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过处,吹起举人一头蓬乱的白发。天不冷,举人却将双手袖在袖中。他不敢直面卢魁先,扭过脸,抚碑顿脚:“石不遇我无言以对哇!”
卢魁先:“为啥?”
举人冲卢魁先拱手:“都是为了你哇!就为你一问再问!”
“学生问什么话了?”
“你一问,为啥是洋船开进我们的河?你再问,为啥我们不造了铁船去打赢洋铁船?你三问,为啥洋人造得出铁船,我们造不出?我答不上来!”
“学生问错了。”
“娃娃,你一问再问,何曾一字有错?错不在学生,错在为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可我石不遇枉为人师,无言以对!”
举人双手抄在袖中,向卢魁先一拜,转身就走。
“先生!”卢魁先追上去叫道,叫完,一愣,怎么没听见叫声。他冲着无字碑大叫,他在如镜碑面上,看到自己扯直嗓门大喊大叫的面容,却依旧听不到一声。雨燕惊飞,分明听得惊叫有声。
这天,站在老师未著一字的石碑前,卢魁先发现自己说得出话,发不出声。
妈妈烙了干饼,爸爸背起卢魁先,沿江边青石板路,从嘉陵江走齐扬子江,抓药。药名“天生黄”,连合川城头蒙七先生药铺都没得。哪晓得进了重庆城,连庆馀堂都没得,同仁堂才有,一问价钱,爸爸傻了——要么砸锅卖铁,背上自己这辈子再加儿子这辈子才还得清的债,要么背儿子回家任他当一辈子哑巴。这么简单一笔账,爸爸搂着儿子,蹲在高楼屋檐下算了三天,干饼只剩最后一块,才背起儿子回转。
双赢
时人述评卢作孚,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用这“又……又……”的说法。史书记载卢作孚,不得不一年又一年用这“又……又……”的句式。以至今人有好文字游戏者,将这一对又一对的“又”字并拢成“双”,借一个时新的词来形容卢作孚:“这人一辈子,总想双赢,总能双赢。”
母亲枯瘦的手取下灶头梁上悬着的一根绳,绳上悬着一砣灰乎乎的东西。卢魁先掀开锅盖,是煮的一锅清水菜。母亲将那东西浅浸锅中,绕着锅边悠悠地转了两圈。想了想,又绕了一圈。卢魁先伸出小手记数,母亲叫重新盖上锅盖时,他望着三根指头,张嘴笑了,说出一句话。母亲看娃娃嘴形,知道他说的是:“爸爸今天要回家!”
“我魁先娃怎么晓得?”母亲有些诧异。
卢魁先将三根手指屈起一根,比划着说。母亲看出,他说的是:“爸爸不回家,盐砣砣转两圈。爸爸回家,转三圈。”
正说话,大门吱呀一声,一担麻布的一头先推开门,接着,一只泥泞的草鞋迈过高门槛,卢茂林果然回了家。
卢李氏便摆了桌子,一家人围坐吃饭。
举人怀里揣着什么,一路叮叮当当,来到卢家门外,忽见卢家正吃饭,便站下,刚避向杨柳树下,被卢魁先看到,只得装作刚到的样子:“耶,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赶到一餐饭!”他顾自闯进门,也不管卢麻布问“宵夜没得?”瞪着桌子说:“收碗收碗!”
八仙桌当中刚腾出一块地,举人便从怀中叮叮当当拎出一吊铜板:“一百!”举人手又伸入怀中,掏出零散小钱。
卢茂林忙问:“举人老爷,这是……”
“卢麻布,一百二十小钱,作卢魁先这个月的学费!下个月,我石不遇赶在初一那天如数送到府上!一文不少。”
“这是为个哪样?”
“为哪样?为他!”举人转对卢魁先,“你跟我大眼瞪小眼做个啥?明朝起,上学堂,读书!”
举人转身走人。
一家人送走举人,回转。卢茂林叫点灯,数桌上的钱:“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一百二十钱。”
“爸爸,明朝我又得上学了!”爸爸从二儿子眼里看出这话。爸爸将儿子揽入怀中,说:“卢魁先。”
卢魁先见爸爸叫自己大名全称,一愣。
“爸爸晓得,你说话出不了声。爸爸说,你听。爸爸说对了,你点个头。不对,摇个头。”
卢魁先点头。
“我们屋,穷不穷?”
卢魁先点头。
卢茂林指屋角麻布挑子上还没抽出的扁担,问:“爸爸的扁担,硬不硬?”
卢魁先伸手摸一下扁担,点头。
“举人说,我魁先娃有志气?”
卢魁先点头。
“爸爸说,我魁先娃人穷,要穷得像爸爸的扁担一样硬肘,饿要饿得新鲜!”
卢魁先点头。
“这一百二十钱,你想拿去交学费钱?”
卢魁先连连点头。
“我晓得,举人老爷送钱给你是真心。”
卢魁先点头。
“你就真心要举人老爷的钱?”
