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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旗改用汉语:“快去学堂,第一节钟有我的课!”.3

作者:张鲁/张湛昀 当前章节:148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乐大年这一段去省城走了一趟。自从当上民生公司股东,这几年年年有分红,乐大年天性不喜贪,小富即安,唯一的贪性就是“好吃”,还吃得从合川到峡区颇有名气,被顾东盛、程静潭和方圆百里开馆子的人们封赠为“美食家”。乐大年颇自得,自称:八方吃福喜,乐得天天过大年。不知几时,这名头居然传到省城,春熙路一家“夫妻肺片菜馆”新开张,大老远把他请了去,说是“要经你乐大年吃过点头,吃客们才认本菜馆的夫妻肺片是真资格的夫妻肺片!”乐大年何乐而不往之?回来后正赶上今天这事。他发现卢作孚身上正有着一种不易言传的惊人变化,便不即不离,老是从旁观察这位老友。

刘、杨二人不即不离,均是矜持的神情。身后是佩枪的马副官、万副官。杨森身后,则多了个娇妻。

这是由江边通峡防局的那条路,两军长刚从北碚码头下船,来到峡防局。

门口大红横幅:

欢迎光临

嘉陵江峡防局与川江航务管理处联欢大会

李果果与文静担任礼仪,分列门左右,迎上。引导众宾客入内。

杨森与刘湘依旧一脸矜持,走进门来,眼前一亮。

铺着雪白桌布的显然是多张桌子拼就的巨大桌子上,摆着两组山花。杨森对女人与花颇留情,一嗅:唔。

刘湘则看出自己面前这一组花,拼就的是一行字。他读出:“创造公共的理想。”

杨森也看出来面前这一组花,也拼就一行字,他读出:“变更社会的兴趣。”

刘湘指着花字“创造公共的理想”对身后卢作孚:“这意思是——”

“即如航务处的‘谋保护航业,发展川江航运’,峡局的‘救公众急难,造公众幸福’便是。”

杨森似乎要与刘湘比着来,也指着花字“变更社会的兴趣”,问卢作孚:“这意思是——”

卢作孚谈笑自若:“如普通的社会兴趣,在一般人来说是有钱修好房子,买好田地,坐大轿子,打大牌,吃花酒,为表现自己……”

刘湘见卢作孚与杨森说得来劲,故作粗放状:“卢先生,大老远把我请来,吃啥啊?”

卢作孚一击掌:“开宴!”

文静导引,峡防局女青年担当的服务员,成长队,从长长的通道走来,至室内亮处,可见,一个个手托托盘,盘中放着一只只蓝花花小碟,碟中是红绿可人、精巧别致的各色小菜。

刘湘大喜:“打饭来!”

杨森则将目光从娇妻身上移开,盯上了来到满桌山花前的一个个女青年,悠悠地回敬一句:“这川江两岸的山花,真是秀色可餐哇!”

刘湘脸一沉,莽声道:“好菜一碟,胜过好花无数!今日小三峡百花争艳,还就差我刘湘偏爱的一朵花。”

万副官凑趣地问:“什么花?”

刘湘答:“豆花!”

乐大年发现,今天笑脸常开的卢作孚,听到刘湘这句话,头一回皱了皱眉。

刘湘这一嚷,身后万副官本能地将手按在枪把上。

杨森故作不见,依旧说笑,身后马少侠却同时将手按在枪把上,望着万副官冷笑。

与会众人紧张,全将目光投向卢作孚。

卢作孚笑脸相迎,招呼刘湘、杨森入席。

卢作孚置身于两位军长当中,绝不厚此薄彼。招呼各位嘉宾,谈笑风生。与举人、乐大年相见,亲热如故。但看到刘湘与杨森之间参商状态,本能地双掌紧握,暗自叹一口气。

灯一闪,胸佩“嘉陵江日报记者”的青年,拍下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登在1929年9月19日《嘉陵江报》上。当天,刚好被升旗教授买到手,看罢照片,教授接着读报:“现在是要有钱替众人造房子,为众人修花园,能赚钱也是为公众赚得,要是众人有了,自己也在其中,要变更成了此等社会兴趣……”一队力夫挑着砖,杭育杭育从他身边走过,升旗暂停了读报,顺势望去——嘉陵江边那座恶竹丛生的山丘,此时已经成了建筑工地。横幅:“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工地”。工地上,可见卢子英与工程人员身影,似正在研究建筑蓝图。

教授一叹:“双赢!”

田仲问:“老师说谁?

“杨森和刘湘两片寿司,没夹死卢作孚这一片紫菜。军阀重开仗和云阳丸两桩大事,也没难倒他。云阳丸被困第三天夜里,两个军长要开仗……”

“他马不停蹄赶去了。”

“那一夜,他在两个军长之间搞了啥名堂,至今我们不得而知。可是,我们知道结果。”

“仗没打起来。”

“岂止!杨军长为何要找刘军长开仗?”

