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的船总是赶在霍蒂之前半小时到码头!”汪恬说。
“还有补充的么?”升旗掰下一个指头。
“小码头不停,专抢大码头!”另一学生道。
“高手比武,光比谁出手快么?民生的轮船既然可以抢先半小时开,小码头不停,专抢大码头,难道这些,捷江就学不去么?”
学生们沉默了,望着教授。
教授却不答话,默默地将一张放大的照片贴在黑板上原先已经贴上的多张卢作孚与霍蒂的照片丛中。学生看时,是一个四川普通农家门前晒坝中,横竖排列成井字的少说有一个军队一个排编制的农村青年,姿势全一样,单膝跪地,正在打铺盖卷,一个个都已打得方方正正,颇似军营中才能见到的豆腐块。教授反问学生:“看出什么来了么,同学们?”
“这是川军新征的壮丁,正在训练打铺盖卷!”汪恬反应总比别人快。“却看不出是刘军长、杨军长还是邓军长的队伍,因为都还没发军装!”
“但是,这跟教授您先前提出的问题有何干系?”同学们再反问教授。
“干系大了!答案全在这里。”教授道,“先前向同学们提的那一问,在老师心头也堵了很久,于是老师便和助教去访卢作孚。那还是民生正与四大公司恶战时,大打关之前,当时老师想问个明白——卢总经理,您到底能不能吃掉捷江霍蒂?您又凭什么吃掉他?便到卢作孚的老营盘根据地北碚,却听说是总经理下乡培训船上员工去了。再问了去,助教就拍下了这张照片。同学们,这一个个农村壮丁,却不是川军军长们征的壮丁,是民生公司考试征召的轮船上的茶房。”等学生一片惊讶声过去后,教授笑眯眯接着讲:“是茶房。民生公司船上人员多是利用其在岸上的根据地培训好了才上船的。大家看到了,唯独不见卢作孚本人的照片,可是,卢作孚在场。老师与助教去时,远远地还听到了他向未来的茶房们训话。田仲助教一字不漏当场记了下来。请念!为保持原汁原味,最好用川话。”
这节钟,坐在末排的田仲本来就越听越不高兴,此时,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念道:“我上回考察,赶的是外国人的吴淞船,他们真是办得好啊!记得那天,起初,一个西人率领几个中国人,到船上各处查看,就是柜子的缝缝,窗子边边,门扇背后,都要用手摸一摸,检查干不干净。这样,过了一刻,一个中国人,是个头脑,引几个茶房来,指点着教他们哪些地方该怎样擦洗,怎样安置。你们看,人家办事,是怎样的有方法有秩序啊!像这些事,难道一定要高鼻子才做得到吗?”他翻了一页记录本,“后来他又讲……”
“莫急莫急,我记得你还记了候补茶房们的反应。”
“他们齐叫,不,高鼻子做得到的我们也做得到!还念么?”
“念!”
“我坐日本大连船,刚上船,茶房便迎上来问,哪些行李是放在上面或下面,有无重要的物品交与账房收捡。又问客人洗脸用船上的毛巾,或用自己带的毛巾。开饭时与客人添饭,手指甲应剪除,手指拇切莫放在饭碗内。摆筷子,应拿筷子的中端。凡客人到船,必须问明客人怎么称呼,自己的姓名,亦必须告诉客人,以便客人喊叫。”助教又翻一页,“还念么?”
教授望着听得全神贯注的满堂学生问:“还需要念么?”
“我懂啦!”汪恬叫道。
“你懂什么啦?”教授启发地笑。
“高手比武,外行看来,比的是谁出手快。内行看门道,其实比的是内功!”
“好一个——内功!”升旗赞叹道,“茶房练足了内功,这叫服务!总经理亲自督导练内功,这叫管理!有服务,哪个客人不爱坐民字号轮船?抓管理,当然能上下一致、几十条船叫开就开,叫停就停,所以……”升旗突然打住,却把半截话把子递给了最爱抢话的汪恬。
“卢作孚的轮船在长达几年的川江战国争雄时代中,一天天,一条条船,都能做到抢先捷江半小时开,小码头不停,专抢大码头……这些,霍蒂的船就是学不去!”这一回,抢到话头的不是汪恬,却是满堂学生,七嘴八舌,哄抬出这段话。
“照同学们的见解,狠抓内部管理,才是两家原本必倒的公司,最后只倒下捷江一家,而本来在必倒之二分之一的民生反倒吃了捷江的根本原因!”升旗喜不自禁地望着同学们,“我这样理解,没出差错吧?”
“教授,别拿我们当小崽儿哄啦,这节钟您要教我们的,我们都懂啦!”汪恬终于抢到了话语权。
“这节钟,老师只想同学们记下两个词,一曰——”
“服务!”学生齐声应道。
“二曰——”
“管理!”