卢魁先愣了。
爸爸将自家怀中的钱袋取出,倒空其中的钱,全给了母亲。然后将举人的钱叮叮当当一揽子全从桌上刨入钱袋,拴紧了钱袋口的绳子,重新揣进怀中:“明朝我进合川城,先不去布店交付麻布,头一个去学堂见举人。给举人磕头,道谢他。再把钱还给他。”
卢魁先偷偷掉泪。卢茂林抱过他,说:“娃娃,爸爸只要还挑得动,明年子,保证送你上学堂。”
卢魁先愣愣地望着爸爸。
“你等不得明年子?”
卢魁先从爸爸怀中滑下来,进了内屋,拎着竹篮出来,篮中放着多日未用的纸笔墨砚,卢魁先抱着竹篮,坐在门槛上,望着东方。
妈妈说:“我娃娃想等到鸡公一打鸣,就去学堂?”
卢魁先头也不回,使劲点头。
爸爸重新掏出怀中钱袋:“卢魁先,你还是想拿你那穷得叮当响的先生这点血汗钱,去交学费钱?”
爸爸看到,魁先娃今夜,头一回摇头,使劲地摇头。
“那你不想读书了?”爸爸看到,魁先娃更使劲地摇头。
“又拿不出一文钱学费,又一天等不得要上学堂,这可怎么开交哟我的娃!”妈妈望着魁先娃的背影念叨。
鸡公一打鸣,卢茂林就醒,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卢茂林下了床,从内屋出堂屋,挑起麻布挑子,来到大门前,就拔门闩,这才看到两扇大门虚掩着。他“耶”了一声,卢李氏披了衣裳正埋头灶前嘴巴对着吹火筒,要吹燃昨晚埋在灶孔里柴块块头子上的火星子,转头来问:“耶哪样?”
“魁先娃当真鸡公一打鸣,就去学堂了?”
卢茂林手向怀中一拨弄,叮当有声:“耶,他又没拿走举人捐这点血汗钱去交学费,看他怎么去学堂?”
“他既是去上学堂,又到哪里去拿钱来缴学费?”
举人听得鸡声人声,从书堆中刨开一条缝,抬起头来。昨晚他备新课,太晚了,就在书院教师备课的案头伏案而睡。他吹烛、起身、正冠、捋髯,抱起案头连夜写下的讲稿和几本线装书,是《天工开物》《齐民要术》。昨天给卢魁先送了学费钱去,今天这节钟,他要当堂答复卢魁先上回问得他丢尽老脸的问题:“为啥洋人造得出铁船,我们造不出?”
他的讲稿上写的是:“木船者,船也。铁船者,亦船也。中国,古称轩辕氏也,不识者以为国人只善造车。非也!秦徐福赴东洋,用的是船。明郑和下西洋,用的是船。郑成功光复台湾,用的是船!中华者,古国也。五千年来,岂止我对尔等讲过的——《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唐宋八大家!就说舟船制造术,同样源远流长,大匠有公输班……”
举人来到教室门口,见双门左右大开,乐了。人没进门,先冲末排座位大叫:“卢魁先!”
无人应答。举人一脚迈进高门槛,才看到末排那座位依旧空着,举人咕哝一声,“耶,交得起学费了,人为何还不到堂?”
这节钟,举人是这样开讲的:“今天,这节钟,本是讲与坐末排那位学生听的。惜乎该生竟未到堂!”
学生哄堂大笑。举人顺着学生们的目光,才发现教室门旁窗户外,趴着一个娃娃,正是卢魁先,盯着老师,听得专心。
这时,卢茂林挑着麻布进了书院大门,也一眼望见魁先娃:“耶,真想得出来哇我的魁先娃!也不争一声,也不辩一句,不出声不出气地,又不拿举人一文钱学费,又一天不等上了学堂!”
