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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旗改用汉语:“快去学堂,第一节钟有我的课!”.9

作者:张鲁/张湛昀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对门子那家打的四折!”太太耳聪,听得街头有人欢叫,还没等这个店的老板操起尺子,便已经挽着自家先生出了店门,奔对门子去了。卢作孚无声一叹:“日本人动手,中国人要是也紧跟着这样动手的话,那才是最可怕的……”这天,卢作孚亲眼看到下半城的中国商人和中国路人动手,那年子从东北考察回来后的痛苦与焦虑又一次堵满心头。

望龙门一条街走通,倒拐,便是打铜街。打铜街不长,却连接了这座山城的下半城与上半城,其坡度可想而知,上行时,人体是要向前倾的,因为只有使劲前倾,才能让身体保持在垂直。老重庆形容为“一碗水在打铜街上都搁不平”。升旗和田仲正在身体前倾着散步,这一路,他们也在一家挨一家的商铺前看到卢作孚所见的景象,不过二人的神情却比卢作孚悠闲得多。

“学生明白过来了。”田仲说。

“你明白什么?”

“明白老师为何一看见武士刀,就摇头。”助教道,“像老师这着棋,只消调遣一支商船队……”

“明白了就好,”教授一叹,“可惜内阁陆军大臣不明白。挟天皇以令诸侯、把持我国朝政的军阀大魔头们,至今还不明白!”

说话间,二人走出街口,听得江边码头一声接一声雄壮的汽笛声,心知是日本商业舰队又靠上了重庆码头。升旗还知道得更清楚,船上这一回装的日货不再是布匹,而是生铁。

“真想知道,中国人会有什么反应。”升旗说。

“他们在这方面反应最机敏,你看这满街的中国人,抛售国货、抢购日货!”

“我说的是那些个被称作脊梁骨的中国人。”

“哦,这儿倒是冒出头来一位!”田仲递上一份《新生周报》,“主编杜重远先生,骂日本人是在大耍大变活人的把戏!”

“好眼力,骂得太准确了!”升旗接过《新生周报》,“卢作孚呢?”

“还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言行。”

“他一定会骂得更响亮更精辟!那是他的一贯做法。因为越是骂日本人,越是骂帝国主义列强,他一统川江的美梦就能越早实现!”打铜街走通,升旗长长地喘一口气,“终于可以身体不朝前倾便能保持平衡前行了。”

二人正准备向水巷子去,升旗一抽鼻子,道一声:“这味儿让人难熬。”

田仲也嗅了一鼻子,应道:“那就?”

二人相视一笑,一头钻进路边“老地方”小酒馆,老板见是老客,赶紧让进雅间。刚落座,升旗偶抬头,由窗口望见了什么:“这是谁家盖的楼?”

“卢作孚的。”

“哦?真快啊,刚从合川县药王庙开办公司才几年,就在重庆城繁华地段盖办公大楼了!”老板送酒上桌,升旗笑盈盈地指点着才刚冒出地表的呈现雏形的大楼柱头,“田仲,你说这楼会是什么颜色?”

“才刚打完地基呢,谁能知道落成的大楼会刷成什么颜色?”

“猜猜何妨?”

“老师真感兴趣,学生去打听就是了,这点小事,应该不难。”

“我倒真想先猜猜。”

“就凭眼前这几根青砖长柱,红砖短柱,能猜出未来大楼的颜色?”

“凭砖色,当然猜不到!得凭本色。”

“谁的本色?”

“还能是谁的本色?一栋楼建成后刷成什么颜色,当然要由主人的本色来决定。”

“学生明白了。几年前,老师带学生到北碚,指点着修建中的惠宇——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也说过大楼的主人一番话。”

“那是说卢作孚的做事方式,我现在要和你一起猜的这颜色,却关系到卢作孚的做人方式。”

“这很重要么?”

“一点也不重要,猜猜而已。”

“那我猜这栋楼颜色会是……”

“不不,”升旗笑道,“你不必现在就说出来,这楼少说也要到明后年才能建成,你我不妨先把猜测的颜色写下来,存在你的《川江民生实业公司档案》抽屉底层,到时候再翻出来看,也不失为一段趣事。”

“打赌?”

“田仲真愿赌,升旗倒也乐意奉陪。”

“那就……”田仲目送老板出门,见他带上门后,低声,但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说,“赌一坛你我家乡三河寡妇清家酿的清酒!”

“最好!”

