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叫——调合齐!”乐大年道,“豆花调合,有讲究,分两种。油碟与干油碟。油碟者,以忠县酱油、自贡川盐、合川芝麻酱、郫县豆瓣、临江寺豆豉、重庆小磨麻油、火葱、豆母子、油辣子、外加腊肉颗颗调合而成。干油碟则只取炒川盐、花椒面、花生瓣、加味精即得。”
“哪样最好?”
“这油碟调合豆花之味,调味一事,绝无哪样固定最好,百人百味,因人而异。”
“难怪面前这么小个油碟,冒出这么多味来!太用心了,当真是行行出状元!”卢作孚当下点头,“就是他了!”
乐大年困惑地:“啥子意思,就是哪个他?”
“我要请的豆花师傅就是他了!”
“你人都还没得见。”
“老实的,”卢作孚便叫来堂倌,“请你们大师傅出来见一面,好么?”
卢作孚发现桌对面乐大年暗暗摇头。
堂倌拼命摇着头:“得罪了,丁师傅正忙!”
卢作孚说:“哦,他忙,那我到厨房去见他。”
堂倌拼命摇头:“得罪了,丁师傅从不与食客相见。”
“请又请不出来,进又不准进去,能不能请你给我指条路,怎么才得见你们这位丁师傅。”
“客人只管点菜,凡你点得出来的,丁师傅便尽心尽力为客人做了出来,师傅说,较场坝,以武会友。棋盘上,以棋会友。菜馆里,以菜会友。”
卢作孚一望乐大年,这才读懂他暗暗摇头的意思,原来是告诉卢作孚,要见醉八仙的大师傅不易。
“这可如何是好,我的大年兄?”卢作孚做苦脸望着乐大年。
“这位丁师傅,别人要见,难上加难,作孚要见,举手之劳。”
“哦?”
“他是你的故人。”
“作孚不记得故人中有这么一位烹饪高手!”
“总该记得杨柳街老街坊撬猪旺?”
“丁旺旺?”卢作孚乐了,“他当上大师傅了?”
“他!”乐大年嗤之以鼻,接着说,“是他的儿娃子!”
乐大年便原原本本将一段往事道来:
撬猪旺本来“身后无人”,却总也不肯甘心,那年大年三十,便拎了一笼热腾腾的猪大肠,去杨柳街找举人。举人屋门口,街坊排了长长的轮子,丁旺旺知趣地排在最后。平日里惜墨如金的举人,到了这一天,泼墨如水,一幅接一幅为杨柳街通街的人写春联,写罢一幅,右手提笔过头,左手拎起案头的酒壶“滋”一声,眼光从两片圆框框水晶后溢出,掠过酒盅圆圆的杯沿,瞄那泛着光亮的两行墨笔字。排在轮子前头的街坊便弯了腰,从举人肘下抽出那两条洒了金的红纸,道声谢出门。
举人还有余兴,便喊住这人:“读得成不?”
这人便说:“读不成。”
举人:“读不成,你捧回去贴了当门神唬鬼啊!”
排在轮子后面的人便说:“还不快请举人老爷读来听听!”
丁旺旺等人全走空了,才抬脚迈过高门槛,进了举人堂屋。举人刚在景泰蓝的瓷缸里涮了笔毛,叹一声“又是一年,依然故我”,见又有来者,也不看来者谁人,便埋头重新铺纸命笔,正要挥洒,忽然瞥见一笼热烘烘的猪大肠晃荡到案边,举人掷笔:“石不遇今年封笔也——明年请早!”
丁旺旺:“举人,我是丁旺旺。”
举人:“旺丁丁也不写!”
丁旺旺:“丁旺旺不求举人写。求举人点拨一件事。”
举人:“说!”
丁旺旺刚要开腔,举人指着他手头那一笼猪大肠:“你先把这一笼啥东西拎出去再说!举人灶头铁锅红斑斑爬满铁锈,举人堂屋里头只有书香!”
杨柳街上,人人都知道,人有事求举人,举人万事不求人。人有事求举人,举人从来不取分文不收礼信。撬猪匠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举人的忌,一吐舌头,乖乖地拎着猪大肠退出高门槛,出门向东,到屋角再向北,再到一处屋角又拐向西,贴着这屋基脚石下的阳沟绕到后檐沟,钻进灶屋门,再向南,从堂屋内供的“天地君亲师”孔老二牌位下的侧门冒出头来,敛了双手,此时手头不见了那一笼猪下水,撬猪匠这才把“身后没得人”的困惑一一道来。
“非也!”举人哑然失笑,“有天地而后有阴阳,有阴阳而后有男女,有男女而后有夫妻,有夫妻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家而后有国,有家国而后有君臣,古圣贤所言备也!几时说过,有撬猪匠而后其身后无人?”
