江司管,巡江司被英国人把持,受害中国木船告到巡江司,巡江司从来坐视不管!”
“自今日起,归川江航务管理处管。”
“其二:军队征用川江轮船,打兵差,本处该管不该管?”
“这……很要紧么?”
“事关川江上中国轮船公司兴衰沉浮。”
“依你……”
“作孚恳请四川军人扶持川江华资航业,打兵差必须给煤、给费用。若只用船舶舱面装兵,则须让轮船公司在舱下装货。且军人搭船,必须出钱买票。军事机关应派兵严格维持码头秩序,使客人和货物上下轮船均感到便利和安全,而决无各施淫威、分文不掏、扣留船只、损坏货物、无端滋事、敲诈勒索、搜身掠夺、打架斗殴甚至调戏妇女的权利。这一条,如若本处管不下来,则甫澄先生之整顿川江航务——无异空谈!”
刘湘面色大变:“作孚确实道出了辖区管理制的弊端,可是如果真要这么做,就必须对我川军各军实行全面的军政整治。罢罢罢,我且依了你!”
“再者,兵差分配,本处该管不该管?”
“这……”
卢作孚振振有词:“从前打兵差,都是落在中国轮船身上,外轮倚仗特权,从来不打。这就在川江上形成了中外轮船竞争上的落差,中国轮船不堪兵差之重,外国轮船却趁机抢运利润大的货物,今日川江上中国轮船岌岌乎可危哉,此祸根之一也!”
“那你就管!不过,杨森、刘文辉、邓锡侯那里,我还须联络,请川军各军都派代表来协商。”
卢作孚一笑:“此甫澄兄该管之事,却是作孚不该管也不能管!”
刘湘指点卢作孚,大笑:“你啊你啊,我刘湘阅人无数,像作孚先生这样的商场谈判高手,还是头一回见到!当真是胸有成竹,滴水不漏。还有问题么?”
“其三,也是最后一个。”
“请!”
“进出重庆港口所有船只必须向川江航务管理处结关,并经航管处的士兵上船检查,确认无军火、鸦片及其他违禁物品走私携带,才能上下客人和装卸货物。任何乘客或船员上下轮船,航管处士兵有权进行检查。”
刘湘为难地说:“所有轮船,那洋人的船?”
“作孚说——所有轮船,自然包括外轮。作孚要问的正是——甫澄先生的川江航务管理处,对川江上洋船,该管不该管?作孚特指的正是洋船。横冲直撞、强霸航道,走私越货、贩卖鸦片,欺行霸市、恶性竞争,积恶不除,这川江,再怎么管,也永无正理!”
“卢处长,对川江洋船,你怎么管?”
“中国人武装登上洋船实施检查。”
刘湘与何北衡面面相觑。刘湘道:“民国十六那年,作孚为我军事政治研究所第1期学员讲课,刘湘也曾在旁聆听,作孚自己讲的——自《天津条约》起,中国内河航运权旁落列强手中,从来就是外国人检查中国船,谁见过中国人检查外国船?”
“我讲过。”
“可到了如今的民国十八年,你居然要武装登船!”刘湘正想发作,遇上卢作孚冷峻的目光,缓和道,“作孚啊,你可知这样一来航管处实际上已行使了海关、航管、商管、警务方面的综合责任?”
“先生心中有话,未向作孚说尽。”
“哦?”
“先生此刻最想说的是,如若依卢作孚所言去做,将冒极大风险,万一惹怒洋人、惹下涉外大祸,岂止卢作孚吃罪不起,便是先生,也扛不起这责任!”
刘湘强忍胸中愤懑,沉吟说:“依我看,派士兵检查华轮尚可,武装检查外轮,还需从长计议。”
“今日甫澄先生召唤作孚,开宗明义——为一统川江!先生这宏图大志,可曾为作孚所言动摇?”
“统一大业,刘湘平生之愿,谁又能动摇得半分!”
卢作孚击案赞叹:“好!”
刘湘恼火地说:“好什么好?卢先生,个中缘由,有所不知,武装检查外轮,艰险万分!”
