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的贴身侍卫李刚的招风大耳捕捉到河风送来的两个字,当时一愣——正是卢作孚向李宗仁道出的那两个令其一震的字:“红军”。
李刚向来因自己有“顺风耳”之绰号而得意,这一回,却不敢相信,这位重庆来的船王不是来考察建设的么,怎么会说出这两个字。李刚的疑惑持续了大半年,一直持续到亲眼看到李宗仁在那一份绝密文件上签名……
接下来,1935年10月14日至16日三天内,卢作孚与李宗仁在梧州、广州两次长谈。守候在两处小楼之外的侍卫们,呆站一夜又一夜,无人知晓二人谈的什么。
11月8日夜,刘湘客厅,杨森、刘文辉等在搓麻雀牌。杨森身后,换了个女人。相通的侧厅,刘湘与何北衡,隔着茶几喝着盖碗茶。
刘湘说:“据说他为了讨还中央军打兵差的船钱,从张学良、张群,一直闹到蒋委员长?”
何北衡道:“有这事。”
刘湘一笑,说:“他是川人,会扭倒闹,你我未必就不是川人?”
何北衡乐了,说:“也扭倒他闹?——他来了。”
卢作孚从客厅外走来。他刚乘机返渝,便赶来面见刘湘,是为四川省建设厅厅长任命一事。卢作孚将辞呈平放在茶几上,转了个180度,推向刘湘,签字是“卢作孚”。刘湘同时将川省建厅厅长任命文件推向卢作孚,国民政府大红官印旁,签署者是“汪精卫”。
二人一愣,两封文件顶在一起,互不相让。两双眼睛默默对视,静场中,忽听得杨森欢呼:“和了!”
杨森趁着兴头朝这边叫道:“作孚莫上当,甫公是要扭倒你闹!厅长一时推不掉,干脆来搓牌!”
刘湘问:“作孚也搓?”
“卢作孚没学。”卢作孚望着正在洗牌筑牌的牌桌,忽然笑出道:“有趣。”
刘湘与卢作孚依旧保持着互相推手的状态,不禁问:“何趣之有?”
卢作孚说:“这哪里是在搓麻雀?分明是在一个社会组织当中做四个运动!”
刘湘疑问道:“哦?”
卢作孚解释:“用编制和选择的方法,合于秩序的录用,不合于秩序的淘汰。把一手七零八落漫无头绪的麻雀局面,建设成功一种秩序,是第一个运动。”牌桌边,杨森等四人正将到手的十三张牌整理成顺序,成一长排。
刘湘听得有趣,问:“接下来……”
看一眼那边桌上,接下来,搓麻雀牌的人开始打牌,吃牌……卢作孚随口道:“全社会的人总动员加入比赛,看谁先建设成功,看谁建设得最好,是第二个运动。”
刘湘追问:“接下来……”
牌桌上,刘文辉和了,推倒了牌,杨森懊恼地叫着,叫身后女子拿钱给刘文辉。另两人同样交钱。
卢作孚接着说:“到一个人先将秩序建设成功时,失败者全体奖励成功者,是第三个运动。”
杨森问:“什么运动?可是你我在泸州开的运动会?女子剪发、放脚?”说着,伸手作剪刀状,在身边女子秀发上“咔嚓”一声,作剪发状,女子惊叫。
刘湘又问:“三个运动都失败了,如何是好?”
卢作孚说:“再来啊。”见牌桌前众人又开始重新洗牌筑牌,卢作孚脱口而出:“失败了不灰心,重整旗鼓再来,这是第四个运动。”
卢作孚见牌桌上杨森等人也听得来了兴趣,入了他的套子,便索性高声道:“这样的哲理,实值得介绍与国人,移用到建设社会建设国家的秩序上去,也许可以吸引整个社会整个国家的人的兴趣于社会秩序和国家秩序的建设上去。”
杨森冒出一句:“莫以为我们军人只想破坏不想建设?目前中国的牌局是四面剿匪!”
卢作孚道:“可是,日本人……”
杨森愤愤地说:“作孚兄,我知你是烈性男儿。不过,这日本人真要打到家门口,我川军只怕也不是孬火药!”他身后马少侠本来要打瞌睡,听杨森说此,精神一振。
杨森说:“我20军不是吃素的!”
卢作孚振奋地说:“我信!只是,日本真要打到家门口,我川军,甫澄军长、文辉军长、子惠军长,叫兄弟们,拿什么打?”
杨森有力地打出一张牌。刘文辉一推牌,大叫一声:“和了!”
杨森怪叫着搅了牌说:“这叫我怎么办!”
刘湘一直怪样地笑望着卢作孚,此时开口:“作孚说怎么办?”
卢作孚振振有词:“建设。建设北碚,建设重庆,建设川省!”
