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顾自做着父亲布置的题:“有无可能,切去一只,只剩下三只角?——不可能!”
卢作孚得意地起身,此时桌上摆满饭菜,已经无法比划桌面,他便悬空在饭菜上比划着一个对角线。
毛弟在爸爸的启发下拿起那张报纸折了个对角线:“真的只剩下三只角。我答对了!”
婆媳二人正走开,去取碗筷,蒙淑仪偶回头看到儿子对父亲的情状,悄悄碰一下婆婆,说:“我儿子又遭你儿子糊弄了。”
卢作孚的母亲笑着说:“只要我儿子不糊弄你,就好!”
无人在意时,卢作孚悄悄埋头看一眼放在膝上的那份报纸。
大门推开,顾东盛脸色与卢作孚一样隐含忧虑,手头也拿着那份《航业周刊》。
“东翁!”卢作孚把顾东盛迎进书房。没有家人在场,卢作孚再不掩饰自己的担忧,“难怪东翁叫我把这报纸带回家好生看看。这一刀,神不知,鬼不觉,飘飘然就过来了……”
“像是没用什么劲,连风声都不挟带一丝一缕,却是想挑起川江、长江上帝国主义列强太古、怡和、日清、捷江四大公司对我中国民生的仇恨与嫉妒……”
“他是想纠集四大公司更加紧密结盟,围剿我民生!”
顾东盛赞同卢作孚见解:“一针见血。”
“这个福来格,必置我于死命而后快!”
“这个福来格,到底是谁呢?头一回在这张报纸上露脸。”
“出手却如此老辣!”卢作孚道,“东翁是重庆商界宿将,都不知道?”
顾东盛沉思着摇头。
“他这手段,倒使作孚联想起另一起新近发生在我长江流域的另一起商战。”
“日本商船结成舰队,向我内地大规模贩运日货,怂恿日商倾销日货?”
“正是。还联想到更早更远的一件事。”
“哦?”
卢作孚指着墙上贴着的那张去东北时叫李果果抄回的满蒙资源调查表。
顾东盛:“作孚是说……”
卢作孚:“现在还不敢判定。不过,我老觉得,这报纸、商战与满蒙资源馆的幕后策划者、设计者,像是同一个人!前前后后出手三回,这手段,却是同一路数。”
“有道理。”
“大胆猜测,莫看这位幕后人物化名‘福来格’,像是欧美人名——其手段却更像日本人所为!霸气充满,却又静到极致,时辰拿捏得精确之至,轻易绝不出手,一出手……”
“就想取我性命!四大公司,这一回,真会更加紧密地纠结在一起,展开下一轮更要命的围剿吧?”
“肯定会——我民生正成为列强在这条江上的唯一劲敌!”
顾东盛忧心忡忡地说:“上一轮围剿,四大公司虽同时出手,但毕竟还是各自为战,对我民生打的是车轮战,如今四双手八大锤一齐上阵!”
“民生这条小鱼,从小河下水,游入大河,从川江游入长江,这才几年?东翁,你我心头最有数。这一回的围剿战一开火,本来已经压到不能再低的水脚,再压下去,几等于零!双方这样绞杀下去,其惨烈与沉重,将是川江商战中史无前例的!”
“作孚你想想,能不能由民生向四大公司提出‘大打关’?”
“东翁所想,也正是作孚所想。只是,眼下这局面,由我民生向四大公司提出此事,作孚担心,对手根本不会接受大打关!”卢作孚将报纸抖得“哗哗”直响,“尤其是读到这份报纸之后,恐怕四大公司的头头脑脑们正聚在一起谋划如何一口吞了这八足怪物呢!”
“依作孚之见……”
“东翁,”卢作孚迎住顾东盛信赖的目光,“我此时若有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现成良策,早捧到东翁与民生众股东与同事面前了。”
顾东盛见卢作孚动了真情,默默点头。
“东翁,为今之计,作孚有一个本能的感觉……”
“作孚有话尽管讲。”
“撑。”
“撑?”
“打碎牙,和血吞。走出门,照旧亮晃晃一张笑脸。叫四大公司觑不到我民生底牌。面对四面铁壁围剿,眼下我民生只能摆出这样的架势,就像小河里摆渡船——一根篙竿撑到底。”
“你这一根篙竿,撑到几时?”
“东翁看来,似这等撑法,四大公司能撑多长?”卢作孚却突然把话题转到对手方面。
“太古、怡和、日清,虽资本雄厚,但与我这样硬撑,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光是撑,还不能让局面尽快改观。”
“除了撑,作孚还另有计策?”
“吃!”话说到这个份上,卢作孚索性将心底正盘算的计谋和盘托出。
“吃?”顾东盛何等人物,一听这话,眼前一亮,“先吃谁?”