这天回家后,升旗与田仲将一张打字纸撕成两半,为保险起见,二人即便私下记录,也从不用日文。田仲在上面写了三个汉字,升旗只写了一个字,二人将纸揉成团,抛入了《川江民生实业公司档案》抽屉底层。想了想,他又拾起来,将两个小纸团放入一盒抽空了的老刀牌香烟盒中,“怕年辰久了,混在裹樟脑球的纸团中给忘了。那样的话,学生就喝不到老师您的‘寡妇清’清酒了!”田仲似乎对赢这一场赌颇有把握。

升旗连声冷笑。

川江边的人,多年来看惯战争,后来又看惯了江上轮船竞争,直到这一年,才算懂,为何商业竞争到了激烈处,称为“商战”。

千里川江上,战火四起,烽烟滚滚,重庆商务专科学校“川江航运史及其现状”课的教室内,却一片宁静。这节钟,学生们一进教室,便看到黑板上,已贴了卢作孚的不同时期的照片。这照片,全是泰升旗教授所拍,包括当初在民生轮上初识卢作孚时,拍下的卢作孚与何北衡,后来在小三峡中拍下的率领青年学生们冬泳冲浪的卢作孚……

其下写着“民国二十三年初川江现存主要轮船公司”名字:英国——太古

美国——捷江

日本——日清

升旗在居中的位置板书:中国——民生

写罢,他转身,面对满座学生,打开讲义。

泰升旗教授开讲:“我们继续讨论川江航运现状。今天讲第四个专题——民国二十三年的重庆民生公司。”听得学生议论纷纷。教授谦和地说,“同学们对泰升旗这一讲,有何意见,请自由发表。”

学生回答:“今天民生公司的总经理要来学校演讲。”

泰升旗教授用教鞭引导学生看黑板上卢作孚的照片:“哦,今天老师正想为卢先生开专讲。他讲什么题目?”

学生:“比武力更厉害的占据!”

“哦。几时?”

“九时正。”

泰升旗教授一看手表:“哟,那不是到了么?同学们还呆在升旗老师的教室中做啥呢?”

“《新生周报》的主编杜重远先生,最近发表一篇文章,骂日本人是在大耍大变活人的把戏……”学校大讲堂,卢作孚正在演讲。泰升旗教授站在听讲的学生圈外。青年们全都被卢作孚说得怒起,卢作孚看在眼里,扬起一份《新生周报》:“我看了这篇文章,很沉痛地给他写了一封信,请他不要骂日本人。因为今天的世界上是在耍大变活人的把戏,不止日本。日本人的成功,就因他把戏耍得好而成功的。如果中国人也能耍这套把戏,中国人也会成功。要是不会耍,只好让别人来。与其骂日本人耍把戏,不如回来骂中国人不会耍把戏。”

学生问:“卢先生,你说,我们学生如何抵制日货?”

卢作孚说:“提倡国货!”

学生又问:“学生如何提倡国货?”

“提倡制造国货!请大家留意,这才是现代中国的根本问题,亦是中国学生的根本问题。学生到底应学什么呢?便应学如何制造国货。这国货范围之广,不仅是重庆市场可以买的若干吃的、穿的、用的东西,乃包有一切物质为国内所需的,乃至于别国所需的一切东西。”

来到学生听众身后的泰升旗教授对身边的田仲低声道:“若是中国把持朝政的军阀们把这话听进去,那才是比武力还可怕的抗拒。”

教授瞄着台上的卢作孚心想,作孚兄,敝国近卫君不听我的,东条君不听我的,贵国蒋中正君肯听你的么?

升旗发现,中国学生们居然都肯听卢作孚的演讲。跟着又发现,中国商人也肯听。这天,升旗与田仲饭后散步路过重庆商会大门口,听得卢作孚正在演讲,声气都说嘶了:“日本用武力占据了东北三省,使全国人惊心动魄,倒还不是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它的棉纱,已经占据了扬子江……全国每年需铁四万吨,本国只有一个六合沟厂可以供给三万吨,然而日本的商业舰队来了,比什么驱逐舰或驱逐机还要厉害,六合沟会被驱逐于一切的市场以外,日本的生铁,会将全国占据。这些生铁说不定正来自我国东三省。”

头顶上哗然有声,升旗拽着田仲,轻捷地朝商会大门外街边一纵,一幅新写就的楹联从高处坠下。

“登高一呼,直唤四百兆同胞共兴商战;纵目环顾,好凭数千年创局力挽利权。”升旗读出,一叹,“好联!”

“一本道。看来这盘棋还有得下!”升旗若有所思,问道,“卢作孚指示其业务部门,凡重庆中国国货介绍所在上海装运的国货,运费一律给予优惠。打的多少折?”

“九五折。”

“他的国货打九五折,我的国货打八折。他的国货打到七折六折对折,我的国货也白送。”

“可是他们中国学生、商人、国人,现在抵制日货。”

“这棋下到这一步,局面算是两分吧。你去约一下爱德华大班,说我升旗请他喝茶,”升旗说着,笑了,“茶钱他付。”

“原话?”

“原话。”

“这个抠门的英国佬,他肯?”田仲说,“万流轮失手,他那国内舆论一片哗然,他正窝火呢!”

