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升旗与田仲也没睡。田仲说出了心头的担忧:“大打关的协议,现在怕是签过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5月15日零点,大打关开始之时,我怕吉野他们,那二千吨吃不进嘴。”
“说下去!”升旗鼓励助教。
“卢作孚会把人到嘴的肥肉抢走,却不是那种把到嘴的肥肉给人的人。”
“见长啊,我的助教!你的判断,这一回跟我完全一样。从获知卢作孚那么迅速地就接受大打关协议那一刻起,我就有了与你完全相同的担忧。”升旗道。他确实早就思考过,他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本来的性格,人的思维定式,行为定式,真像棋盘上的定式一样,往往会在自觉不自觉、有意无意中主宰其言行。所以,掌握了对手的性格,到了关键时刻,便可以八九不离十地分析预测出对手落子的方向及其后续的手段。这也正是升旗总是在卢作孚其人其性上下工夫研究的原因。
是夜,民生公司宜昌货运仓库中,有人将一只闹钟一顿,放在门口货箱上。是民生轮上的一个职工,他转身跑向满仓的货物,指挥一组民生轮船职工参与到运货者行列中。他见那边一个汉子正将一箱货放上肩,便上去帮了一把,完了拍拍汉子的肩膀:“伙计,好气力!”
汉子抬起头来:“宝锭!”
这职工一脸油污,正是宝锭。宝锭同时看清了汉子:“魁先哥!”
这汉子果然是卢作孚。脱去刚才谈判时的民生服,他只在肩膀上搭了块麻布,与满仓搬运工一样装束。
川江上木船惯用的搬运号子始终唱着。
……
仓库,闹钟响起。这一堆货已搬空。
宝锭向卢作孚扬一扬闹钟,率众扛货走出。
码头,天刚亮,汽笛响起,满载的民望轮驶出,船长向卢作孚指一指手表,指挥船驶出。
民福轮紧接着填补了码头上的空位。闹钟再响。是夜,民福轮满载。天亮刚驶出,民用轮又驶来……民字号轮船不断进出……
晨,荒滩上,卢作孚指挥从仓库扛货出来装船,他停下来,一眼望去,荒滩上满是搬运的民生职工与民工。搬运号子低沉,在耳边轰鸣。码头上民望轮又到了,迎面宝锭提着闹钟再次出现,向卢作孚扬一扬闹钟,表示完全准时,与卢作孚会心一笑。
三天后,宜昌太古分公司,会议室,爱德华、吉野、捷江公司经理坐在那张谈判桌前,互相盯着。遍布周围的自鸣钟的动物与人物与全都开了钟箱门露出头来,瞪着屋内三人。钟面上,时针与分针眼看重合。吱嘎声起,终于敲响十二下——1934年5月15日零点。
三人似得到信号,同时站起走出。
自鸣钟发出各自的鸡叫声,英语报时声,汉语报时声,日语报时声,乐声齐鸣。此时,川江搬运号子却渐弱,终至于悄然无声。
爱德华一行走过那大片荒滩,来到民生仓库紧闭的大门前。大门被打开。里面漆黑一片。站在门口的爱德华、吉野、捷江公司经理被引入,手电照处,全是空壁。
探照灯晃过,照到仓库内,空空如也。三人回头望去,码头上,几只民字号轮船拉响汽笛,拖着沉重的驳船,像一只特混编队的舰队,驶出。居中那只船上,卢作孚随船上探照灯光柱,望着空空的仓库,望着荒滩上散去的无数民工,还有那刚赶到的三位外国人。
探照灯正好晃过捷江公司经理,他说:“怪不得他那么爽快地签字!”
吉野在探照灯光柱中对驶过的民生轮上的卢作孚举起手来,他模仿三天前卢作孚透过空杯子望他的情状,说:“怪不得三天前我找他干杯,他却透过一只空杯子望着我——好一场宜昌大搬运!”
爱德华说:“也许,5月12日零点,他就料定三天后的结果。”
1934年5月15日零点,长江各外国轮船公司与中国民生公司“大打关”协议正式生效,历时三年的中外轮船公司惨酷的“自由竞争”以此收官。后来,有史家作过与英商太古公司大班完全相同的推测——或许,早在5月12日零点,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卢作孚就知道三天后的结果。卢作孚无论如何不可能知道的是——四年后,还是以他为总指挥,还是在这一处荒滩,将实施一场货物吨位当真是十倍、百倍于这一回的大搬运。如果冥冥之中当真有一双手在导演历史的话,那么,在这双手预先编写好的历史剧本中,这几天的大搬运,不过是四年后大搬运之前的一次演习。
论霸
还说卢作孚,胸中虽一腔霸气,于权柄官位却等闲视之。十九岁时,夔关监督送到名下,不为所动。三十出头,航管处长任期半年,将吉野羞辱一场便挂印而去。足见他之所霸,非官非帝。但这绝不妨碍他要做这一个国家这一条大江、这一个行业的霸主。“原来霸主不一定是帝王。”田仲长了见识。
远在重庆水巷子的升旗几乎与宜昌民生公司货仓大门前的英国大班、美国捷江公司经理、吉野船长同时,便从布在宜昌的眼线那里获悉了“空仓”的消息。之后,升旗教授非但全无忧色,反倒举杯祝贺自己的助教:“这一回,是田中君事先料定了事情的结局!”