一番话抵得来撬猪匠开不起腔,却笑出了声,索性将剩下的困惑全吐露给举人:“……那!为啥我讨的女人跟前头的男人个个能生能养,跟后头的我一个也不生不养?”
举人学着撬猪匠口吻:“……那!为啥不问问你这个男人下头边是不是男人?”
丁旺旺回家,刚进门就关门,头一回学做男人,还抱怨从前的汪寡妇现在的自家堂客:“我不会你也不会哟?也不兴点拨我一下子!”堂客哭笑不得:“这种事,只有男的教女的,哪有女的点拨男的?”
丁旺旺一点便通、熟能生巧,白日里两河两岸撬猪,天一黑回各自屋头吹了灯做人——竟与堂客通力合作做出个后人来,让自己名副其实做一个“丁旺旺”。丁旺旺的这个儿子丁小旺,自幼跟父亲四乡撬猪,天天吃“刨猪汤”。换了别人,吃得油嘴油嘴的便知足。偏偏此子天生与众不同,乃合川第一好吃之人!他竟嫌乡里人只图吃饱,不知吃好。便埋头钻研厨艺,少年时代便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师傅,哪家讨媳妇嫁女死人都少不得请他……他便将本地所有传统吃食一一加以改造、发挥,居然无师自通成了川省烹饪行中的一位大师。
乐大年讲完这段事,道:“自从作孚你率众在合川办民生公司,又出任峡防局长,建设峡区,合川吃客这些年也年年见多。醉八仙生意好了,菜品却不见更新,于是,醉八仙的老板今年便不惜血本把这位丁师傅请了来主厨。你看看,都夜晚这个时辰了,这楼上楼下,哪张桌子空了?”
“既然是老街坊,那就好办了。”卢作孚叫过堂倌,说,“请通报一声,就说有个叫卢作孚的人,请见丁师傅。”
“丁师傅说了,老街坊,回杨柳街再见。酒楼大堂,他只晓得以菜会友!”堂倌进厨房去,回来后,抱歉地向卢作孚赔着笑脸摇头。
“谱也摆得太过大了些!”从来不发火的乐大年一拍桌子。
“他不是摆谱,据作孚所知,确实有这么一类人,于自己本行钻到极深处,于行外之事便全然不顾。所谓有所为,必有所不为也。也唯有这样的人,才真能将其本行钻研到旁人所难以企及的深处!”
“作孚反倒夸他?”大年道,“那你今夜还见他不见?”
“见,只不知怎么得见?”
“有你大年兄在,今夜包管叫他自己从这厨房中走出,来这张桌子跟前见你卢作孚!”只见乐大年冷冷一笑,对侍立一旁的堂倌道:“丁大师傅当真只以菜会友?”
“回客人话,到醉八仙这么多日子,小人从来没见他坏过一回这个规矩!”
“当真是客人只管点菜,凡点得出来的,丁师傅便尽心尽力为客人做得出来?”
“回客人话,到醉八仙这么多日子,小人从来没见他做不出来过。”
“今天我乐大年就要他这句话!拿菜谱来!”
堂倌恭敬递上菜谱,却将自信满满的笑容藏下:“只不过……还请客人莫消点龙肝,莫消点凤胆,不是丁师傅做不出来,是龙凤原料不大好找。”
“哼,也忒小看了乐大年!”乐大年冷笑连声,“龙凤原料不好找,肥猪原料好找么?”
堂倌:“不消说得。”
“那就好,我便点一盘回锅肉。”
“回锅肉一盘!”堂倌长声吆吆向厨房大叫一声。
“再点一盘盐煎肉。”
“盐煎肉一盘!”堂倌又吆喝一声。
“再点一盘酱爆肉。”
“酱爆肉……”堂倌吆喝声刚起,戛然而止,望着乐大年,顿时全无先前的一脸傲气,赔着小心道:“客人,到醉八仙这多日子,小人从来没见客人这样点菜的。”
“大年兄,这回锅肉、盐煎肉、酱爆肉,都是半肥的猪肉下锅爆炒,你我顶多一盘都吃不完,哪里一点就是三盘?”卢作孚悄声对乐大年说。
“作孚你今夜赶来醉八仙,是来吃的么?”乐大年高声道,“你先莫多问,只管等着他姓丁的来见你就是了!”
卢作孚见乐大年再也不是平素见惯的那个笑呵呵的乐大年,突然明白过来——他也许正在与那位姓丁的进行着烹饪行、美食界中的高手比武,卢作孚便不再多话。
乐大年已经转头对堂倌道:“你菜谱上明明都开列得有,怎么,这回锅肉、盐煎肉、酱爆肉,醉八仙的丁师傅做它不出来?”