他的话本来是回答杨森的,说完,这才发现刘湘怪样的笑是冲着他来的,他自知失言,像个孩子似的,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晚了,刘湘已将茶几上国民政府任命文件推向卢作孚,眼看将他的辞呈推下桌面。卢作孚赶紧去抓,辞呈已被推落在地,卢作孚抓到手的,正是刘湘推上的任命文件。
“作孚兄一说建设便动真情——这川省建厅厅长一职,你还敢推辞不就么?”
卢作孚苦笑。刘湘哈哈大笑,牌桌边众人也笑着凑趣:“作孚啊作孚,别人是自作自受,你是自说自受!”
卢作孚懊恼地望着手中的委任状说:“言多必失,卢作孚今日之后,再不多话!”
刘湘笑道:“服啦?”
卢作孚咕哝道:“我都不知是甫澄兄说服了我,还是我自己说服了自己。”
众人大笑。笑罢,刘湘向作孚以目示意,在茶几上拿指尖用茶水写下两字“李白”。
刘湘说:“向你打听个人。”
卢作孚问:“唐朝的?写诗的?”
刘湘压低声:“本朝的,带兵的,桂系的。”
卢作孚点头,今夜他见刘湘,本来就要回复刘湘的秘密使命。刘湘却不待卢作孚开口,便说:“作孚去广西,刘湘也派人去了——”
他拿茶水在茶几上写下“延安”。卢作孚认真地盯着刘湘。
刘湘又说:“见了——”
他拿茶水写下“毛”。卢作孚默默点头。
刘湘问:“所以我想知道,李白对今日桌面上这一局牌,打算怎么搓法?”
牌桌上,搓牌正闹忙。卢作孚看一眼刘湘,刘湘会意,起身道:“请。”
1935年11月8日至9日,在楼下的麻雀牌声中,卢作孚与刘湘在楼上密室长谈十六小时。
1935年12月13日,卢作孚乘飞机与四川大学校长任鸿隽、陈衡哲夫妇一道飞成都就职,民生公司总经理职务由总务处经理宋师度代理。14日卢作孚到建设厅视事,并发表四川省建设步骤的讲话:“为民生建设川省,乃刻不容缓之计。为民生建设中国,乃根本国策。当今,中国与列强的比赛有四种……”
青少年时代从“民不聊生”中提炼出来的“生民”与“民生”二字,此时,早与“建设”二字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与卢作孚的生命紧紧融合在一起。
川省建设厅厅长卢作孚从测绘仪加标尺的镜头中望着从前只用肉眼见过的都江堰。透过最新的科学设备观测着两千年前的伟大水利工程,卢作孚充满敬意,又因其年久失修的现状而隐含忧虑。为重新建设川西平原灌溉网,四川省建设厅厅长特聘外国专家同行,是摩根(丹麦)、福德里歇(美国)……
流淌千年的岷江水,听在卢作孚耳里,是儿女的欢叫声。今天,他刚收到儿子的信:“亲爱的父亲,孩子在《商务日报》的‘国内消息’栏内,找到了一个很惊人的消息,上面说,父亲从广西回转后,发表了《广西之行》的一篇论文,共七千余言,把桂省建设事业及李、白之行政方针等,都说得很详细……”
尔来四万八千岁的古蜀道上的猿啼,听在川省建厅厅长卢作孚耳里,是发妻的娇唤声。率成渝铁路勘测队勘测时,他收到孩子又一封信:“母亲这一个礼拜来住在北碚,她的足跌伤了,每天请地方医院的医生诊治,现在好些了。孩子的身体已不像从前那般弱了,能够学着用功,肯思想。最近我们卢家的孩子提出倡议,大家努力,到期中的时候来比赛各人的成绩,看谁第一。”
为改进四川糖业,卢作孚与华侨创设的上海建源糖业公司数度接洽,由建源公司赠送爪哇甘蔗种120包,由四川建设厅与四川大学在内江合组试验场,特约农民试种。
卢作孚拟定统制川丝五原则。为改良棉产,在产棉区设立试验场,史家称:“这是近代以来在四川有计划地推广棉业生产的开始”。在试验场,卢作孚收到又一封信:“……末了,孩子报告这次月考的成绩:代数100分、几何100分、英文86分、物理80分、化学70分、地理85分、历史68分、图画94分。公民还没有考。成绩虽然不错,但孩子不敢自骄,还得愈加努力。请了。敬祝健康!”
