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问:“上下八节?”
醉眼道:“重庆到万县,卡在上八节:灶门碛、秤杆碛、折桅子、风和尚,漕口狭窄,水深不过六尺,船肚皮吃水超过五尺五,绝不可过。”
卢作孚看地图,醉眼所说地名,全如图上所标。
醉眼继续道:“万县至宜昌,卡在下八节,尤为凶险。其中崆岭、冰盘碛、青滩、下旦包数处,漕口不仅狭窄,更多有暗礁布于江底,平日稍长、吃水稍深的轮船就很难通过。”
涪陵城下,江中那一块长约1600米,宽15米的天然巨型石梁。唐朝朱真人在此修炼得道,乘鹤仙去,故名白鹤梁。枯水季节,自唐广德元年至今上百条、计三万字石刻题记便呈现在今人眼前。更有黄庭坚、朱熹、王士祯诗文题刻,篆、隶、行、草皆备,颜、柳、黄、苏并呈,是为重庆一方文人墨客枯水期间向往一见的“水下石铭”胜景。
唯有川江上跑船的人,恨不得一辈子莫看到这只白鹤。去年卢作孚赴申主持民元下水典礼路过时,失声惊叫“这才几月啊,白鹤变得如此之大”,说的就是此石。随常岁月,白鹤梁每年12月到次年3月长江水枯,才肯浮出水面。这年露出得这么早,这么大,预兆着历史上罕见的一个枯水年正在到来。
明知“祸不单行,来者不善”而又无路可退,卢作孚只好逆风逆流而上。1937年,他将民生公司轮船应对枯水特别会议安排在白鹤梁召开,就连最缺乏想象力的人,也晓得总经理有深意焉。
卢作孚正指着铺在石梁上一幅巨大的川江地图做着讲解:“下八节之新滩,水深条件虽好一点,但落差却达2米多。水势湍急凶猛动力小的轮船肯定难以溯江而上。”
与会人员有民生公司各轮船船长、灯笼大副、宝锭、宋二哥……
老船长说:“这些年,上下八节,打船破船,海损事故不下500起!”
灯笼大副道:“一条黄金水道,被这上下八节活生生卡断咽喉,要怎么才把它连得起来?”
卢作孚指着地图上新标明的重点处说:“眼前川江,是断航,而非断流。断航咽喉,只在上下八节。若能打通这上下八节,我民生将免受其害,七千万饥民最少也得一碗活命的米粥!”
宋二哥恼道:“这上下八节,闯也闯不通,炸又炸不掉,除非是绕开走。”
宝锭大声地说道:“自古出川一条道!要绕开这卡断船路的咽喉,除非是——给民生轮船安两只翅膀!”
卢作孚脸色骤变,从地图上抬起眼来,看定宝锭:“你说什么?”
宝锭有些怕,“算我没说。”
“再说一遍!”
宝锭忐忑地答:“我说……要想绕开,除非是——给民生轮船安两只翅膀!”
卢作孚笑开,好像受到了什么启发,“谁说一定要长翅膀,才能绕开走?”
宝锭问:“不长翅膀长什么?”
卢作孚说:“长轮子呢?”
众人皆不解:“轮子?”
卢作孚所说的“轮子”,不久众人便看到了。几天后的万县江岸,公路上,十几辆汽车满载货物,车轱辘转得飞快。同时,川江宜昌至庙河,五艘民字轮船开足马力前行。
“后来被人们称为创造川江航运史奇迹的三段航行法就是这样在大家的集体智慧中诞生的。第一段,宜昌到庙河,我们调用船身120英尺以下的民福、民治、民安、民裕、民选五轮行驶。这些船功率都在300至400马力之间,吃水仅1.5至1.8米,都是柴油轮机,可以顺利通过崆岭水道。第二段是庙河至万县……第三段是万县至重庆……在肯定不能通航的两段,客货都在青滩和万县两地经陆路转运。”卢作孚以实业家的严谨与对数字运算的天赋,记录了“三段式航行”。
卢作孚召集民生公司经验丰富的船长和引水员组成调查组,作出三段航行方案,对渝宜线的各处险滩、漕口、河床都进行了勘测绘图,于1937年1月26日试航。
醉眼左手抱定老窖酒坛,伸出右手拇指,担任险滩段特别引水员,灯笼大副亲自掌舵,按照醉眼指引,闯过一处又一处漩流。满载货物的轮船闯过险滩。
夕阳下,轮船泊靠岸边。醉眼下船,卢作孚送行,问:“醉兄,为何舍命助我?”
