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在外国,虽已退出军界,吉野船长依旧保持了日本国武士的风范。即便是在云阳丸船长舱中睡觉时,吉野也几乎通宵都是盘脚坐在床上打坐养气。这天清晨,有人敲门,他睁开眼睛,被朝阳晃得眼花。进来的,是日本侍从,送上早餐。
吉野问:“中国人呢?”
侍从说:“撤了。”
吉野拂开侍从,推开舱门,码头上,果然没有了那支中国军队,只是透过茫茫晨雾发现,岸上要道,站着李果果为首的三个中国士兵,默默监视着轮船。吉野大笑:“昨天一队中国兵,拿我莫奈何。今天这三个小卒子,怕他什么!”
吉野对快步来到身后的云阳丸中国买办邹侠丹:“周,快,叫中国苦力来,卸货!”
邹侠丹苦笑,望着附近码头另一艘悬挪威旗的轮船。只见码头上苦力抢活干,一帮接一帮上船卸货,又有小船靠近轮船,接货。邹侠丹日语很够用:“平日船到,苦力抢活干,一帮接一帮,一船接一船,今天,撞了鬼了!”
吉野不解地问:“这鬼,到底是谁?”
茶馆是山城最喳闹的地方,今天早晨朝阳下的朝天门吊脚楼茶馆例外。几张方面八仙桌,镶成一张长桌。桌边,有一人熟练地提着茶壶,将壶嘴对准桌上盖碗茶杯,虚点三下,却一滴酒不曾倒出,第四下才倒水出来,一倒即满,并不溢出一滴。
这人是宋二哥。
桌上,八个茶碗一边两个,摆成一个方城。均已斟满。桌边,坐着重庆码头袍哥各帮派首领,默默对视,点头。却并不端茶饮尽。只向宋二哥询问一句:“敢问拜兄大码头?”
宋二哥说:“久闻重庆府,贵龙大码头,兄弟前来,有事相求!”
众首领说:“一个桌子四个脚,说得脱,走得脱。”
宋二哥知道是叫他说话,便说:“兄弟所求的事……”
为首的袍哥大爷打断他:“你求的事,为个人,为别个?”
宋二哥说:“为别个。”
袍哥大爷说:“为哪个?平头百姓,还是官府中人?”
宋二哥一愣,直言:“官府中人。”
众首领一听,齐摇头:“不消讲,不消说!”
宋二哥申辩:“兄弟所说这一个官府中人,却不是上房揭瓦、翻圈偷鸡、灶头上拉屎、脚板上打巴壁的贪官昏官猪官狗官舅老倌!他本是平头百姓……”
众首领不耐烦地再次打断宋二哥:“不消讲,不消说!”
“他为的,也是平头百姓!”宋二哥猛地推窗——
窗下,两江交汇处,停泊的云阳丸,船上日本士兵正向岸上三名中国士兵吐痰、掷果皮。
袍哥大爷端坐上座,右手脑后一抬。
宋二哥今天一进茶馆,便注意到袍哥大爷身后立着个童子娃儿,双手扶着一杆长可拄地的烟杆,黄铜的锅——起码用了半斤一斤黄铜打就——金竹的杆,宋二哥当下便知此公是谁。宋二哥早在湖北、四川交界的大三峡中落草为水匪时,便听说过重庆府朝天门码头袍哥龙头老大有一大宝贝与一大怪癖,宝贝便是从不离身的金竹黄铜烟杆,怪癖是他一张干扁无牙的嘴,却从来“说一不二”!宋二哥暗自打个寒战,今日这台“讲茶”,居然连这位老大都到场了。此时,那童子赶紧双手捧上烟杆,宋二哥看出,就这一根看似轻巧的烟杆,童子娃儿费了吃奶的劲、涨红了脸才端得起来,袍哥大爷却凭右手食指拇指两根指头顺势接过,从脑后顺到嘴边,松了手,只凭两片无牙的干扁嘴皮,便凭空拗起烟杆,腾出双手,向桌面上瓜子堆中扒拉出一盒印了仁丹胡头像的日本洋火,划着,点上,将一股滚龙般的蓝烟喷向桌面。袍哥大爷叭够了烟,叭出一口清如水的痰,噗的一声吐出吊脚楼窗外,这才不动声色地跟宋二哥说话:“你说的那个官,可是管川江的卢处长?”
宋二哥说:“我说的那个官,当今重庆府,除了他,哪还有第二个?”
袍哥大爷一指云阳丸:“你为他求的那件事,可是这艘船?”
宋二哥:“是。”
众首领不由分说:“不消讲,不消说!”
宋二哥失望地说:“花花旗、龙凤旗、天地旗,兄弟前来拜码头,本指望,各位拜兄跟兄弟打个好字旗!”
袍哥大爷站起,望着窗外的云阳丸,一脸凛然:“龙旗凤旗天地旗,本码头一门朝天,哪样旗见不得?”