堂倌只好退下,刚转过身,撞在一个人身上,这人天生肥壮,手轻轻一摆,堂倌赶紧退向他身后,顿时不见了人。这人来到乐大年面前,毕恭毕敬鞠一躬:“回客人话,客人所点的菜,醉八仙的丁师傅样样都做得出来。”
“那便叫他速速做来。”乐大年瞄一眼来者,见他围着白围裙,手头还拎着把锅铲,早知是谁,却故作不知,“先上回锅肉吧。”
“回锅肉,他做过。”
“好哇,接着上盐煎肉。”
“盐煎肉,他做过。”
“再好不过,最后上酱爆肉。”
“酱爆肉他也做过。只是……”
“只是什么?”乐大年瞄着来人。
“只是回锅肉、盐煎肉、酱爆肉做给同一桌人吃,他从来没做过。”
“所以,他只好出来面见客人?”乐大年皮笑肉不笑地盯紧了来人。
“是。我就是丁小旺。这回锅肉盐煎肉酱爆肉都是半肥猪肉下锅爆炒,丁某实在还没捉摸出怎么做出来叫同一桌客人吃出多大的不同来,只好规规矩矩从厨房走出来,请客人指教。”丁大师傅像个小沙弥被老和尚当头棒喝,垂首站在乐大年面前。
当真是隔行如隔山。卢作孚暗自赞叹,窃喜今夜幸好带了乐大年同来,对面前这位丁师傅更是生出三分敬意。他明明可以照章办事,客人点什么,就做什么。他却时时处处把客人吃下去的感觉如何放在第一位,方圆百里闻名的这么一位烹饪大师傅,此时居然当着满楼食客俯首低眉承认自己不行,以这样的心态来做事,什么事做不成,难怪他能把平平常常一个豆花做到这种水平。若能把这人邀到自己身边,日后会派大用场。
“请问客人贵姓?”丁师傅问乐大年。
“我姓甚名谁不关事,你只要晓得我这位朋友是谁。他是我多年的师友,今夜是专程从北碚赶来见你。他叫卢作孚!”
“万事俱备,却不开会,原来是为了去请一个豆花师傅。”田仲把这话告诉升旗,升旗听后,沉吟良久,一叹:“他的三军联合会议成矣!”
“老师前天才说他开此会是与虎谋皮,难逃被虎吃。”
“他将豆花这样的小处都看得这么重,我升旗真是小看了他!”升旗道,“中国古代哲人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他拿出点豆花、打豆花调合的文火细腻的功夫来经营他的轮船、他的公司、他的北碚,经营他明天要开的魔头大会,没有做不成的事。我倒是怕他……”
“老师怕他个啥?”
“怕他拿这功夫来一统川江,怕刘湘拿这功夫来一统川省。怕这个国家的领导者也学着用这样的功夫来治理他们的国家。”升旗夹起一筷子豆花,一片掉在桌面上。卢作孚温泉会议召开前一天,教授与助教是在朝天门那家吊脚楼豆花店共进的晚餐,坐的碰巧是上回邓华益、连雅各一群华资轮船公司老板请卢作孚吃饭的那张桌子。教授对助教说了这番话。
开会这天,温泉公园江边临时码头,三位军长的船推拥碰撞着靠岸。三股军人抢先跳上岸,各自拉开警戒线。三个军长各不相让,上岸,向会场走来。刘湘与杨森只照面,不打招呼,全似大敌当前。
三军长经过一个彩纸与树枝扎的彩门,门上写着字:“我们欢迎七千万人民领导者,领导我们走向光明之路。”
当穿过这道门后,不知怎的,三军长各处整肃军容,安静了许多。
卢作孚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会场中,三军长落座,一眼看到满桌鲜花中摆着的小册子:《四川的问题》。
三军长抬头望着一脸微笑走上前来的卢作孚。
刘湘:“四川出什么问题了?”
“四川好着呢!只要我们一走出四川,外省人会着我们,问‘贵省是哪省?’我们答以‘四川’,他们必十分赞美着说——天府之国好地方!”
刘文辉扬起手头的小册子:“是啊,你还印什么《四川的问题》?”
卢作孚顾自说着:“我每回逢着这赞美,也必回答一句——地方倒是好地方,只是这地方上的人,太对不住它了!”
刘文辉:“这地方,怎么又不好了?”
卢作孚笑道:“是啊,天府之国啊,”却突然没了笑意,“不过今日,可还有人再称它——天府之国?”
三个军长一时无语。
卢作孚:“各位军长,开过的会议一定不少?”