“作为未来工商业管理人才摇篮中的各位宝贝们,双手死死抓紧这两件事,老师我相信要不了几年就能看到,中国工商界就会出现汪作孚、邹作孚……”
下课钟敲响了,在台上台下一片热闹欢笑的气氛中,末排的助教猛然站起出了教室门,旁听升旗教授的课这多年,他头一回感觉到一节钟居然这么长。学生刚走空,助教便冲上了讲台,像往常那样收拾黑板上的照片,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一直喘着粗气。
“我的助教对我的课有何指教,请讲。”教授临窗望着此时全涌到操场上欢蹦乱跳的学生,头也不回。
“拍这张照片时,您自己怎么说的!”田仲正将民生茶房训练打铺盖卷的照片收入文件袋。
“我怎么说的?”
“您叫我把卢作孚训示茶房的话一字不漏全记下,您说这比刺探到民生船厂把万流轮捞出水的方法还有价值,百倍的价值。”
“说了。”
“您还说,要把这些话悉数送回国去,让国内那些办实业的老兄们都听听,即便用绝密加急的最高等级的发报也千值万值!您说,今日从卢作孚这里刺探到了战胜任何对手、做大实业、在这条江这一行中称王称霸的最核心机密。”
“说了——不在交手时一味刚猛豪强的外功,在交手前一贯扎实绵密的内功。”
“您还说,内功就抓两个词。”
“说了——一曰服务,二曰管理。”
“可是您刚才这节钟把这些话对中国学生全说了!”
“说了。我看同学们一个个笔记做得比哪节钟都认真。”
“为什么您要这样做?”
“培养人才啊!身为商务专科学校经济学教授,这是我该干的活啊。”升旗这才从窗前回过头来,望着满教室空空的座位。
“可您是日本国的教授,还不光是教授!您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最高任务!长期听您的课,听您讲到中国民生公司吃掉美国捷江、甚至危及日本日清时,完全跟纯学术讨论一样不动声色。我还佩服着您,佩服您一个早期进入中国的黑龙会干将,在讨论敌手的节节胜势时,居然能如此冲淡平和。殊不知,您早把自己真当作了中国教授,享受您学者式的学术研讨的乐趣去了。难怪您预测卢作孚将一统川江时毫不着急,我再请您预测刘湘、杨森、刘文辉谁将一统四川、预测蒋介石、毛泽东谁将一统中国时,您全能置之度外。”田仲眼露凶光,以年轻人内心爱国激情鼓涌时的冲动,头一回对自己多年来视若父兄的师尊与上级直谏。“原来您心安理得地当您的经济学教授去了!”
“日本国经济学教授。”升旗低缓地纠正道。
“可是,这个日本国经济学教授却在为两三年后的中国经济界培养高水平的管理人才!您忘了……”
“忘了的是你。”
“我忘什么了?”
“万流轮——民权轮到万县,你我站在岸上面对船头的礁石上,我对你说的那番话——”
“您说——我国将对中国有事,而逼迫卢作孚进行要么爱国,要么爱船爱钱爱公司爱身家性命的不二选择。到那天,他卢作孚到底何许人也,自然水落石头见。”
“还有后半句。”
“您说——好在,快了。少则两年,多则三年,这件事就要发生了。”
“好啦,升旗教授要继续给中国学生上课了,把他们培养成两三年后中国实业界高水平的管理人才。”上课钟响了,走廊上响起学生的脚步声。升旗道:“田仲助教还有什么问题么?”
助教似听出点什么门道,却一时还不能完全开窍。教授已经开始对第一个跑进教室的汪恬微笑点头了,然后对助教说:“没有问题的话,把长江全线外资、华资、国营、民营轮船公司现状图挂上。”教授一转身,开讲:“这节钟,我们讨论一个问题,谁将一统中国最大的这条江?”
