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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旗改用汉语:“快去学堂,第一节钟有我的课!”.7

作者:张鲁/张湛昀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爱德华:“你若是牌手,牌场上面对对手,下一手牌打出之前,你最想知道什么?”

秘书显然是牌场老手,脱口而出:“他手头握着的牌。”

爱德华诡异地一笑,揭开面前的盖碗,发现茶水没了,抬眼望一下会场后面那个拎长嘴茶壶的茶房。

坐在会场后面的李果果与文静一直默默旁观,此时,李果果有些急了,将标价板放在膝上,提笔要写。

文静制止:“卢先生打过招呼,一两银子,也不多出。”

“知道。”

“知道,你还急着写!”

李果果看着会场:“来了好几起人呢,全都不明身份,恐怕都大有来头,我真怕,有人抢先。”

“是啊,卢先生的小鱼吃大鱼,兼并洋轮、一统川江的计划,就从这万流轮开头!”

“更要紧的是小卢先生心头压了多年的向万流轮寻仇的全盘计划,万一有人抢了我们的先,不就全都打了水漂漂了?”李果果说完,急不可耐地写下一个“5”字,接着写一连串的“0”……

碰巧茶房前来续水,茶壶倒背在身后,杂耍式地从长嘴中泻出一股开水,飞越头顶,直冲李果果、文静面前空茶盏,冲得杯底的茶叶上下翻滚,茶水冒出盏沿,却绝不溢出一滴上桌面。李果果看得瞠目结舌,文静心细,伸手捂住李果果写下的题板。就听得拍卖师喊出第三遍“十万”,环顾全场,仍无人问津。他悄悄瞥一眼这边的爱德华。爱德华若无其事,手从面前拿开,让出面前盖碗,让来到跟前的茶房续水。这一回,茶房改了一泻而下的方式,却是有板有眼地让那一长股水分五次泻下,同样滴水不漏。爱德华看似漫不经心,默数着续水的次数。数到五,茶房便做了收式。他刚一收壶嘴,爱德华茶碗正好见满。爱德华抬眼,目光越过茶房身影,遥望着正在写题板的李果果,令人不易察觉地冷冷一笑。这才抬头,对正朝这边巴望着的拍卖师回望一眼,大咧咧地伸出五指。揭开盖碗,畅快地饮茶。

拍卖师会意,喊出:“五万!”

像一声发令枪响起,此前沉默的各买家蠢蠢欲动,开始向标板上写字……

秘书说:“原价六十万两白银的十二分之一了,再往下,有人要下手了。”

爱德华看也不看其他买主,只盯着闹忙忙会场最后排的民生公司代表李果果、文静。

拍卖师喊出第二遍“五万”。

李果果一看会场来了动态,急了,本能地要举手头的牌子,一数清后面的“0”,又收回。

拍卖师喊出第三遍“五万”。

无人问津。拍卖师一脸茫然,偷眼望爱德华。爱德华一脸震惊,直盯着李果果。

“果果,这么沉不住气!”文静说。李果果握标板的手哆嗦着,却被文静紧紧地捏住手腕。

黎丽力与众记者议论:“若是跌破五万还没人买,太古还肯卖么?”

男记者说:“怎么这么多买家前来,刚才喊十万还闹忙着写标板,现在却没一块板举起来?”

黎丽力说:“今天这拍卖会,搞得太——莫名堂。”

男记者似乎窥出什么:“我看是,搞得大有名堂。”

黎丽力聪明,目光一闪,开始埋头写稿。

次日,报童从冲雾重庆街头喊出的卖报声恰恰就是这一句:“看报,看《新蜀报》!莫名堂的拍卖会——其实大有名堂!”

读罢报纸,爱德华猛地将这份报纸扔在太古公司大班办公室案头:“真没名堂!”

说罢,爱德华望着对座的升旗,想看他的反应。可是升旗只顾扭头四望,饶有兴致地参观着摆满各式清代宫廷收藏的座钟。侍者送来刚煮的咖啡。爱德华提起咖啡壶正要向升旗杯中倒,又停下,冲升旗嚷嚷:“造价的十二分之一啊——五万,是我的底牌!”

升旗抬手摸了一下刚从金色座钟打开的两扇金门中冒出头来的招财童子的脸蛋:“你可摸清了卢作孚的底牌?”

爱德华苦笑着,向升旗杯中,分五次倒下咖啡。

升旗问:“五?”

爱德华说:“应该是。”

升旗望着杯中四溢的咖啡,乐了:“本教授追随这位民生公司经理的足迹,亦步亦趋,至今八年矣。水深啊!”

“有多深?”

“这一回买卖万流轮,恐怕爱德华大班还没摸到他的十分之一。”

爱德华捉摸着:难道他的底牌不是五万,是五……我的上帝,卢作孚的底牌,竟敢是我万流轮造价的一百二十分之一!