众首领一同站起,望着窗外云阳丸轮上的日本旗,一脸凛然:“独丁丁见不得昏天黑地膏药旗!”
宋二哥明白过来:“原来拜兄们早就明白?”
袍哥大爷说:“面带猪相。”
众首领说:“心头嘹亮!”
袍哥大爷这才端茶,一饮而尽。
众首领端茶,一饮而尽。饮罢,全都望着宋二哥。
宋二哥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啜饮重庆沱茶才有的那股酽得发苦的滋味儿。
这一静,码头上传来日本兵的喧闹叫骂声。
码头上,李果果等三个卫兵正监视云阳轮。围观群众渐渐增多。喧闹叫骂声更大。
姜老城与周三弟正挑着米与菜,混迹于码头市场的米帮、菜帮的人众中,姜老城指点着云阳丸,说着什么,看来语言颇富煽动性,周三弟像说相声似的跟捧着。米帮菜帮人众越听越来气。
日轮上,有日兵和水手向李果果们掷果皮。接着,一盆污水泼来,李果果本能想避,忽然看到群众中一个青年女记者正端着相机对着他在拍照,他闷哼一声,挺身直立。女记者按下快门,感动地上前:“这位中国军人,我是《新蜀报》记者黎丽力,能采访你么?”
李果果说:“请注意你的提法。我不是中国军人,我充其量是中国警员,其实是嘉陵江峡防局少年义勇队员。”
女记者越加敬重:“枪口下,污水中,你一步不退,为什么?”
李果果说:“一门朝天,这是我中国人的码头,卢处长喊我镇守,就算日本人丢炸弹,我也不走!卢处长告诉我们八个字:决不硬碰,誓死不退。”
女记者记下这八个字。
日兵和水手见状丢得更欢,甚至开始吐口水。
码头工人与围观群众准备捡起地上的果皮对掷。被李果果阻止,一个日本兵从船上猛唾一口。
李果果被这口痰吐中。
群众愤愤不平:“吐你一脑壳浓痰,你也伸出脑壳接到?日本人拿你脑壳当痰盂!”
李果果猛转头对众人:“卢处长说,中国人讲道理。要是他扔你、你也扔他,那就是以暴抗暴以恶对恶。”
女记者关切地望着李果果,一双妩媚的桃花眼,毫不掩饰心中敬慕之意。
李果果豪情倍增:“我们卢处长自然有办法叫他们明白中国人的道理!”
女记者激动地现场写稿:“昨日航务处之兵,已完全撤回。该处囤船仅留步哨三人,在嘉陵码头监视有无违禁卸载。”
市民们不久读到了黎丽力的现场报道:“……而日兵及船上洋奴,反向码头卫兵掷果皮、泼秽水,意存挑动。卫兵均忍受不理,直立如故。惟码头上之提装工人、搬运力夫,及囤船工人、驳船工人等,睹此情形,佥大愤激,遂在附近茶社由各代表等联合协商,佥以该轮蔑视我国官厅,目无政府,在未接受检查前,议决一致不与合作,并定明日约集炭帮米帮等实行断绝交通(易)云。”
素来以文字校对严谨著称于山城的《新蜀报》,这天印出后出了个错,把“交易”写成了“交通”,不知是女记者现场激动,还是老编辑义愤急迫所致。
本埠各报都在报道昨天开始发生在重庆码头上的这桩事。刘湘、升旗教授都读到了报纸。
卢作孚同时浏览着两份报纸,《商务日报》、《四川日报》,昨日以来一直绷紧的脸松开了,守在他身边的蒙淑仪却望着桌子上一动未动的饭菜发愁。
各报报道属实——码头上,邹侠丹拿着一把的零钞票,码头工人却没人愿接活。看着码头工人虽贫穷却不受诱惑,邹侠丹若有所思。码头边市场,邹侠丹采购米与菜,却被茶馆中见过的炭帮首领、米帮首领拒绝。邹侠丹盯着扬长而去的炭帮米帮首领的背影默默点头,不知是心头有所触动,还是脑袋里另打着什么主意。
这天黄昏,穿条纹西装的邹侠丹引着穿一身中国长衫的吉野下了云阳轮,来到江边僻静处一艘搁浅的木船后,吉野递出一整叠日元。邹侠丹接过,以买办的职业习惯,熟练地点清,然后转身递给穿一身破长袍的一个中国老头。这老头正是茶馆里的那个袍哥大爷,他点头哈腰地一把接过,双手哆嗦地数着。