说着,刘湘示意,何北衡取出一份旧报纸,递上。
卢作孚接过一看,是一张“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的剪报,上面两张照片,一张是一艘挂日本旗叫“德阳丸”的船在两江交汇处航行。另一张是一个中国人的照片,文字说明“中国重庆警员刘文生遗相”。
刘湘说:“读。”
卢作孚照读:“日本日清轮船公司‘德阳丸’走私伪币,被重庆军区督察处查获。日轮拒不认错,将登船检查中国人员刘文生抛入江中,致其身亡。‘德阳丸’则扬长而去……”
刘湘说:“你还坚持武装检查洋船?”
卢作孚沉缓地将报纸还给刘湘。自己取出一份随身带着的报纸递上。刘湘一看,正是一份完全一样的报纸。
刘湘望着两张报纸上的同一张刘文生遗相说:“卢作孚可知中国一句老话——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卢作孚却取出当初那份万流轮制造万县惨案的报纸:“这样的前车之鉴,作孚手头还有!”
刘湘一眼看清报纸,猛地拉开档案抽屉,取出一份完全一样的报纸。卢作孚与刘湘默默对视,沉稳地道:“川江中国航业岌岌可危,川江岌岌可危,长江岌岌可危,临危受命,卢作孚但知——前赴后继。”
刘湘对卢作孚刮目相看:“光风闻人们胡乱传说——卢作孚是个精明的商人,却原来是个铁铮铮的血性男人!只不过,这武装检查洋船……”
“这正是川江上甫澄先生最该管之事。”
刘湘一叹:“这正是川江上刘湘最该管、却最不知该如何管之事!”
“作孚只问甫澄先生该管不该管,至于如何管,不劳先生操心。”
“哦?”
卢作孚说:“本处武装检查洋船,若是不动用甫澄先生军队呢?”
“你要我另调川军?”
“绝不动用中国正规军队一兵一卒。”
何北衡问:“那又派谁去武装登上洋轮检查?”
刘湘说:“终不成,你一个民生公司经理,川江航务管理处长,啊,自己挎一杆枪,上洋船……”
卢作孚说:“派我峡防局警员,一人挎一杆枪,登上洋船,实施检查——甫澄先生,可行否?”
刘湘盯紧卢作孚,不语。
何北衡问:“峡防局警员?”
卢作孚说:“作孚自受命出任峡防局局长,早已亲手训练下了一批人手。今日前来,我已命一个青年中队武装待命。只要甫澄先生首肯,我一个电话,立即赶到。”
何北衡说:“由作孚峡防局那边警员出面,就算万一与洋船发生冲突,也与甫澄先生川军无关,如此留有很大的回旋余地,事态更不至于无限扩大。作孚兄,真能见人之所未见,行人之所未行!”
“作孚哇作孚,刘湘自认阅人无数,遇上你,算是头一回看走了眼!此前,我只把你看成一个大气、精明的商人,殊不知!”刘湘突然打住,望着卢作孚,笑得异样。
卢作孚憨笑着,刘湘身后,何北衡向他以目示意——意思是“此话隐藏危机”,卢作孚视而不见:“作孚实在就是个搞实业的。这一回,不过为您刘军长打一回兵差,暂管几天川江航务……”
刘湘强硬地打断卢作孚:“你虽然换了一张商人的笑脸,但你休想蒙过刘湘这双眼睛——你卢作孚做的是商业,但你怎么做商人也不像商人。”
卢作孚自顾:“哪儿不像?”
刘湘说:“商人唯利是图。”
“作孚除了图利,还图了啥?”
“你图得大!”
“我图的,不过是把一个公司几条船摆顺,能赢得些利,股东分红,自己也拿一份薪水,养家糊口。”卢作孚淡淡一笑。
刘湘摇头。
刘湘一摆手,冷森森地盯着对面墙壁,卢作孚顺势望去——竟是那份卢子英手绘的“嘉陵江小三峡地图”。卢作孚明白了:“作孚不过受刘军长之托,在刘军长地盘上搞一个乡村建设的试验。”
刘湘依旧沉着脸,视线却转移向一侧——是一旁张贴的“川军21军重庆防区图”,卢作孚正色道:“重庆?——是刘军长防区。”
刘湘再转视线,卢作孚看清是四川地图:“四川?——是刘军长地盘。”
刘湘说:“卢作孚所图,比这些都大。”
卢作孚心头一沉,却不动声色:“刘军长心目中,卢作孚所图,竟能多大?”