各军长哂笑,显然这个问题无须回答。
“四川的军师旅长,常常是这一部分在这里开会,那一部分在那里开会,却从没有见全体集合起来开一次会。”
各军长:“这倒算是头一回。”
“各军师旅长的会议,内容都是秘密的。”
各军长矜持地沉默——无可奉告。
卢作孚平静地往下讲:“我们不敢妄猜会议内容是不是四川人的利益。但如果是四川人的利益,便可以不守秘密了。”
各军长当着众人的面,都有些绷不住,只好点头。
刘湘:“唔,且往下说。”
“所以呢,最好有一次,全四川的将领,自旅长师长以上的各军长的会议。四川各界、商会、民众都派代表列席,共同商量四川的问题、四川人的问题。”
卢作孚见会场气氛调合开了,这才走上主席台。
一直从旁默默观察三军长脸色的顾东盛此时悄悄对程静潭说:“这个魔头大会,叫作孚开成了。”
程静潭望着卢作孚说:“作孚啊,我这手心都为你捏出一把汗来啦!”
第二天的《嘉陵江报》头版头条标题是:重庆盛大欢迎会之内容。
——“这会名曰“欢迎”,不啻是个缩小的“国民会议”。欢迎人是要提出建设四川的意见;被欢迎的人要出席来发表政见……
——刘文辉演讲词:“以人民之心思为心思,人民之利害为利害,当得四川之福,亦全国之幸也。”
——杨森演讲词:“人民所苦者,一在负担太重,二在战祸凄惨。诚能实施编遣,以减轻人民之负担;和平统一,以免人民锋镝之患,非至好之事乎?”
——刘湘演讲词:“大家重新立起信仰,很稳重地干着,确是极重要的。如此不说社会上破天荒的事业,却也是有数的了……”
顾东盛有幸言中,会议的确取得了巨大成功。
会上,卢作孚的雄辩,至今为学者称道,他一上来就讲:“会议是现代世界上尤其显著的特征。一切公共问题都由会议而解决,不但是政治。所以解决四川政治问题最好的办法,是用会议而不用战争……”
结束语是:“今日川江,轮船虽化零为整,与我民生联合,船只不过数十,数千木船仍占主流。落后吧?今日四川军人,仍操着最落后的步兵武器,各军与各军比赛打仗,万一哪一天,列强——最可能是日本人,他们已经拿我东北当自家的家务事来经营,他们已经在我上海滩偶露狰狞,真到了日本人仗着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越海峡,闯吴淞,占宜昌,破夔门,一脚踏入我们这号称‘天府之国’的小小盆地,军长们,你们拿什么来卫国保家保我同胞乡亲?这才是四川最当紧的问题。四川人,四川军人啊,大梦其醒吧!”笑望着沉默无语的三军长们,卢作孚张开双臂,加上一句:“我们欢迎七千万人民领导者,领导我们走向光明之路,来做这一桩共同的事业。我们如果拿十万、二十万来加在这一桩爱的事业上,我们无穷的快乐,至少也应该超过我们抢十万、二十万的财产,来交在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手上。”
会议所发小册子,至今是研究卢作孚其人其事最重要的文献。
可是,在乐大年、顾东盛眼里,这天的会,最成功的却是会后丁大师傅的豆花。他们认为,若没有这卢作孚精心设计的“豆花宴”,这会议的成功便很可能流于“一席空谈”。
这天,北温泉公园的食堂布置得简洁,却透露出主人品味。无数张八仙桌拼成的巨大的餐桌上,并无餐巾,却用白纸充当。桌面上,用小三峡的野花与公园中培育的鲜花的五色花瓣点缀,军长们刚上桌,便读出了花瓣组成的字样:“川人川军同桌同心,把川江川省建设成花园一样。”
准备宴席时,乐大年曾与卢作孚有争议,乐大年认为“吃惯了山珍海味大鱼大肉的军长们可能一下子不能适应卢作孚设计的不见荤腥的素席‘豆花宴’”,卢作孚却坚持“还就是为了你说的这个原因,我料定军长们一定会倾倒于我们北碚的豆花宴!”
此外,严格按照卢作孚的设宴意图,豆花之外,只配以十来样小三峡土产农家小菜,唯一的荤菜是每人面前一小碟腊肉,连这腊肉都是专人到白庙子后面大山中农户家去采买的。因为山中柏树好找,而腊肉必须用柏树丫枝熏出来才有那股子异香。
豆花一上桌,担任监厨的乐大年便向正在主持宴席的卢作孚投去心悦诚服的一瞥——果然被卢作孚言中,刘湘带头举箸,赞道:“唔,雪绵嫩鲜!”
备宴时,经验丰富的丁小旺师傅指出“至少要推两挑豆子的浆”,宴席最后,几大锅豆花居然见了锅底,军长们还大喊:“快些舀豆花来!还在捱啥子耶?”