吉野隐藏蔑视之意,笑容可掬地看着袍哥大爷笨手笨脚点钞,想着,中国老头,你这辈子怕也没点过这么多日元。
邹侠丹面无表情,默默旁观。
江风过处,袍哥大爷失手,日元飞了满天,吉野的侍从,也穿了一身中国长衫,忙着捞日元,吉野被日元包围,却见先前还点头哈腰的袍哥大爷早已站直腰板,冲着荒江放肆地傻笑,突然噤声,倒背着黄铜烟杆扬长而去。一张迟落的日元这时才被江风卷到袍哥大爷眼前,风速突变,日元借势扑向袍哥大爷,也没见大爷怎么动作,原先苏秦背剑似斜插在他长衫后领口的那烟杆便被他操在右手,一挥,只听得啪的一声,钞票劈成两半,袍哥大爷身形还像来时那样偏偏倒倒,人却对对直直地走了过去。
多年纵横这条江,吉野几曾见过中国人这样对待自己?当下就连拔刀将这老头大卸八块的心都有,本能地将手伸向腰间,这才想起易装出行未佩腰刀。只见邹侠丹不紧不慢上前,拾起两片被劈开的日元,递到吉野面前。吉野看时,一震——钞票竟是劈成两个三角形,是沿对角被劈开的。吉野在大阪随“秋叶流”刀师操练过刀劈叶的功夫,自忖便是刀在手,也劈不出这样的效果来。当下噤声。再看时,邹侠丹竟直起腰,抬起头,那张柔和的圆脸上露出自在自信的冷笑,正望着自己。吉野早知道这个中国买办曾不止一次在背后向自己这样笑过,可是,自己是日本船长,船走川江,不得不依照各洋船公司的惯例“买办制”而借重这个中国买办,因此,从前对周买办的背后冷笑,吉野只得睁只眼闭只眼,可是今天是怎么啦,自己船的中国买办居然敢把这一脸冷笑向自己这个日本船长当面暴露!
邹侠丹却不管吉野作何想法,他本能地跟着漫天飞扬的日元中埋头远去的袍哥大爷走着,咕哝着:“国人几时不爱钱了?”
吉野大声用母语喝道:“周买办,还不快去找人卸货!”
邹侠丹闻声一震,缓缓转身,跌跌撞撞从江边不平的路上走回吉野面前,踩垮一块松土,一跤跌倒在吉野面前,再起身,一直点头哈腰的他站直了,拍去身上泥土,从前只要吉野说日语,周买办一定用日语对答,可是周买办今天却径直用了自己的母语:“船长,结关吧。”
吉野显然对邹侠丹突然在自己面前说中国话不适应,他自己本来流利的中国话也变了味:“你什么的说话?——结关?”
邹侠丹口齿清晰地重复着:“结关。向中国的川江航务管理处结关。”
吉野:“你!”
邹侠丹:“准许中国人武装上云阳丸检查。”
“你想砸了你这中国买办的饭碗?”
“吉野先生若想保住自己日本船长的饭碗,只此一条路。”
“周买办!”
“我叫邹侠丹。自今日起,向吉野先生辞去云阳丸中国买办一职。不过,这张一劈两半的日元,便请吉野船长相赠于我邹侠丹,为您的云阳轮买办这多年,作个纪念吧。亏不了您,这个月你该付我的洋钱就此一笔勾销。”邹侠丹跌跌撞撞走着袍哥大爷刚才走的江边坡坎,走着走着,挺起了腰板,也学袍哥大爷那样,倒背着双手,消失在雾中。
史料记下这一笔:“卢作孚实施中国警员武装检查云阳丸事件中,日本日清公司云阳丸中国买办邹侠丹义愤辞职。”
侍从井上村对吉野说:“这两天,真是撞了鬼。”
吉野愣愣地望着邹侠丹的背影:“这鬼,定是一个至今还没露出真面目的支那人。我必须捉鬼。”
“上哪儿捉去?”
“捉鬼必先查鬼!”
“上哪儿查去?”
吉野望着东去大江:“下游一百二十海里,倒是有一个丰都鬼城。”
晚风吹来,侍众打一寒战:“找中国的阎王和判官?”
吉野笑了:“这个鬼既然是人,要查出他来,自然不能去鬼城找鬼王。得找一个人!”
“找哪一个人?”
“德川家康的三河武士后代——不过他从没学过他英勇孔武的祖先用武士刀。”
“武士不用刀?”