醉眼顾自仰脖喝尽坛中最后一滴酒,顺手抓了一把船上满载赈灾谷米,放在鼻子边,贪婪地一嗅,又松开五指,让谷米重新落回筐中。
醉眼头也不回地问:“你还要我做什么?”
卢作孚摇头笑笑。醉眼伸出如猿般长臂将怀中空酒坛抛向江面,抬腿便走,双足将跳板踏得作响。
1937年1月26日、28日,民生公司分段试航成功。
4月11日,民主轮在崆岭触礁。
4月25日,川江水涨,民生公司本年度“三段航行”结束。
数十年后,大水漫上白鹤梁,比常年涨水期慢出许多,生活在涪陵江边的人都很难用肉眼分辨水每天上涨了多少。可是,唯其极慢,更见其极顽。没有人能够阻挡出这一江大水的涨势。这一年,长江当真断流,从此,这条中国最大的内河,自断流处以上,变成了一个内陆湖。据说,一亿年前,这一方就是一处巨大无比的湖。或许,这就是人世间巨变为什么被人形容为“沧海桑田”。不过这一轮,是“桑田沧海”……
本在第一期被淹没之列的白鹤梁,竟得以幸存。人为石头量身订造了一个玻璃库房。白鹤梁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保存完好的世界唯一古代水文站”,1200年来72个历史枯水看着的水文题刻仍能得见。其中最后的石碑中,有一块刻着“民生公司渝万河床考察团”题刻:“重庆水位倒退壹呎六吋,宜昌水位倒退壹呎八吋。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十三日题”云云。据此还可想见当年卢作孚主持的世界内河航运史上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水陆交通工具联运的成功试验。
“三段航行”期间,民生公司损伤轮船两艘,亏折10万余元,却解救了川中与外界交通燃眉之急,创造了川江、峡江枯水航行奇迹。就在当年,英美各国海军与商船船长便登上民生公司轮船沿崆岭江段上行,参观学习,“三段式航行”在国际同行中广为人知。
连卢作孚本人都不知道,与下一年他将面对的那桩事相比,这年的“三段式航行”不过是川江上饕餮盛宴开席前的开味小菜一碟……
“横空绝世,莽昆仑,揽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田仲刚进水巷子小院,就听得书房中升旗在吟诗。
“老师今天怎么啦,有雅兴写诗?”
“这可不是升旗我写得出来的。”
田仲这才看见升旗手头拿着一篇手抄的诗稿,便问:“谁写的?”
“猜猜!”
“老师知道的,我对徘句都一窍不通,何况中国诗词。”
“你听听,这起势何等大气!突然,诗人胸中杀气陡生,他要倚天屠龙——”升旗接着读诗稿:“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将汝裁为三截!”
“当真杀气腾腾。”
“这杀气却为了终局大同的一团和气。”升旗读诗:“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升旗望着田仲,“大气杀气,冲气以为和,成就诗人胸中一股霸气。一篇读罢,还用得着再问——中国的霸主还能是谁?”
“蒋介石?”
“蒋公多不写诗。”
“毛泽东?”
“中国之大,除了他还有谁?这是他前年‘北上抗日’走到了头,写下的。今天我才找人辗转抄了回来。”
“今天有啥事,叫老师这么欢喜?”
“田中君曾记否,前年民权轮初航万县,我对你说过一句话——一旦我国对中国有事……”
“啊!”田仲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当时我说,少则两年,多则三年,这件事就要发生了!”
“这才刚过两年!”田仲迫不及待地想听下文。
“嫌快?”
“嫌慢!田中一天也不想再等!”
“一天也等不得的,是东条君。这个圆框框眼镜也掩不住一脸杀气的老东西,要生事了!三天前,他向内阁上书,立即给中国以打击。”
“哦,”田仲脸一红,“田中出身军界,配属给您后仍隶属军方,可是地位卑下,至今未得到军方任何消息。还是老师您,手眼通天,消息灵通!”
不出田仲所料,升旗果然服捧,闻言大笑,索性将所知向田仲和盘托出:“东条要动,事必生于北方!”升旗也红了脸,“我原想,日中两国,邦交悠久,地理上一衣带水,径直升火开船,到它最大的都市靠岸,一举摧毁它的经济中心,再挥戈西向,径取其首都政治中心。没料到,这一回,叫东条抢了先手!”
“事到临头,老师还有心吟诗?”
“田中君,你我到这个国家干什么吃的?事到临头,我升旗能像他关东军参谋长那样武士刀一拔,号令三军?”升旗笑道,“这一回出手,可不像六年前‘九一八’满洲里光是由他关东军小打小闹,本土肯定全民总动员!”