“为军火被截。”

“卢作孚找杨军长,带去了刘军长给出的停火条件:愿将截获杨军长的武器,折价退还一半给杨军长。相信那一夜,杨军长是接受了这个条件。接下来,卢作孚便开始了他的谈判。”

“不是两军之间的谈判么?”

“是两军谈判,实际上主导了这一场谈判的,却不是两军军长,而是他卢作孚。我说主导,首先当然是他将谈判导引向停战求和的大结局。川军20军、21军,渝、合两地及卢作孚的峡区,民众皆大欢喜。可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居中调停的卢作孚,却是这场摆在明处的大结局后面最大的受益者。”

“此人贪污了?”

“贪得太大了!谈判第一轮,杨森的谈判代表向卢作孚报出被截军火价值32万元。折半当16万。卢作孚转告刘湘,刘湘同意照付。”

“哦?”

“此公一转背,对杨森代表讲,你们购买武器的实价为8万元。外加手续费、运输费2万元,共10万元,折半应是5万元。杨森大吃一惊,不知此公是怎么搞到他秘密购买武器的实际价格的,只得认账。但表示,10万就10万,少一块洋钱不谈!此公说:好,10万就10万,多一块洋钱不给。于是他将刘湘赔偿的16万开成两张支票,一张10万,给了杨森。另一张6万,入了他自己的账。”

“此人果然巨贪!打着爱国者招牌,到底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我们把这件事捅给刘湘杨森,此人可真成了夹在两个军阀之间的——那一片紫菜。”

泰升旗教授冷笑:“想知道这6万洋钱现在在何处?”

“在何处?老师您,连他藏赃之处都查清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教授抬头望着眼前的大楼工地。

“他把钱藏在工地?”

“想知道这栋楼怎么能这么快就破土开工吗?”

“上个月他才打建楼的主意,手头还一块钱都没有!”

“四川经济界的朋友告诉我,这楼的一期预算是75000元,不得少于74000元。知道这74000元他从哪儿找来的?”

“不知道。上个月他还困在老师您说的两个军阀、两桩大事当中,来回折腾,焦头烂额,他哪儿有时间去找这么多钱?”

“田中君,你跟了升旗教授学经济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个账都算不过来?”

“卢作孚把这60000元全投到这栋楼了?”

“你说此公,贪,还是不贪?”

“贪!唔,又不贪。”

“刘湘截获杨森军火,他却截获刘湘给杨森的军火赔款。”

“此人太擅长阴谋。”

“可是他又将此事明明白白地告诉杨森,将截获的60000元一分不少全以杨森的名义捐赠给中国西部科学院,这栋楼,将来建成,将命名为惠宇——杨森字子惠。杨森一听……”

“自然大喜。”

泰升旗将手头报纸抛向田仲,报纸上可见标题:“多谢杨军长募捐给科学院大洋房一座”,上面正有杨森欢喜捐赠的新闻图片:“一转身,他同样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刘湘。刘湘一听……”

“喜出望外。”

“当然,那是在他的地盘上搞建设兴科学。你说,此人阴还是不阴?”

“阴!唔,又不阴。”

“接下来,田中君该问我,他还差14000元啊?”

“是啊,他上哪儿去弄?”

“他在两军间斡旋时,两军谈判代表都是他的朋友,他无意中获悉,事前为20军牵线向英国人购买武器与事后向21军告密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外国人——他特聘来为他修筑铁路的总工程师摩根的学生皮蓬。”泰升旗教授道,“于是,卢作孚叫他的弟弟卢子英——就是对面工地上脚手架下腰佩短枪正在看蓝图的那位——径直去找皮蓬,揭穿他两面三刀鬼把戏,皮蓬吓得魂不附体,只好将牵线与告密所得辛苦费6000元全部交出。”

田仲说:“这一来,皮蓬和他的老师摩根面子丢尽。此人出手真狠。”

“狠?第二天,卢作孚告诉摩根,他的好赌的学生皮蓬决心改邪归正,从此戒赌,并将最近一场生死豪赌赢得的6000元全部捐赠给自己日后愿为之献身的科学事业,捐赠给中国西部科学院。只是,卢作孚觉得以皮蓬的名义捐赠,不够吨位。摩根高兴万分,自己又增加4000元,凑足10000元,以摩根的名义捐赠。这一来,皮蓬在摩根那儿不遭骂名,摩根在峡区留下美名。你说,此公狠,还是不狠?”

“他要的70000万,总算凑足了。”

“还差4000元!”

“零头。小数点后,忽略不计。”

泰升旗教授正色道:“最大一笔洋钱,正在这零头。”

田仲:“哦?”