升旗笑望着爱德华:“以我对这位中国商人个性的了解,多出一两,他也不买。”

爱德华说:“哦!”

升旗说:“以我对大班您这位英国商人个性的了解,哪怕他一两也再不多出,你也会卖。”

爱德华说:“小鱼吃大鱼?”

升旗说:“他这条川江上土生土长的小鱼,看来是吃定了你我这些由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长途漫游进入川江的大鱼。”

爱德华说:“我的万流轮,成了你我这一群群西洋东洋大鱼中的头一条?”

升旗说:“那年在还未沉没的万流轮上的密室中,对大班,升旗……竟不幸言中。”

四面摆满的座钟先后敲响报时音乐,西洋裸女,中国财神,不约而同夺门而出,笑对爱德华。升旗脸上笑得跟这些西洋钟里钻出的小人一样。

爱德华怒斥升旗:“异想天开!”

升旗笑容可掬:“我也是躲在这里瞎猜而已。”

“向您请教正经事呢!——没名堂的话,少说。”

“有名堂,没名堂,等着瞧吧。”

“等多久?”

“爱德华大班您能等多久,他就能撑多久。直撑到水落石出那一天。”

“等着瞧吧。英国人可不像你们日本人,别的没有,有的是耐性。”

升旗一哂,搭下眼皮,咕哝出一句日语:“只听说东方人有耐性,首推中国,次数敝国。”

爱德华听不懂:“你咕哝哪国语啊?”

升旗仍用英语:“老僧入定,胡诌一句咒语而已。”

“还要撑到几时?”拍卖会后,李果果在民生机器厂正检修的民生轮机舱中,对卢作孚说,“小卢先生真的就不怕——撑化了?”

卢作孚:“糖溶于水,盐溶于水,还没听说沉在江底的铁砣砣会溶化于水的。”

“把人急的!”

卢作孚笑望着李果果:“据我所知,生意场中的机会,只有三种:自己找的;对手送的,拿出中国人特有的耐心撑着等到的;由老天爷给的。”

卢作孚转头,对民生机器厂厂长李人说:“爱德华要下决心,看来还要等些时日。人,你是作家,明天我陪你去看一个地方。”

“啥地方?”

卢作孚孩子气地凑近李人耳边:“你知道,在所有的事业中,我最看重的,是……”

李人也像卢作孚那样,凑近卢作孚耳边,接过话头,吐出两个字。

卢作孚惊喜地点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走。”

第二天白天,卢作孚同李人来到北碚运动场。

场内,分几个方阵,整齐地坐着峡局青年们。分别有“峡防局少年义勇队”、“峡防局青年特务一队”、“峡防局青年特务二队”等标志。李果果与文静似乎都当了队长。李人远远地站在圈外,虽然已经进入商圈,他还是难改作家的习惯,总爱冷眼旁观。

卢作孚正在对年轻人说话:“当今中国人,尤其是中国青年,忙得不得了的是个人出路。为个人生活和个人地位找出路,不惜用尽个人的能力找亲戚、找朋友、找地方、找……一切帮助。结果呢?我们只看见许多找出路取地位的,少有看见取得地位以后为社会找出路的。因为每个中国人都只提出个人出路问题,不把中国当问题,所以中国大成问题。”

青年们开始有所触动:“有何办法呢,卢先生?”

卢作孚说:“是啊,有何办法呢?今天办事,首先要人办。便要先将人办好了以后,才可以办事。今天以前,人的手艺都是为个人找出路而学的,对于为社会找出路的手艺,一点莫有,所以为社会就要先训练为社会的人。我们常常说,中国人如果能从今天训练出来,中国决不致亡。以占有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中国人,不特不亡,还有主宰世界的可能。近年有学者推论过:世界上的实力及支配力,有由欧洲转到美洲,又由美洲转到亚洲的趋势。但中国人以前只为自己而不为社会,所以始终毫无办法。所以有一切不能解决的问题,不是一切问题不能解决,而是人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李果果叫道:“我们该怎么办?”

卢作孚看在眼里,立即转入实在主题:“训练中国人!”

李果果问:“如何训练呢?”

卢作孚一扬手头的报刊:“如何训练?例如向民众传布今天的新消息……”他读出报刊新闻:“日本如何向东北下手,如何图扰中国察东……”

天空,云层上隐隐有飞机声。众青年本能地抬头望去。这一来,卢作孚所说,再无人听。李人冷眼望着卢作孚,要看这位老朋友怎么办。却见卢作孚并不急于维持会场秩序,反倒跟着青年们抬头望去,待大家都回过头来望着他,准备听讲,他还在望天,说:“每天此时,一架飞机,由重庆到成都,从北碚过路,我们何不请这架飞机,天晴时,低飞一匝?头一天,我们便普遍地告诉民众:‘明天请到运动场看飞机,看过后,还有人给你讲飞机。’如此一来,不难促成北碚民众一个开眼界、开心胸的热烈活动。”

李果果咕哝一声:“异想天开。”

卢作孚问:“李果果有何不同政见?”