“老师想为国家提供:中国会不会全民总动员?”
“这没悬念!”
“老师想判断的是,一旦中国全民总动员,将由谁发这动员令?老师相信是写这诗的人?”
“他有这心,没这力。”
“那,就是蒋?风闻蒋想法太多,我一旦全面开战,他会不会?”
“投降?蒋的想法确实很多,但只有‘投降’二字,他连想都不会想!”
“老师判断,一旦全面开战,我将面临来自蒋毛两军的共同抵抗?”
“我升旗也是杞人忧天。中国军队会不会抵抗,谁来领军抵抗,这是军方的事。”升旗手一摆,“一旦全面开战,登陆上海是迟早的事。军队必于占领这个大码头后,沿中国最大的这条黄金水道一路西进,攻取南京、汉口、宜昌,最后重庆。升旗要做的,是向军方做出下面的预测:实施这一战略意图时,我军沿江上行时,会不会遭遇来自中国民间、经济界、实业界,具体到航业界的抵抗。如果会,这抵抗最主要将来自哪一家、哪一位?”
“卢作孚,他会么?”
“有酒么?”
“糟了,随常日子,都为老师您备下了的。偏偏今天……”田仲满脸堆笑,作痛悔之至状,拎起升旗的酒壶,“这就给您打去。”
“倒不如带肚皮出去喝,来得更直接!”
二人走穿水巷子,来到小什字,钻进那处“老地方”小酒馆,老板见是老客,赶紧让进雅间。刚落座,田仲偶抬头,由窗口望见了外面什么,低叫一声:“完了!”
“什么完了?”升旗问。
“忘带钱了。”
“我当是好大个事耶,别人来是概不赊账,未必你二位来了我还信不过!”老板已将二人的酒送上桌。
“牟老板放心,他没带,我荷包里倒带了几个铜板。”升旗笑道。待老板走后,升旗突然敛了笑容,望得田仲发毛,“田仲,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完了’。”
田仲还想掩饰,升旗顺着他先前的视线扭头向街上望去,突然大笑,指点着田仲的鼻子:“你想赖账!”
田仲红着脸嘀咕道:“我有什么账好赖的?”
“三河寡妇清家酿清酒一坛!”升旗低声,但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说。
“我何时何地该你三河寡妇清家酿清酒一坛?”
“几年前,就这‘老地方’!还是我身后的这窗口望出去。”
“哦,老师说的是赌这民生大楼的颜色哇!”田仲见抵赖不过去,只好认账。
“我还差点把这一赌忘了。刚才你一抬眼看到落成的大楼颜色,大惊失色,说明你当初猜错了。那天回水巷子后,我见你写下三个方块字,扔在抽屉里。”
“我写的——黑或白。”
“为什么这样猜?”
“因为一栋房的颜色,尽管是外装修,却应该适合主人内在的性格爱好。此公商场杀仗,手黑心黑,为人却一清二白,黑白两色都到了极处。我拿不准,就猜了这两色。”
“还算有想法。”升旗瞅着田仲,冷笑,“今日你既亲眼见了,还不该我一坛清酒?”
“我是猜错了,”田仲望一眼升旗身后大楼颜色,一脸痞相,“但也并不说明老师就猜对了。老师猜的什么?”
“不黑不白。”
“我见老师只写下一个方块字。”
“黑白之间。”
“那算什么颜色?”
升旗边饮酒边说,“已知,大楼的主人是商人。自古中国商人有几种,庸商、奸商不值一提。剩下两种,其一如范蠡者,仅凭经营天赋,清清白白挣钱,借你的颜色作比,算他是白商。其二如胡雪岩者,天赋加官场背景,早期挣的清白钱,晚期却介入朝廷与在野党太平天国血战,挣的钱沾了血污,靠战争挣来的钱沾了血呈黑色,还借你的颜色作比,称之黑商。可是,我背后这栋大楼的主人,能划进他在商界的这两位前辈代表的哪一副颜色呢?”
田仲摇着头问:“那他该是哪副颜色?”
“就没有一种颜色,不黑不白,又黑又白,处于黑白之间?”
田仲摇头:“真有?”
“今日我且付了这酒账,你随我来。”
已进七月快一个礼拜了,长江上一大“火炉”的重庆处在年平均气温最高的一个月里。暑天无君子,市民们的凉床凉椅摆满了街头巷尾。升旗已有七分酒意,田仲仗着年轻,要护着老师,还要腾出几分力气来封住自己的嘴,别借着酒气冒出母语。见升旗一路放浪不羁,谈笑自如,说出话来,地道的重庆土语。田仲想起出国之前,课长说过的话:“配属升旗太郎君,是你的福分,那是本行中真正的前辈!”