丁小旺的工作日程本来是说好了的——“只借两天,用完由卢作孚民生公司船当天送回醉八仙”。可是,这一次豆花宴后,丁小旺主动辞去了醉八仙大厨的高薪位置,留在了北碚峡防局食堂。原因是:“没想到自己的那点子手艺,能叫军长,还不是一个军长,那一张桌子上就满坐了三个军长,外搭重庆府平时见都见不到的大商人、大官人个个吃了欢喜。“跟着你这个叫卢作孚的朋友,我丁小旺有面子!”——丁小旺自己亲口跟乐大年说。
几十年后,“老北碚”们早已记不起卢作孚在会上的发言,那本小册子也顶多作为文物保存,很少翻读。可是“老北碚”们却记下了,自从卢作孚在会议这天随口命名——“豆花宴”之后,这“北碚豆花宴”便成了闻名峡区四县、乃至重庆与省城的一个品牌。
北碚地方志学者李萱华记下了“豆花宴”的半世纪发展史:是年秋,上海银行宜昌分行总经理朱孝祖来碚,卢作孚以上宾相接,设豆花席招待,餐桌以白纸铺面,并以杂色花瓣摆着“开发四川产业,促进西南交通”12字。就餐时,每客一碗豆花,一个调合,席间摆上10多碟小菜。客人们边吃边议,觉得新奇,吃得满意。
1933年,中国科学社第十八次年会,应卢作孚邀请到北温泉公园举行。卢作孚在北碚上天宫高“豆花宴”款待与会代表,气氛热烈活跃,代表们称赞“豆花宴”独特、新颖、别具一格,具有浓郁的乡土风味,“难得!难得!”
由于卢作孚倡导,后来北碚人以豆花席待客,已一种风俗。1940年,司法院院长居正为儿子结婚,包下北碚兼善公寓,以豆花席大宴宾客三天。
蒋介石登缙云山,太虚法师专请北碚高师上山,制作豆花席款待。
卢作孚离开北碚后,其弟卢子英继承他的事业,效法乃兄,凡是贵客来临,均设“豆花宴”相待。著名科普作家高士其1939年由延安来到北碚,卢子英设豆花席相待,事隔四十二年后,高士其还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回忆说:“我和汪伦同志乘滑竿到北碚区长卢子英办公室,陶先生(行知)也应约来了。子英同志留我们吃便饭,桌上摆着三十六件小菜,量都不多,非常可口,是北碚风味……”
1957年,朱德委员长视察北碚,在北温泉公园以豆花席款待,他非常满意,说他这餐饭“吃得再舒服不过了”。
1958年秋,贺龙、邓小平、彭真等来北碚时,中共重庆市委书记任白戈在北碚公寓设豆花宴,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邓小平对彭真说:“你不是四川人,口味上有所照顾,按我们的口味,今天的调合还不够味!”
——丁小旺为这句评语遗憾一辈子。儿孙为他做百岁酒时,他翻开相册,一张张指点着,还在向女儿念叨:“蒋委员长、朱德委员长,哪个没吃过我的豆花宴?悔不该那天我只顾了彭真委员长,没顾上小平同志。”又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做人做事,又顾里子又顾面子,所以我跟卢先生最投缘!醉八仙一见如故,投到他名下,一辈子帮他做豆花宴。当然,话说转来,那天若不是他带了姓乐的朋友来,一火色点了回锅肉盐煎肉酱爆肉,我连他先生的面都不得出来见!他卢先生这个人,大事做得来,小事不随便。我虽做不来大事,但是哪个要叫我把豆花宴调合那十几样东西减一样,我是一辈子不会干!一辈子最不该的就是那一回,小平同志来了,你说说看,我啷个就忘了他老人家是真资格的川人川味?”