这一回,连汪恬都没敢抢先发言。满堂学生陷入茫然苦思时,叨陪末座的助教忽然开窍了。原来教授关注的只有一桩大事,就是他说的“少则两年,多则三年”后就要发生的自己的国家对中国的那桩事。至于谁一统川江、一统川省,一统长江、一统中国,对教授来说全都无足轻重。在他心中,川江川省长江中国,两三年后,全都划入日本国的版图。连同他正在毫无保留地尽平生所学加以培养造就的这些两三年后将成为中国实业界高水平管理人才的学生。在教授眼里,既然中国都是日本的,这些管理人才当然也就是在为日本管理实业。这当然比从日本培养了人才到中国来管理实业要划算得多、有效得多。助教忍不住用教授爱用的川人俚语暗道:“这才叫将就你的骨头熬你的油。”想到这里,助教重新用肃然起敬的目光望着讲台上的教授——教授正笑容可掬地与学生讨论一统长江的问题……
战后,田中尾尻(田仲是他在中国的化名)在日本重工汽车业协会供职,撰写多部企业管理学专著,升旗太郎百年诞辰时,他写下回忆录《与老师升旗太郎君一起在支那工作》,对今日在重庆商务专科学校这一节钟作了专章记述,认为对日本实业界颇具现实意义。书中甚至不惜篇幅地转载了他与升旗去北碚探访卢作孚培训茶房当天,1934年3月14日,卢作孚在民生公司朝会上的讲话记录摘要:卢总经理说:最近提起注意的三件事,1、营业问题……我们如果要求个人不失败,首先要使社会不失败,我们的社会就是民生公司,而民生公司最重要的是营业收入。要在货运和客运票费上想办法。2、训练问题。北碚训练茶房主要的是军事训练,服务能力的训练不充分,应进行敬茶、添饭、叠衣服、捆铺盖、洗脸、擦鞋等种种事务的训练。3、帮助职工。每一个人都应当想办法帮助全体,并应该从小事情入手。例如现在米贵,就要想办法帮助解决总公司和每一个职工的家庭解决伙食问题。
田中出此书这一年,为振兴重庆汽车工业,重庆一位分管领导访日,对日本丰田汽车公司的企业管理表示佩服,丰田公司陪同参观的主管者当即说:“我们的管理方法,还是向你们的卢作孚先生学来的呢!”重庆这位领导回国后,适逢卢作孚诞辰一百年纪念大会,他讲道:“卢作孚先生的经营管理思想,是一笔宝贵的财富,现已被日本丰田汽车企业学习借鉴,我们中国搞现代企业的人,有什么理由不认真总结,发扬光大?”
这个从来重农轻商的文明古国,历朝历代却出过不少名商与名商群:子贡、范蠡、胡雪岩……浙商、徽商、晋商……偏偏西南边鄙的这座山城,在这方面一直默默无闻。殊不知到了二十世纪,出了这么位人物,开始让世人认知中国之大,还有“渝商”这么个群体。跨过一个世纪,卢作孚一百一十六年诞辰之年,重庆民营企业家联合会启动“卢作孚贡献奖”。记者问西南大学刘重来教授,此奖评选的现实意义是什么?刘重来答道,卢作孚的思想和精神至今依然没有过时,是民营企业家一个很好的榜样,是重庆一块含金量极高的文化品牌。
这天,卢作孚与众股东乘坐新换了名的“民政”轮在川江上考察。
卢作孚说:“民生渡过了这一难关。时下,四川内战结束,政局统一,轻重工业逐渐发达,客货运也逐渐加多了,民生应了需要,亦当同时增造新的轮船,要在扬子江上游控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运输力,结束了航业上残酷惨烈的竞争,停止扬子江上游航业作战,稳定运费。”
顾东盛说:“不使过高也不使过低。”
卢作孚赞同道:“东翁说得对,顾到航业,同时也顾到商人。”
顾东盛说:“这本来就是民生公司的主张与口号。”
“可我们停止作战的方法却不是谈话,不是开会,而是以绝对优势的运输力支持我们民生的主张与口号的实施。”卢作孚接着说:“如今,太古、怡和等公司也都承认事实,相当尊重民生公司的意见了。”
史家称:“此一时期为本公司成立以来最有生气,最富意义之一段。”
如果冥冥之中真有那么一双操纵历史的手,那么,这双手对卢作孚这辈子真是抚爱有加,却又总是在卢作孚的运程前路设下一道又一道难关,磨难,甚至刁难。对他人来说,一辈子过日子就像过关。对卢作孚,则是过关就像过日子。当真是要这个合川小县城麻布小贩的儿子做成他这辈子中改变历史的那一桩大事。这还不够,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还要他做成这桩大事时,做成一个真正的“大人”。事成人成,才算历史老人那双手对一个人的真正的“玉成”。
“我草这一篇民生公司的小史,不是注视它如何成功,而是注视它如何艰难困苦,这一桩事业从降生起直到今天——也许直到无穷的未来——没有一天不在艰难困苦当中。”卢作孚《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开场白,不幸、有幸而言中。
顺风顺水,满帆前行的卢作孚,一转眼,便遭遇了危机,几乎困死他视作与生命同样重要的民生实业。这一回,危机不是来自这条江上外资、华资同行竞争对手。
1934年到1935年,国民党“中央军”大量入川剿赤。宜昌那一大片荒滩上,堆满军火与中央军军人。手持船票的百姓乘客上不得船,好容易争取到手的大量货运物件,也上不得船。刚驶离宜昌码头的民字轮,甲板上,枪炮昂起,军人肃立。多年惨淡经营、生死竞争,“在扬子江上游控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运输力,结束了航业上惨酷的竞争,停止扬子江上游航业作战,稳定运费”的民生公司,面对着一统川江,却陷入困境。
这天,卢作孚在朝天门民生公司囤船上,主持公司会议。
顾东盛说:“中央军入川,十之八九皆用本公司轮船。”
李股东接话道:“打兵差,又不拿钱!”
程股东抱怨道:“中央对我民生,完全是扭倒闹!”