“他只用笔,最爱用中国毛笔。顺带着琴棋书画样样都爱。最早潜入支那的黑龙会会员。后由满洲里转入上海。”
井上村肃然起敬。井上村与吉野,都是日本退伍军人,都是上海乌龙会会员,所以对吉野所说这位前辈,当然会心生敬畏。
几十年后,据学风严谨的中国学者、北大前中文系主任严家炎先生考证,当时对鲁迅之死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正是上海“乌龙会”副会长。
井上村本能地想着吉野所说的这位前辈,一定是长刀能敌十人,短刀能十步外取人头,真想赶快结识。吉野却似乎看透了井上村的心思,道:“他从来不搞暗杀。他是帝国大学经济学博士——他潜入中国内地川江边,就在这座雾蒙蒙的山城,这些年的公开身份是,四川大学教授,重庆商务专科学校老师,专修川江航运史。”吉野望着夜间起雾的茫茫川江:他云游川江,今夜在不在重庆,就看我吉野的运气了。
夜来,是泰升旗教授精神最好的时候。这天,老式座钟敲响十二下时,他正在与田仲下围棋。教授穿中式长衫与田仲相对跪坐,这是中国古人的坐法,如今中国人忘了,日本人依旧保留着。教授肘边,整齐地叠放着《新蜀报》《四川日报》《商务日报》等多份报纸,头版全是报道的“云阳丸事件”。棋盘上,四角星位已经放下四颗黑子,教授正要投下一颗白子。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紧接着,门铃声响。
田仲说:“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来访老师?”
泰升旗教授:“你去开门。说我子夜时分不见客。”
在家无外人时,他二人使用的是日语。
田仲起身:“嗨!”
泰升旗又补充说:“慢,要是看来人是个日本人——请!”
田仲困惑地望着泰升旗教授。
泰升旗教授说:“你跟我出来这么多年,还认得你的同胞么?”
“自己同胞,怎么会认不得?”
“这个人,今夜前来,很可能打扮成中国人的样子。”
两江交汇处朝天门码头拾阶而上,水巷子的泰升旗教授住所,是一处僻静的小院。
田仲穿过小院,将门开了一道缝。来客穿着中国式长衫。迎住田仲的审视的目光,用川味十足的汉语说:“泰升旗教授在家吗?”
田仲盯紧吉野,突然用日语:“日本人?”
来客真是吉野。吉野一震,回头望着侍从,想知道自己身上哪儿出了破绽。
侍从摇头。
吉野有意仍用汉语:“你说什么,我不明白,请讲中国话。”
田仲冷笑,仍用日语:“我跟自己同胞,只讲日本话。”
吉野还在掩饰(汉语):“不懂。”
田仲(日语)向身后亮灯的屋一指:“子夜时分不见客,日本人除外——我老师升旗太郎亲口说的。”
吉野脱口而出换了日语:“升旗太郎。他在家?我运气太好啦!”
吉野进了泰升旗教授居室,一眼看见教授背影,依旧跪坐在棋盘边,似正在捉摸棋局。原先穿中式长衫的他,已经换了和服,盯着棋盘:“你果真来了。”
吉野兴奋地说:“升旗太郎,我的老同学!你怎么料到我今夜会来?”
泰升旗转过头来:“两天两夜以来,云阳丸撞了鬼。船长想查出这个鬼到底是谁。”
“你不是云游川江,考察航运么?”
“本来是。风闻此事,在家恭候。”
“我还说是我运气好呢!”
“你运气不好。”
“是糟透了!两天两夜以来,码头苦力一个也不上云阳丸,卸货驳船一只也不靠云阳丸,朝天门米帮菜帮一粒米一棵菜也不卖云阳丸,重庆袍哥大爷,连云阳丸的钱都不爱了!升旗君,三十年前,我刚到中国,到这条江上服役时,你告诉过我,这个国家的百姓,一盘散沙。这条川江上的中国木船轮船,一碗鱼肉。”
泰升旗教授笑着点头。他盯着肘后的报纸说:“报上说的不假。过去的两天两夜,这座山城的支那人,这条江上的支那船,对我云阳丸,对我日本人,忽然间全换了另一副面孔!他们聚成一块顽石,就像夔门前那一块挡我航道的潋预堆。自明治年黄海大海战,我日本人大获全胜以来,支那人的这一副面孔,我还没见过几回。自本世纪头一年,日本在重庆设租界,我头一回率赤阳丸炮艇巡游这条江以来,重庆人的这一副面孔,我更是头一回见到!一盘散沙,一碗鱼肉。这话我说过。接下来我还跟你说过一句话。”
“一句什么话?”
“你不可给支那人一条理由。这是一个跟大和民族骨子里有着根本不同的民族——平日里这盘散沙有多散,给足理由后他就能有多结实。”
“什么理由?”
“让他们觉得大辱加身、大敌当前、大难当头的理由!这条理由一旦充分,支那的平头百姓与官府、码头苦力与革命党人、无知贫民与精英、军阀与商人、枪杆子与洋钱、会凝固成一砣,一盘散沙、一碗鱼肉一夜之间凝固成一块顽石。让贸然闯入的外来者撞得樯倾船破粉身碎骨。这种事,在这条江,这座城,这个国家的百年史上,出现过只怕不止一回!”
“就这一条理由?”