丁小旺自从跟了卢作孚,专做豆花宴,再不染指红席,不近烹宰,说来也怪,执拗高傲的大厨脾气渐渐没了,用同时的北碚老人乐大年他们的话来说,“他人也变成豆花,雪绵嫩鲜”,后头几十年活得来清白冲淡天真鲜活,家中不断添丁增口,百岁时已是五世同堂……
民国年间,能将四川“大魔窟”中势若水火的几大“魔头”水乳交融般融合在一起的,仅见于这次会议。卢作孚一手写下这则传奇。后人往往从传奇中窥视传奇人物。学者津津乐道,平民念念不忘。二者各有所好,各有所重。
一部历史,如何去读,其实也真如一桌豆花宴,如何去吃——干油碟、水油碟,各取所好,各有所得……
还说会议,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一谈而成却影响最久远的会议,莫过于美、英、苏三大国首脑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在二战结束前,1945年2月4日至11日在黑海克里木半岛雅尔塔皇宫举行的所谓“雅尔塔会议”。那次会议,决定列强利益分配、制定战后“世界新秩序”,至今影响着世界历史的进程,决定着许多国家的命运与方向。对当时的三巨头会晤,旁人都以为会有很多说的,而且会很精彩。其实,会上的谈判只是走过程,摆面子,实质上,三巨头间,几句话就搞定了。因为那些复杂的东西早已在三个巨大的脑袋瓜中盘算过了,早都已经在三颗巨大的心灵中定格了。伟人在关键处往往很简单。大人物、伟人之间,似乎安有一种专用频道的心灵传呼。互相之间的估量、揣测、交流能超越空间、无须借助语言而完成……
这天的在北温泉公园召开的三军军长会议,或许,还另有一种解读方法——当时,国内国际时局剧变,当年四川“魔窟”中的大“魔头”,也在与时俱变,正到了量变而质变的临界点,就像一锅水,烧到九十九度,只差一把火!而此时,卢作孚不失时机,向灶孔中塞入了最后一块柴。天时地利人和,因缘合和,而促成了这一次民国年间绝无仅有的“三军军长会议”。就像一锅烧得来翻天地涨的豆浆,撤去柴火,渐渐冷却,复归于静,能者便以一块小小的胆巴,化了胆水,盛在小勺中,慢慢地沿着锅沿旋转,于是,豆浆凝固,一锅雪白的豆花渐渐呈现在眼前。也许,卢作孚作的,正是“微生物”的功用。
我等肉眼凡胎,只见摆在明处的过程,只知最后报道的结果,便视为“传奇”,而将上演传奇者,称为“传奇人物”。
由此来解读民国年间卢作孚上演的这一次“三军军长会议”,可又能读出另一种滋味。
一定要分辨,学者、平民加上这最后一种方式,三种解读历史的方式,哪一种最好,那将是一个永远没有结果的争论。或许,将三者融合在一起读出的历史,能最大限度地接近当日发生的人和事。
历史本来就是一桌任人品尝、任人褒贬的豆花宴……
杀价
不等翻译译出,爱德华急不可耐地用中国话叫道:“用你们中国话说,这叫活抢人!”卢作孚说:“商业合同,讲究两厢情愿,这是国际通行的惯例。活抢人,是海盗行为,讲法治的中国人从来不干。若是爱德华先生不情愿签这份合同,我们告辞。”
英国人、日本人撤出了万流轮打捞现场,柴盘子只剩下那一片如滚水开锅时情形的水面,若是不知内情的船只路过,根本不知道水面下有一只千吨级的沉船。
爱德华临走时说了一句话:“大英帝国捞不出来的东西,谁捞得出来?”
就在这天,借着暮色,卢作孚、李人与张干霆一行人来到岸边,片刻后,宝锭和一个轻装潜水员随后潜下水去。不久,轻装潜水员冒出水面来,向张干霆汇报水下情况。张干霆在图纸上加上一个数据。记完,望着水中的气泡:“宝锭呢,他先下去的,为什么还不冒出水来?”
卢作孚对这位自幼在水上长大的伙伴毫不担心,只是一笑:“水性是好,德性不改,一下水,就忘了出水。”
这时才见水面冒出大泡,宝锭冒出水来:“船底划破一长条口子!”
“多长?”张干霆提高了声音问。
宝锭张口就想说,见张工手头那张精密的万流轮打捞图,再不敢乱说了,一扭头,长吸一口气,再次潜下水底。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节?”张工自责道,“这么重的铁船沉下这么多乱礁尖石的水底,当然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
“严重么?”卢作孚神色凝重地问张工。
“不知道。”张工一丝不苟,“要知道船沉时裂口有多长,才知道。”
“有我五个半宝锭这么长。从船头,到船肚皮。”宝锭先冒出头来,冲张工叫道。
“你多长?”张工不习惯这样的丈量统计,望一眼宝锭。
“这还不摆在明处的么,五尺男儿一个!”宝锭大咧咧地走上岸来露出全身。
“9.1公尺。”潜水员上来了,报道。
这一回,卢作孚没再问张工“严重么”,光看张工凝重的脸色就知道了。
“得抓紧!”沉吟半天,张工才开口,“沉船陷入江底,裂口处若与乱礁尖石相嵌合,再加上每日沉积江底的泥沙,时间一长,会凝固为一个整体,那时,打捞难度就更大了。”
卢作孚摇头:“张工,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可是,我们没法抓紧,现在这艘船,法律上其所有权还属于英国人。”
“我们就不能尽快下手?”
“这桩事,先动者,输面子、赔洋钱。”卢作孚稳住神说。
“如果我们再往下撑,一直撑到英国人撑不住的时候,才下手买船,还能不能打捞起来?”
张工不答,却转头望着宝锭与潜水员:“锅炉房里堆满了煤炭?”
“张工你是神人,你啷个晓得的耶?”宝锭叫道。
“你先说,有没有?”
“有。真是堆满了!”
“有多少?”
“我爸留下的那条木船来装的话,要装十船二十船!”