“所以他才肯见我。他不会忘了,万流轮失手之前,我碰巧在万流轮他的密室中向他作的那一番警告。”

“这一回,老师想对他说……”

升旗嘴上未答,心头有数。这一回合,升旗想寻卢作孚捉对儿厮杀。他判断棋局,此前是一国对一国,我国动用一国经济之国力,中国动员一国国人之心力,算是打个平手吧。升旗想,我要学他中国战国时张仪苏秦合纵连横之计,联合列强四国在川江上之实力与他一家公司对弈。

这天,在英国太古公司会议室召开川江四大外资轮船公司首脑联席会议。与会者是:日本日清公司代表吉野、美国捷江经理,以及东道主英国太古公司与怡和洋行代表爱德华。

“过去一年中,英国怡和洋行亏损4.5万英镑,而航业的后起之秀民生公司,却赢利达16万元之多。”爱德华大班在读英文版《航业周报》,放下报纸,对与会众人:“我赞同这样的高见——你我四大家,必须尽快拿出对策,以自由竞争经济手段,围剿这家中国公司。”这位自鸣钟收藏家的会议室中照样摆满各式中国宫廷制造的仿西洋自鸣钟,此时到点,乐声齐鸣。

由重庆到上海,一路传回民生总公司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妙。卢作孚分明看到一张大网正在整条扬子江上撒下,似要将他的民生公司所有来往于这条江上的轮船一网打尽。多年你死我活的商战中的培养出来的本能,还让他察觉到,这张表面上由来自不同方向力量提拎着的大网,背后是由一只手在操纵——否则,本来相互制约相互矛盾的各方力量这一回怎么会如此惊人一致地使出力来?对民生形成了简直是一个十面埋伏的包围圈,一场赶尽杀绝的大“围剿”。卢作孚判断局面:“四强一定开了联席会议,可是,最初是谁出的这个主意?”

——那个英国人爱德华?他是算计精明,可是他自高自大,惯于颐指气使,不大会想到联合别人。再说,他不过是民生公司的手下败将,最近连元气都还没恢复过来。

——那个日本人吉野?他也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他倒是有足够的气势来提倡联合,可是,他缺乏足够的耐心去实施这场围剿。

——至于美国捷江公司的老板,可以不作考虑。他经营不佳,自身难保……

那么,这件事,如果真有一只手在背后操纵,会是何方神圣呢?

自1926年闯荡川江以来,卢作孚头一回感到如此巨大的威胁,头一回感到民生公司是如此的孤独无助。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后,卢作孚作了一个决定:我也召开联席会议,索性把这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本公司全体股东与船岸全体职工。

“虽然重庆上游只剩下民生公司一家公司,但重庆下游仍竞争激烈,连一向主张维持运费的太古、怡和等公司,自本月起,亦争先放低运费了,致令棉纱一件,从上海到重庆仅收国币二元,海带一担仅收国币二毛半,还不够船上的燃料及转口费用。”这天,在重庆朝天门的囤船上,卢作孚在民生公司会议上发言,一开头就直达主题,“完全靠这一条航线的业务来撑持全局的轮船公司,收入自然远不敷支出。如何能够撑持全局?”

如卢作孚所预料地,与会者陷入苦思长考。窗外,江上有一只悬挂英国旗的轮船驶过。水浪让船上的卢作孚和与会者有些颠簸。这时,岸上,出现一个民生公司职工的身影,穿民生服,一脸油污,拎着个扳手,向这囤船走来,卢作孚看这人,像宝锭。

这天,川江航运史教授泰升旗教授在重庆商务专科学校教室黑板正中最上端写着这样一行字:“长江上几大轮船公司目前竞争状况及各自的对策”,以下,分栏写着:英国太古、怡和

美国捷江

日本日清

中国民生

四栏上轮船公司名字均外加方框。

一个学生已上了讲台,正拿白粉笔在“英国太古”栏下写下:“不惜血本,滥放运价。”他换了红笔,将写下的字行画成一个炮弹状,然后划一红线,将这颗“炮弹”引向“中国民生”方框。学生写完,望一眼一旁组织学生讨论的泰升旗教授,教授只默默地回望学生一眼,不作肯定,也不否定,学生知道,这是教授一贯主张的学风——问题有是否之争,学术却必须自由。学生放下粉笔,走下台去。另一学生紧接着上台,在“美国捷江”栏下写下:“利用浅水船,争夺枯水期渝宜航线。”他照样换了红笔,将写下的字行画成一个炮弹状,然后划一红线,将这颗“炮弹”引向“中国民生”方框。

教授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学生的观察力,发生在窗下这条大江上的现状确实如学生所述评。教授相信,卢作孚的民字轮上船长们一定会赞同他的学生们的判断。比如此时,按教授掌握的时间表,“民望号”应该刚从宜昌码头拔锚欲行,这时,悬美国旗的捷江公司轮船“宜昌号”超越向前。教授连两船相错时,美国船长与中国船长侧目相视的两张脸什么样都能想见。