“小卢先生,飞机从来在北碚天上过路,未必你还有本事喊它踩一脚刹车哟?”

“什么叫本事?本事就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卢作孚说罢,见李果果与众青年还在笑,便道,“这样吧,李果果,北碚禁赌,今天我与你公开赌一回。有两桩事,头一桩是叫飞机路过北碚刹一脚,第二桩是通知北碚民众来看飞机。你先选一桩,剩下一桩算我的。”

李果果说:“第二桩。”

卢作孚冷笑:“我就知道你会!北碚气象台今天预报天气,明天天晴。去通知吧,明天此时,到北碚运动场看飞机!”

李果果说:“万一……”

“万一明天此时飞机不到,我卢作孚在此地向北碚民众三鞠躬悔过。万一明天此时飞机到了……”

“我李果果在此地向北碚民众学三声狗叫!”

卢作孚伸出巴掌,李果果将信将疑地与卢作孚击掌。

李人凑到卢作孚身边问:“你就这样培训北碚青年?”

“人兄有何见教?”

“李人今天倒是大长见识。”

“明天此时,我还要让我们北碚民众大长见识。”

第二天清晨,北碚北京路、南京路各街头巷尾响起李果果和众青年的吆喝声:“看飞机去,到运动场看飞机!看完,有人给你讲飞机!看飞机去!”

这天晴空万里,运动场中,万人仰望:“怎么还没到哇?”

李果果心头也存着这一问,狐疑地望卢作孚。卢作孚看在眼里,顾自把一幅巨大的图纸卷成一个画轴。李果果凑到卢作孚身边:“小卢先生,此时此刻,我心头很矛盾。”

“怕飞机来了,你要当众学三声狗叫?”卢作孚顺手叫李果果与文静分别持着巨图卷轴的两端,指挥他们将画轴悬上运动场中两根竖立的高杆。高杆显然是放露天电影用的,本来张挂着银幕。

李果果也回敬道:“又怕飞机不来了,小卢先生当众三鞠躬,悔过!小卢先生你要悔,现在还来得及。你我不赌了!”

卢作孚看定李果果:“果果要悔,现在已来不及了!你我赌定了。”

话音刚落,李果果听得身后隐隐的飞机声。全场民众仰头。李果果望着高天白云,对卢作孚说:“这不算。天天都这么飞的。”

卢作孚大方地说:“这当然不算。光听声,这算什么——看飞机?”

飞机声突然加大,李果果扭头再看时,飞机从高空飞下。民众看清了,一片欢呼:“飞机!飞机!天天听到过,今天看到喽……”

飞机低空绕运动场一匝,李果果对文静:“他当真叫飞机刹了一脚!”

今天这一航班的机长叫章海峰,此时也从飞机驾驶舱内俯瞰,见运动场上,万人汇聚,颇感动,对助手说了句什么,助手同感而点头。飞行员一转方向,便将原定绕北碚一匝之合同,改为超低空绕三匝。运动场中,众人正遗憾地目送飞机远去,突然见飞机又转了回来。欢呼再起。以作家目光冷眼旁观的李人,此时也受到民众情绪感染,他特别关注卢作孚。连卢作孚都感到意外高兴,对李果果说:“飞机在我们北碚头上,还不止踩一脚刹车!”

李果果数着飞机绕出的圈数:“踩了三脚刹车。”

卢作孚与青年们同望天空,开心地说着笑话:“昨天我跟航空公司签的口头合同本来是只踩一脚刹车的。这位飞行师也是的,连踩三脚!”

卢作孚一挥手,文静与李果果分站悬挂巨图的两根高杆边,一动手,巨图由上而下徐徐打开,是一幅放大的四川地图。卢作孚面对满场民众开讲:“这是一幅普通的四川地图。我们站在地面上,就这么看去,会对四川的真实大小得到错误印象。它那山岭重叠、绵延起伏的地形使它具有比地图所显示出来的更多的土地。同是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与中原比,它的面积却要大些。我们只须左边一望缙云山,右边一看嘉陵江,就明白了。从飞机上看,地形本身呈现出一幅巨大的、轮廓清楚的地图,由梯田的田埂自然地形成了等高线。四川有世界上最古老的灌溉系统之一。两千多年以前,李冰就将岷江分成无数的水渠和水沟,把江水送到成都平原的每一块田土里。农民们需要干的工作,只是每年保持这些水渠和水沟畅通,而其余的工作,都由大自然完成了。大家看,这多好啊,我们人的力量完全同等于大自然的力量,我们人与大自然共同生存。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这些河道给四十万英亩田土带来了生命之源的水和保持土壤肥沃的养分。平均每英亩的产量超过了九千蒲式耳……从飞机上或从嘉陵江的船上,人们可以看到一条小的窄轨铁路,四川第一条铁路——我们北碚煤矿的北川铁路弯弯曲曲地在山间穿行……更多的铁矿藏已在长江上游的南岸发现,这就提供了建设另一个重要的钢铁工业中心的可能性。”