刘湘说:“作孚所图,比刘湘这四川善后督办还大!”
“刘军长这话,作孚受不起!”
刘湘看定正中的中国地图:“卢作孚所图,天下也!”
卢作孚见局面越来越紧张,突然大笑。
刘湘说:“我的话,如此可笑?”
“不可笑,一点不可笑。卢作孚所图,天下也。”
“承认就好。你不是商人,是天下人!”
“我是商人,也是天下人。”
“身为商人,哪有图天下的?”
“身为商人,岂有不图天下的?”
“在商言商,谈何——天下?”
“正是在商言商,才图——天下。”
“此话怎讲?”
“敢问刘军长,商人最喜欢挂的对联是啥?”
刘湘一愣。
何北衡问:“可是……财源茂盛达三江?”
刘湘接过话:“生意兴隆通四海。”
卢作孚说:“三江四海,岂非天下。天下不平,天下不太平,商人做哪样生意?做生意赚得哪样钱?”
刘湘听得有理:“哦?”
卢作孚抓住时机,步步紧逼:“所以,身为商人,岂能不图天下?”
刘湘问:“商人图天下,竟比军人所图更甚?”
卢作孚说:“更甚几分!军人所图——打天下。商人所图——平天下。”
“听起来,似有些道理?”
“天下公平,天下太平,商人哪有不赚钱的?”
“唔。”
“身为商人,作孚图的便是这等天下大利!”
“唔唔。”刘湘这才笑开了。
出任刘湘的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前这一席谈,卢作孚由此脱离险境。何北衡摇摇头避向阳台,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好长的气,先前他觉得自己,就像夹在囤船与靠拢的轮船间的那个旧轮胎。同时心头纳闷——此前,自己在刘湘授意下,分明早请卢作孚出任川江航管处处长一事向卢作孚透露,并建言:“此乃于国于己皆有利益之事,你卢作孚不也早有利用自己手头的民生公司兼并川江华资、甚至外资各小轮船公司以壮大自己、实现一统川江之宏愿么?出任本处长,正好亦官亦商,一脚横踏两条船,一身纵贯一条江,实施此宏愿,双赢也!”当时卢作孚一笑,看似颇中意,却为何今天一登场,面见大权在手的四川善后督办刘湘,这位民生公司的老板又换了副面孔?何北衡本来还以为坐于禁闭室中的卢作孚草拟的一二三是与刘湘作川江航运商业谈判的条件呢!以便通过刘湘委任的这个川江航管处处长充分发挥职权,将洋钱与枪杆子再来一回成功的结合,完成刘湘交派的川江航务管理的同时,做大自家的民生公司。谁知卢作孚所提的三个条件,全是国事,全是在军事政治研究所可以堂而皇之给川军青年军官们讲授的政治内容。这个卢作孚哇,一张清瘦的脸,一望便是个胸中藏不下奸恶诡诈的人,却为何真做起事来,如此令人难以捉摸?何北衡我识得明主、识得人才、识得人心,这在川军乃至川省是无几人可比的,却为何与卢作孚相交数年,每一回看他,都觉得有不识庐山真面目之感?卢作孚啊,你到底是从商还是从政?到底是为国还是为己?
此时,刘湘笑望着卢作孚:“保护川江木船、监控打兵差、武装检查洋船,三桩事,桩桩归先生管。如何管法,先生自定。如何?”
卢作孚憨笑点头。
刘湘大笑,突然止笑,显出军人本色,威严地说:“四川善后督办刘湘委任卢作孚为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民国十八年七月五日。”
何北衡顷刻写就委任状。
卢作孚冷冷地说:“约期半年,半年期满,即办移交。”
刘湘问:“三桩事,哪一桩都需一年半载,半年如何够?”