“刘湘请卢作孚找杨森那一夜,给了他2000元舆马费,重庆商会也给了2000元,他原单照收。却在此时拿出,凑足了74000元的零头。”

“这是个什么人啦?”

“这正是我最想搞懂的——在中国,委屈谦退的人,我见多了。此公为何总能委屈而求全、求得全胜?为何总能双赢,越做越大……”

工地上一声呐喊,工人们正将一根大梁用劲吊起,一片闹忙。不知几时,卢作孚的身形出现在工人当中。

“中国人爱说眼见为实,今日升旗亲眼一见,仍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是实——这年头,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中国人,率领一群人,在向一栋科学院大楼上架房梁!”升旗一叹。

这天清晨,刘湘与何北衡站在阳台上望着晨雾中的轮船。二人所站之处,正是半年前刘湘聘任卢作孚为航务处处长之处。刘湘一叹:“我不准,他还是走了。”

何北衡:“当初受任,他便有言在先。”

刘湘:“约期半年,半年期满,即办移交。”

“不过,虽只干了半年,上任时承诺的三桩事,他桩桩办成!”何北衡递上卢作孚亲笔写给刘湘的辞职书:“他说有一桩大事他未办成。”

刘湘:“什么事?”

何北衡:“一统川江。此前,他曾多次吁请川江上所有中国轮船公司联合成一个整体,其中包括运用行政手段,又多次失败。”

刘湘问:“败因?”

何北衡望着开始繁忙起来的川江上来往的轮船:“川江人,各顾各。谁听他的?”

刘湘:“武装检查云阳丸时,他自己说的——国人凝固得像块磐石嘛!”

何北衡:“没有云阳丸这个理由后,又散成了一盘沙。川江上各中国轮船公司又成了列强餐桌上一碗鱼肉。走之前,他说,没能一统川江,是他在任留下的唯一遗憾。”

刘湘:“挂印而去,古风犹存?我怎么看着跟戏台子上演的关云长啊什么人似的?”

何北衡:“听说,抓周时,他一把抓起那顶纸糊的官帽,就扣在头顶上,还没戴热,又一把揭下,抛向窗外,望着官帽盘旋飞向杨柳渡下嘉陵江中,他拍手欢叫!”

刘湘冷笑:“这周岁看七十,还当真了!”

何北衡说:“卢作孚母亲不明儿子此举当作何解,问邻居一位前清举人,举人当场断为——官至一品二品,他也敢当,可就是办完案做完事,挂印走人,不惜官帽。古语有之——‘好而不恃,为而不有’是也!”

刘湘冷笑连声:“哟嗬嗬,越说越神了!哪天,我刘湘也学他卢作孚试试!”

刘湘揭下头上军帽,作势便要抛向江中。

何北衡:“甫公不可!”

刘湘:“他卢作孚可,刘湘为何就不可?”

何北衡:“甫公心头比北衡明白!”

汽笛三响,三只小炮艇成“品”字阵拐过两江交汇处,驶过阳台下,鸣笛敬礼。刘湘本能地将军帽重新扣在硕壮的光头上,回礼。礼毕,刘湘仍追问何北衡:“走得如此之急,他去哪里?”

何北衡:“满洲。”

“日本人想一口吞掉的地方,他赶着要去?他这一走,我这川江谁来管?”

何北衡苦笑。刘湘突然明白过来:“他上任之前提出的最后一个条件是——”

何北衡:“请何北衡先生出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副处长。”

刘湘笑指江上驶去的轮船:“卢作孚啊,半年前,我刘湘就入了你的套了!”他转对何北衡:“他卢作孚既然请君入瓮,我刘湘也只好委屈你了!”

当天,四川善后督办刘湘任命何北衡继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

多年后,卢作孚的孙女回忆祖父:“卢作孚这一生呢,起码当过十一次官,也辞过十一次官,每一次当官,任务完成,目标达到,他就辞去了,另外呢,还拒过六次官,再有两次是与官位擦肩而过……”

日暮川江,最能让人想起老家。升旗在家中窗口望着大江,什么时候,老家三河能有这样壮观的河?由着这个思绪,他想起卢作孚,便问田仲:“卢作孚去满洲,为何目的?”

“他说带着问题出去,求得办法回来——搞他的乡村建设、民生公司。”

“今日之满洲,是谁家之天下?”

“差不多是我们的了。”

“我只怕他带去的问题,真有他的国家那么大——那样的话,他求得回来的办法,就怕是将对我的国家在川江、在中国、尤其是在未来几年中大大不利的办法了。”

“可是,这样做,对商人的他,有什么利益呢?”田仲问。

“爱国的旗号能打到多大,旗下的这位中国商人就能把他的商号做到多大!这些年来,他一路双赢,还不够说明问题么?”