“200吨上下?”张工看一眼面前的图纸上一个数据。
“没那么多,应该在150吨上下。”潜水员很专业。
“应该是这个数。”张工道。
“神人,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你的眼睛能分水看清江底?”宝锭急了。
“从你手头领受这项工程时,我查过万流轮这一趟水在始发港宜昌的上煤数量,就是200吨,我忘了扣除这当中的损耗量。扣除后,应该是150吨。”张工不答宝锭的话,却转头对卢作孚说。
有如此心细又负责的工程师来主持打捞,这事先已有了三分希望。卢作孚暗自点头,问:“撑下去,还有办法打捞出水么?”
张干霆说得具体:“先清除锅炉房存煤与船底到时候可能会大量增加的泥沙,再将船体上半部烟囱、客舱房、餐厅全部通过水下作业拆卸清除,以减轻船身自重,工程量可能会大大增加!”
卢作孚心头掂量一下:“我认。”
张干霆一丝不苟地在图纸上再加上几个数据,将图纸卷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图纸筒,这才抬起头来:“只要总经理认,可以一试。”
李人有些兴奋:“下一步,我们……”
卢作孚:“下一步,英国人会怎么走?”
李人:“英国人还能怎么走?他们不是放弃这艘船了么?”
“英国人放弃的是这艘船的打捞计划,并没放弃这艘船的所有权、打捞权。”
李人:“你说,打捞权一事上,下一步英国人会怎么走?”
“以英国太古公司大班爱德华这些年在川江上敲骨吸髓那点德性,他会拍卖这沉船。”
张干霆望着水下:“恨不得现在就下手。”
“现在捞起来,等于帮爱德华大班打工。”
“卢经理想撑到什么价位才出手?”张干霆心头还在掂量着不杀价先打捞与杀价后再打捞两者,哪一个对民生公司更有利。
卢作孚伸出五指。
张干霆:“就这数?”
“我给英国大班的就是这屈指可数之数。”
张干霆想了想:“为这个数,撑,值得。”
李人:“到底要撑到何处撑到何时?”
卢作孚见李人依旧不改五四那年的热血青年性格,心头感动,一笑:撑到水穷处,撑到云起时。我说的是列强山穷水尽处,我民生风云崛起时。
李人:“作孚真的认定,我们的复仇计划,必须等待万流轮所属太古公司掌门人先出手?”
“因为我们要实现的不光是复仇计划。”
“这一回合,作孚又在打主意要双赢?”
“还是那句话,先动者,输面子、赔洋钱。后动者,双赢!”
“哪……双赢?”
“先,斩获昔日川江老大家的旗舰!再……”卢作孚一笑,不再往下说。
李人故意退后一步,望着卢作孚笑道:“作孚,你这一身霸气,五步之内,已经不容他人旁立。”
水巷子深处那间屋里,泰升旗教授面对棋盘,一人打着古谱《当湖十局》,心头在揣测着,下一步,白棋当落子何处。田仲进来,将一张新出的《新蜀报》放在教授面前:果然不出老师所料,英国人打算拍卖沉船。预告启事见报了!
泰升旗教授头也不抬,读着古谱:“下一步,他会怎么走?”
“爱德华船都沉了,还能怎么走?”
“我说的是卢作孚。”
“他一直对沉船很关注,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带着他旗下的技术专家跑柴盘子实地勘察都不只一回,却绝不让外界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天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还不简单,他想瞒的其实只有一个人——爱德华,这样做对他下一手出牌极其有利!”
“我们呢?就冷眼旁观。”
“不,把这消息透露给爱德华。”
田仲转身出门,泰升旗教授叫住他:“你不用透露自己的身份,只在电话上告诉他——有个叫卢作孚的中国人,对他的万流轮兴趣十足。”
田仲困惑地站下。泰升旗教授解释道:“爱德华会觉得他那沉船——奇货可居。”
“那,下一步,他会怎么走?”
“奇货可居,英国人当然拗高价。兴趣十足,而中国人为这艘船涂抹了浓厚的感情色彩,自然不惜血本,咬牙收买。”
“老师想——坐山观虎斗?”
“巴掌大点事,什么虎斗?我想看看……”
田仲聪明地接嘴:“这个中国人怎么借这条英国船为同胞报仇。”
“田中君,田中君,你几时见过这个中国人爬上一棵树只摘一个桃的?他看上万流轮,岂止为同胞报仇?莫忘了,他真正想做的事一统川江。化零为整,兼并民营轮船、军营轮船这两步棋他已完成,第三步,他最想的是小鱼吃大鱼,兼并洋轮。万流轮,正是撞到他枪口上的第一条大鱼!我呢,我也想看看他这条小鱼怎么吃得下这条大鱼。”
“可这偏偏是一艘英国人都宣布放弃的沉船!”