“半年内,卢作孚当竭尽驽钝,不效,请治作孚之罪!半年内,若三桩事桩桩显效,请准辞。”
“不可能,便是神人,也不可能!”
“甫澄先生不准,卢作孚不敢固执,但另有一请。”
“请什么?”
“请何北衡先生出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副处长。”
“这个好办!”
卢作孚呈上统一川江航业具体方案。刘湘一读,笑道:“好好!这才是实业巨子本色啊!”
委任卢作孚为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后,刘湘与何北衡站在阳台上,望着卢作孚沿石阶走向码头上泊靠的民生轮。
何北衡知道刘湘此时的心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是老言子,刘湘却——疑人敢用,用人存疑。”刘湘道,“商人而兼‘天下人’,他若有朝一日不为我用,而为敌用,与我为敌……”
“我看卢作孚心目中,只有一个敌人。”
“谁?”
何北衡指那两份旧报纸——“中国重庆警员刘文生遗像”旁,是悬挂日本旗的“德阳丸”照片。另一份报纸上,孟子玉遗像旁,是悬挂英国旗的“万流轮”。
1929年8月5日,刘湘便与何北衡来到管理处视察。
两江交汇处,一只打渔船漂游。卢作孚觉得眼熟,拿望远镜一看——那不是民初自己赴清华赶考留美学生、在朝天门赶脱了蜀通轮而徘徊沙嘴三天不去所遇的那个“阮老幺”么?十几年不见,人见瘦不见老,打起鱼来身手却更加老辣。夕照下网中金光一闪,阮老幺箕张五指作耙状,向网中一铲,将刚落网的金鲤捉在手,向舱中蓄了清水的那一格中一抛,快活地对堂客喊话。卢作孚像二十岁时那样咧嘴一笑——当年这老两口认定自己会想不开跳河,固然有误,但那一番川江弄船人才有的古道热肠,至今令卢作孚想起就觉得心里头熨帖巴实。一声汽笛打断遐想,一只挂外国旗的轮船快速下行,与木船交错时,主动减速,两船相安无事行驶。
刘湘立于卢作孚身后,见状,满意地点头,扳下一根手指。突然,一只更大的轮船超过前一只轮船,全不减速,小木船眼看被浪得像煮在开水锅里的抄手。刘湘从卢作孚手头要过望远镜——此船挂日本旗。刘湘将刚扳下的手指伸直,再扳下,不满地摇头。
何北衡说:“日清公司云阳丸!不服从规定,与木船交错时拒绝减速,还拒不服从安排,不打兵差!”
刘湘扳下第二根指头,更加不满地摇头。
云阳丸正对着这岸边码头驶来。卢作孚盯上了云阳丸船长,船长已不年轻,可是,卢作孚从他那蓄仁丹胡,骨子里依旧透着日本少壮军人狠劲的模样上,认出了他正是当年在合川险滩浪翻宝老船的日本炮艇艇长吉野。不是故人不重逢,不是冤家不碰头。这一天,卢作孚重逢了十几年前的阮老幺,同时碰上了几十年前驾炮艇浪翻宝老船的吉野。
木船终于被浪翻,幸亏阮老幺与他屋堂客都是好水性,才从水中冒出头来,阮老幺冲着云阳轮吐出一口浑水,嚷着什么。卢作孚听到的却是民二年阮老幺冲自己喊过的话:“对对对,书读好了,官当得更大!……我看你娃心地好,往后来重庆当个管大河小河的好官,洋船敢浪翻我们木船你就把它关起来!”
民国十八年,卢作孚当真就当上了阮老幺说过的这个官。
刘湘早已沉下脸:“足足一月过去,贵处对本督办承诺的三桩事,第一桩、第二桩,全未办到。卢处长,这第三桩……”
卢作孚胸有成竹,冲着刘湘身后:“峡防局常备一中队!”
“在!”
刘湘回头,只见身后旷地,一个中队峡防局士兵严阵以待。领队的是宋二哥。队中有李果果。
“本处长下令:武装登船检查!”