“东翁善弈,若盘面上有数群敌子,当先吃谁?”
“自然是最弱的。”
“四公司中,谁最弱?”
“自然是美捷江!”话听到这个份上,顾东盛心头豁然开朗,“从民二十一年这场围剿开始以来,我民生虽一路苦撑,可是,作孚你手头这一根长篙竿,却从未向来自四面的八大锤平均使力。那样的话,且休提还手,连招架的功夫也不够。对付太古、怡和、日清,你用的是一套,对付捷江,你用的是另一套!”
“正是东翁所说!”卢作孚兴奋起来,“东翁出任主席,发起召开了‘收回内河航权大会’,靠国人爱国激情、靠古耕虞这样的同道朋友鼎力相助,我民生有效地遏制了英商日商的第一次大围剿。与此同时,我这边已经调民贵、民风、永年诸轮与捷江宜昌、其春诸轮捉对儿厮杀开了!”
卢作孚不动声色地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到顾东盛面前。
“有人认为这一年必倒两个公司。如果我们拿不出切实有力的对策,民生必将是其中一个。”顾东盛接过笔记本,读出,“这不是那年在朝天门囤船上召开民生公司股东会议的会议记录么?后来众员工全涌到会场表态说——只要公司用得着的地方,总经理你打一声招呼,门前就是火坑,我们也肯往下跳!”
“正是。那天员工们这席话,卢作孚听了如五雷轰顶。身为总经理,大家越是信我,越是敢随我跳火坑,我越是警醒自己,卢作孚啊,你可不敢带着大家往火坑里跳!”
“结果害得自己夜夜睡不着!”顾东盛望着卢作孚这一段熬红了的眼睛。
“只有撑,才能吃掉对手。只有吃掉对手,才能撑到最后胜利。我就想,先吃谁呢?正好,我不是刚对员工说过——有人认为这一年必倒两个公司么?有人认为这两家公司一是民生二是捷江。是他捷江张牙舞爪先杀上门来,要置我民生于死地。这叫做——来而不往非礼也!”卢作孚道,“东翁一定听说捷江总办童季达最近正在抛售捷江股票。”
“听说了。作孚认定这是一个信号?”
“是。其实早在1929年世界经济大不景气时,捷江便已陷入困局,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捷江经理霍蒂向万国储蓄会借高利贷款,到期连本带利无法归还,又拆东墙补西墙,向其手下买办、大车、船主借钱。”
“作孚真是知己知彼。”顾东盛道,“还有人说,他的太太成了他的最大债主。”
卢作孚一笑。
“看来作孚早就瞄上捷江了?却一直不动声色。”
“既然有人认为这一年必倒两个公司,民生很可能是第一个。我就由人这么说去。”
“将计就计,出其不意。撑到时机,攻其不备!”
“英商日商还以为我民生在欲倒不倒必倒之间苦撑呢,其实我民贵、民风早已将美商的宜昌、其春轮收拾得就差一口气便要倒下!”
“作孚在四壁合围死死支撑时,居然想到不光是一撑到死,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顾东盛道。
“如东翁所言,我民生手头这一根长篙竿,哪敢向来自四面的八大锤平均使力?只能各个击破。认准合围的四壁中,哪一面最弱,硬撑一篙,迎头撞上去,撞破一壁,不及其余。”
“这一来,长江上四打一的局面便会起变化。”
“就像一栋房,一壁既破,余壁必随之土崩瓦解。那时候……”卢作孚望着顾东盛。
“提出大打关的时机才算成熟。”
“是。”卢作孚道,“但卢作孚本能觉得,这一回仍与上一回在万流轮打捞权一事上与英商拗价杀价之争一样。”
“后发制人?”
“正是。”卢作孚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民生必先行打破四条凶龙在大江上四面合围的一道铁壁,方能迫使对手先提出大打关!”
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进来的是跑得满头大汗的李果果,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日本船又在撞我们!”
“昨天午时,我公司民主轮在宜昌通过大川通报关行向货舱中加满了货,刚驶出宜昌码头,发现日清公司嘉陵丸也跟着驶出。初未在意。谁知嘉陵丸一路尾随,驶至太洪岗,嘉陵丸突然开快车超船,太洪岗这一段乃宜昌至重庆间有名的险恶狭窄江段,显然嘉陵丸此举是蓄意寻衅。民主轮见状,当即慢车,并避向本来险恶不宜靠近的右岸回水沱,腾出本来狭窄的航道相让。谁知嘉陵丸非但不领情,反倒放弃了超车,只是刚抢出一个船头之后,立即以同样的慢车,逼向右岸回水沱。民主轮只得一让再让,如是者三。所幸民主轮船长海理士驾驶技术乃长江一流,且临危不乱,沉着敏捷,应对有方,这才避过了一场船毁人亡的事故。”这天的调船会上,卢作孚通报了这一突发情况。
突然,文静又急匆匆进入会场,将一份刚收到的民望轮用船载无线电拍来的电报送到卢作孚手头。半小时前,民望轮又遭太古公司轮船抢道威逼,几乎酿成又一次惨剧。
本来群情激愤的会场中,顿时像开了锅。众人看到,总经理气得脸色铁青,声气都变了。
布置完紧急应对之策,散会后,卢作孚一人留在会场,手把窗栏,望着川江。此时,顾东盛来到他身后,望着玻璃窗映出的总经理的脸庞,久久不语。
“这几年,这条江上鱼死网破一场恶战,对手顶多只是压水脚杀运价之类的恶性竞争。近两天之内,日轮英轮两次撞我,哪家的轮船不是铁轮船,这以铁撞铁,岂是商战中的常规战术。它说明……”
“说明什么?”