黑板上,已有学生持红粉笔将一个“炮弹”抛向“中国民生”方框栏。这是将“日本日清”栏作为炮弹,第三个学生在炮弹框中写下的是“非法竞争,不择手段”。泰升旗教授在一旁摇头,显然是不屑于这种竞争。教授望着已经被学生写满各种答案的黑板上英国太古、美国捷江、日本日清三个“炮弹”,只有“中国民生”栏下,是一片空白。

朝天门那只囤船上,窗外有悬挂日本旗的船过,舱口大幅广告牌上面用浅显的大白话写明:“从重庆到宜昌,白坐船,白吃饭,分文不取。”卢作孚一眼看过去,舱内,日本水手正将刚点上的烟枪塞给中国乘客,那乘客接过枪来,歪了身子,冲舱外长长地喷出一口。穿制服的船长居然也下到舱内,亲手将一把把印有樱花的日本雨伞送给一个中国娃娃。卢作孚一皱眉,他想起了上小学时,白碗豆打到学校来的白得的那一把东洋伞,卢作孚至今记得那一天是光绪二十七年,就在那天,重庆南岸王家沱正式割让为日本租界……船过后,卢作孚看清了,正是云阳丸,那船长拿起一把东洋伞要送给下一个中国客人,抬脸一笑,不是吉野是谁?这个日本船长,几时起学乖了?

囤船被云阳丸经过时的水浪颠簸,卢作孚身体摇晃,他不敢让遐想走得太远,迅速回到眼前如何解脱困局,他一脸冷峻。此时,会议室外,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宝锭上了囤船,紧跟着,岸上出现三五个民生职工。

商务专科学校的川江航运历史与现状课之所以每节钟爆满,在于授课教授一贯坚持以纯学术研讨的态度与学生交流,今天这节钟,教授讲到的正是当前无论民生公司、还是关注民生公司的各界人等都在思考的命题,教授问:“同学们各有独到的见解,或可预测一下这场起自民国二十一年,至今愈演愈烈的中外轮船川江大竞争的最终结局否?”

一学生说:“今年之内,川江上,至少两家轮船公司必倒无疑!”

泰升旗教授饶有兴致地:“哪两家?”

教室里的学生七嘴八舌数着外国的两家轮船公司:“捷江和太古……太古和日清……日清和捷江……”

有一个学生站起:“中国民生轮船公司总经理卢作孚自己说的,光凭爱国热情,无法赢得与列强的残酷经济竞争。”

泰升旗教授问:“依你所见?”

学生回答说:“美国捷江与中国民生。”

泰升旗教授追问:“理由?”

学生说:“列强中,捷江最弱。”

泰升旗教授再问:“民生呢?”

学生说:“本来最强,可是,我怕年轻的民生经不起老牌帝国主义列强的四面围剿。民生已经负伤累累。”

泰升旗教授说:“商业学的学术讨论,请不要滥用比喻。”

学生纠正道:“我说的是——负债累累。”

泰升旗教授说:“请用数字与事实论证自己的观点。数字上,请再准确些。”

学生说:“一百万!在有史以来川江乃至长江上的这一场最大规模、最惨烈的商业世界大战中,在由一家中国公司向美英日各国列强单挑的这一轮竞争中,卢作孚要是不能在近期之内筹足一百万,他的民生必倒无疑。”

教授:“民生公司缺的,光是钱么?”

众学生:“民生要面对的挑战太多了,全是要命的!”

升旗早就拿定主意,这一回要与卢作孚“捉对儿厮杀”,却没想到,自己上这节课时,对手卢作孚也正在不远处完全同步地讲着同样的主题。若把这一天重庆商务专科学校教室与民生公司囤船上的话题串在一起,听起来会有点意思——囤船上,卢作孚讲着:“有人认为这一年必倒两个公司!”他且不急着说,只是在面前白纸上写下“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再在题目下写下“捷江、民……”写到一半,停了下来,没写出那个“生”字,却打下一个大大的问号。没人说话,卢作孚打破沉寂:“诸位,如果我们拿不出切实有力的对策,民生必将是其中一个。而且很可能是在这场商界恶战中倒下的第一个。这一桩我们大家共同惨淡经营了八年的事业,就将在今年之内结束。”众股东一时无言,卢作孚正说着,忽然愣住。盯着众股东身后。众股东本来正盯着自己的总经理,听他的下文,此时便也跟着他转身望去。不知几时,囤船镶铁框的四面窗口,堵满了人的脸……再望大门口,双扇推开的大门外,堵满了人……从人脸与人身上方的空隙望去,岸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是民生公司职工……这群人开始涌动,宝锭、灯笼大副、李人、张干霆等人走进了会议室。

宝锭叫了一声:“卢总经理。”