众股东望着卢作孚……没办法加没办法还是没办法。卢作孚眉头锁上了。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中央对我民生,完全是扭倒闹!我民生对中央,也只有扭倒闹。这就是没办法的民生公司当前唯一的办法。”
汉卿先生:中央运兵入川,窃以为川江轮小,复值水枯,运输大兵欲求迅速,似宜水陆并进,乃可济急。未知先生以为然否,谨候裁示。
弟卢作孚
二四年一月二日
是日凌晨,卢作孚亲笔给时任国民政府海陆空军副总司令、西北“剿总”副总司令张学良写信。
长江崆岭,民康轮正在闯滩。轮船闯滩,凭的是船长在驾驶舱推动车钟指令机舱加力,但当年差不多都吃过木船饭的民生弄船人,哪个不记得木船的艰难?此时,听得岸边激流,闯滩的木船工正喊出凄厉慷慨川江号子哪能不胆战心惊?——“青滩泄滩不是滩,崆岭才是鬼门关哟!”
当真是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被打头风”!卢作孚在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民康轮没闯上滩,沉没在鬼门关。
卢作孚的信,也石沉大海。没办法的卢作孚,唯一的办法还是——扭倒闹。
汉公副司令勋鉴:敝公司为应中央兵差,宜渝轮船八只以上全被租用,营业断绝,损失滋钜,益以沉没轮船一只,损坏轮船先后四只……实使公司生命陷于绝境。伏望吾公查明情实,予以扶维,留此一线生机,亦足供国家他日之用。汉公,苟非情势迫切,弟绝不至屡渎左右,此情此苦,万望垂察。感激之深,不仅少数私人己也。
弟 卢作孚谨上
作孚仁兄惠鉴:牯岭归来,获读台缄。贵公司民康轮触礁,损失极巨,殊用惋惜。水陆两运办法,颇为切要,至承示川局详况,感慰尤深也。
弟 张学良顿首
张学良给卢作孚回信,颇诚恳。可是,民生公司依旧没能挣出打兵差的困境。
这天,卢作孚给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南昌行营驻川参谋团主任贺国光、豫鄂皖“剿共”总司令部左路军司令何成浚写信:“……恃以苟延生命之租金,至少盼望维持最低限度开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仍未见效果。
“岳军兄……”开完会,卢作孚车转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提笔就给张群写信,“请岳军兄白于蒋委员长,即日致电军政部,催其月底拨款十万,并速定租金。以维本国航业最后一线生机。”
“此役命系党国,务将红军困在江南”,当卢作孚给张学良、何成浚、张群等人写信时,蒋介石的这封加急电报已发到他们手头。
民字轮一船接一船运来“入川剿赤”的枪炮官兵,剿的便是毛泽东的红军。
尽管当时双方互称对方为“匪”(“赤匪”、“白匪”),但是,“在中国,蒋毛争雄的形势已经形成”——美国记者特里尔就是这样述评的。
四川,被设置成为毛泽东长征中最艰险的难关。
冥冥之中那一双手,对1893年出生的四个娃娃,一视同仁。对毛泽东这辈子,同样是抚爱有加,总是在毛泽东的运程前路,设下一道又一道难关,磨难,甚至刁难。当真是要这个韶山冲富裕中农的儿子做成他这辈子中改变历史的那一桩大事,做成一个真正的“大人”……
殊途,却总是那么微妙地同步。
当长江上列强开始合攻卢作孚的民生实业那年,毛泽东的红军也遭遇“白匪”的“第一次围剿”……
当卢作孚的民字轮恨不得开足马力、一日千里,每个码头都抢先捷江轮半个钟头的年头,毛泽东指挥他的红军“七百里驱十五日”。
当毛泽东将接二连三的四次大围剿来犯之敌“各个击破”、令对手叹惜“为营步步嗟何及”的年头,卢作孚也将英美日对手的恶性竞争分别突破、一一化解。
当卢作孚将万流轮——民权轮开到万县、开到上海,实现“以礼仪之邦著称的中国人十分精明含蓄的报复”那个月,毛泽东以其如有神助的军事天才,在围追堵截中妙计连珠,在对手根本无从料定的状况下,一举拿下遵义。他的传记作者以“与其说属于中国战争史倒不如说属于中国戏剧史”的赞叹语述评这一幕时,为卢作孚立传的学者孙恩三在《卢作孚与他的长江船队》中称卢作孚为“川江上第一奇迹创造者”。拿下遵义后,接下来十二天里,毛泽东在遵义那座天主教老楼确立了他的中国革命领袖地位。就在这个月的那天晚上,民权轮轮机长头一回在宜昌荒滩边那家茶馆中听说书人将“川江船王”的王冠戴到他的魁先哥头上。