师度兄,明贤十一日乘民生公司轮船民贵,或十二日乘民权,由渝赴申投考高中,应买之船票,请嘱世铨照买之后,将船钱通知会计处拨弟账为感。弟得便就回渝。
弟 作孚
卢作孚致民生公司代总经理宋师度这封信,写于此期,却无法考证是在哪一处写的——这一段,四川省第一林场、四川省峨眉林业试验场、四川省棉作物试验场、四川省蚕丝改良场、四川省农林植物病虫害防治所、四川省园艺试验场等九个农事研究机构相继挂牌,新任建厅厅长卢作孚重视采用农业科技以改进四川农林牧各业,一时间在川省蔚然成风。
这天,卢作孚因公返渝,处理完公事后,带着妻子与儿女们来到江边。明天大儿子就要赴上海求学,他得赶回省城,不能相送,此时便与儿子话别。虽出任省建厅厅长,卢作孚仍穿着民生公司麻布制服。明贤背着书包,手拿船票对爸爸卢作孚说:“宋师度叔叔帮我买的船票,说,钱不用我给。”
卢作孚说:“爸爸叫他在工资上扣了。”
明贤又说:“船是明天的,还要等一天。”
卢作孚道:“船要等。但求学,不能等!”儿女们同时点头。
“那年,那一天,爸爸就为这赶脱了蜀通轮,错脱了去北京考清华学校赴美国留学的那次机会。”卢作孚看着大儿子:“爸爸身无分文,人说是这世界上最穷的大亨,爸爸没别的送你,送你几句话,第一就是——”
明贤知道爸爸要说的话,接道:“决立即行。”
卢作孚说:“人生百年好比千里川江,机会就是码头上升火待发的班船,人,就是赶船的乘客,赶脱了这一班,就失去这一次机会,再三赶脱,就会误了这一生!”
明贤望着卢作孚,忽然笑开了。
卢作孚问:“爸爸说啥了让儿子好笑?”
明贤说:“卢作孚的儿子不好当!”
“谁告诉你的?”
“黄炎培伯伯。”明贤答。
卢作孚说:“我是跟你黄伯伯说过这话。”
一个邮差从岸上石梯下来走向码头,从他们身边路过,明达也望着卢作孚笑。卢作孚问:“明达也觉得爸爸好笑?”
明达说:“爸爸说,儿子啊,做人,就是要做好自己当做的人。当邮差,也要当个好邮差!”
儿女们欢笑着去水边了,卢作孚忽然碰上蒙淑仪娇嗔的目光:“赶脱船,你还悔不?”
卢作孚憨憨地说:“悔?不悔不悔!得遇上蒙家闺女,我这辈子都不悔。”
蒙淑仪说:“你要一辈子不悔,我就陪你一辈子。”
次日,回到省城,卢作孚主持规划,川省建设厅会同国民政府铁道部组成官商合营之川黔铁路公司,1936年9月即完成成渝铁路段线路勘测。民国年间,承担施工任务的铁道部因故未完成。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方始建成。此期收到白崇禧信:作孚先生惠鉴,久别极念。前承兄亲来广西赐予根本国策,并蒙先生转达对时局意见,极佩荩筹,商乞不遗在远,随时赐教为幸。敬祝先生川省建设顺利……
弟 白崇禧(一九三六年)一,廿七
民信轮上行驶入小三峡,这天,卢作孚派出的专轮,应中央军事委员长行营参谋团要求,接他们来参观北碚。无线电正在广播:“本台专访,巴县名胜之区,首推北碚,自经吾川卢作孚君日夜经营,擘手规划以来,将此数百里不毛之地建设得整饬有序,大有可观,使十年前遍地荆棘、匪风四炽之三峡,到如今竟成夜不闭户,游人如织之境界……”
两岸可见巨幅标语:
欢迎促成四川统一的行营参谋团
欢迎指导峡区剿匪成功的行营参谋团
刘湘指着标语问:“这口号,是作孚兄亲笔拟定的吧?”
卢作孚随刘湘看着“剿匪成功”那标语,瞄着参谋团中的军人,小声说:“同为‘剿匪’,这多年剿下来,甫澄兄与这行人所作所为,大不相同。”
刘湘左顾右盼,避开周围参谋团成员,对卢作孚低声一叹道:“同为剿匪,这多年剿下来,刘湘与作孚所得结局,天壤之别!”卢作孚理解地望着刘湘。
刘湘边走边发表观后感:“久闻作孚有一句口头禅,要把问题提得像国家那样大,今日一见,此言不虚!”
随团记者记下:“卢作孚建设北碚,有讲究,谓之现代中国人的集团生活。一路看过,峡区各事业,皆是现代化、组织化、艺术化。真可谓化险夷为有用之地,开荒芜成名胜之区。能者自能,信不诬也。”
看着一路过来的系列标语:“建设可爱的北碚、建设可爱的三峡、建设可爱的四川!”刘湘突然傻了眼——紧接前三条标语后面的一条标语是:“建设可爱莫能助的中华民国!”
卢作孚迅速用目光寻找,他看到文静。文静摇手否认,卢作孚再看李果果,李果果吓得躲到文静背后,咕哝着:“他自己教的,要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
夹道法国梧桐下,街道一时间显得分外肃静,参谋团成员一个接一个看到这条标语,面面相觑。刘湘正想着怎么打个圆场,碰巧这时有一对老年人,互相搀扶着迎面走来,操着东北口音问道:“请问,这个公园的出口在哪里?”
卢作孚疑惑道:“公园?”
李果果反应快,说:“爷爷奶奶,你们说的是平民公园吧?我们引你去?”