这一年,卢作孚与蒙淑仪有过一个最小的女儿,十几天后就因病夭折。冷铁撞击硬石,暮霭中,小路旁,卢作孚挥舞锄头在刨地。荒江边新添一座小小孤坟。卢作孚把小女儿安葬在自己每天上班必经的江边石梯坎路旁。从坟边走过时,便摘一把江边的小花放在坟前。有天晚上,蒙淑仪待孩子们都睡了,拿这事问丈夫。丈夫答道:“淑仪,我是舍不得啊!她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十来天,连这个世界花儿朵儿都没看到一回……就走了,连一声爸爸妈妈都来不及喊出来……就走了。”第二天,1930年3月8日,天空阴暗。卢作孚率民生公司、北碚峡防局考察团,赴华东、东北考察。这时的国内,军阀混战,津浦,平汉两线被梗断。卢作孚取道川江,出夔门,去上海,走的是十六年前去寻孙中山、求救国真理的老路。

1930年6月20日,卢作孚考察团结束在上海的考察。

次日,田仲写下跟踪报告:“今晨,卢作孚坐大连轮赴青岛。”

大连轮三等舱,舱中早已被中国乘客摆满铺席,卢作孚一行刚把行李放下,又被人挤到过道上去。

卢作孚放下行李便带着李果果去看俄国人的轮船。来到二等舱,见陈设待遇远远高过统舱。其中住着外国人与中国富人。“天堂地狱,还在哪里去寻求,只在一个船中,隔一屋舱板而已。”

是夜,卢作孚失眠。趴在被迫铺在过道边的铺席上,就着昏灯,写下日记:六月二十一 星期六 天雨

好友恽代英主张阶级争斗。争斗我不敢苟同,但我很叹息当今中国阶级之彰明昭著而森严,恐怕首先要在这轮船上来找了。只要几块钱和十几块钱的差异,便把它显然划分出来!这是我们经营航业的人应该留意的一点。

到了大连海边,卢作孚指着码头与船舶,向一个中国职员询问。

这职员麻木摇头,一问三不知。

这天,田仲写下的跟踪报告是:“老师,今天,卢作孚好像对大连码头颇感兴趣……”

接下来,卢作孚去了大连埠头事务所,拿相同的问题问一个日本职员。日本职员头头是道地指点着码头,向卢作孚讲述着。

1930年6月27日卢作孚日记:“我们听了日本职员这一段谈话,不禁有深切的感想。第一是日本人的经营,以满铁会社为中心,取得东三省的无限利益,其规模是何等伟大,前进是何等锋锐!第二是中国机关的职员,只知道自己的职务,或连职务亦不知道,绝不知道事业上当前的问题,问题中各种的情况;而这一位日本人能够把码头上的一切事项,详举无遗,是何等留心问题留心事实!中国人何以一切都不留心?”

1930年6月27日田仲助教写下的报告是:“卢作孚由埠头直接雇汽车去了我国创办的满蒙资源馆——这可是老师您得意的一笔啊!多年前您刚到支那便开始筹划!……馆内,凡满蒙所产之动植矿物,通通被我们搜集来陈列;凡满蒙各种出产之数量,通通被我们调查清楚,列表统计,画图说明,陈列起了;凡满蒙之交通,矿产区域,形势,都被我们测勘清楚,做成模型,陈列起了。可是,这个卢作孚,此前他参观我国各地,义愤填膺,对随从大发感慨,这一回,从入口到出口,他紧闭着嘴,没说一句话。学生实在看不出他有何观感。田仲判断,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他看了,动魄惊心!他一个陈列室也未放过,甚至一件陈列物都不忽略,全过程中,却只对他的随从,那个好像在北碚便追随于他,在围困云阳丸时曾扛着枪杆子在朝天站码头上站岗的光头青年说了三个字。当时,他站下了。是站在满蒙资源馆的东北物产调查表前,示意随从把这张表抄下来。是何用意,田仲暂时还没摸清。他身后那个长着一颗硕大无朋光头的随从也摸着大头搞不清。”

田仲所言是实。他没看清也没听清的卢作孚在满蒙资源馆内言行,被卢作孚自己记在了当天的日记中。是:——卢作孚站在那张表前,示意李果果把这张表抄下来。李果果摸着光头,困惑地望着卢作孚:“小卢先生,这表,有啥名堂?”

就是在这时,卢作孚对李果果说出了田仲隔远了无法听清的那“三个字”——“微生物!”

李果果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听懂:“微生物?日本人的这个中国资源馆里,大豆高粱金银矿,人参貂皮乌拉草,满蒙地下埋的,地上出的,一样不少,还就没有小卢先生你说的这东西!”