从宜宾到上海,四十条民字号轮船飘扬着中国国旗,让万国旗一统川江长江的时代一去不复返的日子里,毛泽东将他亲自设计的镰刀斧头“红一方面军”旗帜插上了黄土高坡的吴起镇。
花一年时间,走过二万五千里,穿越二亿中国人居住的十一个省,毛泽东到底打破了对手向他撒下的天罗地网。刚在延安建立根据地,又遭遇比军事围剿更严峻的经济的断衣绝粮的围困。毛泽东以其天性中的犟劲同他的同志和人民自己动手应对人类最基本的生存危机时,卢作孚正在为“恃以苟延生命之租金”向打兵差不拿钱的军方与政府“扭倒闹”……
这几年,毛泽东留影就那么几张,倒是有两个外国人为他画过像。一个是他的自传的笔录者艾德加·斯诺:“他是个面容瘦削,看上去很像林肯的人物,个子高出一般的中国人,背有些驼,一头浓密的黑发留得很长,双眼炯炯有神,鼻梁很高,颧骨突出。我一刹那间所得的印象,是一个非常精明的知识分子的面孔,可是在好几天里面,我总没有证实这一点的机会。我第二次看见他是傍晚的时候,毛泽东光着头在街上走,一边和两个年轻的农民谈着话,一边认真地做着手势。我起先认不出是他,后来等到别人指出才知道。南京虽然悬赏二十五万元要他的首级,可是他却毫不介意地和旁的行人一起走。”毛泽东走的那条街,在黄土高原上的保安县。
毛泽东的传记作者罗斯·特里尔搜索史料、凭想象、用文字为他画了一张像:“1935年,毛泽东最逼真的形象应当是:一位视野开阔的诗人;一位带着农民的精明和将军的眼光悉心研究地图的战略家;一位远离家人、朋辈、以哲人度量同其热切诚恳的警卫员交谈,或抽出片刻教给秘书几个生字的领袖。他的大多数重大时刻存之于孤寂独处中,然而他又像高山一样引人注目。在他作为中国的摩西的岁月中,他与大地谈心,与高山交流,而不需要妻子、朋友或参谋这样的媒介关系。”
这几年,卢作孚的留影似乎更少。无独有偶,碰巧也有两个人,从不同的视角,用文字为他画像,不过,这两个人都是凭着亲眼印象而画。
“吾以得睹卢公为平生第一快事。卢公为川中人杰。思想缜密,眼光敏锐,处事勤奋,持身俭约……以一人之力,不数年间的经营如此,孰谓中国事业之难办?党国诸公对此作何感想?”早年留学日本、曾任辽宁商务总会会长的杜重远,九一八事变后献身救亡来到重庆,结识卢作孚后,作此写真。
“卢君为一貌若五旬须鬓苍白、短小瘦弱之人,其目光冥然而远,其声音清而尖锐,一望即知其为理想家,而非现实主义者。盖其办事之热忱,舍己耘人之精神,有大类宗教改革者,故其事业进步之速,亦出人意表也。卢君昔日并未受何等大专教育,然其才智过人,……后乃创立西部科学院,筹设农事试验场……成绩灿然可观,似此身非科学家,处竭厥之经费状态下之下,而提倡科学不遗余力者,吾国殆只卢君一人焉。”1933年,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植物部主任胡先到北碚参加中国科学社第18次年会,此后在胡适主办的《独立周刊》上发表《蜀游杂感》,第一节《四川杰出人物卢作孚及其所经营之事业》上,作此写真。这年,卢作孚四十岁。在重庆市总商会的学术演讲会上,胡先作《四川农村经济复兴问题之讨论》演讲,最后又说:“四川人太能干,太聪明了。贵省卢作孚先生,他做事负责任,有勇敢,多经验,我真佩服……希望列位也取法他的精神和毅力,四川才有办法。”
田仲最近这几年养成了一个习惯,越来越惯于一有悬疑,便问升旗。“最近一封信,据说他已经通过张群递到蒋介石那儿去了。老师,卢作孚老这样扭倒闹,会有结果么?”这天,在水巷子,田仲问道。
“你说呢?”
“中国不比我国,他这样的民间实业家,居然敢惊动他们的天皇,我看他再扭倒闹,恐怕会——鱼死网破。”
“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升旗含蓄地笑望着田仲。
“还能有什么结果?”田仲知道升旗另有预测。
卢作孚扭倒闹到1936年5月,还真闹出了结果。这天,民生公司得到国民政府明确答复:“前运输处结欠民生公司差费一节,现在结算清楚即请军政部照发。”程股东在股东大会上当众对总经理说:“从今往后,程某再不敢扭倒卢先生闹了!”
获知此情后,田仲对升旗更是佩服之至:“原来老师早预到还有第一种结果!网破了,鱼却没死,肚皮还越吃越大了。这样的鱼,在中国工商界,只此一条!”