李人凑到卢作孚耳边:“我算明白了,为什么在所有的事业中,你最偏爱——北碚。”

卢作孚默认,望着身边的父老乡亲,真情涌动:“任何开发计划,只有使生民的日子得到改善,才是有意义的。这就是民生。今日之前,我们四川的人民、北碚的乡亲,属于一个非常保守的农民社会。但是接受新的思想时,我们却远不是保守的……我们正在建设这一处处乡村,可以期待,我们北碚、我们四川人民一定能为自己国家的现代化做出更大的贡献,来证明他们自己是配得上大自然给予他们的惊人恩赐的。”

飞机远去,人群散去,谈笑风生,议论热烈。忽见运动场口,两个力夫,抬着一架滑竿,满身大汗,显是远道而来,与人流反向,挤进场来,从坐滑竿那人罗圈般的体形,卢作孚认出是谁,咕哝道:“罗圈圈?”

罗圈圈的外孙已挤到卢作孚身边,扯着他衣角说:“卢先生,下回子飞机过北碚,你再喊他刹一脚,我外公说,他还没看到。”

“去跟外公说,下回子,卢作孚叫飞机开到合川刹一脚!”

罗圈圈外孙说:“外公说,下回子给我讨媳妇,赶飞机,让合川人全都看傻!”

“你自己呢?”李人见卢作孚脸色突然间严肃起来。

“我……”罗圈圈的外孙脸一红。

“问你话!你外公说给你讨媳妇,赶飞机,让合川人看傻——你的看法呢!”李人听卢作孚的口气,像是拷问疑犯。

“我当然巴心不得喽!”罗圈圈的外孙没注意到卢作孚的口气与脸色的陡变,笑嘻嘻道。

“好一个巴心不得!”望着罗圈圈与他外孙远去的背影,好大半天,卢作孚才缓过气来,却对李人说起另一件事:“十年前,我去当时全国有名的模范县南通拜会状元实业家张謇,‘你老人家经营的事业好呀!’我问。‘难呵!’他答。‘为什么?’我又问。‘人才缺乏,人都没有旧道德,人都有我见。’他又答。我当时对状元老人家笑笑,就告辞了。人兄,整整十年后的今天,作孚想起这番问答,依旧耿耿于怀。”

“哦?”

“我的意见则与状元不同!在我看来,中国人都没有我见。”卢作孚义愤填膺,“你看刚才这罗圈圈,十几年前他嫁女,便叫全合川人数过他的箱子。今天又赶来为外孙迎亲预约飞机!中国人怎么专爱活给别人看?这算是有我见么?外公如此,也由得他了!可怕的是,外孙又如此,似这般外公外孙祖祖辈辈传下去,中国人到哪朝哪代才有——我见!”

“五四那年,也不见卢作孚悲情如此!”人一叹。他又在卢作孚脸上看到当年那个热血青年,看到了当年的《川报》主笔。

“五四时是直面旧习坑害我国人而悲愤!现在,是面对国人死抱旧习不放而悲哀!”

李人刚才看到向北碚民众热情奔放充满自信地“讲解飞机”的是一个卢作孚,转眼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卢作孚。两个卢作孚都是真实的,天赋的作家当然知道:如果把两个卢作孚正反合为一体,那么,关于卢作孚的所有悬念——他为何要在川南、省城办教育?为何要办民生公司?为何要出任峡防局局长?为何要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建设北碚乡村?为何要搞国民集团生活实验?为何要一统川江?——全都找到了答案。

“现在我搞懂了——作孚你为啥非要叫飞机在天上刹一脚了。可我还是搞不懂——怎么你叫它刹一脚,它就干?”

“我只跟航空公司打了一个电话。”

“你怎么打的?”

“我只跟航空公司老板说了一句话。”

“作孚一句什么话,就能叫这个世界上把固定航班时间看得最要紧的飞机在北碚天上刹一脚,绕三圈?”李人心头困惑,“给他们补贴燃料费?”

“我哪儿有那个钱?”

“人家航空公司也要算成本,怎么肯就为你卢作孚一句话多花费?”

“那得看说的是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那么管钱?别再卖关子了!”

“——贵公司想不想多几个人赶飞机?想的话,先多叫几个人看看飞机!”