卢作孚不答,转身就走。田仲追随其后发现,后来卢作孚参观了工业博物馆……后来,回上海,几天后,买船票搭英国人的万流轮。此行田仲跟踪报告的结束语是这样的:“学生想,再考察下去没价值,为避免跟踪太久会暴露,便另船回川。”

1930年8月21日,卢作孚结束考察乘万流轮自上海返重庆,这是卢作孚最后一次坐上万流轮。

“现踩在你我脚下的这条轮船,四年前,在万县撞沉我川江多条木船,导致数十人死亡。杨军长万县驻军扣押此轮船当夜,英军军舰两艘,炮轰万县,当时笼统统计并见报的是‘死伤千余中国人’,事后查实,是死604人,伤残398人,被毁民房千多间。”

李果果抬头看时,一愣,他从未见过卢作孚这张脸:“小卢先生,万流轮为什么这样做?”

卢作孚痛心地说:“果果啊,我叫你把问题提到国家那样大,你老是做不到。所以你才什么都搞不懂,一开口就是‘为什么’!果果可记得万县惨案发生当年,就在前前后后那几个月里,这条江上,你我的国家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情?”卢作孚却等不得李果果回答,道:“北伐。广东国民革命军在长江流域节节获胜,打击了谁的势力?”

“列强的势力。”

“尤其是英帝国主义的势力!”

“我明白了,所以他们才强行干涉,利用商轮在这条江上挑衅闹事!”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李果果明白过来,卢作孚记下这些数字,并非因为他对数字天生有惊人的记忆力,而是中国船工、居民、士兵的一条条人命,令他刻骨铭心。

船猛地一晃,李果果站立不稳,卢作孚连忙将他紧紧抱住。万流轮正闯险滩。李果果盯着险恶的江岸上一块礁石,叫道:“柴盘子!”

万流轮正对着这块礁石冲去。将到,忽然转舵,险象环生。礁石在卢作孚眼前飞晃而过,卢作孚看清了,礁石上,刻着警示船工的民谣:“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

“此仇真能报么?”李果果突兀地问出一句。

“肯定!”

“几时?”

被李果果这一问,卢作孚沉默了——卢作孚自己也没想到,几年之后,他今日在万流轮前无言以对的这一问,便得到解答。而为他提供报仇机会,让他得以一雪国耻的,竟是“万流轮”自身。

田仲回家后,升旗对田仲没跟上万流轮大不以为然:“田中君啊,你该继续跟!他这一趟水,在上海等候好几天,偏偏选中万流轮,有深意焉……这是他卢作孚的一块心病!中国人讲究‘快意恩仇’,你既知他卢作孚没有私仇,当知他与万流轮结下的是国仇,既是国仇,他的复仇心理,比谁都强悍。同时,他又最懂既报国仇,又做大自己的双赢之道。只不过他这人,自有他的游戏规则,他讲究的,恐怕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吧?”升旗正遐想着,窗外传来一声汽笛,万流轮进了朝天门港口。

田仲问:“都说日本武士报复心世界最强,难道这个中国商人的报复心会更强?就为了一个公司同人?”

“错。封锁日清轮时,我从旁观察过此人。一泡痰吐到脸上,他可以全然不问,但是收拾吉野,出手之狠。他只怕是为了他二十年前追随孙逸仙干同盟会时便认定的——民权,他的国家的国民权利,当然也包括他这个中国商人打着为国人争取民权的旗号做生意赚大钱的权利。因此我才敢说,哪怕再等十年,他也会向这条英国旗的轮船——寻仇!”升旗望着窗外,似乎看到万流轮,“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田中君,你听好了。从现在起,我们就必须下大工夫了解这个对手性格的方方面面……”

“老师您不是判定他就是一个打着爱国旗号做大生意赚大钱的商人么?”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是这样判断的。不过,我不能不防万一……因为我要为之做好一切准备的后面将发生的那件事太大了!”

“您是说——我国向中国大打出手……”

“正是。等到我国向中国大打出手的时候,万一我对中国实业界的卢作孚这样的人物判断有误,万一他不止是个商人,万一他真是个敢舍了一切家当甚至拼将性命去爱他的国家、保卫他的国家的人,那可就太危险了。”

“这种可能,有多大呢?”

“万分之一……哦,田中君,你先把行囊放下吧,我是不是话说得太多了?”