绕过露天过夜的人们,回到水巷子。刚进屋,升旗便取了支白粉笔,捻成白末,抖落在一张白纸上,成一小堆,再将墨盘中残墨慢慢调和进去,自己闪身一边问道:“看清了?”
“这算啥颜色?”田仲近前,看清了,却还是摇头。
“这就是卢作孚大楼的颜色。”升旗指抽屉,“那你就自己打开来看!”
田仲老实打开《川江民生实业公司档案》抽屉,翻找出那个抽空了的老刀牌香烟盒,取出两个纸团,自己的那个扔了懒得看,打开升旗写下的那个。
“灰?”田仲抬眼,“真叫老师猜个正着!”
“眼下这条大江,哪一处码头没有黑道白道?”升旗听着窗外汽笛,“你说,他是黑道还是白道?”
“黑白两不沾,不黑不白。”田仲连连摇头。
“当今中国,政治势力分两色——革命、反革命。军人分两色——白匪、赤匪。你见他革命了?没有。你见他反对革命了?没有。他不革命,也不反革命,不帮白匪围剿赤匪,也不帮赤匪反围剿。你说,他是哪副颜色?”
“不红不白。”田仲道,“老师您是从哪得来的灵感?居然三年前早知道他大楼的颜色!”
“服色。”
“谁的服色?”田仲问。
“自然是大楼主人的!”
“哦,他果然总穿灰色。”田仲恍然道。
“岂止是他?他民生的同仁属下,哪一个不是清一色?”
“为啥?”
“就为了不黑不白,既黑又白,黑白之间。”
“又为个啥?这灰色有何讲究?”
“这下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正确地提出问题比正确地回答问题更关键!”
“那年给我讲帝王学之前,你也这样表扬过学生。”
“帝王学,对你来说,不过是屠龙之技。为了表扬你再次问到点子上,升旗今日为你演说商色学。”
“商色学?”田仲来了兴趣。
“这可不是自古便有的学问,是升旗这几年专题研究卢氏才创立的。学问学问,因问创学。一门商色学,正是从升旗心头产生这一问开创的!从头一天见他穿这灰色民生制服起,我便心生此问,像他这样的商人,披这一身灰,有何讲究?”升旗道,“乃父卢麻布贩的荣昌夏布是白的……”
“是啊,何不就白色?”田仲接话。
“太抢眼,且不经脏。”
“那就黑色?”田仲又问。
“太深刻,且太能藏污纳垢。偏偏这不黑不白,既黑又白,黑白调和的灰色,最不抢眼,最能不显山不露水融入人群于不知不觉间而自行其事——身为商人嘛,当然是获取最大利润。”
“我若是评审委员,这篇学术论文能通过。”田仲道。
“升旗是关门写论文挣饭吃的那号空头教授么?”升旗勃然大怒,“这就给你讲实用!”
田仲窃笑,他本来就是想激怒老师,多从他嘴里淘出些真货。
“不错,他不走黑道,可是,上海青帮的杜月笙是他民生的股东吧?”
“是。”田仲附和。
“他不白不红,可是,他又能与这边的刘湘、李宗仁、白崇禧、张学良、甚至蒋公称兄道弟。跟另一副颜色的毛公呢,虽不见有来往,可是,去年底西安兵变,中国这两副颜色都一致同意他是联合政府实业部长的唯一人选。哎,这几天他哪儿去了?”