泰升旗教授一指窗外云阳丸方向:“就这一条理由足矣。”
吉野:“这条理由,我给他们了。”
泰升旗肯定地说:“给足了。”
云阳丸受困,对云阳丸船长与现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同样是当前的头等大事。同在这天夜里,卢作孚在航务管理处办公室中苦思。办公桌当中,两只夹了泡菜的干饼,一大碗汤。汤已冷。蒙淑仪捧腮,默默望着对座的卢作孚,她脚下,放着送饭菜来的饭篮子。两天两夜以来,她男人都没回家。卢作孚扭头呆坐,望着窗外两江交汇处夜雾中的云阳丸。他身后墙上有标语,显然是他的手笔:谋保护航业,发展川江航运。
蒙淑仪小声地问:“你心头,可有数?”
卢作孚不语。
蒙淑仪说:“没数的事,我们作孚从来不做。”
“对日本人,我心头有数。”卢作孚回头,看着妻子:“对自己,我心头有数。对国人,从前心头没数。中国老百姓啊,多年来散沙一盘。川江的中国木船轮船,从来是鱼肉一碗。可是这一回,人人心头有数!”卢作孚开心地笑着,他盯着菜碗,妻子今晚破例做了条鱼。
“报上说,码头上提装工人、搬运力夫,及囤船工人、驳船工人、街市上菜帮米帮,这一回都和中国政府联手对付日本人……”
“知道为啥么,淑仪?”
“因为日本人……”蒙淑仪说了半句,望着丈夫。
“我们淑仪说不上来,但心头有数。”丈夫体贴地望着妻子,“因为日本人给足了我们中国人联手对付他们的理由!可是……”
妻子见丈夫眉头锁起,知道他只说了半句话,打住了。他不说,她不问。丈夫出任航管处处长以来,有些话,不大向她说。她知道丈夫心苦和对自己的苦心。
对日本轮船断然采取行动这几天来,卢作孚信心越来越足,但深藏心底的那一段隐忧也越来越强烈,他对四川军人,对败走广安的那位、对坐镇重庆的这位,还有远在省城的那位,卢作孚心头没数。尤其是担心万一此时军阀重开战,刘、杨打起来,乱了自己的后方阵脚……
“但愿……”蒙淑仪听得丈夫又说了半句话。
“我还怕,没有云阳丸这个理由后,国人又会散成一盘沙,川江上各中国轮船公司又会成为一碗鱼肉。”卢作孚望着窗外说。
“我说呢,这两天见你收拾了云阳丸,重庆人正高兴,你怎么不高兴?作孚,你怕得太远了。”
“唔。”
蒙淑仪痴痴地望着卢作孚:“我也怕。”
“你怕个啥呢?”
“我怕他不吃。”
卢作孚见妻子娇憨状,说:“我要真不吃?”
“我陪他。”
卢作孚闻言,一愣。耳边油然响起两只鸟儿的啾鸣:“嫁给我那一夜,这话,你也说过。”
“我说过么?”
卢作孚说:“树上两只鸟儿飞到你我洞房窗台上,隔着窗户纸听到的!”
蒙淑仪说:“一晃,儿大女成人了!”
卢作孚笑望着饭菜,学蒙淑仪的口吻,使用“他”的称呼:“今夜——你陪他吃,还是陪他不吃?”
蒙淑仪:“随他。”
卢作孚抓起干饼就咬。蒙淑仪也抓起干饼就咬。“猜猜看,这一回我撞着谁了?——云阳丸船长,正是赤阳丸船长。”卢作孚吃罢,连鱼汤都喝尽,边抹嘴边跟妻子说话。
“合川大郎滩浪翻宝老船的赤阳丸?”
“巧吧?”
蒙淑仪望着泊在码头上的民生轮:“当真是冤家路窄——你告诉宝锭了?”
“我哪敢?”
“他明天上合川,后天下涪陵,大后天还来重庆,还来我们家帮着修水管,你总瞒着他?”
卢作孚携着蒙淑仪的手来到阳台上,望着两江交汇处的云阳丸:“你看看叫我们中国人关在‘水牢’中的这个囚犯,淑仪你说——它还能扛过大后天?”
妻子摇头。
“但愿,大后天之前,我们在川军中的那两位朋友,休动肝火,莫动干戈。”这回,蒙淑仪听丈夫把先前“但愿”开头的半句话说全了。
泰升旗教授与吉野的对话,竟与川江航务管理处里卢作孚夫妻对话内容完全一样,这不能称作不谋而合,因为两起人正在谋划的本是同一件事,不过是一正一反,下的是同一局棋,不过是一家执黑一家执白而已。
吉野说:“理由?这些年来,美英俄意,哪家轮船没浪翻几条川江木船,哪国轮船容忍过中国人武装登船检查?哪一回,理由都给充分了。四年前,德阳丸还把武装登船检查的支那警员抛下江去,支那人没凝固。为什么这一回,偏偏让我的云阳丸撞上了?”
教授笑道:“这一回,吉野君是《红楼梦》凤姐的女儿——”
吉野急着追问:“怎么说?”
泰升旗说:“撞客着!”