“这几天话说得太多,把声气都说嘶了。”1930年9月4日,刚回重庆的卢作孚便在民生公司演讲。会场中,多是民生同人,有人呆望着卢作孚,显得麻木。卢作孚见状,提高声调:“此次考察,几个人一同出去鬼混了五个月十三天,带回来的东西只有一样——”他出示李果果抄下的东北特产表。

看着表,众人议论变得激烈起来:“日本人,太厉害了!简直让我们中国人……”

“动魄惊心!”卢作孚接过话头,“凡满蒙所产之动植矿物,通通被他们搜集来陈列起了;凡满蒙各种出产之数量,通通被他们调查清楚,列表统计,画图说明,陈列起了;凡满蒙之交通,矿产区域,形势,都被他们测勘清楚,做成模型,陈列起了。在满蒙资源馆中,我们边走,边看,边想:东三省的宝藏,竟已被日本人尽量搜括到这几间屋子里,视为他之所有了。是日本人都知道,都起经营之念,中国东北的这点家当,日本人比我们还搞得清楚。我们的家务事,却叫日本人先做了去!中国人怎样办?”卢作孚声音嘶哑,“在工业博物馆里,凡属机械工业的机器零件,模型,说明,都有陈列。必须使人看清楚机器之转动和使用的,更用电力发动。展品上标明日本一个个大学与企业的品牌。于此,我们见着日本是如何以实际的事务刺激日本的人民!其学校,其实业团体,又是如何联络,帮助此等社会教育的机关!中国情形又怎样呢?我们愈看愈……”

卢作孚哽住。

全场听众鸦雀无声。

李果果见抄回来的表产生如此震撼效果,悄声说:“小卢先生,李果果这才明白了,你为啥叫我抄这张表。可就是还不明白,你为什么这叫——微生物?”

“微生物的力量不可抵挡!”

顾东盛望着卢作孚手头的表,摇头一叹:“惭愧啊!”

“这一趟,我们带回来的心情也只有一样——惭愧。”卢作孚面带愧色,坦诚地对全体股东、职工和听众低下头。

“那么只是惭愧又说什么呢?只好把惭愧暂时收折起来,不说我们的事,而介绍我们所看见的,德、日两国人办的几桩事情,与各位听罢。世界上的民族,不单德国人最强,中国人也是最强的。勤与俭是国人的特长,外人是不能与我们竞争的。但是德国的商业、科学进步迅速,而中国还是一塌糊涂,与德国相比真有天壤之别。”卢作孚在九江轮船公司的经理与水手面前抬起头来,东北考察回来后的日子里,卢作孚登上川江上别的华资公司的轮船演讲,“……欧战后的德国,打得破碎无余,可是到现在,不满十年,德国的情形是怎样呢?拿商业来说,从前在上海的德国颜料厂,有几十家,到现在呢?只一家了。并不是其他的都停歇,是把其他的都联合成一家独营了。其次如钢铁、化学药品,”卢作孚望着头顶上的灯泡,“乃至于电灯泡子,全国都联合成一家了。他们在中国的市场,已完全恢复。民生公司的民生、民用两轮船,九江公司这条九江轮船,完全用的德国电灯泡子!”

九江公司经理邓华益颇有触动。

“福全”是一艘老派的中国轮船,船头照旧张贴着老式对联:财源茂盛通四海

生意兴隆达三江

对联也许是去年春节的,已老旧,被江风吹得哗哗直响。

领江台上,船长一推车钟。机舱中,轮机工听得钟声响起,遵命加速。卢作孚早已登船,正在行进中的轮船上演讲,见此,即兴加了一段:“德国新发明的汽船的机器舱里不用司机,一切开关都在领江台上,进退快慢,机器自会动作起来。德国受了那样大创之后,进步这样之速,中华民国有了十九年,还是一塌糊涂!两相比较,真有天渊之别哩!”卢作孚望一眼福全轮职工中的穿中式长衫的福川公司连雅各经理,“你我在这条江上跑船的,要想生意兴隆——通四海,有无可能?”

连雅各经理使劲摇头。

卢作孚在通江轮上的演讲是这样的:“对比德国、俄国、日本这三个侵略国家,我认为,德国已成过去,俄国尚有所未知,日本则方进取未已,为东北最可顾虑的问题,十分紧迫。我们就再说日本人吧,我问日本驻渝领事,他说重庆只有九户日本人。可是,重庆人谁也知道,日本是东亚一个小而强的国家。大连有个日人经营的埠头事务所,有码头五个,去年一年,进出口的轮船有五千余只,日商占二千余只。南满铁路一年赚的钱到两万万。重庆一家轮船公司,比如贵公司,比如我民生公司,至多不过两三只船,一家公司一只轮船的最普遍,至大的船,载重不到五百吨,资本自然也就有限。至于营业方面,很多公司只图赚得到钱,丝毫未替顾客着想,这样一来,与经营有方,服务到堂的日本轮船竞争,譬如以空拳与枪炮搏战,可有胜利可言?你我在这条江上跑船的,要想财源茂盛——达三江,可有前途?”