“谢谢老师多年栽培!”助教也喜形于色,“学生现在完全明白老师为何八年如一日在卢作孚其人其性上下工夫研究,掌握了这位对手的性格,当真到了关键时刻,便可以八九不离十地分析预测出其落子的方向及其后续的手段。”
“哦?”这话本该教授自己来说的,却被助教说了去,教授决定敲打一下他,“那我要请你帮我预测下一个结局。”
“请!”助教还没听出教授话中隐含的责备。
“此次大打关预定时间多长?”
“自1934年5月15日零点起,为期六个月!”
“我要请田中君预测的是,到1934年11月15日零点,卢作孚会与英美日四大公司的头脑们延续这一次的大打关么?”
“肯定会!”田仲充满自信。
“何以见得?”
“因为大打关对大家都有利。而卢作孚正是一个不折不扣地以谋取最大利润为人生最高目标的本来意义上的商人。”田仲道,“所以学生断定卢作孚会毫不犹豫地延续此次大打关!”
“对大家都有利?你说的大家,是哪几家?”
“当然是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和日清等四大家。”
“对大家都有利,这话我倒是听卢作孚对他的国人、他在这条江上的华资轮船公司同胞们说过无数回,可就是还没听他跟日清、太古、怡和、捷江四大家说过一回!”
助教这才听出教授语气严重,嘀咕道:“根据老师您讲过的规律——人的本来的性格,他的思维定式,行为定式,真像棋盘上的定式一样,往往会在自觉不自觉、有意无意中主宰其言行——学生才作此判断的。”
“你遵循我讲的规律来判断,这不会错。你错在还远远没抓住卢作孚这个人的性格中最本质的特征,就冒失地作此判断。若是以你今日的这一判断,送回你我的国家的决策人那里,他们在据此作出半年后对中国的决策,作出几年后对中国更重大的决策,那样的话,你田中君、连带着我升旗太郎,便是再有十个肚腹,也不够切了来向天皇谢罪的!”
“他性格中最本质的特征是什么呢?”
“这下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正确地提出问题比正确地回答问题更关键!”升旗看定田仲,“我这就告诉你——霸气!”
“霸气?”田仲一愣,“从卢作孚身上,何以见得霸气二字?”
“我先问你,你在川江上行走多年,可曾见过哪一个中国人有他这么能忍的?”
“他是第一人。”田仲想想,说。
“再问你,可曾见过哪一个中国人有他这么敢断的?”
“敢断?老师刚说到霸气,怎么又说到敢断上来了?”
“你先说,他卢作孚敢断不敢断?”
“还行吧。”
“岂止还行。是我升旗在中国实业界所见的第一人!你想想,1926年,他手头只有三千块,却拔腿就走,去上海订船去了!换了你,敢作此决断么?三千块,这船多半订不回来,怎么回来见家乡父老公司股东。可是他敢。1927年,小河枯水堵船,他却加劲募股要订第二条船!1929年,川省战乱一片,他不过出任其中一个军长委任的航管处长,手头几个从未上阵的学生兵,他却硬要武装登轮检查吉野的船!万流轮打捞权,无一人敢问,他偏偏敢决断买下。远的休提,就说此次大打关,我还以为他一定陷入长考,可是他说打就打,立马在协议上签下卢作孚三字。这一桩桩一件件,设身处地为他卢作孚想想,都冒了极大风险。万一第二条订了来又被枯水堵死,万一吉野撒野与他卢作孚的兵发生火拼,而他背后的刘湘军长又支撑不住,万一引起商战导致日中两国本来就敏感的邦交恶化,万一买下万流轮又捞不起来……我说万一,是习惯口语,其实,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哪一件上,卢作孚失败的可能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倒是成功的可能,不过万一。可是,他偏偏敢作此决断!”
“不是讲霸气么,怎么老师一篙竿撑出这么远,又讲到忍和断。”
“能忍敢断,才见霸气。简直说吧,舍却忍与断,这天下便无霸主。”
“反正都是老师随口发明吧!”田仲心口皆不服。
“觐见过天皇么?”升旗冷笑一声,忽然改了话题。
“田中见过的最大的官儿是陆军大臣。”
“升旗八代以上老祖宗,见过德川家康公。出国前,升旗觐见过天皇。那一天,陆军大臣觐见在先,天皇接过他一本奏章,命手下交给他一卷圣旨。陆军大臣便诺诺退下。升旗觐见,向天皇一席谈!老祖宗觐见德川公时,德川公正与人争霸。老祖宗与德川公一席谈,只谈两字,曰忍曰断。忍者,时机未到,忍人所不能忍。断者,时机一到,断人所不敢断。升旗觐见天皇时,只谈两字,曰忍曰断!此二字,岂是升旗信口所能发明?”升旗道,“田中君都学过些什么学问?”