卢作孚一愣。几十年来,卢作孚头一回听到宝锭用如此严肃的开场白对自己讲话。

宝锭还是像儿时那样会唱川江号子却不会说话,但今天说得很冲动,他说一句,众职工便认真点头,显然宝锭是职工选定来向公司领导层说话的代表。窗外,一只悬挂英国旗的轮船驶过,汽笛响起,机器轰鸣,压过宝锭的声气。英国船长从驾驶舱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望着民生公司的囤船会议室,可是,什么也听不清。如果他进了会议室,会看到民生公司众股东一个个听得耸然动容。民生公司总经理眼中已涌出泪来。

这天的会议记录是文静担任的,保持了她做此项工作时的一贯风格,准确、完整、详尽,甚至包括发言者的动作与表情。其实宝锭只讲了几句话。每句话都是用“复数人称”——“我们”开的头。过程中,民生公司总经理也只讲了几句话,每句话也都是用“复数人称”——“我们”开的头。

《会议记录》:

宝锭(民生轮轮机长,事前未列入与会者名单,是自行进入会场):“这个月起,我们少领一半薪水。我们保证干好轮机工作。今年子起,我们不要年终双薪。我们保证干好双份工作。”

卢作孚:“我们民生公司一艘船几十个职工现在的薪水加起来不到英国、日本轮船上三四个高级职员的薪水。大家还愿意与公司一道,勒紧裤带,共度难关,我这个总经理带头减薪。”

宝锭:“只要公司用得着的地方,总经理你打一声招呼,门前(合川土话,“门前”就是“面前”、“外面”的意思)就是火坑,我们也肯往下跳!大家派我说的话,我全说了(民生轮轮机长退出会场,全体同来的职工退出会场)。”

卢作孚(望着职工们背影,悲泪):“一群努力的朋友,无时不在惊涛骇浪中,挣扎、前进、悬心吊胆,绝未容有瞬息之苟安。民生公司这几年中间,乃结合成功了五百余股东,千余职工,相互依赖到投身可到老死,投资可留给儿孙。这种观念愈到后来愈明了,信赖愈到后来愈坚强。公司的基础不是在百余万资本上,几桩事业上,几十只轮船上,乃在这种精神上。”

1935年11月1日,卢作孚把这段话完整地引入了他的署名文章《民生公司十周年纪念日》,刊载在《新世界》上,只改了一个字,把“民生公司这几年中间”改成了“民生公司这十年中间”。

纪念民生公司十年,卢作孚惜墨如金,写了公司同人、友人,没提及家人、夫人。七十多年后,2009年,一位在广州的叫李代文的老民生却还记得卢作孚的夫人。写信说:“卢夫人蒙淑仪女士贤惠慈祥,助人为乐,三十年代,她在街边见一流落街头的贫民妇女彭彰权,带着幼子刘隆应,饥寒交迫站在屋檐下避雨,其状甚惨,于是带回家中给以饭菜,为长久计,又买了缝纫机教其裁剪缝补度日,当时民生亦有困难职工,遂招收部分家属成立‘民生家属工业社’,利用三峡布厂之产品,为民生职工加工麻制服、茶房服、水手服,解决不少问题。当时蒙淑仪任社长,我是小学生,称他为卢伯母……刘隆应是我在兼善学校、在吴淞商船学校的同学,在内战混乱中,为了照顾母亲彭彰权,1948年冬辍学回到重庆(他是独子),工作勤奋努力,办事效率高,能力强,在溉栏溪教中学(即14中),入了党,后调沙坪坝、重庆市市立第八中学当校长,评为先进模范,‘文革’一来,突说他是走资派,受到批斗,刘的内脏受了重伤,刘母哭着去看也不准许,后来隆应病势加重,转为肝癌而死……”

升旗冷眼旁观这场商战。

隔天,助教向教授报告道:“卢作孚把万流轮捞上来之后,一天不耽搁,就用拖头拖回了他在对面江北青草坝的民生机器厂。”

“他在这艘船上的文章还刚做了个开头呢!”升旗以本行资深学者的权威口吻预测道,“很快就会看到,在这场川江航业大战中,首先披挂上阵的英国商船,要遭重创了。”

“老师怎么看出来的?”

“这一回合与卢作孚较量,爱德华下盘不稳。”

“何以见得?”

“万流轮肇事的万县惨案这一段历史给国人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象,只怕会被卢作孚利用。”升旗道,“不信你就看看卢作孚怎么出招,你也学学他的商战招数!”