“日商英商均已乱了方寸。”
“此前他们不是有板有眼有章法地与我竞争,向我围剿么?却为何突然乱了方寸?”
“说明他们看出来了,此前他们认定的一年内必倒的两家公司中必先倒的我民生公司,非但不倒,还在不动声色之间,眼看要吃下另一家必倒的公司。”
“东翁请说下去!”
“他们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一壁既破,余壁必随之土崩瓦解。”
“所以,日商英商均不顾云阳丸被我困水牢一举擒下、万流轮被我从水底捞出一举斩获的前车之鉴,再次闷头向我撞来。”
“我见作孚在先前调船会场中,除了义愤,还暗自冷笑,所以我想,作孚一定在这两起险恶的寻衅背后,觑出了什么消息。”
“若是作孚所料不错的话,三日之内,会有我们等了三年想等到的好时机送上门来。”
“这么快?”顾东盛正想问,被刚进会议室的李果果打断,李果果说:“汤怀之先生求见小卢先生。”
李果果见卢作孚飞快地与顾东盛对视一眼,他发现二人目光中有一丝自得的笑意。
卢作孚与顾东盛都知道,汤怀之是爱德华大班的中文翻译。英国大班偶有不便面告之事,会托汤怀之捎话给民生公司。上回去太古公司面洽买卖“万流轮打捞权”一事,便是汤怀之登门求见卢作孚后约定的。此时,汤怀之再来,卢作孚与顾东盛大约都同时想到了——“汤某,可能是为大打关一事而来。”这一回,顾东盛与卢作孚都失算了。
“英国大班已派其翻译汤某面见卢作孚,提出单方面与民生达成共识,局部结束长江上压低水脚、滥放运价之恶性竞争。”这天,田仲助教推开书房的门,向升旗教授报告了这个情报。
“英国大班不会光提出抽象的原则,这个贪财奴,一定有具体的方案吧?”教授道。
“将由上海至重庆的棉纱水脚每包提高到30元。”
“这个英伦三岛漂洋过海来我亚洲的老狐狸,见机不对,想拆院墙补房墙?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自行退出列强四大公司围剿的阵线!”
“是。”
“卢作孚呢?”
“汤某是三天前见的卢作孚,至今未见民生有任何反应。”
“他在长考。”
“这样的好事,换了我,巴心不得,他有啥好长考的?”
“服务社会,开发产业,便利人群,富强国家,”教授一笑,“这话是谁提出来的?”
“卢作孚啊。”助教不知教授为何此时说起卢作孚创办民生实业时定下的宗旨。
“只维持合理的利润——这话,也是他说的吧?”
“是,他平时对人说得最多,这是他一贯的经营态度。”
“可是,这一回,当英国大班把这么丰厚的一块奶油蛋糕捧到他嘴边,要和他分而食之,他该吃呢,还是不吃?”
“老师是说,他若吃了,就是食言自肥。多年来他一直套在头上的那一张便利人群、富强国家的爱国者脸谱就揭开啦!”
“他若不吃……”
“他和他的数千职工早就勒紧裤带撑着等着饱吃一餐了!”
“他吃还是不吃……”
“换了田中君你呢?”
“我不知道。”
“所以,他陷入长考。”
“换了老师您呢?”
“我也不知道。”
“所以,您就眼看着他陷入长考?这一回,连老师您也猜不透卢作孚了?”田仲说完,见升旗不再答话。他能猜出升旗此时的心思——两难啊。段位再高,棋力再强的棋手,面对眼前这样难撑难熬的复杂局面,眼看这样诱人的可吃之子,都不得不为全局胜负作长考。
教授这一回确实没猜到卢作孚会怎样应对英国大班的提价建议。可是,第二天一早,当他看到助教带回的那张《新蜀报》,读出头版头条消息“民生公司严词拒绝英商太古公司的提高运价建议,坚持维护货运客户利益与长江上整个航业的均衡安定”后,他却一点也不惊诧,反倒越加显得自信:“田中君,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吧?”