“三天前,7月4日晚,卢作孚上了庐山。”
“这种时候,他上庐山做啥?”升旗问。
“面见蒋介石。”
“他建设厅长干得正上劲,此去见蒋,是……”升旗心生疑问。
“辞职。如果田中猜测不错的话,他见蒋正是为了当面表白辞去四川建设厅长一职理由。他可能会推荐他的老搭档何北衡继任。”
田仲掌握的情报一向都相当精确,不过,这回可能有些失误。2008年,卢作孚的孙女与大陆卢作孚研究学者赴台北,找到了卢作孚此期写给蒋介石的两封亲笔信:委员长钧鉴晏君阳初回川……正为助成甫澄主席在中央领导下有整个建设计画前此晋谒钧座曾两度陈述及之……甫澄主席復早愿钧座亲切指示办法在钧座领导下努力……
职卢作孚(一九三七年)五月二十九日
委员长钧鉴职秉承钧谕出国考察经济建设方案归国后且同……立夫……诸先生筹备经济建设机关甫澄主席遵派何君北衡趋赴牯岭晋谒……
钧座请予
训示只尚盼职有协助四川建设机会
……他日归国,或可在经济建设机关中担任一种工作共同努力……
职卢作孚谨肃(一九三七年)六月二十一日
学者认为,这次卢作孚不是主动辞职,而是蒋要调他到中央政府主持经济部,蒋还安排他带团去欧洲考察。卢作孚拟带去的人都是将来要在经济部任职的。
直到一九三七年五六月,甚至七月初的那几天,卢作孚奔走于蒋介石与刘湘之间,所图者依旧是“生民与民生的——建设”。而蒋介石与刘湘二人一心借重委派于他的,也是这件事。
历史往往会在多年后,呈现出当时人看不到的另一副面孔。
这天,升旗听了田仲的话,说:“前年十月,刘湘刚出任川省主席,卢作孚曾去广西见李宗仁、白崇禧,半年后,刘湘、李宗仁、白崇禧、毛泽东特使在梧州签订《川、桂、红协议》。我一直在猜测,两件事之间,三方之间,会不会有他卢作孚穿梭游说?今天被你这一提醒,我信了。你看看,他这副不黑不白,又黑又白,黑白之间的颜色,人见人爱吧。我猜他当初确定公司制服颜色时一定曾再三思忖!”
“他才没想过呢!民生制服用的是他当峡防局局长时化匪为民创办的三峡布厂出的三峡布,本来就是灰色,当初为了省钱,连染也不染,拿来就用!”终于抓到老师一处明显的无知失误,见升旗闻言一愣,田仲笑得前仰后合。忽然,他听到一阵更响亮的笑声盖过了自己。
“你太肯帮升旗的忙了,田中君。”
“怎么讲?”
“你简直就是为我补充论据,支撑我的论点。”升旗敛了笑,“制服的颜色,用布本来的颜色。选中布本来的颜色作商业公司的制服,无论是出自有意,还是本能,都证明了这位商人,爱的是本色。”
“好像有点儿……诡辩。”
“诡辩天生就是升旗的强项。”升旗另起一行,“猜猜范蠡爱穿哪样服色?我猜他携越国第一美女泛舟五湖穿的一定是白色。皎皎者易污,若非范蠡,哪个商人敢穿白?范蠡者,中国之仙商也,仙商之色,白也!田中君又笑,想说——时下中国穿白的商人满街可见。此言不谬!那算仙商么?那叫先声夺人之商!白礼帽、白礼服、白皮鞋,镶了金鞋头。场面上一出现,抢尽众人眼球,敢与周璇、赵丹争宠夺色——那叫经商么?为区别于仙商既定的白色,在升旗版的商色学中,将此类先声夺人之明星商人定为银色——雪花花白银堆出来的颜色。”
“这种商人远望去是浑身银灿灿的!”田仲补充道。
“没错!再说胡雪岩,他的服色不用猜,上红下黄。左宗棠煞费苦心为他从西太后那儿求来的红顶子、黄袍马褂。雪岩者,官商也。至今‘红顶子商人’依旧作为官商的同义词。”
“宋子文与国营招商局的徐地九就是。”田仲又接话。
“错!宋、徐者,国商也。国家就是他家。国商经商,不过是让本国国库的黄金储备、让本国商人的利润、让国人荷包的铜板,一点不违反宪法与现行法律堂而皇之流入自家保险柜的手段。含金量百分百,在升旗版的商色学中,国商属金色。”
“下面该说到灰商了。”
“错!升旗既要创立一门商色学,必穷尽古往今来西国东国一切商人。尤其是研究当今中国,莫遗漏了一种商色——黑色。顾名思义,黑道之人经商之色。一切在黑幕后操作,摆在明处的商业公司,不过是为了洗黑钱。综上所述,无论黑道商人、仙商、国商、官商、明星商,均可以色名之——曰黑商、曰白商、曰金商、银商、红顶子黄马褂之商。可是,白马非马,能以色名之的商人,也非商人,非本来意义上的商人。言归正传,田中君猜到最后我要说到哪一种商人了——灰商!灰者,非白非黑非金非银非红非黄非色,却是本色。唯有守此色之商,才算本色商人。”
“卢作孚?”田仲问。
升旗正色曰:“通常治商学者,只见卢作孚白手起家,查云阳、斩万流、三段式航行、十年而聚四十船于旗下,便呼为奇迹,称之船王。见其重服务、善管理、知经营,便名之良商。殊不知,这只是卢作孚表象。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几人见出,孚本来面目。”
“本来面目?”