老年人执拗地说:“我们连这个公园的出口都还没找到!”
卢作孚愣了。李果果却明白过来了,悄声说:“小卢先生,老人家把我们的北碚当成公园了。”
卢作孚在勘探成渝铁路时受伤缠着绷带的手,拂开桌面上“成渝铁路规划图”,提笔疾书:“蒋委员长,目前对日问题较剿匪尤为重要。”
大半年前,他将《从四个现代化运动做到中国的统一》一文寄给蒋中正,收到蒋公回信,只对《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大加赞赏,不及其余。那一夜,哄妻子睡下后,卢作孚便想好了——到了无路可退的时候,真要把对付日本人比“剿匪”更要紧这话,给蒋先生直接写上去。最近,卢作孚觉得越来越无半步可退了,他写道:“盖匪尚可剿,日本乃最不易对付之敌人也。匪之势日蹙,日本乃正前进未已,要求无所底止。……日本极其干涉所致,可以绝不容许吾有复兴以至于走向抗争之图。愈逐步退让,前途乃愈无希望。对日抗争之要求不在即获得最后之胜利,而在支持甚长之时间,此非绝对不能达到之条件。顾有必须解决之前提须以全国力图之者。最重要必须全国一致,公家与私人任何作为皆系联成一气以树国防之基础也。矿山工厂农场火车轮船,凡有关国防之经营,由中央地方及人民之自由组织分工合作总动员为之,尤应以人民为主力……应付当前困难之根本策略,仍在国民总动员之运动。”
行笔至此,卢作孚油然想起几个军人,川军的刘湘,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去年去广西考察前,刘湘托付的“秘密使命”,考察期间,与李、白的彻夜长谈……时下,已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风闻东北军、西北军领军人物张、杨倾向统一抗日,刘与李、白也该有所反应了吧?
是夜,别处,四人无眠——刘湘、李宗仁、白崇禧、张云逸。
川省建厅厅长办公室中,卢作孚开了灯,沉思片刻,决心且无论他人,先把自己当做之事担当起来,卢作孚举头盯着外面会议室光影中隐约可见的蒋介石画像,最后写道:“最高领袖应促起全国人共同担负共同行动,如能予全国人以指导,使行动在轨道上,在国家之要求上,则固无须乎防阻也。怵目于困难之日迫,有不能自已于言者。所见国内外大势未能澄澈,论列未必当于大体,然心爱国家及站在困难前线上之最高领袖,偶有所得,不应默如。有从容时间可达二三小时,愿更面竭陈述之。”
2008年春,卢作孚研究学者张守广、卢晓蓉赴台湾,在台北“国史馆”代号“筹笔”的蒋介石档案中发现卢作孚送交蒋介石的这份意见书《如何应付当前之国难与敌人》,读罢慨叹:“已经到了抗战之初最紧急关头,但给蒋介石上书时,通篇都干净、整齐,没有一个墨团和污点,令人称奇。”
是夜,当卢作孚在意见书最后签名时,李宗仁也提起笔来,在一份绝密协定上落款“桂系代表”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盯着纸面,直到墨迹由润转枯,才将笔递给旁座一人。此人在紧挨着的“川系刘湘代表”一栏签名“张斯可”,然后将笔杆顺过,递向隔桌正襟危坐的另一人。此人接过笔,在“红军代表”一栏中签下自己的名字“张云逸”。
侍卫李刚在李宗仁身后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签字仪式,直到此时,他才证实了去年10月14~16日与李宗仁出行时,自己的这双招风大耳捕捉到的那两个字确实没听错。
就在广西桂林的一处密室,中共中央特派张云逸与川系刘湘代表及桂系李宗仁、白崇禧会谈,三方就巩固国内和平、实现民主、联合抗战达成《川、桂、红协定》。
第一条就是:以巩固和平统一,实现民主政治,抗日收复失地为目的。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绝密协定签署之前,三方绝无一人与卢作孚通气。
于是就有各种说法:
或说:《川、桂、红协定》三方与卢作孚不约而同,纯属巧合,顶多是“英雄所见略同”,但怎么就“同”得来非要在同一天里做这事——桂林密室中签下这份协定;川省建厅厅长办公室中,写下致最高领袖的意见书?