“我真是撞鬼啦。”
“不是鬼,是人。撞着他,算你霉登堂!”
“一个至今还没露出真面目的支那人。就是他,叫这一盘散沙凝固成一块打烂船的潋预堆!我半夜造访,就为请升旗君——查出这个人。”
泰升旗教授说:“卢作孚。”
吉野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卢作孚?什么人?”
“合川人。”
“朝天门入嘉陵江,上游五十海里,一个小县城……二十多年前,我率赤阳丸去过一趟,在北门外一处险滩,还真浪翻过一艘敢与我争先的木船。”
泰升旗教授笑着指点吉野:“瞧你的武功德政!说不定就是那一回,你在童年卢作孚幼小的心灵上烙下了深深的烙印。”
吉野问:“这卢作孚,到底是个什么样?”
泰升旗教授一示意,田仲将拍下的卢作孚与何北衡在民生轮上谈话的照片、卢作孚在江中冬泳的大叠照片摊在桌上。
泰升旗教授随意指着追随在卢作孚身后游泳的李果果:“这回他带来的兵就是他通过冬泳在嘉陵江中训练出来的少年义勇队,没准这其中有几个正在扛着枪,站在你的云阳丸下。”
田仲新钉上一张卢作孚穿着民生公司服务员服装、打灯笼送乘客上岸的照片。
泰升旗教授指点着:“民生公司经理。”
吉野说:“嘉陵江中是好像刚冒出来这么个公司。”
“我猜这时他和你一样,没上床睡觉。他正在朝思暮想,渴望创下他三十六岁人生中的第二个奇迹,创下他的国家百年痛史上第一个纪录——中国人登上洋船武装检查。眼看就在这两天便要成功。”
“休想!”
泰升旗教授报以沉默。
吉野自己也感到底气不足:“升旗君今夜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必有所教我。”
“我为吉野君备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
“你看朝天门两江交汇处像什么?”泰升旗教授走向窗前,推窗——两江清流浊流交融处,困着云阳丸,在重庆城的夜灯映照下,显得苍茫且诡异。
“中国的太极图。”
“你的对手,恰恰是一个中国太极高手。”
吉野认同:“我大声通告他——他派来的中国人一个不得上云阳丸……”
“他给你的无声答复是——那中国人就一个也不上云阳丸。结果呢?”
“我被困在他的太极图中!”
泰升旗教授说:“所以,上策——退步抽身,今夜从我这儿出去,便换了礼服,去支那人的川江航务管理处道歉,同意结关,同意其警员明早便上船检查。”
“这话怎么跟我的中国买办一字不差?”
泰升旗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答复你的中国买办?”
“绝不!”
“你也准备这样答复我?”
“这不是我云阳丸一只轮船之事,事关日本国在川江与中国的利益。”
“是啊,我国早在中国东北方面取得大进展……”
“所以,云阳丸轮岂能在中国西南这一条川江上败在一个小小的航务处处长手下!”
泰升旗教授对吉野的态度早有所料:“所以,我早为你预备下——中策。”
“讲。”
泰升旗教授用手指在夜晚蒙了雾气的窗玻璃上画下个三角形:“百年来,这个国家与外国列强打交道,有一个有趣的黑三角。说它‘黑’,因为它奉行一条潜在的游戏规则。不经意者,看它不出。说它有趣……”
说时,泰升旗教授已经在三角形的顶端写下“官府”,两个底角分别写下“百姓”、“洋人”,又在三角形当中写下个“怕”字。吉野越看越茫然。
泰升旗教授将打开的纸扇“哗”地一声合上,用作教鞭,从三角形顶端向一侧底角下滑:“官府怕洋人。”
吉野毫不含糊地点头。
教授的纸扇再由这个底角横着滑向另一侧底角:“洋人怕百姓。”
吉野想了想,点头。
教授纸扇沿三角形这一侧边线重新升到顶端:“百姓怕官府。”
吉野使劲点头,恍然大悟:“升旗君教我去找官府。”
泰升旗教授摇头:“云阳丸船长的吨位不够。”
“谁去才够?”
“松本义郎。”
“对啊!我怎么把领事先生给忘了?当真是与升旗一席话,胜吉野读十年书!松本君,这会儿睡了吧?”
“他跟我一样,子夜时分,一盏孤灯。我喜欢打中国古谱,松本君喜欢读中国古书。”
吉野将身体折成直角一鞠躬,兴冲冲地转身就出门。走到门口,觉得身后异样,怎么今夜不见升旗像昨夜那样起身送客?吉野便回头,望着升旗。升旗坐在原处,沉思地望着窗外茫茫夜空。
“莫非,升旗君觉得中策没有十分胜算?”吉野问。
“莫非,吉野君认定中策有十分胜算?”升旗头也不回。
“升旗君有话请明讲。”
“我国领事出面,中国在这一方的最高长官四川善后督办会怎么样呢?”