“破网不死的鱼,还另有一条,不在工商界。”升旗道,“这条鱼,也敢扭倒蒋介石闹,冲破蒋撒下天罗地网,从长江流域万里长途迁游,到了黄河流域,那是这个文明古国的龙脉所在,如果这条鲤鱼真能跳龙门,就将成为中国的真龙了。”
田仲想了想,明白老师指的是哪一个中国人了。
秘使
卢作孚到广西,考察计划不变。相反他心头明白,要完成四川省主席的秘密使命,还必须在考察深入之后,才能捕捉到那微妙的、稍纵即逝的机会。卢作孚警告自己,机会不成熟,绝不敢贸然动作。手握重兵,身经百战的刘湘说起此事,尚且如此慎重,不是没有原因的,这种事,动作起来,稍有不慎,误人误己,真会有身家性命之危。
1935年10月,改组后的四川省政府在重庆成立,刘湘就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宣布废除防区制,实行省政统一。四川防区制从此打破,川局归于一统。
上任伊始,刘湘要搞川省建设,自然想起卢作孚。这天,在省主席办公室,何北衡给卢作孚打电话:“作孚兄,还请三思……”何北衡无奈地回头对刘湘摇头苦笑。
刘湘说:“他总要编个理由给我!”他与卢作孚早成朋友,说话自然随便。
何北衡问:“要不,甫公自己对他说?”何北衡将话筒送到刘湘耳边,刘湘一震,退开。话筒中,巨大的钢铁敲击声,一声声渐大。
刘湘问:“他四川不建设了?跑上海去搞啥名堂?”
刘湘在话筒中听到的巨大敲击声,是上海造船厂正在打造一条现代新船。
新船下,有一间小小的值班室,其中有电话机。卢作孚站在巨大的船体下,小小的身影似乎随着船体的振动、敲击声的节奏而动,颇似舞者全身心投入地跳舞。打完电话,卢作孚对身边站着的民生公司上海分公司总轮机长何兴说:“当初第一条船,多亏有你!”
“这才不到十年,卢先生已经在订造第四十一条船了!”何兴道。
一张名片递到卢作孚面前,是《商务日报》记者可卿。可卿问:“请问卢先生,川省主席刘湘诚聘,您为何力辞川省建设厅长?”
卢作孚笑道:“消息这么灵通?”
可卿应道:“卢先生《川报》主笔出身,老报人,这方面不知比晚辈强过多少!”
值班室中,造船厂职员举着电话向卢作孚叫喊,接着跑了过来。
卢作孚走进值班室接电话:“甫澄兄。”卢作孚听着电话,低叫一声:“红军?”他警惕地四望,值班室中空无一人,却见可卿笑盈盈地跟了进来。卢作孚礼貌地说:“我有些私事,对不起。”
可卿笑道:“敝报读者对卢先生私事最感兴趣,我正愁一直无从满足他们。”
卢作孚正色曰:“你我都是报人,这方面的规矩,您该比我懂。”
可卿退出值班室,隔窗望着卢作孚接电话。只见他听了几句,便耸然动容。一心想刺探民生公司总经理隐私的女记者装着闲逛绕了过去,可是,只见卢作孚老是庄重地点头,却自始至终没听清他开口说一句话。
她显然对这位民生公司总经理很感兴趣,在纸上写下稿子:“记者今晨前往船厂采访卢作孚氏。据谈,本人栖身实业界历有年数,颇感到相当兴趣,雅不愿弃商从政,对于政府委任川省建设厅长重任,仍盼另选贤能,本人当视力之所及,从旁贡献建设川省意见。据悉,卢氏近将由沪赴广西考察……”
卢作孚是在去南宁的飞机上读到1935年10月11日《商务日报》上这篇报道的。卢作孚婉谢了四川省主席的委任,却同时接受了他的一项“秘密使命”——听说卢作孚将去广西,刘湘立即再打了一通电话,以少有的慎重语气,拜托卢作孚:“也就是对你作孚兄了。换了别人,这种时候,这种话刘湘是再也不敢说出口的!”女记者可卿窥见卢作孚接电话耸然动容,便是听到刘湘说这番话的时候。
卢作孚到广西,考察计划不变。相反他心头明白,要完成四川省主席的秘密使命,还必须在考察深入之后,才能捕捉到那微妙的、稍纵即逝的机会。卢作孚警告自己,机会不成熟,绝不敢贸然动作。手握重兵,身经百战的刘湘说起此事,尚且如此慎重,不是没有原因的,这种事,动作起来,稍有不慎,误人误己,真会有身家性命之危。
这天,卢作孚在广西民团总司令白崇禧陪同下参观“民团干部训练大队——学生乡村经营试验点”。
卢作孚说:“去年,张澜先生应作孚之邀在民生公司讲演‘广西的建设’,他说‘将来黄河流域定亡,长江流域亦亡,救中国的定是西南。四川如能步广西后,也可以救中国。因此,四川要取法于广西李德邻(李宗仁)、白健生!’作孚今到广西,真正不虚此行。”
白崇禧说:“广西亦有苛捐杂税的啊!”
卢作孚一愣:“啊?”
白崇禧指着卢作孚说:“是专门抽自旅行的客人身上!”
卢作孚自指道:“我?”
白崇禧肯定地说:“说的还就是作孚先生你!”