卢茂林指点着二娃子的背影,不知是在抱怨,还是在夸奖。满岁抓周,卢茂林没看得出二娃子这辈子爱干啥职业。这天,却看出了二娃子有这等本事。卢茂林还是没看出,正是凭着这本事,这在幼年便显示出来的个性独具的思维方式与行为方式,后来几十年,他的二娃子会干下什么样的事,这些事让当时与今天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于是称之“奇迹”。比如:——三十三岁,整个川江航业遭遇经营危机,卢作孚又拿不出一文钱,又偏偏偏选中这时机创办起自己的轮船公司。
——三十四岁,卢作孚又拿不出足数的订金,又偏偏让上海滩精明的船厂老板专为自己的轮船公司打造一条新船。
——三十六岁,卢作孚又不能对外国轮开一枪一炮,又还要逼着外国轮接受中国人“武装登轮检查”。
——刚满四十,卢作孚又只肯出原造价一百二十分之一的银子,又偏偏能从英国航业大班手头买下巨型沉船。又没有专业的打捞人员与设备,又偏偏能从柴盘子那样的险滩江底打捞起国际知名专业打捞公司宣告“无人能够打捞出水”的沉船。接下来,就凭着这条打捞出水的船,一改船名,调转船头,顺势下行,又不动刀兵,又要让曾经驾着这条船制造川江上著名惨案的英国佬俯首称臣……
——同是那年头,卢作孚手头又没得钱,又要收购多家轮船公司。又只得几条小轮船,又偏偏要“一统川江”。只费了几年时间,便实现“小鱼吃大鱼”、“蛇吞象”,将川江上华资外资大小轮船公司几乎全吞进自家肚皮,吞得来所剩无几,让漫江飘舞的万国旗一统为中国旗。四十岁出头,当上了名副其实的“中国船王”。
——四十五岁,卢作孚只有二十二条大半老旧的轮船,又面对枯水,又偏偏能将交付在宜昌河滩上的十万吨机器三万人全数运走;又没打过一天仗,又偏偏能从日本军队飞机大炮下,将“中国工业、兵工业的命脉”根本挽救。
——五十六岁,卢作孚又要一枪一弹不发,不杀一个敌人,不牺牲一个自己人,甚至不与一个朋友闹翻脸,又偏偏能将受困滞留海外的民生公司的全部海轮(那几乎也是当时中国海轮的全部主力)都驶回大陆。
——眼看要满五十九,卢作孚写下平生最后一篇纸,就连那几行字,依旧如此:又保全了自己的清贫,又安排好寡妻日后的生计。又昭显了自己的清白,又不诬陷、伤害任何一个诬陷和伤害了自己的人。
……
时人述评卢作孚,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用这“又……又……”的说法。史书记载卢作孚,不得不一年又一年用这“又……又……”的句式。以至今人有好文字游戏者,将这一对又一对的“又”字并拢成“双”,借一个时新的词来形容卢作孚:“这人一辈子,总想双赢,总能双赢。”
光绪年这天,趴在瑞山书院窗外的这个娃娃,后头几十年,创出的每一桩奇迹、做成的每一桩大事,总不离“双赢”,个中究竟,至今是个谜。
当初,卢魁先确实是出自本能。要上学,交不起学费,只好拎了书篮去书院趴窗户。古往今来,似他这样做的失学儿童非止他一人。爸爸所说——屋里大人不同意,他“也不争一声,也不辩一句,不出声不出气地”,那是因为他失语说不出声。几岁的娃娃,就要拿他的一言一行来作性格分析、企图见出其一生,未免小题大做。不过,当这娃娃走完几十后的一生,再来回味,无论“又……又……”成双的思维方式,还是一桩大事做成双赢定局之前,从不与不知者、反对者作口头上无谓辩说的“不争论”的行为方式,其独具个性特征的人生格局,无一不在幼年形成。天生乎?自生乎?众生乎?
常言说得好:后观者清。
“春与秋其代序”,卢魁先在瑞山书院窗台上趴了非止一轮。
杨柳又绿,檐上空空燕巢,巴望着天空,却不见春燕归来。这日无课,卢魁先独坐家中高门槛上,课本铺在膝上,卢李氏将盐巴砣砣浸进锅中转了三圈,望一眼门外。父亲挑着麻布重担从他眼前晃过,他也没看到。卢李氏迎上,夫妻二人看着失语的儿子,嘴唇开合,却无声,各自摇头一叹。
“魁先娃,你又不能读又不能讲,明天就莫去学堂了。”
卢魁先连连摇头。
父亲抱住卢魁先:“不能读不能讲,就算书读出来,能做啥用?”
卢魁先连连点头。父亲看出儿子想说“有用”,宽容地拍拍儿子的脑袋,回过头对卢李氏说:“这一趟,碰上宝锭的船回杨柳渡,搭了我一条黄鱼。”川江上人说“搭便船”叫“搭黄鱼”。
“我说呢,你这一趟跑荣昌,拢屋这么早?”
“宝锭长高了,再长几年,又是一个宝老船!”
“同天生的,高出我屋魁先娃半个脑壳。”一对燕子进屋,绕梁三匝,叽叽喳喳唱和着,钻入去年空巢。卢魁先张嘴闭嘴,学那叫声,却无声,卢李氏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哽咽着,流下一行泪来。
燕子转眼又飞出,卢魁先收了书,追出屋去。
“吃晌午饭了,魁先娃还往哪里跑?”妈妈叫道。
“燕子哪年不飞转,有啥追法?”爸爸叫道。
卢魁先自己也不知这年年飞转家中的燕子“有啥追法”,但偏偏这一天,这双燕子偏偏就逗得他追出门。也许是他觉得,燕子嘴壳子一动,就叽叽有声,实在让他羡慕。他跑得太急,忘了家中的高门槛,绊了一下,他跌跌撞撞沿长长的石板梯坎追着燕子,他脚下踩空,从长长的石板梯坎上滚了下去。他着实是跌痛了,“哎哟”连声。
尾追上来的父亲母亲急得叫唤:“魁先!魁先儿啊!”
燕子眼看飞到江边,见身后娃娃没撵上,回过头来,正对着趴在地上的卢魁先俯冲而下,一路欢叫,声声鼓荡着卢魁先耳门子,一时间他忘了身上的痛,忍不住张嘴学燕叫:“叽叽!叽叽叽喳喳!”
燕子将近,听得卢魁先叫声,一惊,又转向石阶下杨柳渡飞去。
卢魁先随之欣喜地看到江边停泊着宝锭的木船。看到木船头的宝锭,卢魁先带泪欢叫:“宝锭!”