“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商人!”李人心中一叹,卢作孚啊,难怪你在商战中,总能双赢。兵书曰:知己知彼。商谚说:在商言商。知己知彼者,为的是百战不殆。在商言商者,言的是一个利字。在商而能知己知彼,图的是每一轮商战都能胜利。商战胜利,即为赢利。若以此而论,自己的这位朋友,确实是一个商圈高手。可是,这位朋友却总能双赢。双赢者,商战双方皆得赢利。这就需要不仅商言商,不仅知己知彼,还需要在知道己方与彼方各自利益所在后,找到一条能沟通双方利益的捷径。这谈何容易!商圈有限,一个利字,就像摆在桌子当中的一碗米饭,你吃了,我就没得吃。我吃多了,你就只能少吃。我消你长,发展到你死我活,这才有了所谓生死搏杀与战场等无差别的严酷商战。可是,自己的这位朋友,偏偏能在本质就是夺利的商战中,在几乎可以形容为“敌我双方”的商战双方之间,搭起一座快捷可行的桥梁,让冷眼相向、森严对峙的双方同时跨过一道深壑,到达各自要去的彼岸。这样的“商人”,实在罕见。眼前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可是,就这一桩请飞机在北碚天上刹一脚绕三圈的小事,就从卢作孚这一句话中,李人以作家独具的眼力,看出了卢作孚在川江上的一仗接一仗的商战中为何总能双赢。李人脱口而出:“双赢?”

“双赢?对了,我赌赢了!”卢作孚不失天真憨朴,四面寻找,叫道:“李果果!”

“汪!汪!”突然他身后响起狗叫声。

卢作孚回头一看,李果果正拿起他刚用过的传声筒冲着满场人群学狗叫。有人回过头来,诧异地望着李果果。文静冲着李果果刮脸皮。

“果果,别出洋相了!”

李果果来到卢作孚身边,夸张地说:“男子汉大大夫,赢得起,输得起!”

“果果啊,叫几声了?”

“两声。”李果果说着,举起传声筒,还要再叫。

卢作孚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这一叫留着吧。万一哪天,强盗打进我家乡,管你学狗还是做人,你再把这一声大叫出来,说不定还能叫醒几个家乡人!”

这天之后,北碚民众对飞机产生浓厚兴趣,后来还兴建北碚滑翔站。到了抗战的时候,1944年6月22日,美国副总统华莱士专程访问北碚,登红楼用餐,观看了北碚滑翔站的滑翔机飞行表演。这座小城的老人,到了下一个千年,被问起这事时,仍津津乐道。

这天夜里,卢作孚邀李人留在北碚住下。

晚饭后,二人散步。

街边一处舞台川剧锣鼓响起……一个老生登台,卢作孚身影出现在舞台上“出将”“入相”的一侧门中,目光透过台上老生背影,搜寻着台下观众中,想找到自己的亲人。

老生像模像样地到戏台正中,按戏剧程式,正冠,捋髯,亮相,唱道:“老汉我今年八十八……”

“我都还没满六十!”只见台下观众中,一位老太太站起身,指着老生朗声笑道:“他倒赶在我前头,先有八十八了!”

“妈!”卢作孚低叫道。

老太太正是卢作孚的母亲。

卢作孚挨个数着台下家人,介绍给李人:“妈妈、淑仪、晚春、清秋、明达、毛弟……怎么不见明贤!”

台上,老生听得台下笑声一片,一紧张,捋髯时用力过猛,将白胡子套带掉在地,拾起时偶一回头看幕后。

卢作孚叫道:“明贤,原来你在台上!”

明贤连连对爸爸摆手:“爸爸,叫不得,正演戏呢!”

明贤戴上胡子套,重新回头,再从刚才那一段念起:“老汉我今年八十八……”

李人这才扭头看清台侧戏牌子上写着:北碚兼善中学学生剧团献演《打渔杀家》。

第二天下了雨,晚晴,嘉陵江边挂起一道七彩的是虹,横跨小三峡两岸。

卢家案头上,并排铺开三张白纸,两边两张,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的手,握彩笔,这个画下一座小桥,颜色涂抹得比江上那道虹更艳。那个画下一个凉亭。居中一张白纸,父亲的手,握彩笔,画下一栋房子。

屋外空地,开辟成菜园。卢作孚的女儿们将刚摘下的新鲜菜放在毛弟捧着的竹筲箕中。毛弟看着筲箕中的瓜菜堆得像一座小山堵在自己眼前,乐得直笑。向厨房去。

卢母与蒙淑仪正在做饭,锅碗勺盆交响曲,生趣盎然。婆媳俩望着窗前三个男子汉,有一句无一句地笑说着。

卢母说:“你儿子在画房子。”

蒙淑仪将菜倒下锅,提着锅铲凑上前看一眼,回来,继续炒菜,说:“你儿子也在画房子。”

卢母说:“怕不是给我们自己屋修的房子。”

蒙淑仪说:“起码占几百亩地!”

卢母说:“少说也得花几千几万银子!”