“可卢作孚偏偏是一个永不言放弃的中国人。弄不好,他在这条江上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民生船队,他本本分分在公司树立的那点威信,在社会挣得的那点信誉,会全栽在英国人的这条沉船上。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兵败柴盘子,十年之内,难得东山再起……”
“老师,我们打支那,还要再等十年?”
“田中君,先打你的电话去吧。”
次日,田仲拿着新到的《新蜀报》:“爱德华喊价了,十五万,高了点吧?”
升旗正打着《当湖十局》棋谱,向右下角投下一黑子,头也不抬,说:“试应手。”
“十五万不是他的底牌?”
“他自己心头都无底。以这位英国大班的性格,巴不得一拍就是五十万!可是他又怕一艘深葬在柴盘子那样水底的沉船无人问津!”
“据说不少商家跃跃欲试……”
“听谁说?”
“爱德华新闻发布会上说的……”
升旗哑然失笑:“这一向,我们去柴盘子钓鱼,你见对岸沉船现场,有过多少商家。”
田仲:“就民生公司一家。”
升旗:“去吧。到了拍卖现场,肯定会有‘不少商家’,而且——‘跃跃欲试’。只怕……”
田仲:“只怕什么?”
升旗埋头照谱向左上角落下一白子,自语道:“这试应手,最怕的是——对手不应。”
田仲:“老师是说,卢作孚不去跟人抢先竞拍?”
“他不怕别人抢先竞拍。”
民生公司办公室,卢作孚与他的同人也在说同一艘船。
李果果:“小卢先生,晚了,会不会被别人抢了先?爱德华大班昨天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想买万流轮的人,不止一家!”
卢作孚:“爱德华大班再早还说过——日本人英国人捞不出水的东西,谁捞得出水?”
李果果:“你给我个底价,万一有人与我们竞拍起来,我好心头有数。”
卢作孚大笑,照旧伸出五指。
李果果:“五……万?”
卢作孚果决地摇头。
李人:“这个数你都不肯出,难道还能压价压到五……”
卢作孚肯定地点头。
李果果:“能行?”
卢作孚义愤地说:“中国的白银几亿几亿两地流到东洋人西洋人手头,百十年来,你还见少了?这回跟爱德华做生意,能省的,我一两也不多给!”
万流轮打捞权拍卖会场,此时尚无人来,只有爱德华大班与秘书并排枯坐。
爱德华大班:“待会儿卢作孚来了,最低,会压到什么价?”
秘书摇头。
爱德华见有人来,便不再说话,只伸出五根手指,向秘书示意。
……
一小时后,拍卖开始。拍卖师喊声起:“十五万!”
会场中,买家不少,各居一隅,远远地坐着。各报记者到场的比买家更多。黎丽力对同来采访的一位男记者说:看来,万流轮的新闻价值比经济价值更高。
这天的拍卖会,虽是舶来的西方拍卖形式,却也不失中国特色,每人面前一碗盖碗茶,一身短打的一个精干的茶房不时为人续水。英国太古公司爱德华大班与秘书坐在一边。爱德华心痛地说:“六十万两,四分之一的价就卖了。”
秘书:“便宜这帮中国人了。”
拍卖师喊出第二遍:“十五万!”
爱德华用眼角余光斜瞄着坐在末排角落的李果果与文静。
爱德华:“他怎么没来?”
秘书:“谁?”
爱德华:“卢作孚。”
秘书:“大班今天,就为了等他来?”
爱德华:“不为等他,我为啥把圈子扯这么圆、台子搭这么高?”
秘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爱德华:“可是,我这里圈子扯圆了,台子搭高了,他——却不来。只派了两个跟班儿,嘴上无毛的小青年……”
第三遍“十五万”喊出后,见场内依旧全无动静,拍卖师喊出:“十万!”
黎力丽对众记者议论:“怪事年年有,民国特别多。只听说拍卖,地皮啊、古董啊,是买主抬价,越叫越高,今天却无一买主,卖家越叫越低!反正我是头回见着。”
场内那几堆买主仍无反应。
“果然在我小卢先生预料之中!”李果果与文静相视一笑,抬眼望着拍卖师。
秘书对爱德华摇头:“卢作孚不是对我们的万流轮志在必得么?”
爱德华:“从他们中国人所谓的‘万县惨案’那天起,他打了我这艘船多年的主意!”
秘书:“可是,机会真来了,他人却不来。”
爱德华想出了门道:“明白了。拿中国孙子兵法上的话说,这叫出其不意。拿英国上流社会牌桌上的话说,这叫不按常规出牌。”
秘书:“一个合川小县城麻布小贩的儿子,会打桥牌?”
爱德华:“生意场上的牌,他全都无师自通!”
秘书被全场异样的寂静弄得不安:“大班您,下一手打什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