木船上,宝锭听得卢魁先叫唤,转过头来,跳下木船,冲卢魁先跑来。
父亲母亲追出屋来,赶下梯坎,父亲一路念叨着:“跌得这么痛,还在学燕子叽叽!”
母亲一路念叨着:“跌得这么痛,还在叫宝锭宝锭!”
突然,卢麻布站下,紧跟其后的卢李氏一下子撞在丈夫身上,冲着丈夫背影:“还不快点!”
卢麻布回过头,不认识似的盯着妻子:“你说啥?”
“我说还不快点,看看娃娃!”妻子说完,要绕过丈夫,上前去护着儿子。
丈夫却堵住路不动:“这句前头,你说的句啥话?”
妻子赌气地:“这句前头,你说的句啥话?”
丈夫偏不让路:“我说我们魁先娃儿——跌得这么惨,还在学燕子叽叽叽叽——你又说的句啥话?”
妻子还在赌气:“我也说我们魁先娃儿——跌得这么惨,还在叫宝锭宝锭!”听到自己说出的话,妻子突然像二儿子那样张大嘴发不出声来,半天才说出话:“他爸爸,你是说,他?”
丈夫也哑了半天才说出话:“是,我是说,他!”
说完,两夫妻又失语了,只晓得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他二人无声,坎下,卢魁先的叫声声声在耳。二人脸上挂着四行泪,像一对老太爷老太婆般地相搀着,一步一停,哆哆嗦嗦,下得坎来,看清了,听清了,二儿子正一边哭一边冲叽叽叫唤的飞燕唤着:“叽叽!”
宝锭一路跑上坎来:“魁先哥,几时起,你说话又听得见声气了?”
卢茂林、卢李氏本来还怕是自己想娃娃说话想在梦里头去了,这时,从宝锭的话中得到证实并非是梦:“魁先儿,你说出话来,又听得见声气了!”
巧合也罢,天意也罢,魁先娃来到这个世界前一天日落时分,有一只燕子飞来合川城北门外杨柳街卢家,绕屋三匝,一头钻进茅檐下去年的泥巢。这一年,又是燕子,从泥巢飞出时,引逗得卢魁先这个几年的哑巴开口说了话。
同盟
“合我四川七千万之个人而为一大团体……”卢魁先头一回演讲革命是这样开的头。时间是1911年,地点是省城合川会馆的斗室中。听众只有三个,石二、刘德奎、乐大年。这些天卢魁先教这三个学生用新的解题方式解答数学应用题时,总有点心不在焉,于是便把对中国的新解告诉了学生。
光绪三十四年(公历1908年),卢魁先踏上家乡人称“东大路”的驿道,一路西去。
头一回出远门的卢魁先是何装扮,无从得知。后来的回忆录只记下几个细节片段。
细节一:卢魁先足蹬多耳麻草鞋。
鞋比周岁时他平生第一双草鞋长出一倍不止,不变的是,鞋头上依旧缀着一对布老虎。头天,妈妈打完草鞋,坐在草鞋凳一端,现绣的。妈妈这几年眼神变得不好使,细微处,便将布老虎凑近大门框出来的那一方阳光接着绣。嘴里念叨:“魁先娃娃出门闯世界,要像趴着的老虎。”
“为啥要像老虎?”
“不受人欺。”
“为啥要像趴着的老虎?”
“不欺人。”
细节二:卢魁先肩头上拗着一根老扁担。
头天卢魁先正陪着妈妈打草鞋,爸爸回来了。卢魁先迎出门:“爸,你怎么今天赶回来了!”
“送你。”
卢魁先已经长了力气,双臂托着接下父亲肩上重担。父亲却将麻布担子上的老扁担抽出。一头递到卢魁先手中,一头自己握着,说:“娃娃,爸爸别的没得送的,一根扁担,挑行李。”
说完,将扁担插入卢魁先两捆行李当中。
卢魁先晓得爸爸这根扁担的意思:我们人穷,要穷得像爸爸的扁担一样硬肘。
父亲却说:“我娃娃为人硬肘,像我。不过,这根黄杨扁担跟了我半辈子,今天爸爸送你,不望你学它硬肘。”
“爸爸要我学哪样?”
父亲弯了两只小臂,托起扁担与两头行李,分量不轻,他有意一颠一颠地,望着卢魁先,等卢魁先说话。
卢魁先看懂了:“弹性。”
父亲笑了:“我魁先娃是读书郎,说出话来,都是书上的。老辈人兴说——让性。”
卢魁先说:“让性?”
父亲将扁担托举,放上卢魁先肩头:“做人不硬肘,立不起。太硬肘,没点让性,走不远。”
送儿子出家门之前,卢茂林本来想把自己为啥年轻时从老家肖家场逃来杨柳街的真实原因说给二儿子听,转念一想,这种时候给儿子讲这种故事,儿子一出门,也照着爸爸的样子来,那还得了!于是,卢茂林送别的话说出口,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细节三:卢魁先随身没带啥盘缠,只带了几盒桃片。
合川桃片本是四川著名的小吃。据说卢魁先自己就会做桃片。又说他这趟出门,一路上把桃片卖了作盘缠。不过,更权威的说法是说他带的不是桃片,是妈妈烙的干饼。
“太后到底还是走了,驾鹤西去……捎带着把皇帝塞在陵寝里头——呼啦啦大厦已倾!”举人送到东大路口,站在无字碑下,老泪纵横,“魁先娃也要向西而去,去吧!”