蒙淑仪说:“你儿子心子起得大。”

卢母说:“你儿子心子起得也不小。”

窗前,那张老式的大书桌上,卢作孚与两个儿子画的都是生活小区的彩图,虽有老到与稚拙之分,但全都画得认真。卢作孚左顾右盼,看看两个儿子的画,取其所长,激发灵感,在自己的彩图上又浓墨重彩添上一笔。

卢母对蒙淑仪说:“瞧,你儿子多得意!”

蒙淑仪对婆婆说:“瞧,你儿子更得意!”

卢作孚不无得意地摸着两个儿子的头:“要当卢作孚的儿子,还真得努把力!”

婆媳二人端来饭菜、摆上碗筷,卢作孚与两个儿子同时对她俩亲热地叫道:“妈!”

“你啊,在你妈面前,跟明贤明达在他们妈妈面前一个样,永远是个孩子。”蒙淑仪趁婆婆转身,咬着卢作孚耳朵说道。卢作孚心头一阵熨帖,暖意升腾,暂时忘掉了即将面对的冷酷局面——是啊,这桌上放着的刚和儿子一同画下的彩图,明天摆到公司股东大会的会议桌上,不知要面对什么样的冷脸孔?

第二天,1933年3月2日,召开民生公司朝会时,卢作孚就把刚画成的彩图半卷着放在面前桌面上,讲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举两桩事体,说明这一个道理。第一桩:公司在下游的轮船经常被扣打兵差,我们给国民政府,甚至给蒋介石去电,得到解决。第二桩,上一年,四川境内兵差费,许多人都以为收不到了,经过公司多次‘扭倒闹’,结果现在已经收到了大半——五万。”

程股东:“全靠卢经理找当兵的‘扭倒闹’!”

李股东点头。卢作孚欣慰一笑,双手一抻,“哗”地打开自己面前半卷的彩图,众股东定睛看清了,是“民生公司职工宿舍设计彩图”,其中显然采纳了两个儿子的构想,有小桥,还有凉亭。

“这样的宿舍,重庆城、省城也没见过哪家公司给自己的职工盖过!”连见多识广的顾东盛都叫出了声。

卢作孚说:“民生公司的事业要想弄好,责任全在职工身上。动力也全在职工身上。为此,我提出:公司用所收得的上一年兵差费,为民生公司职工建民生新村宿舍。”

程股东、李股东苦口婆心地离座上前劝说卢作孚:“给工人建房子,又不是建豪宅造别墅……”

卢作孚见股东们阻力太大,却不争辩,只悄悄将面前的彩图重新卷上,他在等待重新当众打开此图的机缘……

六天后,卢作孚来到太古公司会议室。

宽大的谈判桌上,摆着一式两份合同。墨水瓶中,插着英式鹅毛笔。另有中国毛笔与砚盘。一看便是主人郑重布置的。

爱德华大班不说话,却向桌子对面正中端坐的卢作孚伸出5个手指。

翻译说:“爱德华大班说,他拗了一年,拗的就是这个价。”

卢作孚一笑,点头。

爱德华大班将中英文对照的万流轮合同推到卢作孚桌前,从墨水瓶中抽出鹅毛笔,礼貌地递给卢作孚,笑望着。

卢作孚平静地接过笔,却不看爱德华大班,摇着头告诉英方翻译:“卢作孚的名字好签,但这合同上的数字却不能让卢作孚满意。”

爱德华说:“NO,太古公司在万流轮打捞权一事上,不接受讨价还价。”

话虽这么说,大班心头却揣摩着——桌子对面这位谈判对手的底牌,到底是多少?你既然对我的五根手指报出的价点过头,却为何又摇头?

这天,大班是头一回跟卢作孚在商场上正式交手。不过,对这位对手,他早有耳闻。

大班突然想拿眼前谈判桌上的困惑去请教一个人——升旗教授,想问他:“我拗价,他杀价,最后结局教授认为将会如何?”

大班不知道,对教授来说,今日大班与卢作孚拗价杀价的结局早无悬念。教授关心的是下一个悬念——“卢作孚按照他自己预定的价码杀价成功、拿到万流轮打捞权后,这艘深埋在柴盘子水底的船,他捞不捞得上来?”出于对这一个悬念的浓厚兴趣,当大班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谈判桌对面的卢作孚时,教授正在柴盘子对岸用同样狐疑的目光打量江心那一片永远像开了锅似的沉船水域。

太古公司谈判桌前,价格谈判仍在进行,卢作孚微笑着给对方递上一句话:“爱德华先生说得对,万流轮是条好船。”

爱德华乐得接过这句话:“这就对了。”

卢作孚话锋一转:“这么好的船,贵公司为何不自己打捞?”

爱德华猝不及防:“这是我们大英帝国自己的事情,不劳卢先生操心。”

“同意。”卢作孚不动声色,“贵公司自己不打捞,却为何转卖给民生公司?”

爱德华心头一虚,脸上更强硬:“我只是公开拍卖,是卢先生自己问上门来的吧?”