“不染红。不沾白。不恋红顶子,不贪金银,不绷脸面,不嫖不赌不吃喝玩乐……”
“这,一辈子有何乐趣?”
“可知中国老子一句话——披褐怀玉?褐者,麻布也。其色灰,所谓褐灰色也。外观如此,内心却一辈子揣着块温润之玉。非金玉满堂之玉,乃得道之玉也。田中君要问卢作孚,然则何时而乐也?其必曰,实业,便是事业。生意,便是生计。生计,求的是生活的意义,生而有意,计而有益,卢作孚做生意,就这么简单。这便成就了一个腰无分文的百万富翁!”北向的窗外,远远近近,响起几声汽笛。升旗凝神听罢,道:“我在想,一觉瞌睡睡醒,听得小河大河远远近近自家的轮船这么叫唤着,卢作孚是怎样心情?男儿生能如此,复何求也!”升旗陶醉遐想中,“胜利后,班师回国,田中若还有意于本土生意界,只要看到一个这样的商人,哪怕其人一袭灰衣,灰头土脑,来往商场灰不溜秋,也敢断定他便是日本一等一的本色商人。唯其如此,才合商道!真正商人本色,便是卢作孚披在身上、刷在楼前的这一个——灰!”
“‘老地方’的酒,见了你我这样的老客,不加水就端上桌。感谢老师借这酒意,为田中讲授商色学。这节钟,田中是口服心服。”
“那,我就为这节钟做个小结。”
“请讲。”
“一句话:三河寡妇清的清酒一坛!”
“我认。只怕还须再等上几年,胜利后,班师回国,田中专程回老家为老师买了来。”
“再等上几年?”升旗哑然失笑。
“老师十年来对卢作孚的这番专题研究,肯定超过同时期的中国同行,足够著书立说的了,接下来几年,田中就帮老师做这事。”
“军方派你来,是给我当编辑帮我写商学专著的?”
一句话,田仲愣在当下。
“我军登陆上海,炮艇开路,运兵船随后,空军陆军在空中与沿岸同步,沿江向上推进,那时的长江,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就像一只粗大无比的注射针管,抽满液体,活塞头被一只强大无比的手推进着,那液体是什么,就是长江流域的中国军队、中国工业、中国经济实业,中国能够行走的民众……是中国赖以维系生命的血液,赖以垂死抵抗的活力。升旗必须提前向推进的我军预告,在这支针管内,那些被挤压推拥的中国血液与活力,其中有多少,会被我军截获在针管内,又有多少,得以顺着针管另一端的针头,流泻出去。”
“针头?”
“是。就是注射管突然变窄的地方。”升旗找不到注射器,随手抓起一只空酒瓶,对田仲比划着,“喽,像与宽大的瓶肚连接的这瓶颈,像与人的躯干连接的咽喉。”升旗还怕田仲不懂,索性弃了瓶子,用双手顺着宽大衣服下自己宽阔的胸部向上摸到颈部,十指扼住咽喉,还在向田仲讲解,“喽,就这儿。”
田仲追随升旗多年来,头一回见升旗如此亢奋,便应道:“万里长江上,倒真有这种地方。”
“你又误会了。我说的是战争打起来后,长江突然变窄的地方。”升旗解释道。
“战争打起来,长江会有某处地方突然变窄?”
“有。”升旗毫不含糊,“还用注射器作比,皇军向上推进如针管内的活塞,其速度,一定比中国人撤退——也就是这充满针管内的液体流泻的速度来得快吧?”
“快得多!”
“推得快,流得慢,会不会形成堵塞?”升旗引导着。
“肯定会!”
“中国经济界、实业界、工业、兵工业那么多辎重与人才,就会在无力再撤时堵塞在长江沿岸某个从战争意义上讲的——狭窄处。当然,它也完全可能本来就是长江的地理上的狭窄处。”
“这地方会在哪儿呢?”田仲寻望着升旗书房壁上的长江航运图,“老师的预测是……”田仲在这方面早已对老师养成了依赖性。可是这一回,他失望了。
“无从预测!战争充满变数。战事未开,谁能知道我军的活塞以多大力度、多快速度沿这根针管向上推进?”升旗也望着长江图,“谁又能知道,中国人能以什么样的力度与速度向后撤退?所以,这才是最叫升旗费猜详的问题。”升旗的目光从长江航运图逆流上寻,“上海?显然不可能。南京?过早了点儿。武汉?要是沿江而上战事进展如愿,能把中国的血液与活力大部堵死在此处……”
“那就太理想了!”田仲叫道。
“是啊。理想。”升旗干巴巴地应道,完全没有田仲语气中的兴奋激情。他的目光还在向上游徘徊,在武汉以上沿江一个个码头重镇停留片刻,陷入沉思。
“当这一处出现的时候……”
“胜负子!”升旗高声打断田仲,“就跟围棋一样,要点出现,我当毫不犹豫投下胜负子,一举毁灭壅塞在这针管变窄处的所有中国活力液体。那时,战争虽未终结,胜负却再无悬念。”升旗头也不回,便知道田仲的神情,“别兴奋得太早了,还有另一种可能……”
“哪一种可能?”田仲忙问。
“知道针管为何总要设计这么个狭窄处么?为了让充满针管内的液体在活塞的推挤下,以高压高速喷射出去。”升旗道,“战事一开,那些未被截获在针管内的活力液体,万一流泻出去……”
“会怎么样?”