“帝国大学,学过经济学、政治学、经济政治学。江田岛军校,学过军事学、情报学、经济情报学……”
“可知这个国家自古于四书五经之外,有一门秘而不宣的学问?”
“闻所未闻。”
“一门无论当初在中国,还是后来在日本,对平民都是秘而不宣的学问。前清康熙,训示他家老四,也就是后来的雍正——事成,让黎民欢喜去。你几时见过我事前与黎民谋事的?”升旗正色曰,“帝王学从不说与黎民百姓。但唯有帝王学,才是统治百姓、维系这个国家二十四史历朝历代沿袭至今而不亡的真正意义上的传统文化。”
“可怕!”
“一国之主,不知帝王学,那才真叫可怕。我且问你,吕不韦、李斯、张良、韩信、房玄龄、魏征……论武备征战、文治韬略,哪一个不在嬴政、刘邦、李世民之上,可是最后称王称霸的为何恰恰是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
“老师不是要说卢作孚的忍与断么?”
“这就说到。吕不韦行天下之大不韪时,嬴政能忍。后人只知他是天下第一个皇帝,天下几人知道始皇帝之帝业始于他天生性格中的天下第一忍。鳌拜弄权,玄烨能忍。项羽称雄,刘邦能忍。太子得宠,李世民能忍。若无这一个忍字垫底,哪来日后的一朝得逞诛鳌、十面埋伏杀羽与玄武门之变登基做那唐太宗?”
“老师说这些,中国历史我不熟。”
“这就捡你熟的说。当一代霸主织田信长命德川公逼其子切腹时,三河武士皆曰奇耻大辱、绝不奉命时,德川公如何应对的?”
“他便命其子切腹。”
“继织田信长之后,又一代霸主丰臣秀吉召德川公进京觐见时,三河武士皆曰此一去不啻羊送虎口,德川公如何应对的?”
“德川公只身进京。”
“光说德川公,显得我升旗对与我家族有渊源的主公有偏执之爱似的。就说德川公前面的丰臣秀吉。你知道他有个著名的外号吧?”
“猴子。”
“谁给他取的?”
“织田信长。”
“他的主公织田信长叫他猴子,他索性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作猴舞。一直熬到将信长的霸主称号取而代之!这是何等的忍者?记下了,岂止霸主,还是我日本间谍的鼻祖。”
“丰臣秀吉与德川公性格中这一个忍字,与始皇帝、汉高祖、唐太宗、康熙帝比如何?”
“一脉相承。”
“好一个一脉相承!忍——这便是无论中国还是日本,任何一个开国皇帝的基本性格!”
“正是这一个忍字,做了日后百年霸业的根基。”
“是也!却又只对了一半。”升旗望着刚见开窍的学生,“更要紧的另一半,在那一个断字!”
升旗推窗见大江,远望:“中国古代高人能望气,夜观天象,能观哪一方出‘帝星’,登高四望,能望见哪一方有‘霸气’、‘王气’,出‘霸主’、‘王者’。后来日本也有人学了去。这学问高深莫测、不可言说,我且选可说的向你说说。所谓望气,最要紧的,便是望此人身上可有能断之气?你且说说,中国古代哪一位人物最有霸气?”
“楚霸王!”田仲脱口而出。
“猜你会说他。岂止是你,中国百姓无不以为自古以来最有霸气的是楚霸王项羽,其实楚霸王恰恰是霸王群中优柔寡断之最!鸿门宴上,刘邦的头颅送到他剑下,他断了么?范增以目示意再三劝断,霸王顾左右而言他故作不见。当断不断,反生其乱,最后兵围垓下,他连一个虞姬都断不了。戏里唱的倒是霸王别姬?史实呢,太史公写得何其信实!分明是虞姬拔剑自刎这才别了霸王。虞姬一个女流之辈先自了断,他霸王还是断不了,走不远。‘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都是后来女流之辈笔下才写得出的咏史绝句。还什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呢?遥想项羽当年,若真的过了江东,见了父老乡亲,重组子弟兵,以力拔山兮气盖世之霸气,卷土重来,江山未必改姓刘!惜乎霸王空有拔山之力却无盖世之气,所谓盖世之气是什么?就是关键时刻当机立断之霸气。他在鸿门宴上放跑的刘邦,乍看市井无赖一个,他啊,才是真正的敢断者。当机之时,老父发妻,他敢说断就断。你霸王要以杀亲来威胁我么?他笑嘻嘻答曰,‘请分我一杯羹!’楚霸王能么?讥刘邦为市井无赖,是迂腐秀才的史论。岂能用凡夫俗子的伦理,来研讨帝王的学问?试问一句:若无向日刘邦之市井无赖,哪来后来刘家东西两汉数百年霸业?黎民百姓哪得文景之治六十年的休养生息,中国今日哪得汉武帝打下的这大块版图?唐太宗、清康熙,自织田信长起,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我日本几代霸主,他们身上,一脉相承之敢断之霸气,更不消我升旗唆。我说的是开国君主,不是世袭皇帝。后者不值一提。一个个当忍不能忍,当机不敢断,将祖宗身上的那一股霸气抛到了爪哇国里。自己的国家,当然只好拱手送给下一代霸主,他们只配做末代皇帝。要我为你一一数来么?秦二世,汉灵帝,唐僖宗,清宣统……这样的幕府将军在我日本又岂少了?”