“同意。”接过对手的话,卢作孚又轻描淡写地续上一句:“如此说来,贵公司对我民生公司将万流轮打捞出水的能力毫不怀疑?百分之百信任?”

爱德华毫不含糊地摇头:“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

“同意。”卢作孚笑容可掬地迎着爱德华:“既然贵公司认定我民生公司百分之百不可能将万流轮打捞起来,又为什么要将沉在水底的船卖给我?”

爱德华无言以对,这才明白谈判走上了卢作孚的路子——中国成语是怎么形容的“请君入瓮”?——他重新打量着对面这个中国人。

卢作孚不失时机,突然加快节奏:“既然太古公司与民生公司双方都认为要将万流轮打捞起来是件不可能的事,那太古公司还认为所出的价码公道吗?”

爱德华乱了方寸:“既然民生公司也没有能力将船打捞起来,你为什么还要来买我的万流轮?”

卢作孚说:“这是本公司内政,本不劳爱德华先生操心。不过爱德华先生既然动问,我还是可以奉告,因为我们想试一试。”卢作孚伸出五指对爱德华,“我方觉得,用这个价来验证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大实力,还不算冤枉。”

爱德华大喜过望:“同意。打造万流轮,我花了六十万,五万卖给你,相当于原价的百分之八点三三三……小数点后无限循环。请签字。”

翻译显然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询问地望着卢作孚手头的五指,用汉语:“卢先生出的价是……”

卢作孚说:“告诉他。把他的小数点再向前挪一位。”

翻译告诉爱德华说:“卢先生还的价码是五千。”

爱德华愣望着卢作孚。

卢作孚平和地:“相当于原价的百分之零点八三三三……小数点后无限循环。”

爱德华一急,冲卢作孚,冒出中国话:“不!不!”

卢作孚不失谈判礼节,对翻译说:“问一问爱德华先生,双方都等了一年,今天这字,签,还是不签?”

不等翻译译出,爱德华急不可耐地用中国话叫道:“用你们中国话说,这叫活抢人!”

卢作孚说:“商业合同,讲究两厢情愿,这是国际通行的惯例。活抢人,是海盗行为,讲法治的中国人从来不干。若是爱德华先生不情愿签这份合同,我们告辞。”

爱德华脸色一变,便将再硬撑几回合的念头当下打消:“你签吧!”

卢作孚说:“您是甲方,先请。”

他将手头的鹅毛笔递还给爱德华。

爱德华粗犷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将合同推回卢作孚面前,将笔递过。

卢作孚礼貌地一笑,却并不接笔,就这一下,对手的内心节奏再次被打乱,卢作孚却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拿起谈判桌另一端盘龙雕凤的黑漆木制中式笔架上的毛笔,冲窗外天空一照,信手拈下笔尖一根逸出的狼毫,打开砚盘,用笔尖蜻蜓点水般在墨池中取了墨,在合同上用老练的柳体字一笔不苟写下“卢作孚”。

李人默默地望着自己的老朋友。卢作孚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化零为整时与华资船老板、川军经营船只的首领们面对面时的和颜悦色,看不到中国航业界同行出多少价都绝不还价、但求大家双赢的笑貌。李人看到的是辛亥年的那个同盟会员、是五四那年的《川报》主笔,是民国十五年读到“万县惨案”那张报纸的那个中国人,是下令武装登轮检查云阳丸的川江航运管理处处长,是在一统川江空前绝后的商战中面对列强毫不示弱、敢于问鼎的民生公司总经理。作家李人知道,这张脸,将会出现于自己大波大澜的作品中。

1933年3月8日,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与英国太古公司正式签署合同,以5000元收买万流轮。史载,这是民生公司在长江上收购的第一艘外国轮船。

当天,从英国大班的谈判桌前退下,出得门后,卢作孚与李人、张干霆、李果果、文静一行立即横穿朝天门沙嘴,拐向那一坡弯弯拐拐的再熟悉不过的石梯坎,下到了小河边千厮门民生公司专用码头,早就在机舱中脖子都犟酸了巴望着岸边的宝锭一见卢作孚领头一队人群情激昂大步走来,便冲机舱中另一台奔驰发动机前坐守的小徒儿一声嗷叫:“成喽,开船!”

破浪前行的民生轮驾驶舱中,李人问道:“作孚你说不怕别人抢先,还真就没人抢你的。”

“捞不起来的沉船,等于废铁一砣,换了人兄,肯抢?”

李人指卢作孚手头那份刚签下的合同:“这是今天,打捞权到手,我也敢说这话!我的问题是:一年前你为何敢放手,任随别人抢先?”

卢作孚向老友故作高深地一笑:“因为啊,作孚一年前早知道!”

李人说:“一年前?谁也不可能知道。”

卢作孚说:“可能。”

李人说:“你怎么知道的,别卖关子,快说!”

“人写小说不也要设置悬念逗读者么?其实,这不过是一道中学水平的应用数题,解题的条件一年前早摆在人面前,你我机会均等。”

“什么条件?”