“去吧,算学课上你问的问题,我都答不上来了,省城出高人,去求新解吧!”曲先生说。
举人冲着镜面似的碑上自己的影像,咕哝着:“再回合川,若是石不遇也走了,愿得魁先娃娃你——为老朽亲笔撰写一通墓志铭,就用石不遇课堂上教过你的韩愈《祭十二郎》的古风!”说着,举人竟脱口诵出:“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铜梁、大足、安岳……一块块路碑从脚下晃过,非止一日,卢魁先进了成都城,从督院街督府衙门门前走过,他好奇地望着一处圆木搭就的平台,一根巨大红漆柱头堵在他面前,柱头上,一个大铁环,风中叮当作响。他打量着铁环,觉得新鲜好玩。铁环后面,飞晃而过的光圈吸引了卢魁先的眼球——是时髦青年,骑着成都才有的自行车驶过。紧接着,又有拎鸟笼、穿满清黄袍马褂的遗老堵满眼前……
卢魁先取出最后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堵住随口水喷涌而出的食欲。正四顾茫然不知所之,有人从背后猛地夺过担子,大步飞奔。卢魁先赶紧撵上,撵到一处大门外,此人站下,回眸一笑,一张宽厚乐天的脸,原来是早半年来到省城的合川老乡乐大年。面对卢魁先一脸困惑与愤懑,乐大年也不答话,只望着大门。
门内传来喊声,合川乡音:“西方既黑,宵夜来得!”
“咦?”卢魁先愣了。这喊声,颇似合川城头每日清晨姜老城喊开城门的号令。
乐大年得意地:“管吃管住,文钱不出!”
卢魁先抬头一看,大门古色古香,颇有乡土气息。大门上横匾,一笔老辣的柳字:合川会馆。题字者署名“石不遇”。
乐大年已经挑着担子迈过大门框下高高的石门坎。
将一海碗热腾腾的帽儿头干饭,一大口啃出个缺口后,卢魁先从缺口后抬起一张感激的脸,唤一声:“乐大哥!”
“士绅出资,造这会馆,专为帮助你我这样的合川乡亲。”
此时,一只更大的饭碗,又破又旧,伸到卢魁先面前,是个衰老的难民,浓重的湖北口音,碍难开口乞讨,有点结巴:“求求你……”
卢魁先本能地将碗中的饭拨一半到他碗中。
“走!走!”会馆老杂役罗圈圈哄走老难民。老难民人边走边对卢魁先分辩着:“我不是叫花子!少爷,我是湖北逃难的……”
隔桌一位老爷吃完饭,正顺手掏一个小钱放桌上,钱掉地了,那叮叮当当乱滚之声叫罗圈圈心痒难熬。罗圈圈跪着爬着在众人裤裆间乱钻。卢魁先看去,只见他右手五指蜷缩如蛇头,以他那把年龄罕见的敏捷,突然探手,在众人脚下拾起钱,又举钱过头,目光炯炯,从钱眼中穿过,凝视良久。卢魁先想看看这杂役在钱眼中看到了什么。他凑了上去,也从钱眼望过去。罗圈圈便与卢魁先隔着钱眼对视,然后从怀中掏出荷包,得意地将这枚小钱扔进去,又拎着荷包,向一侧耳边,惬意地摇晃,听叮当声,问道:“猜,几个?”
卢魁先想也不想,便伸出两指。罗圈圈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卢魁先答道:“这是一道应用数学题。已知:大爷取出荷包时,里头没声儿。说明荷包空空,就有小钱,顶多一枚。又知:大爷拾到一个小钱再扔进去,就有声了。求证:荷包里有小钱几枚?答案:一加一,等于二。”
“有学问!”罗圈圈举起荷包,叮当脆响:“学生,你会猜,再猜猜看,为啥我这荷包里头从来不超过两个小钱?这回猜不到了吧!一个,是我爹咽气前把这荷包传给我时,放在里头,留给我做种的。一个,是我刚找到的。”
“从你爹咽气到现在,未必你才找一个钱?”卢魁先搞不懂。
罗圈圈乐了:“罗大爷我找得再多,荷包里,只放两个钱。告诉你为啥子——是人都贱!身上钱带多了,一上省城的街,红的绿的香的辣的,两下用完!”
“罗大爷找那么多钱,派啥用场?”
“嫁女!”