卢作孚果真被白崇禧推上了台。开讲之前,卢作孚抬手指着自己,一脸愁苦状说:“健生先生说,广西亦有苛捐杂税的啊,是专门抽自旅行客人身上!我听了大吃一惊。不幸竟从南宁抽起!而且抽到卢作孚这般的穷人身上来了。”
台下,千余人肃立,听卢作孚讲到此,皆困惑,更加严肃。
卢作孚接着说:“所谓抽税者,非抽钱也,抽演讲也。”
白崇禧笑开,众人笑开,卢作孚这才笑开。会场气氛顿时活跃。
10月12日,南宁。卢作孚应白崇禧、黄绍之约,对国民党党政军等公务人员一千余人演讲。卢作孚不失时机,转入正题:“现在中国人所遇到的敌人,是工商业发展到了极点的国家,其侵略的方式由单纯的武器变为政治、经济、文化等多种方式,迫使我们无处退避。国家与国家的比赛有四种:第一是国防的比赛,第二是产业的比赛,第三是交通的比赛,第四是文化即科学和教育的比赛。国家现代化运动的比赛!”
说到这里,卢作孚有意打住,只见台下听众,一个个听得耸然动容。显然,头一回听到“现代化”,而且一来就是“四个现代化运动”,听众极为震撼。卢作孚便朝深层讲开:“一切都在比赛,从这种比赛中,就发生了很伟大的社会动力,以推动社会的前进。中国人的集团生活是家庭,所以他只自私自利于他的家庭,所谓文明国家的人民则自私自利于他的国家。中国人民必须改变集团生活,为此必须创造新动力。”
卢作孚回头,见白崇禧一直站在身后,卢作孚站起,抽出自己的座椅,站着讲:“作孚实在无以面对诸君,自白先生起,全都站立。”
卢作孚诚恳地向众人鞠躬道:“作孚佩服你们的精神,却惭愧自己的话太长,而没有可以贡献的意义。”
这天,《新民报》报道,连这一细节也没漏掉:“卢氏演讲,因为地点不够安设座位,整整两个小时,全场自白崇禧起,党政军一千多人员肃立听讲,掌声雷动。”
这天,白崇禧接着陪同卢作孚参观。公路旁有“鸡鸭饲养试验点”,呱呱叫声盈耳。卢作孚看着这建设中的广西乡村和谐景象,一语双关地对白崇禧说:“呱呱叫哇!”
白崇禧说:“愈从建设方面努力,便愈求安定,愈想避免政治上的纠纷。几年以前,只有战争的经验,以为战争是可以唤起精神的活动;但战争结束之后,精神便消失了。”
卢作孚心头一跳,也许,机会来了,便更深一步试探道:“辛亥年,卢作孚也曾投身革命,至今革命成功二十四年,战争不断,断头流血,百姓得到什么?民不聊生四字足矣!再不建设,我辈如何对得起生民与民生?”
白崇禧说:“这几年来,在建设方面努力,随时到各地方看着蓬勃生长的气象,乃知人生的真快乐,还在不断地建设当中、创造当中,无时不可以唤起精神。”
卢作孚叹道:“作孚多年来埋头建设,每被人问起,这样做于己有何乐趣,作孚亦不知如何作答才能让他人理解。今日竟被健生兄一语道破。正是如此,人生的乐趣在为社会的创造中。”
“为此乐趣,我们也当为社会建设创造。”白崇禧说。
黄昏,卢作孚与白崇禧来到下榻处门外,卢作孚听完白崇禧的话,决定把话挑明,便压低声说:“来时,刘湘有一句话,叫作孚问健生兄——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讲。”
卢作孚低语两字。
白崇禧一震,挥退左右,“你们下去!”他又对卢作孚一指小楼,“我们上去?”
卢作孚一笑,颇赞许白崇禧的机敏灵变,咫尺间望着对方,话外有音道:“果然——小诸葛!”
是夜,白崇禧的随从守在小楼外,直到天明。无数次抬眼望去,只见楼上卢作孚下榻处窗内亮灯,卢作孚与白崇禧二人剪影,对坐着,靠得很近。
下一站,卢作孚在广西梧州见到李宗仁。
李宗仁劈头盖脸一句话:“南宁有苛捐杂税,我这梧州更要双重抽税!”
卢作孚苦着脸道:“德邻兄,作孚是四川来的穷人。”
李宗仁笑道:“广西人李宗仁专抽的就是你这四川穷人卢作孚的税!”
卢作孚便在广西礼堂再次开讲。这一回,未讲之前,他先在台上大黑板上写下一个“武”字。听得台下纷纷读出这字后,卢作孚才开讲:“止戈为武!中华民族自古非战。战诚应非,但应如何个非法?有讲究。作孚提出个‘扩大战争论’,所谓扩大战争以制止战争也者,第一,当别人将刀戈架在我头上时,我中华民国要有扩大战争的准备,有不可侮的战争的实力,而使人不敢侮,乃能避免战争!第二要扩大战争的范围到制止世界的任何战争,不仅为各个国家自己的生存,世界乃无敢发动战争者。第三要将经济、文化、政治一切运动划成战线一切活动战争化,时时要求突破世界的纪录,以推进世界的文明,以替代野蛮的战争……”
见听众反应强烈,卢作孚最后道:“刚到时,德邻兄便给我个下马威,劈头盖脑说‘梧州税重’,这一个戏说战与非战的题目,我这四川来的穷人,便在梧州当作税租捐与广西大学诸君了!”