或说:冥冥之中真有那么一双手,考虑到人类偏爱“巧合”与“戏剧性”的癖好,在编制历史的同时,便一次性地把它编成历史剧,写成历史演义,省得后来的编剧与小说家们,再绞尽脑汁写什么剧本和小说。
说法者,怎么说都得法,所以叫“说法”。
1936年7月14日,毛泽东电示张云逸:在国家存亡和蒋介石转变政策的关头,我与桂、川各方应诚意拥护蒋氏及南京的抗日政策,不可有牵制之意,同时,要做好各自的抗日救亡实际工作。
一年前领一支万把人的红军与蒋公百万军周旋、兵临贵阳逼昆明、车转身轻取遵义、活生生把双雄争霸战争史演绎成戏剧史的那个毛泽东,到这时,已像川剧变脸一样,换了另一副面孔。难怪,历史小说写到叱咤风云、见首不见尾的神龙式的大人物,总爱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民生公司办事处会议室,这天晚上,聚集一堂的却不是公司干部或股东。蒙淑仪带着两个儿子,扶着卢作孚母亲,在会议长桌前坐着,旁坐的还有举人、宝锭、姜老城和正在啃着烤鹅的关怀……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长桌另一端的收音机。此时,广播员的声音充满热情:“今天是1936年12月12日,各位听众,下面请川省建厅厅长卢作孚为我们做《建设的目的和方法》的广播讲演。”
这时的四川省广播电台里,卢作孚接过播音员的话筒,开讲:“建设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作国防的准备,一个是为提高人民的生计。”
卢作孚身后,电台总编小心地退出播音室,将厚厚的隔音门轻轻关上。卢作孚对面,隔着厚厚的玻璃可见,技术室中,电台人员正在配合工作。卢作孚要是知道远在重庆的民生公司会议室中的情景,会乐得讲不下去。
卢作孚母亲指着收音机欢叫:“魁先娃,你怎么变了这种声气?”
蒙淑仪小心地抚着卢作孚母亲,示意她小声些。
姜老城也指着收音机附和着:“瓮声瓮气的!”
举人喝着壶中的酒,不屑地冷笑:“非也!非若是也!人蜷在水缸里头,声气都要变,更莫说蜷在这小木匣里头!”
明贤与明达相视窃笑。
播音室里的卢作孚当然不知道,他专注地演讲着:“盼望大家在认识建设事业以前,先认识建设的方法,先认识技术与管理,建设厅是要这样责备自己,不要问有没有建设,先要问有没有技术,能不能管理……落后的民族、落后的国家一旦觉悟,他们的进步能够比任何先进国家更迅速。”
卢作孚讲得动情,没有在意,他对面,隔着玻璃,总编冲进技术室中,扬着手头一纸电文,正激动地对技术人员吼着什么,技术人员立即卡断了播出。播音室里,女播音员感觉到异样,总编冲女播音员做暂停手势。女播音员回头望着卢作孚。卢作孚紧握话筒,提高声调继续讲:“中国的未来,完全产生在中国人的手上!一般已经成熟了的国家是已经污染了的纸,我们却是在一张白纸上去着丹青,因此她的美丽是可完全如我们的意……”
卢作孚身后,厚厚的隔音门突然被撞开,总编冲了进来,对女播音员亢奋地大吼着,女播音员转对卢作孚说:“卢厅长,对不起。”总编将一纸电文送到卢作孚面前。话筒被卢作孚缓重地放在桌上。
就是这一夜,由川省省城向西北去的陕西省城,发生了那件扭转时局的大事,这事后来被称为“西安事变”。
12月14日,刘湘发表通电,提出巩固中枢,抗敌救国,弥息内争,营救蒋介石等4项主张。
中共中央副主席周恩来亲赴西安,提出和平解决西安事变、逼蒋抗日主张。
12月22日,宋子文、宋美龄到西安。
次日,周恩来给中共中央拍发绝密级电报,电报稿是周本人亲拟:“与宋子文谈判情况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甲)宋子文、宋美龄、蒋鼎文昨到西安。蒋暗示宋改组政府,三个月后开救国会议改组国民党,同意联俄联共。
(乙)今日我及张、杨与宋谈判
我提出中共及红军六项主张:
停战
改组南京政府,排逐亲日派,加入抗日分子。
停止剿共,联合红军抗日……
宋提议先组织过渡政府,三个月后改选成抗日政府。
宋子文将一张政府人选名单由谈判桌一方推向周恩来。
行政院长:孔祥熙
各部委长官人选:
外交:徐新六或颜惠庆
内政:赵戴文或邵力子
军政:严重或胡宗南
海军:陈季良或沈鸿烈
铁路:孙科或曾养甫
交通:朱家骅或俞飞鹏
实业:卢作孚
教育:张伯苓或王世杰……