“会撤退向我军一时鞭长莫及的中国大后方?这大后方,很可能就是此时踩在你我脚下的这方土地。”升旗摇头道,“那样的话,这盘本应当中盘胜的棋,就会演变为一盘漫长的细棋……”
“流泻出去,有这可能么?”
“太有了!不过,到那时,谁有力量实现这种可能?唯有长江上的轮船。外资轮船能在多大程度上帮中国完成撤退?日清公司不论,美国捷江早已全军覆没,沦为民字轮。英国太古、怡和,还有法国的几条船,他们或许会帮中国,但亦有限。升旗真正要预测的,就是这个一统川江、横行长江的中国船王,到时候,对我的国家,对他的国家,会取什么态度?”升旗笑开了,“现在升旗已经敢大胆地对这位船王做预测,只消一句话!”
“原来老师您十年如一日,研究卢作孚,就为了这桩事?”田仲惊道。
“我还能为哪桩事?要当教授,我何苦舍近求远?毕业时,帝国大学便劝我留校,为我专设一席教职。”
“原来这就是老师来中国搞川江航业研究的真正使命。军方想得也真够远的。”
“军方?”升旗冷笑,“那帮只懂穷兵黩武的老爷们,能想到这上面来?”
“原来老师为祖国民族,甘做浪人,异国他乡,埋名隐姓,老师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哟……”田仲哽咽道。
升旗凝神北向的窗外,再不答话。
“老师又在听卢作孚的汽笛?”田仲问。
“听枪声。”
“枪声?”
“信号枪。”
“哪来的信号枪?”田仲疑问道。
“萨拉热窝青年,行刺奥匈帝国皇储……”
“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开打的信号枪。”田仲虽这么应道,同时却上前,要搀扶升旗上床,老师肯定醉了。近前,才见窗前升旗,双眼映着北辰的星光,正执拗地望着天边说:“我听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大东亚主战场全面开打的信号枪!”升旗哽咽道,“田中君,追随升旗,委屈了你。你若投在河边正三少将旅团长帐下,今夜此时,你一定已经潜行到那座桥上。以你的气质与身手,这一枪,或许就该你来打响!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痛快哇。升旗像你这么大就来到这个国家,数十年浪人生涯,夜夜入梦,都在为日本打响这一枪……”
田仲看清了,老师北望的眸子里,不是星光,是泪光,怕老师太伤心,他把话岔开:“老师,您刚说的是哪座桥?”
“马可波罗。”田仲听得升旗喃喃自语,完全进入遐想……
田仲此时完全相信老师这话绝非酒话梦话,一定有着确实的依据。听得挂钟敲响,他便默默数数,数满十下,顺便看清了钟旁的挂历,要记下这个日子,日后好印证。好在,这日子特别好记:1937年7月7日。“奇!奇!奇!”田仲在心中默念。
1937年7月7日夜10时,日本华北驻屯军第1联队第3大队由大队长清水节郎以士兵志村菊次郎“失踪”为理由,在距北平十余公里卢沟桥(西方人称作马可波罗桥)向中国驻军挑衅……史称七七事变。
7月7日,卢作孚返成都,正式辞去四川省建设厅厅长职务并办理移交,由于战事爆发,卢作孚到南京抗战大本营任职后来改任交通部职,欧洲之行也取消。
在省城,卢作孚见到了七七事变之后离开山东乡村建设基地辗转来到四川的梁漱溟。两个同年生的人头一回见面,卢作孚将蒋介石邀请梁漱溟的请帖交给了他。
“两年前,蒋介石先生在武汉曾托一位在山东齐鲁大学当校长的朋友给我捎口信,说蒋想约见我。我没有理他。我不能因为他让人传这么一句话,就跑到武汉去见他。”梁漱溟说。
“这一回呢?”卢作孚笑望着梁漱溟,早听出梁漱溟的态度。
“这一回不同!”