通江公司经理(佚名)不动声色。

刘湘与何北衡乘炮艇夜巡川江。

探照灯光柱所向,二人顺着刚驶过的通江轮,放眼望去,两江交汇处,不只一艘中国轮船,与或停或驶的悬着外国旗的洋船比,全都显得很小。

何北衡手头拿着一本峡防局刊印赠阅的卢作孚所著《东北游记》:“卢作孚说,他今生一定要一统川江。”

刘湘手头也拿着这本书:“东北回来后,他好像火烧火燎般的急!昨天送书来,声音都嘶了,还不停地讲。”

何北衡:“他这人办事,从来决立即行。不过,这一趟回来,他是比从前还急了!”

刘湘望着满面上探照灯划出的那根光柱画下的一晃即逝的“一”字:古往今来,这条江上,多少英雄夸统一?可后笑者……

何北衡:“东北跑一圈回来,他回到民生公司经理位置上,他正在弥补他在川江航务管理处任内的遗憾。”

刘湘:“在我川江航务当大处长,连云阳丸都让他三分!如今回去当三条船的小经理,他要统一,谁听他的?”

“是啊,在商言商,商场规矩可不像官场——一声号令!”

“这个卢作孚,我真搞他不懂。他从来懂得在官厅和军人扶持下做成他的事,所谓枪杆子与洋钱结合论!这一回为何非要只用他的民生公司去做这桩事?”

“他这人,好像对古今官商胡雪岩、宋子文者,不大以为然!”

“为什么?”

“伯衡想来,或许与他从商阅历有关。或许,出自他与生俱来的平民意识。”

“倒也是,他的公司就叫——民生。”

“这回去大连,他专程去访了周善培!这周老爷子,可是川江上办轮船公司的第一个官商!那是在光绪三十四年……”何北衡道,“卢作孚这一趟去大连见周善培,说的事,正是统一。”

卢作孚那天确曾拜访过周善培。在周家,前清四川省劝业道周善培说:“民国以来,袁世凯有了第一个好的机会,蒋介石有了第二个好的机会。都把中国弄不好,真可惜了。”

卢作孚深以为然,点头。二人是忘年交,颇亲切。

周善培:“进步不一定要统一,能够像四川那样不统一而在经营地方上比赛着努力,比统一还要来得活跃些。”

“统一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用武力一部分一部分地打下去。这个方式已经有十九年的证明不成功了。还有一个方式,就是各经营各的地方,一桩事一桩事地逐渐联合起来,最后便一切统一。这正是今后须得采用的方式。”

周善培说:“说得好,说得好。”

卢作孚说:“是,我回去就做。”

周善培问:“作孚打算怎么做起?”

“化零为整。”

……

熟读兵书,精通战场三十六计的刘湘从何北衡嘴里听到卢作孚在即将发起的一统川江大战中的战略方针,颇感意外:“化零为整?我只听说过化整为零。”

“敢问甫澄兄在哪儿听的?”何北衡目光在探照灯光下一闪。

“这……”果然不出何北衡所料,刘湘被这一问问得吞吞吐吐。

“化整为零,我也听说了。”何北衡故意给刘湘递上一句话。

“北衡你又是在哪儿听的?”刘湘神秘地问,“共?”

“毛。”何北衡神秘地答。

二人相视大笑,当时共产党军队在一个叫毛泽东的人的指挥下,化整为零打游击反围剿,川军军界对此早有所闻。

“已知毛——化整为零,且看卢——化零为整。”刘湘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卢作孚是个爱把世事当作应用数题来作新解的天才,便学着卢作孚的口气,一笑道,“就不知,他怎么个化法?”

“此时,这条江上那些个零零碎碎的中国轮船公司老板正在临江饭店请他吃饭。”何北衡一指岸坎上一处吊脚楼。

“请他去化他们的零为整?”

“只怕是。”

“怎么这些零零碎碎的轮船公司老板们一下子也急起来了?”

“卢作孚去东北这一趟,回来便上他们的船演讲游说,看来没白讲!”

“算起实力来,他也不过是这条江上的一个‘零’,其他的那些个‘零’,凭啥非要叫他来化他们为‘整’?”

“临江饭店”是朝天门码头的一家吊脚楼小饭店。这样的小饭店,在朝天门坡坡坎坎上不止一家。这天,卢作孚与川江华资轮船公司诸位老板一同进了这家饭店。

卢作孚问:“大家都要我帮忙?”

连雅各:“你民生不帮忙,我福川在川江上无办法!”

邓华益:“我九江也全无办法!”

卢作孚:“‘无办法’加‘无办法’,得的结果还是‘无办法’!”

另几位华资轮船公司经理也说:“无办法,无办法。”

卢作孚:“再加‘无办法’乘‘无办法’——‘无办法’的平方,得的结果仍是‘无办法’。”

众经理:“所以才请你卢先生吃豆花!”

卢作孚乐了,桌上白晃晃豆花被筷子夹起,蘸上红彤彤的辣椒,卢作孚辣得满头大汗:“吃人嘴软。今天这账我来付!”