会馆制度,在当年中国盛行。乡绅资助,倒还真是帮了不少像卢魁先这样的学子。
卢魁先住进了合川会馆。就在西御河沿找了所补习学校,专攻数学。两个月后,发现自己在学校所获甚少,便退学,回合川会馆小屋内自学。几个月后,便发现借来的中文数学书籍不够自己学,又找来英文数学书,读不懂,又自学英语半年多。
隔年,三岁的小皇帝登基,是为宣统元年,据说小皇帝坐上空出来的龙床,不耐烦那些个仪式,哭闹不已,摄政王诓他道:“快完了,快完了……”
这些来自京城的消息,进了省城的卢魁先很快便能得知。再也不需要像在合川杨柳街时那样,等待父亲的麻布挑子挑了发黄的报纸回来,等待举人戴了圆框框水晶眼镜宣读。卢魁先发现,省城不光是比合川大,还比合川近,离京城更近,离中国更近,甚至连紧邻合川的重庆的消息,省城人都比合川人更先得知。“1909年10月29日川江第一艘华资轮船——川江轮船公司蜀通轮由上海抵重庆……”
似曾相识燕归来。卢魁先居室小窗外又传来呢喃声时,卢魁先案头新写的稿纸堆与日俱增,眼看高过书堆。阿拉伯数字被卢魁先用中国毛笔写下,虽已写得熟练,却仍让人觉得古拙。这些书稿封面写着书名:《应用数题新解》《代数》……
卢魁先趴在案头写书,他斗室中的木床边上,还趴着三个同龄人,在演算算题。他们是乐大年、石小二、刘德奎。他们觉得跟着卢魁先学数学,远比到街上的数学补习学校进步得快,学得实在。
天擦黑,外面传来罗圈圈开饭喊声:“西方既黑,宵夜来得!”卢魁先搁笔,惬意地端起桌上的空饭碗,对学生道:“下课,开饭!”
石二随手翻着案头卢魁先的数学书稿,见书名下写着著者名字“卢思”,便故作斯文:“小卢先生,你为何给自己取了这么个笔名?”
“鄙人以为数学,不仅是数目字的学问,量的学问,同时可以训练我们的思想,使紊乱的思想,变为有条理、有秩序、有系统的思想。”卢魁先也学着石二的口吻,道出自己对数学的感悟。多年后,他把这话全写进了文章中去,再过多年,又被收进《卢作孚文集》。
就听得罗圈圈喊声再起:“西方黑尽,饭不等人哦!”
“思想?思想拿来能当饭吃?”石二又恢复了他龙水刀匠儿子的本来面目。等四个少年赶到饭堂,饭早开过了。于是,他们来到会馆门外小贩担子前,吆喝道:“一家一碗担担面。”
小贩左手端四只空碗,右手从满担的无数个大大小小钵钵中取了作料,顷刻间布满四个碗底,再回头,揭了锅盖,挑起面条,头一碗给了要吃“硬肘点儿”的卢魁先,最后一碗给了“面下融点”的乐大年。
卢魁先左手接过面碗,右手探入怀中叮叮当当掏钱。三个学生一拥而上,将卢魁先右手按在怀中,说:“先生因课误餐,理当学生请客!”
卢魁先道:“学生交过学费,理当老师出钱。”
小贩望一眼狼吞虎咽的这一群少年,向一盘夫妻肺片上淋着红鲜鲜的油辣子,故意高叫道:“夫妻肺片哟!”
卢魁先抗拒美食诱惑,埋头吃担担面。
乐大年一见美食,胜过见美人,冲小贩叫道:“夫妻肺片!”
刘德奎道:“说起夫妻肺片,学生刘德奎倒是在大邑早就讨下老婆一个!”刘德奎是大邑人,家道富足,早不早地为他成了亲。惜乎他远远不到享受洞房花烛夜福分的岁数,烛泪未尽,他已经连夜逃奔省城。
石小二道:“时候一到,自有那百里挑一的女子出现在小卢先生眼前!”说时,正好街头有两个漂亮女学生说笑走过,吸引了石小二目光。与乐大年的爱好恰恰相反,石小二是一见美人,就会连嘴里边吃的啥子都忘光。石小二是大足龙水湖人,龙水刀,乃川省四大名刀之列。父亲石老大,同样的铁同样的钢,在他的铁砧子上打出牛耳钢刀来,杀牛匠买了去,一辈子杀牛无数,绝不卷刃,“老大刀”便成了龙水四大名刀之首,至今品牌响亮。成名后的石老大,不光为屠牛匠打屠刀,还为八旗的大将军铸宝剑,因此也成了龙水湖的英雄。同时染上了英雄必有的两大癖好——爱宝刀,更爱美人。除了石小二的生母外,另有女人无数。有其父必有其子,石老大的两大癖好,石小二一个不少的全数继承。
卢魁先板起师尊的面孔:“石二,你还是个娃娃,就说女子!”
乐大年说:“到时候,小卢先生的婚事就包在我乐大年身上!”
石小二应道:“你啊,单身汉做媒——先顾自家吧!”