“刘湘?”
“对。若是别人,我就不说呢。可是,这个刘湘,他像那种见洋人就怕的中国官员么?”
“刘湘本人不怕。可是,他为了坐稳他的屁股下好不容易坐上去的那把四川霸主的交椅,他一定不敢轻易对我日本这样的强国用强!”
“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升旗提高声调,“就算刘湘屈服于我国领事……”
“那岂不是十分胜算到手了么?”吉野乐道,“他四川善后督办再下令给下属的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
“还是那话。若是别人,我就不说了。可是,这个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是谁?卢作孚!”
“升旗君是说,卢作孚这个中国百姓未必就怕刘湘这个中国官员?”
“问题就在这里。”
“那,升旗君说的下策,我可不可以先问问?”
升旗摇头,似在否定自己。
“这下策,是不是花大笔的洋钱?”吉野试探道,“听说,卢作孚同意接手这个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时便与刘湘约法三章,说好了,只当半年。如此看来,他一定有自家的盘算。”
“你倒说说,他自家的盘算。”
“还能是什么,他一个商人,想的当然是赚钱。”吉野有了自信,“升旗君所谓下策,一定是花钱买路。”
“升旗君将中策已奉送吉野,行不行,何不让我一试?依我看,松本君一出马,肯定马到成功!”
“但愿。”这一回,升旗笑容可掬地送吉野出了门。
“老师,您还没对他说出下策呢。”送走吉野,望着呆立不语的教授,田仲问,“您的下策到底是什么,真的是花钱买路?”
“不说也罢!”田仲见教授眼中似深潭中潜蛟粼光一闪,立即消失了。教授接着说:“田中君,你辛苦一趟。”
“去哪里?”田仲立即肃立待命。
“合川。”
“卢作孚的老家?”
“对,从杨柳街访起,访到黑龙池。包括他从前上过学、如今任董事的母校。他呆过的所有地方。”
“访什么?”
“时不我待,你这一趟只访一件事——这个卢作孚,从小到大,到底有没有跟人结过怨仇。如果有,都因为什么事跟人结的仇?”
“您想用中国的三十六计——借刀杀人?”
教授指着田仲,哑然失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田中君,田中君,你啊,你可真会替我找乐!”
“不想借刀杀人,何苦去访他的仇人?”
江上一声呜咽似的汽笛,是民生公司对开三条航线的早班轮船将从码头驶出。
“快去!”教授忽然收敛笑意,冷冷地道,“还赶得上他的渝合航线早班船。”
田仲知道自己根本不配揣测教授的心机,但还是一路快跑向通往小河千厮门码头的石阶,一边嘀咕着:“既然你的下策不是花钱买路,那还能是什么,最后的下策不就是动刀么?如今的阵势,肯定不敢让日本浪人动刀,那等于惹火烧身,下场更惨。也不敢让朝天门码头上的中国浪人动刀,其结果一样。剩下的,就只能是借刀杀人。让他自己的仇人杀了他。可是,老师一听我说借刀杀人,笑得那样。肯定是我猜错了。可是,不是借刀杀人,何苦在这种紧要关头,叫我去查他的仇人?”
民生轮刚离岸,田仲就赶到,他径直由跳板冲过囤船上通道,跳上船去。
立秋后,重庆可不会马上退凉,老话说的,“二十四个秋老虎”!1929年立秋后,更是如此。老虎一般暴烈的太阳早早地驱散了两江交汇处缠绵的迷雾。已是8月7日,“云阳丸事件”第三天。
云阳丸上,日本士兵荷枪实弹,与码头上峡防局警员对峙。这天,又换了李果果这班人。
日本士兵不再挑衅,李果果们也只默默监视云阳丸。
这一天,刘湘一身戎装,军容严整,恭候办公处会客室,迎来一位一早就派人送来名片,按外交规矩恭敬求见的客人。名片两面,分别用中文日文印着:“日本国驻中国重庆领事松本义郎”。刘湘儒雅谦恭地听过日本领事的来意,笑得一脸和气:“领事先生,这事不归我管啊。我是军人,他们派去贵国云阳丸的是警员。”
何北衡一直在座,默默观察着。听得刘湘此言,暗自佩服卢作孚,早在上任之初,便埋伏下紧要处这一着令对手难以应对的怪招。果然,日本领事一愣:“不是军人,是警员?”