“老师您,也不能岁数长老了,脸皮也跟着长老吧?”田仲有时候在老师面前会是个童言无忌的小学生。
“我岁数是长老了,脸皮几时也长老了?”升旗闷声嗔道。
“就在昨天,自己还承认这一回连你都猜不透卢作孚,今天又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吧?”田仲学着升旗的口吻,像极。
升旗大笑:“这一回我是没猜透他。可是,这一向呢,我说的是从头一回见他到今日,我对他一向的判断呢?几时出过差错?”
“你说他是个高举爱国旗帜赚大钱的中国商人。”
“一个精明到狡诈的大奸商,奸商还不够,简直是奸雄。这一回,岂不更证实了我升旗的这一英明判断?”
“何以见得?”
“稍安毋躁!”教授道,“且听我为你学说学说这位卢老兄三天来长考的过程,提高运价到30块,这块大蛋糕,想吃,恐不利,因此不敢。不吃,可惜。在别人会当作鸡肋而不知所措,在他,却终于长考出了一着在当前棋局下唯一可行唯一划算的正着。既然吃了不利,我便不吃。可是不吃可惜,所以我还得对这不利大加利用,连这个建议都不肯白白还给英国大班,我一转过背,把他给卖了个一干二净!川人管这一着叫什么?”
“开门捡元宝,不要白不要!”
“比这还刮底的,叫:将就你的骨头熬你的油。这一着,虽未吃着30块的蝇头小利,却一口吃下一个大吉大利。”
“怎么又大吉大利了?”
“我正在跟四大公司生死绞杀,对不?”
“啊。”
“我瞅准时机,向四大公司中掌着舵把子的英国人反咬一口,先在我对手四强联盟中撕下英国人那张神圣同盟的脸谱,同时,又在我的国人中装点我的爱国脸谱,这一回合下来,对我岂非大吉大利?”升旗道,“不信你去问问那触了霉头的英国大班,这回与卢作孚过招,哪个蚀了哪个赚了?”
“老师今天特别欢喜。”
“我能不欢喜么?我以我的知识与判断力之所及,准确无误地判定了这一个中国商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当然欢喜。判明此人不过是个以爱国赚大钱的商人,未来我国对中国要干的那桩大事一旦全面开干,在中国经济界便少了个劲敌。我能不欢喜?”升旗语速很快,却突然打住,“可是,田中君看我,是真欢喜的样子么?”
田仲摇头。田仲早就知道,在本国经济界,升旗太郎是一个无人可比的爱国者。早在学生时代,他就是唯一以经济学博士生毅然放弃学位、加入“黑龙会”,而以“浪人”身份远渡满洲的日本人。他对他的祖国的那份珍爱,他早就用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生命加以证实,这一点,在本国经济界、军界与秘密间谍圈内,是无人置疑的。田仲知道,老师像珍爱他的故乡三河一样的珍爱满洲里,珍爱川江,像珍爱祖国的一个岛一样珍爱中国。田仲揣测,老师私下还对这个与日本一衣带水的国家一直存着一个心愿——希望在这个国家的经济界实业界一盘散沙的国人中淘到一粒金砂,找到一个与自己同样爱国家爱得胜过生命的人,找到一个无论人格与力量皆堪与自己匹敌的人,当日本对中国有事的那一天到来时,老师想尽平生之学,拉开架势,与这个中国人“好好下一盘棋”。可是,老师原本期待于卢作孚,这才在长达八年的岁月里,始终将卢作孚和他的民生公司作为自己的专攻课题,可是,老师越来越证实其判断——卢作孚不过就是一个精明过人的商人,老师怎么能欢喜得起来?田仲此时摇头,实在是替老师遗憾与惋惜。再看时,升旗已从书房门边消失,角落中,那台英文打字机又开始敲响。
“川江数百里航线,已为此‘垄断公司’的船队所把持,再过几年,这种排斥异己的进展,在长江上将扩张至更大的区域!而到所有的通商口岸,将不容英吉利、美利坚、日本的任何外轮插足!”霍蒂用英语读着新到的《航业周报》,读罢,抬起不无幽怨的眼睛,望着独立窗前的爱德华大班,嘀咕出一句,“这人给我们敲警钟了。我们只有精诚团结,才能共度难关啊!“立夏这一天,太阳早早的从下游峡口冒出头来,将太古公司会议室照得红彤彤热烘烘的,比这天的太阳到得更早的是前来开联席会议的人。除了英国大班,当初结盟联手向民生宣战的美国捷江公司老板、日本日清公司的代表都在。
“响亮的警钟!这人是谁?”爱德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接过话来,他看报纸上署名,“福来格?从前没见这报纸有这么个撰稿人。”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汤怀之道,“福来格,中文意思是……”
“旗。”
“哦……”爱德华超长地“哦”了一声,冲窗外一笑。
“响亮的警钟——遗憾的是敲得太晚了。”霍蒂一叹:“诸位,我捷江想打关。”
英国大班转过头来,不看美国捷江公司老板,却望着日本日清公司代表吉野,似乎是说:“他要退出神圣同盟,你看这事我们拿着怎么办?”