“原来敢断才见霸气。”
“这话又只对了一半。我刚费那么多口舌为你说的是两个字。真正霸气,缺一不可!试想光是能忍,谁还能忍过卢作孚的老父亲卢麻布?光说敢断,谁还能断过楚霸王,一句话不对,便将人一刀两断!集卢麻布之能忍与楚霸王之敢断于一身,才是真资格霸气。话说到此,帝王学也请打住,升旗今夜只是借古喻今,还说眼前,田中君,听罢升旗这番话,你再放眼千里川江万里长江,学着望一望霸气王气,可曾见过一人,在这上面,堪与卢作孚君匹敌?”
田仲当真向窗外苍茫大江极目望去,使劲摇头:“学生只知他能忍难言之忍。”
“却不知他当断敢断!”
“只知他足智多谋。”
“却不知他多谋善断!”
“只知他决立即行。”
“却不知他决立即行之上,先必有个当机立断!”
“学生不知……”
“你若知道,你便不是田中尾尻而是升旗太郎了!”升旗仰天大笑,笑得来田仲毛骨悚然,升旗却戛然而止,悠悠一句问,“知道卢作孚其人本性,田中君还坚持自己的预测——六个月后,卢作孚肯定会与英美日四大公司的头脑们延续这一次的大打关么?”
“我不坚持了。”
“我升旗的预测是,1934年11月15日零点一到,卢作孚肯定会断然中止大打关!”
田仲望一眼自信的升旗,心头暗道:“到那一夜零点,万一老师料错了,我看您怎么下台?”
五个多月过去,万里长江上,居然一直维持了“和平”局面,中国民生与列强四大公司相安无事,未见史料记载任何一方在约期六个月的“大打关”期间有一件违规事情发生。
到了1934年10月21日这天夜里,四川善后督办、前“四川剿匪总司令”刘湘与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不得不同时面对同一件事,同一个人——这事被刘湘与卢作孚不约而同地认为是当今川省、当今中国的第一要紧之事。这一个人,也被包括刘湘与卢作孚在内的大多数川人与国人理解为当时中国第一权重之人。
这天白天,卢作孚是在民生机器厂度过的,大打关期间,他更能腾出手来亲自抓民生公司的一些要事。船坞间一只巨轮上,李人与张干霆就着图纸,指挥工人改造。卢作孚指着图纸,要求将船体再大大地延伸增长。他准确地在轮船图纸不同部位写下改造的相关数据,在船厂的重锤敲击声中,大声冲李人、张干霆喊道:“船身增长到220英尺,载重增多150吨,马力达到3500匹,航速达到每小时13海里!”
李人与张干霆乍听愕然,继而认可,点头,修改图纸。
黄昏时分,卢作孚才离开。走出多远,还忍不住回头,望那巨轮。只见船头,有人在吊篮中,用油漆抹去“万流”轮名,写上新的名字。名字是卢作孚下决心买下这艘船的打捞权那天便取好的,照旧是“民”字辈的,那一个“民”字,已经写上了船头。
“爸爸,再讲一个故事。”回到家中,全家人围着八仙桌吃饭,卢作孚被小妹与毛弟缠上了。
“好。再讲一个。从前有一个人,去世了,他的三个朋友去给他送葬,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哀悼,甲往棺材里放了二十块钱,乙也放了三十块钱,丙说你们太吝啬了,于是他开了一张一百元的支票,放进棺材,然后把另外两个人送的五十元拿出来,算是他送了五十元。”卢作孚一顿,“小妹,毛弟,这三个朋友,谁最老实最大方?”
毛弟抢答:“最后一个!”
别的孩子也说:“丙。”
卢作孚停了停,说:“就这个丙,其实他才是最吝啬、最奸猾的一个!”
小妹与毛弟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
卢作孚:“因为支票装进棺材埋进土里再也不能兑现,他不但没有花一文钱,反而拿走了另外两个朋友送的五十块钱。”
“啊?……真是的。”毛弟望着爸爸,记下了这个故事,几十年后,他还记得,说:“爸爸通过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要实在,待朋友要真诚,不能像这个丙一样欺骗朋友,占别人的便宜。”
蒙淑仪旁听,依次问卢作孚与儿女们:“还吃不?”