连日来,《新民报》连载卢作孚署名文章《广西之行》。各报报道卢作孚广西军校纪念周会上演讲。卢作孚在广西连续四次演讲建设问题……
1935年10月14日,李宗仁陪同卢作孚参观。卢作孚看得仔细,连路旁新建的学校,校园墙上写着的标语:“国民基础教育要在六年内普及”、“每一村要有一所国民基础教育学校”等,都一一读出。卢作孚颇有触动,就听得朗朗书声传来。河上,渔舟唱晚。
书声歌声扑面而来,卢作孚心神往之,油然想起刘湘的秘密使命,其实,不必刘湘委托,卢作孚考察广西的计划中,早已将此事作为自己的使命。此时,他正想试探李宗仁的态度,以便决定自己揣在心头带到广西来的那番话当讲不当讲。没想到,李宗仁先开口了,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盯住卢作孚,话外有音地说:“中华民国统一的最大障碍,是人与人间不和谐,不合作。”
卢作孚听懂了李宗仁的话,见他身后,有随从与卫兵,便把一向犀利的话锋暂时藏下,顺势接过李宗仁话头子说:“而对外战争,无论是操戈的战争还是兄弟戏说的经济文化建设上国与国间的‘战争’,都必须产生于整个中华民国。”
李宗仁何等人物,一听这话,不假思索,同样递过一句机锋半掩的话:“广西不过局部建设了一个和谐与合作的局面。”
卢作孚听出对方将逻辑重音打在“局部”二字上,心头窃喜——这位李宗仁果真是民国一等一的人物!便也和上李宗仁的节拍道:“如果要从整个中华民国造起四个现代化的运动,乃须得各省、各界之人,尤其不能缺席了军人……”
卢作孚突然打住,看定李宗仁,一双眼睛,毫不遮掩地告诉李宗仁:“德邻兄,我把话头交给你了!”
李宗仁竟不接话头,不看卢作孚,却顾左右而言他,说出一句乍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话来:“麻雀牌。”
果然听得麻雀牌声。卢作孚一停,望去,前方,田边,一处竹棚农舍外,牛在新犁过的田中过滚,竹棚中,似有几个农人正搓麻雀牌。卢作孚便也顺着李宗仁话头,说:“广西也搓?”
李宗仁反问:“四川不搓?”
卢作孚哑然失笑:“民国之大,何处不搓?”
“全体国人搓麻雀,”李宗仁一笑:“据说,委员长未发迹之前,是搓中高手。”
卢作孚说:“几块麻雀牌,何以会使乡村以至都市的人,下层社会以至上层社会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喜欢它,亲近它?”
“宗仁便再抽作孚一次税,请讲讲——莫非这小小麻雀牌中也有大道理?”
“这有一个很简单的答复,便是搓麻雀已经形成了一个坚强的社会组织,在这个社会组织当中,有它的中心兴趣,足以吸引人群,足以维持久远而不至于崩溃。”
李宗仁虽顾左右,却未言他,说:“中华民国这一副麻雀牌,哪几个来洗?哪几个来打?末了,哪一个来和?”这话问得很陡,卢作孚不动声色,顾自前行。
二人路过竹棚,一光着脊梁的农人突然欢叫一声:“和!”他果然推牌和了。
李宗仁有意缓和与卢作孚的话题:“原来叫他给和了!先前远远地就见他和了一回。”他至此站下,回过头来瞅着卢作孚说:“一副麻雀牌,总不能老叫一个人和吧?”
听得这话逻辑重音打在“一个人”上,当下便知李宗仁的这“一个人”说的是哪一个人。卢作孚心头一震,桂系将领李宗仁想谈这个话题,这可逾越了自己的使命,甚至逾越了自己的规则,卢作孚便一篙竿把船撑出很远,故作完全没听出李宗仁有什么话外之音,望着打麻雀牌的人群,笑道:“和牌,便是和谐。”
农人们重新洗牌,传来牌声。卢作孚又把话题引回自己肩负的使命,说:“牌桌上,最怕僵局。”
李宗仁一叹:“今日民国这一桌麻雀牌呢?”
卢作孚听出李宗仁急于转入正题,便也接过话来说:“今日民国,最需要行动,不需要叹息,盼望至少从和谐运动上试验一度。如果全国有心人,在此危机存亡之时,都起来用力量和方法以做和谐运动,必有可靠的成功。”
李宗仁站下,任卢作孚前行,他盯紧卢作孚背影,突然低沉却明晰地说:“敢问四川刘湘……也搓麻雀么?”卢作孚回头,会心一笑,压低声说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