一群少年正嬉笑闹忙,蓦然,街头一声响锣,一声吆喝:“午时三刻,开刀问斩!”是一队清兵拥着一辆刑车,木轮吱嘎,向这边来。当中一个死犯,背插斩标,上写:斩绰号“铁将军”湖北盗首一名。
“这人肯定是个铁汉子,连姓名都不招供!官府只知绰号。”石二忘了街头刚过的美女,盯上了刑车中汉子。
卢魁先将碗放回小贩摊上,先前掏出没揣好的一文钱落地。卢魁先弯腰拾,却被一个老叫花抢拾了去,卢魁先看他面熟,道:“湖北大爷?”心想,湖北大爷耶,这才几天,你已变成地地道道的叫花子。老叫花却举着那一枚小钱,吞吞吐吐地学着《叫花歌》的腔调:“小钱一文落地皮,不知归我还归你?”见卢魁先苦涩一笑,老叫花学唱道:“大德绅粮小少爷,明年大发财神爷!”
卢魁先回到居室,心头有些堵,便推开那一壁爬满常青藤石墙上的小窗,哪晓得无意中一看,看到对面督院衙门外街市,今作刑场,死犯被推上圆木搭就的断头台,脑后的长辫被拎起,穿进了红漆柱头上的那一个大铁环,拴死了,长辫被扯抻了,脖子也同时犟直了,正好方便刀砍。此时,卢魁先才弄懂当初进省城时所见的这个铁环的用场。他关了小窗,想埋头写他的数学书。谁知小窗关不住风也关不住声,就听得一声吆喝“午时三刻,开刀问斩!”又听得突然爆发一声没腔没调的楚剧:“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总在阵上亡……”想是那死犯临终唱出,却戛然而止。最后就听得湖北腔老叫花子叫道:“别个还没唱完!就砍了脑壳,太不公道,还讲不讲点道德!”
转眼到了宣统二年(公历1910年)。卢魁先的书案上,新添了另一堆书,与新写的数学书稿同比增高,是《进化论》《天演论》……卢魁先发觉,在省城,离世界更近,他很快结识了一群蓝眼睛高鼻子的读书人:达尔文、卢梭、孟德斯鸠……
这天夜里,卢魁先趴在《民约论》上,睡着了。吱呀呀扁担声,唤醒了他。望窗外,晨雾中,见一农民挑担走过。川西坝子这农民出省城的时辰,父亲也该进合川县城了,正在跟城头的姜大伯搭话吧?他望一眼门背后竖着的那根父亲的扁担,他将扁担扛在肩上,学父亲挑担状,这也算是早操。听得窗外一声断喝:“站住!”
那农民,趁着晨雾,飞快从税卡前跑过。几个黑影提着枪吆喝着追过。农民成都口音的惊叫格外刺耳:“清早巴晨,活抢人!”
卢魁先破门而出,没发现自己手头还提着那根扁担。街头尚无行人。衙门外,断头台前,比前场多了一处税卡。卢魁先赶来,一路见一队荷枪实弹的清兵围着那农民,叫喊着:“九文!”
“这也要上税?”农民将担子向卡子前一顿,一掀两头的木桶上的阔叶,清兵全捂了鼻子。
清兵的首领田征葵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农民顶了句嘴:“国家?也不看看我挑的是啥!”
“庚子赔款晓得不?四川新捐输(甲午战争后新增的苛捐杂税),每年二百二十万两,晓得不?”
农民摇头。卢魁先脱口而出:“好一个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毕竟年少,情不自禁放了高声。
田征葵听了,吓唬孩子似的瞪着卢魁先:“唔!”
卢魁先一愣。天性不好力斗的他,不再抗辩。他没看见,围观者中一个戴帽不见眉眼的黑衣大汉,盯上了他。卢魁先本能上前,盯住田征葵,扁担在地上戳出响声。
田征葵逼上前来:“唔?反了你!”
他来势汹汹,身子骨弱小的卢魁先用扁担撑起身体迎住田征葵凶狠的目光,并不力斗,却冲担子夸张地一抽鼻子:“唔,什么味儿!”
田征葵冷笑:“大粪!”
“大粪——也要上税?”
“娃娃,你要如何?”
“国家对我们百姓,真无微不至啊!”
众人爆发大笑,声援卢魁先。围观者渐渐多了,一个老叫花子头子带着一大群叫花子在叫花头子带领下也挤入人圈,嬉笑着旁观。
田征葵恼羞成怒,手按刀把道:“娃娃,你是同盟会!”
卢魁先一脸茫然:“同盟会?”
“少装蒜!给我拿下!”田征葵一声令,有清兵悠悠地走向卢魁先。卢魁先毕竟年轻,愣住了。天亮到卢魁先这儿来补习数学的乐大年、石二、刘德奎闻声赶到,也挤进圈。石二天性当真像龙水刀剑,见状,硬生生上前挡住清兵。刘德奎、乐大年也推拥着一群市民挤向前,田征葵骑虎难下,指着卢魁先:“还提着根扁担,要造反啊你,给我拿下!”
卢魁先这才发现自己手头还提着父亲的扁担。大汉帽檐下一双鹰眼,阴冷的目光同时盯上了卢魁先,他从人缝中蹿向卢魁先身后。卢魁先见田征葵冲到,正不晓得该怎么办,忽听身后有人悠悠唱出《叫花歌》:“走一步,看一步,不觉来到总督府。”
田征葵乐了:“哟嗬,谁敢挡我的道?”