儿女们都摇头。
蒙淑仪对卢作孚说:“往后啊,开饭的时候,你呢,就讲故事,我们家孩子,光是爸爸的故事就能喂饱。”
蒙淑仪收拾碗筷。晚春起身,本能地把自己的那把椅子推到饭桌底下,卢作孚刚离开饭桌,看见了,就马上当着儿女们的面鼓励说:“这是好习惯。”
晚春高兴地冲爸爸一笑。卢作孚看到她脸上擦有胭脂口红,皱眉。
晚春说:“学校里同学都朝脸上抹了的。”
卢作孚上前,抚着女儿的肩膀,递上自己的手帕,悄悄地对女儿说:“把脸洗干净。”
晚春听话地点点头,接过手帕,就擦脸,把小脸擦得红了一大片。
小女儿吃完饭,也把椅子朝饭桌底下一推,跟了过来。
卢作孚疼爱地望着小女儿的脸,再望着大女儿的脸一笑,领着大女儿来到洗脸架前。
大女儿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也笑了。
大女儿双手捧着盆中清水,把脸一下一下洗干净。
卢作孚已经拧好毛巾递上,大女儿接过,擦干净脸。
镜子中,一个一脸纯真的小女孩。几十年后,女儿还记得这事,说:“在我们心目中,爸爸很有权威性。我七八岁大的时候,一个年纪比我大的女同学擦脂抹粉,我也学她。爸爸见了没有训我,只说了一句:‘把脸洗干净。’我从今以后就再也不那样做了。”
正是这天夜里,刘湘在府中读到一纸电文,颇有些感慨——今年8月,为六路围剿川北红军惨败事,我不得不辞去四川“剿匪”总司令一职,如今,蒋介石又叫我去南京,面商追剿跨省长途转移的红军一事,得失之间,很不好权衡。
刘湘把这想法告诉何北衡,何北衡说:“甫澄兄的意思是?”
刘湘说:“明日通电复职。”
何北衡点头:“南京方面呢?”
刘湘说:“三思之后,此行不得不行!老蒋亲自召见哇!”
他一扬手头的电报,“还请北衡兄先行一步,与南京方面政要张群、宋子文、陈立夫、张学良等,先面商一下。”
何北衡说:“好。”
刘湘说:“四川改组在即,我还希望北衡兄为我招揽一人。”
何北衡问:“卢?”
刘湘点头:“川局眼看一统,他那一统川江的雄心也即将完成,我与他也堪称殊途同归,现在这个时代,我这一统四川的领袖,要借重他这个一统川江的领袖!”
卢作孚心底一直有一个愿望。他最盼望现代的领袖与国人能提出当前的问题,而且能提出问题的根本。东北诚然是尚未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仅对东北可以解决的。过去的内乱诚然是已经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仅对反抗者可以解决的。武力对内不是消灭反抗的可靠方法。内忧外患是中国的两大问题,却只需一个根本的方法去解决它,这一方法就是将整个中国现代化。统一四川,统一中国,在积极方面集中一切人的兴趣于地方的开发,秩序的建设;在消极方面裁减了军队,消灭了战争。这应是今天最高领袖所提倡各将领所赞成的。促使全国统一于一个公共信仰四个现代化的运动之下,这是最可靠的统一全国的方法。
就在刘湘将想法告诉何北衡的同一天夜里,卢作孚在家中书案前,提一管毛笔,把这想法原原本本写了下来。写毕,他郑重地署上自己的名字。他取过民生公司信封,想了想,在收信人地址栏写下“南京”,正写着,蒙淑仪端着一杯水走来,见丈夫写得专注,便默默地立在他身后。她看到,卢作孚在信封收信人姓名红框中写下“蒋”字。
蒙淑仪轻轻地将水放在卢作孚桌前,取过卢作孚写好的信,中规中矩地细心折好。卢作孚刚好写完信封,身子稍让开些,蒙淑仪取过信封,将这信放了进去。
夫妻间很默契,显然这种合作不止一次。
是夜,卢作孚写成《从四个现代化运动做到中国的统一》一文,发表于当年的《大公报》,后收入上海生活书店1935年3月出版的卢作孚专著《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卢作孚写成后,将此文寄赠当时的国民政府最高领袖蒋介石。他心头明白,在中国,要做成四个现代化这样的大运动,离不开大权在握的第一人。
作孚先生大鉴……两接手书,并承惠赠大著《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及民生公司《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办法》两种,浏览之余,弥觉执事思虑周洽,所行办法皆井井有条,至为佩慰。其《轮船上新生活运动》一种,尤得新运精神,并已饬抄达交通部,转饬招商局及其他商轮公司,一体切实仿办,以利推行矣。专此奉复。
即候
台安!