当太古、怡和与民生的商战在川江上刚刚开打,卢作孚便在川江上游渝叙线上,约同各华资轮船公司、各爱国民众团体,发起召开了“收回内河航权大会”,由民生公司董事长顾东盛出任主席。大会宣言:“中国人坐中国船,中国人的货要中国船运”。

不久,英国商船川北轮由重庆满载油料抵叙府,叙府码头搬运工人出于爱国激情拒绝装卸,川北轮只得返回泸县,泸县码头工人给了它完全相同的待遇。

“又被老师您言中了。英国佬果然被卢作孚照着站立不稳的下盘一腿踹去,踹得没了脾气,这个卢作孚!”这天饭后,升旗与田仲从水巷子出门,由打铜街一路人朝后仰走下坡,来到望龙门时,正好看到川北轮原船原载驶回重庆望龙门码头,田仲由衷地佩服老师。

“分明一场商战,活生生被他打成了反对帝国主义列强的爱国之战。他居然能在千万民众雪亮的眼睛注视下,把他的本意掩盖得不露痕迹、天衣无缝!”升旗不无赞叹,“再看几步吧,以他的棋风,这才只是布局。”

“在这场反帝斗争中,民生公司经常通过航业公会从幕后推动宣传和组织工作。民生公司经理邓华益曾组织‘华轮联合办事处’,敦请商会劝告商家,不要把货物交外国船运输。”老民生中有人写下这样的回忆录。

“下一刀,卢作孚会砍向哪一个敌手?”爬上打铜街陡坡时,助教问。助教发现教授让身体前倾爬坡上坎时,目不旁视,面带微笑,似在与什么人面对面交流。良久,才听得教授说:“作孚兄,我要是你,一定会趁手红,打灯笼?”

“为什么不呢?”

“那会是对谁?”

教授转过头来,盯上了助教。助教最怕教授这样似笑非笑却又平平淡淡地盯上自己,忙道:“我?”

“我。”教授应道。

“对我们?”

“田中君,麻烦你跑一趟,这会儿云阳丸该靠朝天门了,转告吉野一声,就说我说的,当年卢作孚为他吉野设下的‘水牢’,现在又设好在他面前了。这一回,所有日清的轮船都在他卢作孚的囚禁名单当中。”教授道,“满洲九一八,上海一·二八,我们给卢作孚提供的动员全体国人一致排外、保护他的公司的理由,比英国人提供的还要充足十倍!”

升旗教授确实做到了与卢作孚的思路同步。可是,接下来,对手走出一步棋来,却令升旗大感意外。

隔天,民贵轮驾驶舱中,新聘的二副姬成刚,一个精干的穿着民生制服的中年人,接到一份解聘书。他高声抗议:“刚决定用我才几天,凭什么又不用了?”

民贵轮船上经理杜随恩说:“这是公司的决定。”

姬成刚:“民生公司是谁,作这样的决定?”

杜随恩一愣,考虑着如何作答。驾驶舱门口有人应答:“是我。”卢作孚走进,指姬成刚手头的解聘书:“这是本经理的亲笔签字。”

姬成刚问:“凭什么?就凭你一个人的好恶?”

卢作孚沉稳地摇头,挪开身形,露出身后——船头贴的一张文告——九一八事变之后,民生公司全体职工通过的《爱国公约》:“读!”

姬成刚读出:“民生公司岸上各事务部分及水上各轮趸船永远不用日本食品、货品。不售予日本任何材料及食品。不运日货。不用日本职工。”姬成刚抬眼望卢作孚:“我是中国人。”

卢作孚冷笑,手指向下指定公约第三部分一行字:“读。”

“不用九一八事变后尚为日轮服务的……”姬成刚读不下去。

卢作孚高声读完全句:“中国人。”

姬成刚心头虚,九一八后,他还不止为一条日轮服过务。姬成刚倒不是亲日,可是,日轮有意把招聘他这样的民生公司轮船上原来的骨干人员的工资提高得远远超过民生公司,姬成刚挡不住这个诱惑。此时,他虽然理亏,却有意夸大动作掩饰着,他脱下民生制服,猛地向甲板上一扔:“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姬成刚正要下船,听得卢作孚低沉地一声吼:“站住。”

姬成刚站下。

卢作孚说:“捡起来!”

姬成刚低头捡起制服。卢作孚接过,一只手拎着制服,来到舷边,手一松,制服落下江去。

目送姬成刚下船后,卢作孚一挥手,召集船上经理与大副等人到餐厅开会,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这一趟,沿途小码头不要停……”

民贵轮本来停靠在民生公司新在大河一侧设置的码头囤船旁。从前,只有小河一侧有一个“千厮门码头”,近年增多了码头。此时,民贵轮开始上客,升旗与田仲是这趟水最先上船的乘客。

“读来听听!”升旗刚过跳板,就对田仲说。

“中国货不装日本船!”助教读出民生囤船上的标语。

“这边还有。”

“中国人不坐日本船!”助教一扭头,读出囤船另一侧的标语,“写的跟春节时他们爱挂的对联似的。”

“春联是中国人贺喜,这标语却是叫日本人报丧!”升旗望着囤船上早就等候着的成堆的中国乘客,道,“所以,吉野的船只能空舱往返。所以,这船上这么多中国人,宁肯坐等几天,也不肯踏上每天驶到码头跟前、殷勤得像歌舞会拉客人似的招徕乘客与货主的任何一艘日清公司轮船!”