叫花头子从叫花群中闪出,他戴着一个瓜皮帽,不见眉眼,嬉笑着冲着田征葵的顶戴比划着:“将爷的顶戴大又圆,步步高升在今年!”
“我这顶戴,人血染红。昨天刚剁下同盟会一颗脑壳!”田征葵瞪着叫花头子身后的卢魁先说,“看清了,正收尸呢!”
田征葵侧身,让卢魁先看清,果然,他身后的断头台前,有棺材老板模样的人正指挥伙计抬一口棺材在收死犯尸体。
田征葵瞪着叫花头子:“唱哇?没词儿啦?没词儿你就赶紧闪开,把这个颈子上还长着脑壳的同盟会交给我!”
卢魁先木然地看着。叫花头子却接唱:“老板的棺材真正好,一头大,一头小,死人子装进去跑不了。”
田征葵哑了,卢魁先佩服地笑了。叫花头子得寸进尺,将缺了口的大海碗堵在田征葵面前:“将爷,赏点儿!”
田征葵被他挫了锐气,想绕过他,径取卢魁先,便说:“没零钱!”
叫花头子偏偏缠上了他:“没得零钱有元宝!”
“我有元宝——能给你?”
“你有元宝我能找。”
“去去,没钱!”
“没得钱,给把米,出门之人不拘礼。”
“我带兵,不带米!”
“没得米,赏口饭,你不落难我落难。”
众人哄堂大笑,卢魁先看得饶有兴趣。乐大年早绕到卢魁先身后说:“还不快走!”
卢魁先一举扁担道:“我爸说的——做人太软了,立不起!”
乐大年急得:“你爸还给你说过——扁担的让性!”
田征葵冷笑着,手伸向身后要拔腰刀。
“他要拔刀!”石二低喝一声,对刀,他天生敏感。
只有叫花头子不慌不忙,憨笑着向身后摸一竹筒。叫花子们见首领这么做,全都伸手向腰后摸竹筒。
卢魁先纳闷:“这叫花头子要摸个啥法宝?”
乐大年道:“法宝——叫你说准了,普天下,叫花子个个有这法宝!”
只见叫花头子带头,众叫花子学样,将腰间竹筒打开,放出什么小虫,互相捉弄戏耍,撒向田征葵与清兵。众清兵叫道:“虱子!”
田征葵八旗子弟,养尊处优,最怕下三滥的东西,惊得鸡飞狗跳。阅历尚浅的卢魁先愣站着,忽然看到叫花头子挤到田征葵怀中,回头冲他挤眼一笑,江湖礼数一抱拳,他的瓜皮帽挤歪了,露出眉眼,卢魁先认出他来:“湖北大爷?”
“呆子!人家为报你一饭之恩,保你一条小命!”卢魁先听得身后有一汉子低沉地递到他耳边一句话。回头时,是一大汉,帽檐下目光冷森森。卢魁先又看见石二已经把手伸向屁股后头。卢魁先从石二头一回到合川会馆小屋来求自己帮他补习数学,卢魁先就看出他别了个硬家伙在后腰,是一把牛耳尖刀,多半是龙水湖“老大刀”。少年人尚武带刀,并不罕见,让卢魁先担心的是,偏偏是这两年从未见亮出过一回那刀的石二,今天却要出刀!卢魁先心头一紧,故意高声说:“走就走!”
卢魁先退步抽身,拖着扁担钻出人群。围观的人群也不与清兵正面对抗,只哄闹着唱起当时流行民间的一支歌《来日大难歌》:自从光绪二十八年把路办
银子凑了万万千
也有官的商的款
也有土药烟灯捐
最可怜的庄稼汉
一两粮也出这项钱
……
卢魁先没有注意到,大汉也溜出人群,盯上了他的梢,直到他进了合川会馆,上楼进屋。
卢魁先关上门,他茫然不知所措地喘着粗气。小窗外,扁担悠悠声传来。税卡前,农民鱼贯进城,挑着菜担,肉担……被强迫上税者怨声载道,从怀中硬掏出的一文文小钱被叮叮当当地扔进税卡特备的计量谷米的大斗中,已堆积如山。卢魁先胸中似有一股难耐的燥热涌动,他扔下父亲的扁担,提起一管笔,等不得铺纸,愤激地在白木刨就的桌面上写下四个大字“民不聊生”!
“卢魁先,你又高中了!”是罗圈圈,在门外喊,接着,成册的几张纸塞进门缝。卢魁先拾起,看也不看,从怀中掏出一文钱,照样从门缝塞了出去,说:“道谢了,罗大爷。”
罗圈圈弯了罗圈腰拾起,欢叫一声“嫁女”,咚咚地下了楼。
卢魁先静下心来,想续写完桌上的《应用数题新解》书稿。门缝有声,有一筒纸塞了进来。
“咦?录取通知书又来啦?”卢魁先本能地探手怀中,囊中羞涩。他赶紧开抽屉,找不到一文钱!听得门外脚步声已经咚咚下楼,他松了一口气。门缝中,他看到一个穿黑衣的大汉的背影下楼去。这人好像先前在衙门前,就曾站在自己身后,怎么这一回的通知书由他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