“要打关,就是现在!”吉野一句话脱口而出。美国捷江老板说“打关”,令英国大班意外,但日本日清代表说出的这句话,更叫英国大班震惊。
“为什么?”
“要打关,要大打关,就是现在,就是今天。”
“这大打关可不是一件小事,三年来,我们四家公司,谁心头都揣着这句话,可是谁都不愿先开口说出这句话,就等我们的对手民生先说出。今天是怎么了诸位?一个提出打关,另一个还偏偏非得今天!”英国大班感到困惑。
“我提出打关,是我撑不下去了。”美国老板以美国式的直率作答。
“我要求非得今天,刻不容缓,十万火急,因为……”吉野一顿,从穿在他身上让人看着像皇军海军的将军服似的那套日本商船船长制服的裤袋中掏出一张纸条,向与会者晃了一晃,“根据我的情报,民生在宜昌大码头仓库中现存有2000吨以上的货件。是大川通报关行宜昌分理处为卢作孚办的货。”
1934年5月,号称长江上“四大公司”的列强英国怡和公司、太古公司、日本日清公司、美国捷江公司约请卢作孚商谈,主动提议:四大公司与民生公司共同签订协议,沿袭航业界传统行规,采取“大打关”方式,结束长达三年的针对中国民生公司的“滥放运价、争揽货物”的恶性“自由竞争”。
——“自协议规定之日,1934年5月15日起,以六个月为期,在长江及各重要支流一律实行大打关。凡参与大打关各公司,一律统一分配货物,统一计算运价,最后按各公司加入航行船舶的吨位比例分摊,以保证长江航运业整体利益。”
田仲想不通——“三年撑过来了,为何一天也不能再等?”他就把这话拿来问升旗。升旗专心于他的《当湖十局》,他刚向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此时,他绕到执白棋的那位中国古代棋手当初所坐的一方,左手托着卷成卷儿的这本古谱,瞄一眼,右手拈起一粒白子,长考着,想起田仲刚说过句话,便问:“你刚才是问为什么落这一子?”
“我问老师的是——三年撑过来了,为何一天也不能再等?”
“知道什么样的棋才叫好棋么?”
“不知道!”
“一子落下,令对手举棋不定的棋,就叫好棋!”
“我问的不是棋!”
“可我已经答复了你的问题,”升旗平和地一笑,“我真想让田中君看到——苦撑了三年、偏偏在今天收到大打关建议的卢作孚现在是什么样子。”
“举棋不定?”田仲还是不大明白老师的意思。
“升旗敢百分百肯定!”教授道,“要不要再赌一坛你我家乡三河寡妇清家酿的清酒?”
李果果与文静结伴,兴冲冲地跑进总经理办公室,在第一时间里向总经理与正在办公室内与总经理议事的董事长报告此事。
“苦撑了三年,终于撑出了头。终于撑到四大公司主动向民生提出大打关——签订城下之盟。”李果果兴奋地说。他与文静都在想象着,听到这个消息后,总经理和董事长会如何欢喜?可是接下来本公司两个掌门人同时说出的一句话,却令两个小青年一头雾水——“撑了三年,为何偏偏选中今天?”
“今天怎么啦?”
“昨天何北衡大川通报关行是不是刚在宜昌为公司联络了二千二百吨货件?”卢作孚问李果果。
“是啊,昨晚刚进仓。”李果果答道。
卢作孚与顾东盛交换眼色,顾东盛困惑地说:“好快啊!对手一定在宜昌布置了眼线。”
“更快的是对手的反应!”卢作孚道,“昨天刚认准我有二千吨货,今天这大打关建议与协议书草案就送了过来!”