连雅各:“豆花你尽管吃!我只要你帮忙!”

卢作孚说:“我倒是有个办法。”

众经理忙说:“快讲快讲!”

“化零为整。”

邓华益颇有见地,以朋友戏谑的口吻道出对卢作孚的敬佩:“四年前,民十五吧,我等都被困川江危机,唯有卢先生避实就虚,抢占小河航线,如今你民生又闯进大河,向满了座的席面上,敢跟洋人大轮船抢饭碗。今年,民十九,川江上危机更甚,你又抓住了什么商机……”

卢作孚肯定地:“化零为整。”

“倒是听说……”邓华益本来想讲毛泽东对付蒋介石所用的游击战法,一看饭馆里人多耳杂,改了口,“……古兵法上有化整为零之计,这化零为整,计将安出?”

卢作孚:“第一就航业本身而言,联合成整个的,若干轮船公司只有一个公司,开支则显经济。何条航线需何种轮,需轮若干,何种轮需要何种修理,添置何种设备。由重庆到宜昌、到上海,大小问题的发生,我们都能自己解决。”

众经理中,有强硬者,叫冯大鹏,盯住卢作孚:“由你,卢经理的民生公司来垄断?”

卢作孚:“这不是谋垄断,是为一统,谋联合。”

冯大鹏:“化零为整?说白了,是大鱼吃小鱼吧?”

卢作孚:“管它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大鱼,或是小鱼吃小鱼,只要大家能联合起来,就是好办法!”

冯大鹏:“要害处是——你卢经理和我冯经理、在座十几位经理,谁来吃,谁被吃?”

几个小公司经理傻了眼,盯着卢作孚。

冯大鹏更得意:“敢问卢经理,谁吃谁?谁来做大鱼——吃小鱼?谁又来做小鱼——被吃?谁谁谁又来做这满桌的豆花和帽儿头干饭,谁又来独吃!”

这一来剑拔弩张,气氛紧张起来。

卢作孚豆花饭照吃:“依冯经理呢?”

“这事到这地步,须由不得冯某。这大鱼还不是明摆在眼前的么?”冯大鹏盯紧卢作孚,引得众经理也盯紧卢作孚。

卢作孚坦然地说:“我民生公司不够大。”

冯大鹏:“你民生公司现在如今眼目下是不够大。只三个船。可是,你比我们只有一个两个船的都大。尤其是你民生公司的舵把子大爷——心子起得比天还大。你民生便拿这三个船,挨个挨个地吃我们的一个两个船,这一桌吃下来,你民生肚皮越吃越大,当然大鱼!你吃完了,我们全成了钻进大鱼肚皮的小鱼骨渣!帽儿头干饭下豆花!”

他胃口好,说完,把桌上的豆花全倒进自己的大海碗中,大叫一声:“再来一碗帽儿头。”

堂倌送上饭后,他和着豆花全倒进肚中。

见对方越说越横,且蛊惑了好几个骑墙派的经理,卢作孚收敛了笑,还以颜色:“冯经理意思,我们这一条条小鱼先自相互拱、相互吃,趟着浑水,相互争这一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众败俱伤,最后等着帝国主义列强渔翁得利,一个个来收拾我们,然后我民生的三条,你冯经理的两条船,他郑经理、年经理的船,全都挂上日本旗、英国旗、美国旗,钻进日清、太古、捷江洋轮公司的大肚皮,就不是小鱼了?”

原先听冯大鹏说得来劲,也开始附和的几个小轮船公司经理,听这话,明白过来,反对冯大鹏道:“冯兄,别打岔。卢先生,接着讲。”

邓华益坚定地说:“邓某便是倒闭破产,也绝不愿做洋人大肚皮中的小鱼骨渣!作孚兄,你先前的话有道理——第一就航业本身而言,联合成整个的。”

江上突突地想起陈旧的引擎声,一条不知是在座哪位经理的小轮船摇摇晃晃驶近。在座者都是行家,轮船上简陋陈旧之况,不望便知——这便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川江华资航业之缩影。卢作孚待船过稍胸,道:“第二,就整个航业而言,公司利益更显安全。一只轮船发生问题,尚有他轮可以代替。一条航线发生问题,尚有他线可以行驶,且没有了尔虞我诈,疯狂竞争。第三是有利于社会,有利于乘客。我们可以为船上添设无线设备,沿途可供新闻消息。有急救商品,有阅览的图书,有洗澡的设施和电风扇,更别说意外事故的紧急救援了。”

邓华益:“这才是办法!”

连雅各:“说具体点,卢先生拿什么办法来收我们的轮船?”

众经理:“卖了船,并入你民生公司后,我的船员与职工吃什么?”

卢作孚迎住众经理的目光:“这正是作孚做这事之前,想得最多的事。”

冯大鹏:“想出办法了,卢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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