是日,卢作孚在钢钎打出的印痕上,用红漆写下勘探标记:“路——1573”。这是在勘探现场,他想将成渝铁路建筑路线敲定。他确实没有初次勘探时那样专注,目光不是望着未来铁路将去向的终点重庆方向,却老是向西北方遥想……他关注着十一天前那天夜里的事变后,几乎每日每夜都在发生的事变,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推上了谈判桌。
四十五年后,中共中央文献编辑委员会编辑出版的《周恩来选集》显示:西安事变后,国共双方组建抗日联合政府,宋子文提出的全部各部委长官名单均为两名候选,唯有实业部长只推出卢作孚一人。有研究者指出,卢作孚是未来联合政府中当时国共双方共同认可的唯一一人。
“我们原则同意。”——周恩来与中共中央通的电报如是说。
数十年不愿做官的卢作孚,这一年,被纳入国共两党联合政府阁员名单,其本人作何感想,不得而知。于此,至今未发现一字一行相关史料,亲友回忆也未见提及。
商色
无论黑道商人、仙商、国商、官商、明星商,均可以色名之——曰黑商、曰白商、曰金商、银商、红顶子黄马褂之商。可是,白马非马,能以色名之的商人,也非商人,非本来意义上的商人。言归正传,田中君猜到最后我要说到哪一种商人了——灰商!灰者,非白非黑非金非银非红非黄非色,却是本色。唯有守此色之商,才算本色商人。
描画1936年的中国,古人留下了诸多现成言辞可用——多事之秋,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多灾多难有百损,唯有一利,曰:多灾成人,多难兴邦。
这一年,民生公司刚满十岁。已被拉扯成人的这个孩子,其身高、体重、状貌,可用卢作孚与他的在经济领域、在实业界已经相当专业的同仁们统计的精确数字描画:轮船总数:46只;额定股本:250万元;职工:3844人……长江各埠无日不有民生公司的轮船开行。
孩子长得如何,不能光凭父母为孩子量出的身高体重来判断,还得问问见过孩子的街坊和路人。
“上海战事吃紧,我随父母乘民生公司民贵轮由宜昌逃难入川。当时船上乘客极为拥挤,连甲板都睡满了。我母亲是临产孕妇,幸好船上负责人富有同情心,临时腾出一间清洁舱房作为产室,并请来乘客中医护人员协助接产,母亲才得以顺利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弟弟,船长亲自前来祝贺,馈送营养食品,并且深情地说:‘孩子就叫民贵吧,以后随时乘坐我们的船都可以免费。’我们家排行是‘开’字辈,唯有这个小弟弟取名叫‘民贵’。”著名历史学家章开沅如是说。
“我们坐在里面,都感到一种自尊的舒适。”著名女学者陈衡哲由汉口坐民权轮到重庆,如是说。
“民生公司是以服务周到,没有一般轮船的积习而出名的。……一个穿白制服的年青服务员领我们到舱里。一看,里面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枕头,小桌上放了茶壶茶杯,井井有条,非常整洁,的确和别处的官舱不同。20日6时船到万县,进来了一个很年青的小服务员帮我捆行李。这时我正拿它没办法呢,因为我在铺盖里还得放上换洗衣服等杂物,很难捆好。而在他手里,用棉被将它们一包,用绳一捆,一个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铺盖卷就打好了。他们是经过训练的,学了一些本领。他很有礼貌地送我们下到划子上,还不肯收小费。我亲身体验到了民生轮船公司良好的服务态度和经营方针。”著名作家胡风如是说。
孩子十来岁了,出落得一表人才,人见人夸。孩子的父亲如今什么样?——民国年间《人物杂志》如是描画:“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昨到上海国际饭店访友,电梯司机因卢氏所穿为灰麻布制服,颇似穷工人,竟不许登电梯。”
原来他还是十年前为催生自己的孩子赶来上海定造第一条轮船时那个模样。
这天,卢作孚由重庆乘船赴上海,是为公司最现代化的新轮“民元”的诞辰亲往祝贺。
船过涪陵,望着北岸鱼背般浮出江面的石梁,随行的李果果听得卢作孚低叫失声:“这才几月啊,白鹤变得如此之大!”李果果正想问他因何如此沉重,旋即见卢作孚又恢复了平静的笑容。李果果没听见的是他接下来无声一叹:“这才叫祸不单行,来者不善!”