蒋中正
这是民生公司总经理与国民政府最高领袖第一回作文字交流。尽管在就国事问题直言己见向蒋介石进谏前,卢作孚便对各种可能的结果作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蒋介石这封回信送到案头,卢作孚依旧陷入困惑之中。
蒙淑仪端木盘进了书房,木盘中放着一碟夜宵,念叨一声:“也不怕坏了眼睛。”
她开了灯。见丈夫看完信,蒙淑仪默默地接过信,依原来的折痕,中规中矩地放回信封,替他存入一旁档案柜中“同人、友人来往信电”抽屉。
卢作孚陷入沉思,似自语,又似与蒙淑仪商讨:“我最想向蒋先生表达的意见是——在整个中国,开展四个现代化运动。”
“你给他写信时,我见你写过这话。”
“怎么蒋先生回信对我这意见究竟可行不可行,若可行当如何实行,却只字不提?”丈夫从妻子手头取回那封信,读出:“‘承惠赠大著……至为佩慰。’——光是钦佩,光是欣慰,起什么作用?我要的又不是这个,我是恳请中国的最高领袖立即实行全国的四个现代化运动!可是蒋先生,他说得更多的是《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办法》!”
蒙淑仪说:“是你自己同时把两篇文章都写在信里寄给他的。”
卢作孚指蒋介石信上“建设”字行:“夫人啊,一说到这两个字,我就急。我怕我一急,说话就过激。我去信说的‘最高领袖’,他一读就明,当然是指他。我怕过激会伤了蒋先生面子。接下来的事不便周旋,不利推行。这才把《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办法》一文附上,为的不就是缓冲一下?”
“像轮船靠囤船,当中垫一个旧轮胎?”
“夫人以船作比,再恰当不过!”
蒙淑仪嗔道:“陪了他十八年,哪天不听他说船!”
与夫人闲话两句后,卢作孚又变得急切,指着信上写的“《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字行:“可是,蒋先生他却不大看重我靠上去的这四条‘现代化’的‘轮船’,他更看重的似乎是我的‘轮船上新生活运动’,蒋公还具体到亲笔批示交通部。”
卢作孚读出蒋信上文字:“转饬招商局及其他商轮公司,一体切实仿办,以利推行矣。”
卢作孚从民生公司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是《国民政府交通部第2210号训令》。
“你看,最高领袖指令一下,交部雷厉风行。”
训令上可见:“四川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呈递的航轮新生活运动办法井井有条,深得新生活运动的精神,希各地商轮公司遵照办理云云。”训令后附有卢作孚的《船上新生活运动》。
“国民政府办事效率既然如此之高,何不赶在日本国动手之前把中国四个现代化运动开展起来?蒋先生心底,到底怎么想的?真猜他不出来!”
蒙淑仪不失少女的天真,看着信:“百把个字,蒋先生字也写得端端正正明明白白,他的意思,怎么就猜不出来?”
卢作孚:“要不怎么说,君心难猜?这才叫,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是,列强比赛着搞现代化,又急又快!日本人大兵破境,容不得国人,等不得我这个办实事的国人慢慢猜详哇!”
他一急,放了高声。
蒙淑仪“嘘”他一声,指着隔壁卧室,可见,孩子们早睡了。
卢作孚一见吵了儿女,孩子似的用手捂了嘴。望着孩子的睡相,卢作孚有了笑意,说:“老大过几年要考大学了。”
蒙淑仪也与卢作孚依偎着,望去:“老二该上中学了。”
“几个儿女的书,该当一学年一学年的读。可是,中国的四个现代化,等不得哇!”
“你这急性子!你那信也写得够过激的。”
“过激?他不该‘剿匪’,这事我还没说呢!我只说了最高领袖不该一心只想消灭一切反抗的力量。”
“你可当心点。也就是你,他才……”
“我又不是为我!有啥可当心的?”
“看你又急!”