“一年前,李厂长与张工程师去柴盘子!在沉船现场,见到谁了?”

“鬼影都没一个,就我和张工两个人。”

“日本人、英国人宣告打捞‘百分之百没有可能’之后,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张工,还有你和我,无数回守在柴盘子,搜索枯肠,绞尽脑汁,谋求将沉船打捞出水的法子,你见过谁了?”

李人说:“明白了!其他人,无论国人洋人,无一前往柴盘子这个主战场论证万流轮能否打捞出水,所以,拍卖现场,便不会有人真的要买。所以,你才敢夸下海口:多一两银子也不买!”

“恭喜。人,我的大文人,你成长为大商人了!”

李人说:“作孚正是根据这已知条件,求出题解:真敢买万流轮的,只我一家——民生公司。”

卢作孚点头。

李人说:“这也算是不惑之年的卢作孚,在生意场新出版的一本《应用数题新解》吧?”

“算是吧。”

李人说:“当初上海订第一艘船,几万的价,你三千块订下来,我在巴黎刚听朋友说了,还不大敢信实——这跟在《川报》书生意气激扬文字的那位主笔对不上号哇!今天亲眼一见,才信实了。”

卢作孚一笑。

李人说:“梁启超说,盖为一小国之首相易,为一大公司之总理难。这场商战中,我看你真像个大将军,胸中自有百万甲兵。”

卢作孚苦笑伸出五指:“其实我们账上银子,也就只剩五千两。”

李人说:“上一年,四川境内兵差费,你不是扭到闹,闹到蒋介石那里去,收回了五万么?”

“那五万,要拿来给我职工修民生新村住房,一两也不能动。”

“一年前,李厂长问小卢先生,莫非你想后发制人?”李果果说,“当时小卢先生说,正是。我料定,这桩事,先动者,输面子、赔洋钱。后动者,双赢!”

“可是,还有一道更难的应用数题……”卢作孚说了半句话,没再说,他拧起眉……

张干霆也拧起眉望着江中,他知道卢总经理说的题是什么。

一声汽笛。船入柴盘子水域。一个冷静的声音在卢作孚身后响起:“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

卢作孚回头看去,是一直站在阴影中的张干霆,这才开口,却不是对谁说话,只是读出岸边那块怪石上记刻下的这句话。

……

隔岸,一叶扁舟,一个披蓑衣的渔翁在用十字渔网打鱼。

田仲从岸上跑到渔翁身后,说:“这水底沉船打捞权的归属,果然不出老师所料!”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的还不止这个。”升旗不紧不慢地提起渔网,网中有鳞光闪耀。

“老师您还料到了什么?”

“这一场价,杀得如何?”

“再精彩不过了!简直可以写入川江商战史。”

“这一个中国人呢?”

“再精明强悍不过了!田仲跟老师专攻商业课题这多年,头一回见识。”

“这个中国人真正叫我感到威胁,是在日清的云阳轮被他困住那件事上。当时我就审问,他到底是个狂热的支那民族主义者、像他们的国父那样舍生忘死的爱国者呢,抑或仅仅是一个高喊爱国口号赚钱的商人?他如果是后者,不值一提。万一他是前者……”升旗一顿,“接下来,他去了我满洲里,把我博物馆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回来时,又专门坐上了万流轮。我感到这威胁更大了!”

“当时老师就说,从现在起,我们就必须下大工夫了解这个对手性格的方方面面……您还叫我去听他从东北回来后的演讲。”

“这个国家的哲人们早就告诉我们判断人事真相的秘诀——听其言,观其行。云阳轮俯首称臣,中国人昂首欢呼。最大的赢家是谁?是他。自那以后,川江上谁不知道卢作孚这个名字。东北回来演讲爱国,中国人群情激昂,排日浪潮高涨,最大的赢家又是谁?还是他。自那以后,他正式开始他的一统川江。几年内,一条小鱼活生生吃成川江上最大的鱼。我明白了过来,明白他为啥甘愿‘把声气都说嘶了’,还要大讲爱国。”

“学生明白了。”

“你若再把眼前这沉在水底的一艘英国船,与当年被他困在‘水牢’中的那条日本云阳轮作一番联想,你会更明白。这是他行棋的一贯风格。爱国家、保民权、利民生、雪国耻、报国仇,一阵响彻川江的高呼为自己鸣锣开道之后,他的财路便畅通无阻。这才叫财源茂盛通吃川江!你看这回,区区五千就把英商太古旗舰的打捞权买下,我要是爱德华大班,也会痛得揪心。可我是升旗太郎。刚才一听你报回来的这个消息,我眼前一亮。”升旗抬眼望江对岸,“卢作孚,你不是那个敢舍了一切家当甚至拼将性命去爱国家保卫国家的人,你不过就是一个天才的中国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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