他已经意识到,较之眼看过去的这一个多事之年,自己明年又将面临更要命的一灾一祸,灾是天灾,祸是人祸,来自列强竞争对手被斩获、被杀得落荒而逃、苟延残喘后,霍然横挡在前路的新对手。无论来势、后劲、狠劲、韬略、手段……新对手的综合实力、杀伤威胁指数,都在此前太古、怡和、日清、捷江四大公司总和之上。更有一项,在当今中国无人可比——新对手的政治权力背景。由此便在无形无象中为迫在眉睫的下一轮“商场竞争”定了性,这竞争,必是暗斗,绝非明争,注定是恶性的。同时给民生公司总经理制定下一条游戏潜规则——你这条小鱼这两年不是吃成大鱼了么,如今,我这条更大的鱼要来吃你,你要么被吃,要么反咬一口吃我,无论你吃我、我吃你,接下来的“商战”中,你都只能凭一己之力,绝无任何声援,你不能呐喊、不能呼吁、打碎牙你只能和血吞,甚至连被咬断喉咙、遭受致命伤痛时,你也不敢哭号,你只能蜷回你的老巢,闷声哼哼。
这是一条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不能、也不敢违犯的铁规则。
三九天江风扑面打来,卢作孚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裹紧身上的民生服。
“今日午后1时起至晚9时半,民生公司欢迎上海军政商学各界人士参观民元轮,来宾千余人,其中包括宋子文、杜月笙、黄炎培等董事……”上海码头,民元轮上,无线电广播着。
一身灰麻布制服的卢作孚融入衣着华贵的名媛名流中,他刚送别杜月笙,相互间颇热情颇礼貌。送别黄炎培,颇珍惜。不回头,他也知道,民生公司新董事宋子文与其部下南京国民政府的国营招商局局长徐地九正在瞄着自己,耳语着。
果然,一转背,卢作孚看到宋子文与徐地九向自己走来。
卢作孚与宋子文握手。握罢,宋子文身后,徐地九伸出手来。卢作孚收敛笑容,看定徐地九。卢作孚身后,民生公司上海分公司经理张澍雨担心地望着卢作孚。看到卢作孚终于伸出手去,矜持地与徐地九握手,张澍雨松了一口气。
一番应酬后,卢作孚登上民元轮高处,目送宋子文下船,他心中有数,民生进入长江下游,与南京政要发生关系,势在必然。
张澍雨知道他的心事,说:“宋氏加入偌大股本,已成我民生董事。他与杜月笙、张公权,都是在江浙财团中极有吨位的人物。”
卢作孚收敛笑容,盯着宋子文背影道:“他,如果仅仅是江浙财团重要人物,那倒好办了!”张澍雨听出总经理话外有音。
卢作孚沉重地说:“招商局野心大。”
张澍雨接话:“总经理,您是说,对南京国民政府的国营招商局应……”
卢作孚说:“去年,我要收回内河航权,收购美国捷江公司,国营招商竟要插手,国民政府交通部反作了招商的帮手。”
张澍雨接道:“总经理不得不亲赴南京,面见次长张朝帆。”
卢作孚沉着脸道:“国营招商!”
宋氏家族的国营招商局,正是霍然堵死卢作孚前路的新对手。而最叫人头痛的是那条潜规则。对手也是中国人,与民生公司同营内河航业,公众眼里,二者区别不过一为国营、一为民营。所以,接下来的商战中,无论竞争如何惨烈,你都不能像突破英、美、日列强公司围剿时那样呼吁国人同情、保护和支持。仍以“商战”喻,前几年民生公司打的是一场抵御外侮的“卫国战争”,由新对手挑起的却纯属“内战”。你只能像自然界其它物种那样,“弱肉强食”、像青少年时代在省城读到的西哲的书籍所论断的那样“适者生存”,反之,则被更大的鱼无声无息地吞下肚去。这一向,由合川赴申这一路,民生公司总经理都在为生存对策而绞尽脑汁……
见张澍雨一直望着自己,卢作孚道:“国营招商,我民生应慎重对之。时时警惕,处处警惕。”
“请示应对之法。”
卢作孚在纸上写下:“促成民营合作,以对国营招商。”
张澍雨接过,认真点头。他将纸条撕得粉碎,抛向灯火辉煌的江中。卢作孚心知,自己现在能给出的,远不是什么诸葛亮的锦囊妙计,这只是在危急关头自己所能拿出的一个自卫对策。可行不可行,还是那句话,得干了再看。可是身为总经理,此时此地,自己绝不能在分公司经理面前暴露出任何怯懦与茫然。此时需要的自信,十年惨淡经营之路证明,唯有自信,才有人信,才有全公司同人生死不二的信心。
想到此,卢作孚收回目光,问:“买地的事?”
张澍雨递上一张上海地图,上面标明了民生新买的地皮。卢作孚取出一张自己手绘的彩图,叠于其上,可见彩图上字样:民生上海分公司职工宿舍设想图。
这时,记者可卿前来采访,见状,便先问此事。次日,《商务日报》载:“记者获悉,民生在上海市中心区政治东路购地8亩余,卢作孚称,不作他用,专为上海分公司职工建设宿舍。经卢作孚决定采用钱昌淦工程师设计方案招标建筑。”
次日清晨,卢作孚再上民元轮,与即将处女航的船员一同按公司规矩进行“朝读会”,他亲自读报,读到这条消息后,无意中看到员工们一张张脸,看到轮机长宝锭那张从小到大一张傻笑的娃娃脸居然挂了两行泪,卢作孚心头一动,感觉自己昨天以前的揪心的沉重似乎在无声无息间化解了许多。
比人祸先降临的,是天灾。1936年秋冬以来,四川遭百年不遇大旱,川江水位奇落。
1937年1月,宜昌码头泊靠的民元轮上,卢作孚忧虑地望着水位标尺,水位降到了零以下。透过标尺望去,码头停泊着无数中外轮船,囤船上无数坐等轮船开通的旅客,那片大荒滩上,又一次堆满各种货物,其中最显眼的是谷米。又有大量铁路器材,上面标明“成渝铁路”字样,是交与民生公司承运的。
宝锭汇报:“向来江水落到零度,中外公司轮船均需停航。”
卢作孚说:“民生公司如也一样停航了,不但扬子江上游三个月以上断绝了交通,公司亦将三个月以上断绝了收入。”
宋二哥十分着急地说:“三个月!大家怕都饿死了!”