“这才真是云山雾罩。”
“东翁,从日货大量涌入,到这篇斥我民生为‘八足怪物’的文章登出。”卢作孚顺手抓过桌面上那份保存的《航业周报》,“我就有个感觉,三年来列强对我民生的恶性围剿,来势是猛,但我民生能上下齐心,与国人万众一心,撑得过来。可是,这文章,和偏偏在今天送到的大打关建议,虽然表面上看来是惊呼、是哀叹、是求和,远远不似前三年大围剿时那样招招要致我于死地,可是,却又都是叫人难以应对的阴狠招数。似乎对手阵营中,有这么一个骨子里阴狠无比,表面上却似太极拳高手那样不动声色的人物出现了,这几着棋,正是由此人物在幕后统一操纵!静到极处的常态,狠得刮底的瞬间出手,静与狠二者,正是我们东边这个岛国滋养出来的武士最要紧的两个特点,由此而形成了一种日本武士既不同于中国的‘士’、也迥异于西欧中古的‘骑士’的独一无二、睥睨天下的那一股子霸气。”
“作孚认为前后三件事是一人所谋,而这人是日本人?”顾东盛道,“可这篇文章的原文是……”
“文章的英文版我请宁可行看过了,他说行文老到,绝对不是洋泾浜英语作家们写得出来的。以他在欧美留学的多年磨砺,也还写不出这样的英文文章来。但我还是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日本人。”
“我也有此感觉,”顾东盛举起大打关协议书草案,“可是,摆在明处的,是这个大打关建议,对手可根本没提我在宜昌的什么二千吨货,我民生不应对不行,要应对,这一着棋,又该作何应对呢?”
卢作孚捧着因失眠而沉重的脑壳,闭上眼睛。顾东盛向两个小青年使个眼色,大家都知道总经理思考时需要安静,便悄悄退向门边。
“作孚君,这一着棋,须容不得你长考啦。”升旗望着窗外,似在与卢作孚对话。他头也不回,就知道身后助教正在一头雾水,便开导道,“田中君你想想,这一回的大打关,可不比上一回英国大班私下向卢作孚提出的将申渝间棉纱水脚每包提高到30元的建议,那是单方面的、局部结束这条江上靠压低运价进行的恶性竞争。所以卢作孚敢将这建议捅给报社,把英国大班卖了个一干二净,为自己在这条江上赚回一个‘只维持合理的利润,服务社会,开发产业,便利人群,富强国家’的光鲜脸谱。这大打关,乃是长江上帝国主义列强‘四大公司’主动向卢作孚提议,结束长达三年的滥放运价、争揽货物的恶性竞争。业内有利于这条江上的所有同行,对外更是有利于靠这条江实现交通交流的所有中外乘客与货主,你想想,卢作孚他敢一口拒绝么?这一拒绝,岂不是把自己好不容易戴在自己脸皮上的那张光鲜脸谱在爱国的、爱护中国民营实业的国人们面前给毁了个一干二净么?这一拒绝,岂不是叫民生公司内部上上下下所有勒紧裤带支持着他这位总经理的股东、员工们全都失望、绝望了么?因此,无论顾面子还是顾里子,他卢作孚都不敢断然拒绝今天提出的这个大打关建议。”
“那我就接受!”田仲不知不觉地进了角色。
“接受?好哇!英国太古大班,美国捷江老板、还有你我的那位同胞吉野船长可就笑啦!——‘自协议规定之日,1934年5月15日起,凡参与大打关各公司,一律统一分配货物,统一计算运价,最后按各公司加入航行船舶的吨位比例分摊,以保证长江航运业整体利益’这话意味着什么?”
“宜昌刚进仓的二千吨肥肉就得和盘托出,让列强分享?”田仲道,“可是他肯定不干!”
“大打关啊!他卢作孚敢不干么?那岂不是刚开始停战、实现和谈,一转过背又掏出毛瑟枪来向谈判桌上的对方开火?”
“难怪他卢作孚要举棋不定。”
“这可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啊!三河家乡的寡妇清清酒一坛,什么时候送到我这桌上?”升旗快活地转过头来,指着田仲大笑。
“这坛清酒,我认输。”田仲口服心服,“最叫我想不到的是,老师您上回带我去宜昌探查卢作孚与何北衡的大川通报关行,喝完茶,走到宜昌码头前那一片荒滩上,你叫我派一个人,说是‘绑架跟踪、格杀打捕,全用不着,只要个眼力强的’,还非得要这人落户宜昌做当地的土著居民。当时我问老师用意,老师只说是凭棋手感觉落下的一粒闲子,殊不知,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卢作孚这二千吨货昨天刚入仓,他的情报就送过来了。我依您的指令昨天刚把情报转给吉野,今天这大打关建议就出台送到了卢作孚总经理办公室的台面上。”
“田中君莫乱夸,升旗会飘飘然的。实言相告吧,当初命你派人在宜昌,升旗实在只是出自一种感觉。”
“老师的感觉,一定是经过思考的,上回刚到宜昌,老师就曾对田仲说过,宜昌以下,是长江,宜昌以上,称川江。因此,脚下这块地方,是长江与川江间的咽喉。”
“实在没思考过。”升旗老实地回想着,老实地摇头。
“不假思考,当初就落下如此要紧的一子,今天才派上这么重大的用场。”
“察知他民生的二千吨货,就算派了重大用场?”升旗瞪着田仲,“田中君也忒小看升旗了。”
“二千吨,还不重?”
“落这一子,升旗是没思考过。甚至想到,它就是闲子,废子。可是真要派上用场的话,升旗想的却比二千吨重十倍!”