“我不急!日本人逼得太急!他那边还在‘剿匪’!从川北剿到陕北,刘湘说起这事都苦笑。日本人大兵压境咄咄逼人,真把我逼急了,我非把对付日本人比‘剿匪’更要紧这话,给蒋先生直接写上去。”卢作孚一抬手,重新提起搁在山形笔架上的那管笔。
“嘘!”这一回是妻子急了,捂住丈夫的嘴,取过丈夫手头的笔,轻轻在笔缸的清水中一涮,悬向笔架,柔声道,“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呢。”
“零点都过了,照西方人的规矩,11月13号这天已经过了!”卢作孚瞥一眼书桌上的办公台历,翻到下一页,是1934年11月14号。
这一夜,升旗按照到了这个国家后,多年来养成的好习惯,只要无事,子夜必睡——因为这是中国养生学中认定的一日之中吐故纳新最佳时辰——而且头一靠上枕头,鼻孔里便心安理得地发出香甜的鼾声。
这一夜,助教却辗转反侧睡不着——已是1934年11月14号零点,再过24小时,就能印证半年前教授的预言是对是错。助教对此很有兴趣。他心头很矛盾,既巴望教授猜对,又巴望教授猜错,连他自己都掂量不出哪一种巴望占上风,好像是,一半对一半……
第二天,上班时间,卢作孚准时进了民生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第一件事,是翻阅财务送来的近期公司船舶货运利润报表。然后他取出近六个月来的货运报表,倒着看上去,一直看到5月15日零点后那一个月。看完,不必动笔,他心头早已算出个总数,他轻轻舒一口气。
李果果轻敲一下门后,进了办公室,说:“小卢先生,有人求见。”
“汤怀之?”卢作孚看罢货运报表,又取过客运利润报表,正埋头表中,逐月逐月心算……
“小卢先生神了。”李果果正想问卢作孚怎么猜到求见之人是汤怀之,听得总经理从报表堆中发一句话,“就说我到民生机器厂催万流轮改造进度去了。”
李果果刚出门,又被叫回,卢作孚道:“从今日起,凡来自四大公司方面求见的人,一律替我找一借口,婉谢了他。要是太古的人再来,还说万流轮!”
“好嘞!”李果果晃着大脑袋笑呵呵地去了,他巴不得能戳到英国佬的痛处。
这一天白天,英国大班派了三起人求见卢作孚。入夜,直到零点,日清与捷江的人也多次求见。
“他怎么算到的,这一天英美日列强四大公司总会有人来求见?”李果果在民生公司底层秘书办公室中与文静对坐,用手指戳着楼上总经理办公室天花板方向,说,“小卢先生神了!”
“老师神了!”1934年11月15号零点挨过,不见任何动静,回到水巷子,田仲用同样的话赞叹升旗,“大打关果然在原定终止日期到来后,自动结束。”
“无疾而终。”升旗顾自品着手中一杯茶,随意应了一句。
“大打关进行得好好的,为什么卢作孚要中止了它?”
“大打关期间,货运价格较恶性竞争时提高,他缓过一口气来。再对长江全线客运业务作一番估计,他民生单凭客运利润一项,便可维持简单开支。就算中止大打关,长江上货运依旧回到当初状态,虽然薄利,但仍可自给自足而略有结余,就算四强再挑起下一轮恶性竞争,他民生仍有几分胜算。”教授伸指一弹桌面上助教版的民生公司六个月来逐月的货运利润估算表,“卢作孚他已算清了!”
“可是早在六个月前,5月15日零点,老师就说11月15日零点一到,卢作孚肯定会断然中止大打关!”
“因为5月15日零点,卢作孚心底便算定结局。”
“那是卢作孚的算定,学生的问题是,老师是怎么会与卢作孚同步,算定他心头的算定!”
“算定他的那点儿方法,不是半年前就全教你了么?”
“性格使然!”
“性格使其人必然!”
“学生还是觉得有点儿玄。”
“既然田中君如此执著不耻下问,升旗也只好诲人不倦了,就陪你重温一下中国的这一门千古绝学——帝王学吧。”升旗作无可奈何状,抬起头来。其实,他很情愿有人愿听他道出平生所学,身怀绝学绝技的人,大都难免这一点,总想有机会让绝学绝技得逞,也更想得逞后向人一吐为快。升旗啜干茶母子,“再往下说,这重庆沱茶就嫌淡了,拿酒来。”
“老师要三河寡妇清的清酒,学生一时可买不来。”
“前日你溯江而上调查民生货运客运现状,带回的那两坛江津白干就好。那一夜,我与你说到何处打住?”
“老师说到——忍,断,霸!”
说话间,田仲开了坛子,正要取杯,升旗抱起坛子就喝,同时开讲:“好,今夜升旗便再为你说这三字。即从霸字开篇——辅佐齐公子小白成为‘春秋第一霸’齐桓公的‘春秋第一相’管仲,对霸主的第一个品格要求便是这一个当机立断之‘断’字。某日,齐桓公问管仲,寡人贪畋猎,好酒色,与宫中我的表姐表妹们皆有染,这够得上一个霸主的品格么?管仲不假思索答道:‘人君唯优与不敏则不可!’优者,优柔寡断也。意思很明白,酒色畋猎,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身为国君,若要图那一个霸字,唯有两条品质你绝不可半点含糊,其中最要紧的第一条就是绝不可优柔寡断。还想听我给你讲春秋第一霸性格中的能忍与敢断么?当得知齐襄公死,齐国国内无君,管仲与鲍叔牙各为其主,分别护送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先回国抢当君主时,管仲一箭将小白带钩射断,小白当下假装倒下而死!仅仅是束腰一条带钩之断,转眼间小白便当众上演了一幕性命已被断送的假戏。假戏真做,弄假成真,连管仲那双慧眼都被他瞒过了。正是要紧处这一能谋善断、当机立断,一举葬送了管仲效忠的公子纠的政治生涯,管仲误以为公子小白已倒毙于自己那一箭之下,接下来,护送公子纠回齐国的行程自然放缓了。这便一举成就了小白抢先六天先赶回齐国当上君主。公子小白是优柔寡断、反应不敏之人么?偏偏又是他,当上齐桓公,听从鲍叔牙之谏,以难忍能忍之德,忍下一箭之仇,以德报怨,拔擢管仲为齐相,这才成就了齐国的霸业。”
“好一个春秋第一霸,当真是亘古一人!”田仲听得一声赞叹。
“亘古一人?你我眼前现有一人,他性格中的能忍敢断反应敏捷,不让桓公!”