卢作孚道:“四川早有人饿死在你我前面了。”
宝锭说着:“救灾谷米,哪里运得进去?”
宋二哥接话:“要是另外还有条路,就好了。”
“路?铁路没修成,自古四川出口,就这一条黄金水路,民生的船,却堵在家门口。”卢作孚看着枯竭的江水说着:“这是何等可怕的问题啊!”
宝锭悄悄对宋二哥说:“我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可怕。”
卢作孚听见了此话,喃喃地问:“我说可怕了?”
宝锭答:“自己刚说的。”
卢作孚重复道:“可怕。”
宝锭接茬:“又说了。”
卢作孚叹道:“可怕就可怕在我说可怕!我这脑瓜里的思路,好像眼前这水路一样,突然枯竭了,堵死了。”
在童年好友面前,卢作孚拼命摇头,又带了些孩子气。
宝锭穷作乐,欲逗卢作孚开心,扬起拳头道:“要不要我宝锭一锭子帮你打通?”
卢作孚犟着脖子说:“打。”
宝锭突然笑开说:“魁先哥,你这脑瓜,宝锭打不通。宝锭找个人来,包你打通!”
“谁?”
“川江醉眼!”
卢作孚好奇地问道:“川江醉眼?”
宋二哥兴奋地说:“宜昌以上,万县以下,走船的——楚帮舵把子大爷!川江险滩一百五十八,他把那双醉眼闭起,也敢闯!就是脾气犟。”
卢作孚忙问:“醉眼有何志趣?”
宋二哥答:“志趣不知,爱酒如命!”
是夜,月光如水,江上风清。
宜昌荒滩边,一叶扁舟,一根长长的篙杆,竖在船头,雪亮的钢尖头直指苍天,月下闪着寒光。一条汉子闭着眼睛,任是三九天,仍敞着怀,鼾声盖过涛声。
“月亮都落在河头漂出峡口了,醉眼还不睁开!”宝锭道,他、卢作孚和宋二哥坐在对面看着汉子。
卢作孚望着撂在船上的空酒坛酒碗,自言自语道:“醉眼兄睡得正欢,怎好打搅,你我兄弟不如取他的鼾声下酒!”宋二哥老江湖,一听便明白,车转身,将带上船来的两坛泸州老窖拿了出来。宋二哥叫一声:“怪哉!”
卢作孚望去,那醉眼就在宋二哥揭开坛盖时,便一抽鼻子,自然停了鼾声。卢作孚一笑,把酒临风,月光下泻出一条银亮的长弧……醉眼睁眼,明明看见自家船上平白无故多了几个不速之客,却并不问询,只放眼四寻:“老窖?”
卢作孚看一眼酒坛,上面果然写着老窖。宝锭怕自己笑出声,坏了江湖规矩,便装出要小解上了岸,回头只见酒坛子已经抱在醉眼怀中。
听得卢作孚说话:“醉兄,这渝宜线是四川的咽喉!”
醉眼顾自喝着。
卢作孚又说:“川中饥民七千万,宜昌谷米堆满河坝。我民生公司有船无水,叫老天爷卡住了咽喉。”
醉眼顾自喝着。
卢作孚望着苍茫上游,说得动情:“民生想为生民送上一碗活命的米粥,送不上去哇!”
醉眼一碗接一碗,只管倒,只管喝。喝罢一坛,随手将坛子放在江面上,一拍,像拍拍小屁股打发一个小崽儿,见坛子滴溜溜漂去,抹嘴一笑,手伸向卢作孚。卢作孚也伸出手去与他相握。他不握手,手却指着卢作孚身后,卢作孚回头望去,才晓得他指的是下一坛,便又递给他。他就着坛子,懒得再泻入碗中,就坛喝了个底朝天,再次将坛子放入江中,一拍,不待坛子漂去,人已倒在船中,鼾声再起。
宋二哥怒起,宝锭正要抢上船去,只见卢作孚手一抬,止住二人,对醉眼道:“醉兄好睡。作孚告辞。”
卢作孚刚上岸,听得醉眼醉中咕哝:“你要我做什么?”
卢作孚回头,见醉眼依旧躺着,月光下双眼却闪着精光。卢作孚与其对视良久,说:“零度枯水,川江不走船。我要醉兄助我,破了这规矩!”
“青滩泄滩不是滩,崆岭才是鬼门关啊!”次日破晓,崆岭江面,拔地而起一声闯滩号子。
醉眼左手抱酒坛,右手掌着舵把子,领喊号子,引船闯滩。船工应着,划着。
卢作孚站在醉眼身边,望着江面问:“眼下川江,是断航,不是断流。醉兄,这断航咽喉,到底卡在何处?”
宝锭与宋二哥捧出川江航运图。醉眼灌一口酒,眯着醉眼,看也不看地图便说:“上八节,下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