刘湘说:“据说,贵国云阳丸不准中国警员上船,敝国警员似乎就真的没上船。”
松本义郎城府颇深,默默听着。
刘湘不卑不亢地说:“再者说了,上月我军向云阳丸请求帮助运送兵员,云阳丸完全予以拒绝,所以,我军与贵国云阳丸当真是应了敝国那句老话——井水不犯河水。”
松本义郎说:“我有一事想请教刘将军。”
刘湘说:“别客气,尽管讲。”
“这事不归刘将军管,归哪位将军管?”这话问得客气,来得歹毒,那意思就是——你刘湘身为本省善后督办,你若不管,我可以找你的死对头杨森、邓锡侯去。这等于是拿一根尖刺专挑刘湘的痛处戳。
何北衡担心地扭头望着刘湘。果然,刘湘本能地将右手伸向腰间,却又全然不露声色地克制了这一举动,那手平和地停了下来,拐向桌面上的盖碗茶,端茶:“请。”
松本礼貌地端起茶:“请。”
“唔,重庆沱茶,味道就是长。”刘湘揭了盖碗,悠悠地刮去水面上的茶沫,长长地呷了一口,“川江上的事,自然归川江航务管理处管。”
何北衡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松本想威胁刘湘,万一刘湘不屈服,又想至少激怒刘湘,让刘湘在这场双方都不露声色的谈判较量中露出破绽,好窥见胜机,可是,刘湘天衣无缝地应对了这一毒招。
松本义郎不失礼数地鞠躬,退下。
刘湘沉下脸来,望着松本义郎的背影,指桌上的电话箱:“接卢处长。”
“依你之计,作孚,我把贵客打发到你那儿来了。”刘湘打着电话。
卢作孚说:“我这边正等着他!”
“来者不善。”
“作孚查过他的底细,这松本在日本外交界是个人物。且是日本政界有名的中国通,据说,至今每天夜晚秉一盏灯,读中国四书五经到天明。”
“当心点,他在我这儿碰了个软钉子,正憋着一肚皮气。”
“我这肚皮里憋了几十年的气!”
刘湘正打电话,副官送上一封信,信封上可见收信人是“刘湘、刘文辉”,写信人是“蔡元培”。
刘湘一边看信,叫道:“又有贵客到了!”
卢作孚说:“谁?”
“中国科学社!研究员方文品过四川采集标本,你的朋友蔡元培给我的信。”
卢作孚兴奋地说:“蔡元培,好久没见了!”
“这位方研究员……”
“贵客!我正要借中国科学社的东风。我峡防局接待。甫澄先生,我早想在北碚建设我们的西部科学院了!”
“当心贪多嚼不烂。”
“不是太多,是太少!”卢作孚顺势递上一句,“甫澄兄,作孚眼下我最差的就是洋钱!”
刘湘也不是傻蛋,同样回敬一句:“作孚兄,刘湘眼下最差的也是这东西!”
二人同时听得电话中一阵大笑。刘湘放下电话,望着窗外两江交汇处依旧困在那里的云阳丸,说:“这个卢作孚,心子起得好大!我还以为他不过想建设一个北碚乡场……连西部科学院都想到了——这人,分明是个帅才。”
副官脱口而出:“军座,你才是个将军……”说完,自知失言,赶紧掩口。
刘湘不动声色地接过副官的话:“是啊。一个峡防局局长、航务处处长,委屈他了?”
何北衡闻言起身,却不正面作答:“大敌当前,甫澄兄,我赶过去帮他一把。”
刘湘听明白了何北衡话中深意,沉吟后,豪气万丈地说:“大敌当前,刘湘与卢作孚,且一致对外——你去,告诉卢作孚,我这里已号令21军各师全部进入临战状态。日本人,这一回当真敢在我的地盘里用强,我也只好拼他个鱼死网破!”
副官急了,一指墙上那幅前面出现过的绘有刘湘军与杨森军交战态势的军用地图:“军座,情报分析,杨森最近将有大动作!”
刘湘刚提起的那一股豪强之气顿时没了:“自打我的这位川江航务管理处长把这条日本船困在水牢中,三天两夜以来,我最怕就是这桩事!要不是这班老冤家掣肘,这川江,早就一统了!我又何苦把卢作孚朝绝路上逼,逼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何北衡匆匆辞去。
刘湘一招手,叫过副官:“什么情报?”
副官说:“杨森通过国外渠道,在英国购买一批价值昂贵的新式武器,可能在万县一带江上交货——有人刚打来密报!”
“谁?”
副官望去——外面路上,一个外国人正点着洋钱走远。副官看左右无人,低声说:“此人好像跟新任的卢处长有些瓜葛。”
刘湘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卢作孚为人我信得过!吃里爬外的事,他不可能干。你立即命令万县王芳舟师,搜寻这批武器。”
“是,一定要截获它!”
“本军长下这道命令了么?——我最怕的就是王芳舟冒冒失失向杨森下手!眼前这局势你看清了么?卢作孚首当其冲,已经硬碰硬跟日本人干上了。他是我的人,我可不敢在这种时候闪了自己人的后劲,灭了自家威风!最后熬过这几天之前,绝不敢硬碰硬地跟杨森对打!”刘湘望着江上的云阳轮,“此时最难熬的,只怕是云阳丸船长和我的那位航务管理处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