宋二哥坚定地回答:“是。”
刘湘不无担心地说:“日本人绝不会让中国兵上日本船,你怎么办?”
卢作孚说:“他不让我上船,我就不上船。”
“那你的兵呢?”
“他不让我的兵上船,我的兵就不上船。”
“那卢处长刚才下的令——武装登船检查——叫你的兵怎么执行?”
卢作孚已经挥手令他的“兵”出发向云阳轮。
李果果率队,跑步来到船边。云阳丸上,护船的日本海军士兵拉响枪栓。吉野出现在顶层日本旗下:“我是大日本帝国云阳丸船长吉野。我云阳丸悬挂这面旗帜,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宜昌,贵国政府、贵国军队一路以礼相待,为何到了西南边地重庆港,你们竟敢刀兵相见?”
李果果当先踏上跳板。
吉野命令道:“云阳丸甲板就是日本国土,只要中国士兵踏上日本国一步,立即开枪。”
日本士兵居高临下瞄准。宋二哥见状,想起临行前卢局长打过的招呼,连忙高叫:“站住!”
李果果不得不退回岸上。双方持枪对峙着。宋二哥赶紧退步抽身,跑步回来向卢作孚报告:“日本人不准中国人上船。”
卢作孚还是那话:“他不让中国人上船,中国人就不上他的船。”
刘湘问:“计将安出?”
刘湘等着卢作孚说话,卢作孚却将目光转向码头上正在为别的轮船上下货的码头工人。
何北衡:“卢处长,甫澄先生问你话呢——这武装登船检查受阻……”
刘湘:“你盯着码头苦力起什么作用,卢处长?事端已开,箭在弦上,这云阳丸,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卢作孚望着泊在两江交汇处洪水季节形成的那一幅“太极图”中的云阳丸,悠悠地道:“我叫他坐水牢。”
长河落日,圆圆的像一片切开的红橙映在柔和的灯光下,迟迟挂在上游尽头处,似在观望这座山城最东头两河交汇处船上岸上的僵局。中国士兵与日本士兵对峙,持续到月亮东升。落日绕着吱吱嘎嘎的地球转了一圈,从月亮升起处冒出头来,打起一脸精神,成了旭日。过去这一天卢作孚要面对的局面,被1929年8月6日新出的《商务日报》头版文章一行标题道出:“日轮云阳突又不服检查”。
刚从报童手头买到报纸的男女市民读到更详尽的文章:“重庆新生命通信社消息,各国商轮凡在川江行驶,均须受航务处武装检查,自经新航务处一再力争后,业已完全办到。殊昨日(五日)日清公司之云阳丸抵埠,航务处仍派武装兵上船,突被其拒绝,并唆使原驻船上之日本军,向航务处保安队作瞄准状,查船官兵素知此种情,为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之故伎,故立即停止前进,即在码头及其趸船上暂驻……”
晨雾在作过一番该藏的藏、该露的露、该留白处留白的处理后,把两江夹抱的这座山城点染成国画山水。这天,临江的朝天门码头街市,商贩与路人对码头上的日清轮,无不怒目相看。升旗与田仲也在人流中,脸色与路人一样——同仇敌忾。
卢作孚率李果果等三名士兵去云阳丸换岗,与来码头观察动态的升旗教授擦肩而过,从吊脚楼烟馆走过,突然有人推窗猛唾一口,卢作孚脸上一震,显然是被痰吐中。李果果气愤地冲着那窗口:“哪个随地吐痰?下面有人呢!”
窗口没了人影,烟馆中传出川剧声,冒出缕缕青烟。
升旗闻声回头,看到了卢作孚。见他身旁那个光头的青年再要寻吐痰者理论时,卢作孚只默默地将脸颊一擦,已经走远,视线却一直盯着两江交汇处雾中的云阳丸,那光头青年只好熄了火,赶紧跟上。
田仲冷笑,悄声对升旗说:“中国派这样一个卢处长,能管理好眼下这万国争雄的川江航务局面么?”
升旗望着卢作孚率兵走向日清轮的背影,冷冷地冒出一句日语:“你等着瞧吧——吉野君!”
田仲:“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