升旗与田仲上了轮船:“日本轮船的比重占93%,我们才占7%,爱国的朋友们,你对航业就怎样扶持?怎样促进?”

这个卢作孚,手头一柄太极剑,重剑无锋,所向处,不见滴血,却剑剑直指我日本航业要害!升旗越来越看重这个对手。

田仲说:“不用问,接下来他该对付美国人了。他一定还会故伎重演。”

升旗说:“对付美国人,还用这一招,不合适吧?我若是卢作孚,出招之前,会先算计美国人在国人川人中的民愤,民愤若是不足,用出招来,能量便不足。”

田仲说:“可是捷江公司是长江上外国商船主力军,这两年正是与他民生竞争的主要对手。”

升旗说:“打这场商战,他不会只用一招。休忘了,他骨子里是个商人。”

这时,餐厅中,卢作孚望着舷窗外另一艘囤船上泊靠的捷江轮,还在嘱咐民贵轮的经理与大副:“盯上它,它开出之前,我们先开。沿途小码头不停的用意,就是既要与它捷江轮同班,又要在每一站大码头都能抢先它一步,具体说,至少半个钟点,也就是足够我下客、上客的时间。而最后直抵上海的时间也比他早!”

“为啥不再早些呢,以我民贵轮的设计时速,若小站不靠,能抢先半天时间赶在捷江轮前到大站!”年轻的灯笼大副道。

“那就没意义了。你想,抢先的时间如果不是半个钟点,而是半天,不等于把半天客流蓄积的空当白白让给了后来的捷江?”船上经理道。

卢作孚笑了。他本不想讲出来的话,杜随恩把话讲白了。

“光是我民贵不够吧?捷江轮光是跑上海的船就还有宜昌轮,其春轮。”

“民风轮、永年轮那边,你这边开船后,我就过去布置……我民风轮对付美宜昌,我永年对付美其春。”卢作孚道。

“一对一捉对儿厮杀!卢先生就是我们的大元帅。”灯笼大副想起,为对付美国捷江这个1932年到1934年间民生公司在长江上的主要竞争对手。卢作孚早就打造了这几条快速优秀的轮船。见卢作孚望着自己笑,灯笼大副脸一红,虽然已经当上民贵这样好的船的大副,但每逢站在卢先生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像当初考茶房时那样,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客运抢到手,凭我民生的牌子,这有几分把握。”杜经理说,“可是,货运呢?早出它半个小时也不够用啊?”

“货运和客运各有各的特点不同。我与美捷江之间的货物竞争,要体现在除了时间外的另一些方面。首先便是货件保护上,一定要好过捷江,使客商乐于向我托运。”

“还有,卢先生几年前就布下的一粒子,大川通报关行,对我民生的货运太起作用了。”

听得船上经理管自己叫卢先生,卢作孚心头一热。这些年公司做大,同人们越来越多叫他“卢先生”而不称“总经理”,当中透露着一种亲敬之情,尤其在这共度难关的当口,卢作孚更感到欣慰。

“捷江公司会不会也靠压低水脚,大杀运价来跟我们抢货运?”灯笼大副想起一件事。

“压水脚,太古、怡和会做,日清会做,他捷江也会做,却不敢做。”

“为啥?”

“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他压不起。”卢作孚笑道。不过,一提到这事,卢作孚并不高兴,反倒忧心忡忡地,“同行间靠压水脚来打的商战,其实是恶性竞争,除了两败俱伤,再无半点好处。”

“我民生怎么办?”

“先打破眼前四强从四面向我们撒下的这张大网,再说。”其实,此时卢作孚已经在盘算一个计划,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将这条江上这场压水脚的恶战一举了断。

几天后,结束川江航业竞争短期考察的泰升旗教授回到商务专科学校,重新开课。教室黑板上,原先的几家外国轮船公司方框依旧,“中国民生”方框下,新辟一栏,写着“反四强围剿的对策”。学生用粉笔写下:“中国人不坐外国船。”

第二个学生写下:“中国货不交外国轮。”

“可以举一二实例加以说明么?”升旗教授从旁提醒。

第一个学生已经回到座位上,站起,说:“例子太现成了,昨天,中国银行襄理张禹九从上海到重庆,不搭民字号轮船,偏偏坐的是日清公司当阳丸,刚拢岸踩上朝天门码头地皮,就遭到市民围攻。本人也在当中,当场质问于他。闹了他一个下不来台。当场认错,还认缴罚金三千大洋!”