“十倍?老师您还想到二万吨?”
“百倍!田中君你怕说啊?”
“难道还会十万吨,二十万吨?宜昌那一片荒滩,堆满了也堆不下啊?”
“说不上来,”升旗有些冷,像那天在宜昌荒滩上江风卷着碎纸败叶迎面打来时那样,他竖起衣领,“强为之说吧,还是那句话,一脚踏上那片荒滩,我脑顶门便有一股凉意,算是不祥之感吧?这感觉至今,驱之不去……”
田仲不想陪升旗说玄学,便换了话题:“老师您八年前才初识卢作孚,可是,从向国家献策,让国货涌入中国与他们的国货比拼起,到在《航业周报》上接连发表文章,再到向四大公司建议提出大打关,你前后不过三次出手。旁观者清,田仲眼里,老师您跟卢作孚这棋下到今天这个份上,真是下出感觉来了。”
“吉野那边,大打关建议已经送出,我这儿正跟他卢作孚读秒呢,他要再不落子,就只好推枰认输。”
卢作孚没有长考,连读秒的时间都没有用。顾东盛正领着两个小青年退出总经理办公室,刚要把门悄悄带上,听得卢作孚一声轻唤:“东翁。”顾东盛回过头,推开门,光从门缝中看去,便看出民生公司总经理双眼发亮,凭经验,顾东盛知道,一个重大决策就在刚才自己一转背的瞬间,已经作出。文静也看出这一点,拽着愣在门口观望的李果果,“走!”她想总经理有大事要对董事长说,她与李果果理当回避。
“文静,果果,你们也来。”收到大打关建议当天,卢作孚同时发出两个指令。
一个是公开发出的回信:“民生公司接受大打关建议。”
第二个是一封电报:
密字二号。此最要紧。自收报之时起,速调以下十三只轮船:民生、民主、民用、民贵、民望、民本……此项工作,务于5月15日零点前完成。
此致
渝公司!
作孚
5月12日零点
1934年5月12日,长江各大公司首脑如约齐聚宜昌太古公司。宽大的谈判桌上,摆着一式两份合同。墨水瓶中,插着英式鹅毛笔。另有中国毛笔与砚盘,爱德华大班有意将场面布置得与上回跟卢作孚就万流轮打捞权作拗价杀价谈判时一模一样。
英国怡和公司代表、太古公司代表爱德华大班、日清公司代表吉野、捷江公司经理霍蒂分别在大打关协议上用英文、日文签字。
协议书被旁侍的太古秘书小姐从桌子对面推向卢作孚面前。
卢作孚与分列左右的民生公司常务董事魏文瀚、民生上海分公司经理张澍雨交换眼色,二人点头。
桌对面,四家代表也同样交换眼色,不无紧张地等待着,见卢作孚点头一笑,将协议书揽到自己面前桌上,秘书小姐赶紧从墨水瓶中抽出那一杆鹅毛笔递到卢作孚手头。
“不,不!”爱德华一笑迎上,从卢作孚手头接过鹅毛笔,塞回秘书手头,“民生公司的卢总经理不惯用鹅毛笔。”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拿起谈判桌另一端盘龙雕凤的黑漆木制中式笔架上的毛笔,冲窗外天空一照,信手拈下笔尖一根逸出的狼毫,打开砚盘,用笔尖蜻蜓点水般地在墨池中取了墨,递给卢作孚。这一串动作完全是模仿卢作孚当初在万流轮打捞权那份协议书上签字前的样子,大班今天很轻松幽默,其实他也想在另外几家公司的首脑面前显得自己对卢作孚有特殊的了解。
他刚转过头来要把毛笔递给卢作孚时,却见协议书民生公司签字栏下,已经签上了卢作孚的名字。再看时,卢作孚手头拿的偏偏是那支鹅毛笔。原来大班刚回头去取毛笔时,卢作孚已经从秘书小姐手头要回那支鹅毛笔,看似那么漫不经心地,便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爱德华见协议上“卢作孚”三字连字体似乎都变了,再也不是上一回一笔不苟的老练的柳体字。爱德华知道,看似不经意的这一细节上,卢作孚不按常规出牌,又占了自己的上风。他也只得来个“打碎牙,和血吞”,笑呵呵地一击掌:“拿酒来!”
捷江公司经理霍蒂与卢作孚干杯:“利益均沾。”
卢作孚看似淡然平和地笑着:“利益均沾?”捷江公司经理喝酒时,卢作孚又看似淡然随意地问出一句:“扬子江上,美国捷江现有轮船几个?”
捷江公司经理脱口而出:“十个。卢总经理意思是……”
张澍雨凑近卢作孚,耳语:“刚得到的情报,英商太古公司,已趁美国捷江公司遭遇经营危机,抢先将捷江三个轮船买下。”
卢作孚一惊:“哪三个?”