“卢作孚?老师说回到这人了!”
“你以为我喝了你一坛江津老白干,没事了陪你说中国掌故消遣?”
“卢作孚能忍敢断不让桓公,这跟他中断大打关有何关系?”
“关系大啦!这忍、断二性,他哪儿来的?后天历练的么?”
“多半是吧。”
“多半是。另一小半哪儿来的?”升旗酒兴上来,说出话来咄咄逼人,“那么多人都在后天历练,怎么不见历练出如此了得的忍断二性?”
“老师是说,天生的?”
“至少一半对一半!”升旗道,“小白如此,嬴政如此,刘邦如此,世民如此,古往今来成就霸业者,无一不如此。”
“这一回,是老师自己说开去的,您不是在说卢作孚么?”
“这叫引经据典以证今。升旗要向田中君证明的就是卢作孚!”
“老师将他与前面这几位横向作比?”
“怎么啦?虽无过之,却绝无不及。便是这与齐桓始皇高祖太宗一般的由先天所生,后天历练而成就于一身的凡夫罕有的忍、断二性,鼓荡起他胸中那一股万人难敌的霸气!正是这一股万人难敌的霸气,催逼着他,必成就天下无双的霸业。”
“他,不过是卢麻布家一个儿子。”
“大泽乡,揭竿而起那一位,说什么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搏浪沙,旁观而议那一位,说什么了?”
“彼可取而代之。”
“这不就对了么?古往今来,能成霸业,便是霸主,何问出身?”升旗冷笑,“倒是自称‘彼可取而代之’,质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人,什么都未做成。成大事者,一定不会光在嘴上叫嚣。”
“老师的意思,卢作孚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一代霸主?像前头的齐桓始皇高祖太宗……”
升旗正捧着酒坛子倒灌,一口酒喷了满屋,愣愣地望着田仲,许久,才喘过一口气来,前仰后合,笑得差点砸了酒坛:“对牛弹琴,对牛弹琴,简直是对牛弹琴!我说了这半天,你听到哪儿去了!我拿卢作孚与前头的霸主相比,比的是天生胸中那一腔霸气。你却!罢罢罢,也怪我升旗多话,没找准对象。”升旗欲罢不能,又说,“这人跟人不同,花分几样红,千古无同局!虽同是一腔霸气,化而成形,形而成事,事成而称霸,却又天壤不同。霸气之与其人其事,便如引擎之与其船其行,原动力而已。至于人成何事,船行何方,全因一朝一代一国一方之天时地利人和而定。霸气在胸者,可为一国一方霸,可为一行一业之霸,又何必斤斤于王座龙椅?还说卢作孚,胸中虽一腔霸气,于权柄官位却等闲视之。十九岁时,夔关监督送到名下,不为所动。三十出头,航管处长任期半年,将吉野羞辱一场便挂印而去。足见他之所霸,非官非帝。但这绝不妨碍他要做这一个国家这一条大江、这一个行业的霸主。”
“原来霸主不一定是帝王。”田仲长了见识。
“帝王学也不必只论帝王。织田信长称霸天下,丰臣秀吉蛰伏其幕府帐下,德川公崛起三河图霸,当其时,箱根君在日本国新兴工商大都会成为工商界领军人物,论胸中那一腔霸气,谁让谁呢?远在天边不说,且说近在眼前,上回你我去北碚考察卢作孚的职工岸上培训,吃那一席豆花宴,那个厨房里千呼万唤不出来的大师傅,不是同样透露出他那一行中王者之气?与卢作孚比,霸气同,小大之辨耳!”升旗抑制住心中一股慷慨激昂之气,放缓语气,“人活一口气。或活一团和气,或活一口阳刚之气,或活忍气吞声之气,或活苟延残喘之气,如卢作孚者,活一口霸气,活完这口气,各人哪里来,还回哪里去。所以,卢作孚必带着这一口霸气,完成这一江霸业,什么时候这条江上风平浪静,百舸归海,他也就哪里来哪里去。所以区区大打关六个月的平静,不过是他为自己霸业诓来的韬光养晦的半年时机。其实,大打关协议签订之夜,1934年5月15日零点,便早已将1934年11月15日零点后他必中止大打关一事向四大公司头脑当众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