“哦,这个例子很新鲜。”升旗点头道。

第二个学生面对黑板还没走下讲台,回过头来对教授说:“猪鬃大王古耕虞,把他的在美国都是最响亮的‘红色老虎’品牌的川省产出口猪鬃主动交给民生公司,不管英国太古、日本日清把水脚压到多低,他也不为所动。”

“唔,这个例子很实在。”升旗点头道。

教室末排坐着的助教一直关注着教授的反应。见教授在讨论中兴致越来越高,一开始助教还暗自佩服自己的老师,哪怕听到的话再不顺耳,在学生面前他也总是能做到不露痕迹。可是渐渐地,助教发现教授兴趣盎然甚至欢喜快活竟似发自其内心。这就让助教搞不懂了。助教完全知道自己的老师骨子里是一个狂热的爱国者,可是,他怎么会一进入学术领域就换了个人?难道对学术探讨的快乐真的能让他忘了自己的国籍与使命?助教心头悬了个大大的疑团,心想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场合,向教授请教个明白。

这时,一个学生站起发言:“凭商场诚信与爱国旗帜,卢作孚成功争取到中国民营银行家陈光甫、周作民等人联手支持,在上海发行民生公司债券100万元。这在中国金融史、航业史上,都是开先河的……这是值得我们搞川江航运研究的人注意的。”

升旗沉思着,赞许地点头。

“有一桩事情值得外国航商所特别注意者,现有一中国人的组织,侵入了外国人所经营的企业。”爱德华的会议室中,捷江公司经理正读着英文版的《航业周报》:“目前该组织固定资产达到3,328,804元,职工人数增为1845人,船舶已增至数十艘,以之运输全部往来川江的货运,亦已足用,勿须仰赖外轮。”

吉野也瞄着面前的这份《航业周报》:“这个组织的目的,毫无疑义地在于排斥异己,垄断一切,凡是从事大规模航业者,均应看到这是一个恶劣的征兆!”

“这个八足中国动物的触角,现已伸展,扩张到渝宜航线甚至更向长江下游!”这天黄昏,卢作孚家中,卢作孚的儿子也在读报纸中文版的同一份《航业周报》,报纸是卢作孚带回家来的。八仙饭桌前,卢作孚居中,左右是放学后做作业的儿子们。卢作孚听到儿子读报,脸色冷峻:“到底是谁写的?”

儿子说:“福——来——格。”

“这个福来格?”

“爸您认识?”

“从来没听说过……”卢作孚正自语,见两个儿子望着自己,他立即恢复常态,他从不在妻儿面前流露自己在公司遭遇的困境,便笑指着报纸,“知道‘这个八足中国动物’是谁么?”

儿子们望着爸爸,你一言我一语:“我爸爸只有两只手两条腿,四肢。”

“我爸爸加上我,才八只手足。”

“加上我,十二只手足。”

屋外空地,开辟成菜园,女儿们将刚摘下的新鲜菜放在毛弟捧着的竹筲箕中,毛弟捧着满篮青油油的菜向厨房去。卢作孚笑了。他本正在写本公司年度报告,刚写下“民生公司1845名职工齐心协力……”,此时索性放下手头的工作,问儿子:“再加上1845人的呢?”

“我儿子又在考你儿子!”卢作孚的母亲说。她正在厨房,与蒙淑仪一起做饭。

“我儿子经不住你儿子的考!”蒙淑仪“哗”的一声,将生菜倒下了炒锅,卢作孚的母亲开始炒菜。婆媳俩配合得很默契。

两个儿子,一个心算,一个笔算,先后抢答出:“72180只手足。”

卢作孚瞄着那张报纸,笑了:“八足?你福来格把我民生的手足算少了,本公司有——72180只手足。”

女儿和毛弟端着空筲箕跑了过来:“爸爸,我也要做算术题!”

卢作孚笑指着面前桌子:“一张桌子四只角,问,切去一只,还剩几只?”

毛弟答得最快:“三只!”

儿女们望着毛弟一笑,同时抢答出:五只。

卢作孚作不懂状:“切去一只,应该是三只啊。我们毛弟好像没错。你们怎么反多出一只。这一只脚,哪儿来的?”

儿子用手在桌面上作刀切状,指出是五只角。

卢作孚夸奖地摸儿女们的头。

毛弟说:“啊,我错了。”

哥哥姐姐们作老练状:“毛弟,这不是四减一等于三的问题。你啊,长大了,就懂了。”

卢作孚却又生出新问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毛弟说的就是对的?”

卢作孚的母亲拿着抹布上前,将桌面上的书本报纸全收开,腾出桌面,蒙淑仪端着饭菜上桌。顿时桌上热气腾腾。婆媳俩仍旧顾自摆着她们的龙门阵,似乎没看见桌边几个大老爷们儿一样。

蒙淑仪说:“你儿子也是的,好好一桌子,切去一只角,我饭菜朝哪放?”

卢母说:“你儿子也是的,我儿子说切,他们还真要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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