张澍雨一一低声数出船名。
卢作孚一根接一根掰下手指头,沉下脸,低声一叹:“捷江最好的三个船!民生失掉了这三个船,等于中国失掉东三省。”
捷江公司经理在对面笑望着卢作孚。卢作孚恢复镇静,依旧平和地冲他笑着:“利益均沾。”
捷江公司经理:“哦,利益均沾。卢经理是要问捷江十个轮船……”
卢作孚:“七个。”
捷江公司经理一愣,老练地问:“卢经理商业情报来得这么快?”
卢作孚一口气背出:“宜安、宜昌、宜兴、宜江、其封、其太、泄滩。”
捷江公司经理震惊:“对我捷江这点儿家底,卢经理竟比我这当家的记得还熟!”
“我若为这七个船当家,经营得绝不会比霍蒂经理更生疏!”
“捷江公司这七个船的家务,不劳卢经理操心。”
“现在是。卢作孚只是想问七个船的总吨位。”
“这种时候,卢经理问我轮船有多重?”
卢作孚一笑:“问鼎。”
“问鼎,这种地方,哪儿来的鼎?”
卢作孚见其人汉语虽然还算够用,但对中国历史不谙熟,便竭力用平易的话来讲:“中国春秋战国时,南方的楚王曾经问过中原的周天子,你那宫门外,代表天下的九鼎,到底有多重。”
“问鼎多重,要做啥?”
“时候一到,搬它回家。”
“这么说来,卢先生问捷江船有多重,是打算……”
“卢作孚只是随口问问……”
捷江公司经理恼羞欲怒:“贵国春秋战国历史,我不熟。不过我却知道,卢经理在过去几年长江上这场群雄争霸的混战中,对我美国捷江,是蓄谋已久,是想——蛇吞象吧?”
卢作孚乐了:“还说对中国不熟呢,你这句中国成语用得太到位了。”他转头与张澍雨交换眼色:“对对,蛇吞象,就说是蛇吞象吧!”
捷江公司经理显然因近来在与民生总经理商战中的连遭败绩,不敢发作。
爱德华上前,与卢作孚干杯:“为三天后。”
卢作孚平和地笑着:“为三天后。”
闪光灯亮起,有人拍下这张照片。
爱德华趁卢作孚转身之际,瞄着卢作孚身后的窗外——江边,正是当年卢作孚头一次由上海回重庆下船改步行的那一大片荒滩。当年囤船,今已改作民生公司专用囤船。夜色中,隐约可见荒滩上后起的民生公司规模巨大的宜昌货运仓库,乍看一片死一般的静寂。
吉野来到卢作孚面前,举杯向卢作孚:“为5月15日零点。”
卢作孚却视若不见,不与他干杯,目光转向他身后的窗外河滩。
江边,夜色中,民生公司仓库外江面亮起探照灯,将仓库照得雪亮,先前还静寂的仓库,大门顿时敞开,无数民生职工与码头工人井井有条地走进大门,静态顿时变为动态。
吉野举杯望着卢作孚,感到些异样,正要回头循卢作孚视线望去,卢作孚却开口了:“为5月15日零点。”他不等吉野伸杯子过来与他干杯,顾自将酒饮下,然后意味深长地举起空杯,望着吉野与凑过来的爱德华、捷江公司经理,他看看周围遍布的自鸣钟,一个个都正好指向零点,眼看时针与分针将重合,卢作孚一笑:“告辞。”
卢作孚与同人转身而去。望着他们背影,吉野、爱德华、捷江公司经理相视一笑。吉野想起长期以来云阳丸空舱过此,乐了:“两千吨!”
爱德华说:“他在这条江上,船虽多了,但总吨位不大。他心子起得再大,也贪多嚼不烂!”
捷江公司经理指着桌面上墨迹未干的大打关协议:“可是,今夜他签字却这么爽快。”
爱德华说:“那是因为再跟你我‘东西方帝国主义列强’死拼硬耗,他也怕两败俱伤!”
捷江公司经理说:“他真肯把两千吨到嘴的一块肥肉吐出来让给你我?”
吉野说:“肯不肯他都得吐。三天之内,他撑破他那几条小船的肚皮也吞不下这大块肥肉!”
捷江公司经理说:“蛇吞象?三天后,他不会悔约吧?”
吉野说:“他这人,出手无情,变化多端,不过,悔约的事,确实从未干过。”
爱德华说:“5月15日零点见分晓!”
卢作孚一行的身影刚好从大厅外消失,满屋自鸣钟吱嘎作响开始预备报时,各个钟箱里的动物、人物全都开了钟门,露出头来,眼巴巴望着几个人,看上去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江上风清,遥遥送来一声川江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