在南京中山陵园丛林中的蒋介石临时办公室里,“最高国务会议”的“参议会”正在举行。会议时间总在夜间,因为白天日本飞机要轰炸。
蒋介石未参加会议,却找梁漱溟个别交谈。除乡村建设、抗战民众教育外,梁漱溟听出,蒋介石委托他的是一桩较实际的任务——赴山东说服韩复榘。因为梁漱溟在山东搞乡村建设,一住七年,与韩相熟。
“难道他们还想守山东吗?”在山东省城,韩复榘一听梁漱溟来意,直摇头冷笑,提高嗓音叫道:“我认为山东是守不住的,我们打不过日本人!唯一的办法是保存实力,把军队撤到平汉铁路,等待国际上的援助,然后再反抗。别的出路没有,欧美是不会让日本独吞中国的。这些道理蒋介石肚子里比我明白得多,还装什么样子!”
回来后,梁漱溟原话照转。据梁漱溟所知,当时,在从南京的蒋介石,到类似韩复榘这样的国民党的上层人物中,大家都认为由于经济实力弱,武器装备差,在军事上中国是打不过日本的。其差别在于,有的人深明大义,为守国土,抗敌寇不惜牺牲,有的人则为保存实力,而不敢拼命,不战而退,丧失守土之责。
南京沦陷,撤退武汉……为抗战全国奔走的梁漱溟越来越感到失望。“国民党方面令人失望了,共产党方面又怎么样呢?我产生了赴延安见毛泽东的念头。在客观上,国共两党已经合作。由于我是国民参政员,首先把这个愿望和要求向蒋介石提出,他同意了。”蒋介石一点头,梁漱溟立即去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接洽,告诉了中共方面。1938年1月5日,梁漱溟由西安往延安去。
1937年7月7日,“失踪”的志村菊次郎给了东条英机一个理由,百万日军向中国开战。
——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红军将士,咸愿在委员长的领导之下,为国效命,与敌周旋,以达保土卫国之目的!
7月8日,中共中央通电全国同胞。
这个月,宋庆龄在上海寓所接待周恩来、博古和林伯渠,拥护共产党共同抗日的主张,紧接着发表《中国是不可征服的》一文。
四十四年前一同降生这个世界的四个人,十八岁时曾不约而同一起推翻中国最后一个皇帝。二十六年过去,1937年7月7日清水节郎的那一声信号枪打响,四人同时开始呼号、奔走,以充足的理由唤醒四万万四千万。如此惊人一致的认同,在四人一生中,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七七事变前十天,蒋介石提笔写下:
作孚兄,接书欣悉赴俄考察一事,涉苏俄法党关系……兄等取道仍须由欧转俄为妥,且不必多带人,免人注目。
中正六月二十六日
这天,卢作孚才读到蒋介石给他的这封信。
夜已深,黄炎培在上海家中与卢作孚促膝谈心。收音机里传出蒋介石发表的庐山讲话:“我们希望和平而不求苟安,准备应战而绝不求战……如果战端一开,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去苏俄考察他们的国家现代化建设,是你多年心愿,作孚,你真的准备就这么放弃?”黄炎培问。
“明天我必须赶赴南京参加起草《抗日战争总动员计划》,这种时候……”有人敲门,突然将卢作孚打断。黄炎培看一下钟,正指着零点:“这种时候,谁还来敲我这门?”
卢作孚听着一声紧似一声的敲门声,似乎有不祥预感。听得黄炎培开门后,与敲门人低语,卢作孚更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恐怖。
不速之客是张澍雨,他来到卢作孚身后,手捧一份电报,与黄炎培交换眼色,二人都面有难色。
卢作孚强自镇定,头也不回:“念!”巨大的恐怖感几乎令他窒息,他只好用强悍的动作与语调来找回自信。
张澍雨:“重庆民生总公司急电上海分公司,火速报告总经理卢,母亲……”
卢作孚突然转过身来,瞪着张澍雨。张澍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卢作孚一把夺过电报,看清了。卢作孚几乎站立不稳,张、黄二人赶紧扶住他,让他坐下。
卢作孚呆呆地盯着电文:“母亲脑溢血。病危。母亲脑溢血……”
黄炎培拉张澍雨退向一边。张澍雨低语:“总经理这样,我是头一回见到。”黄炎培望着卢作孚,低语:“国难当头,慈母病危,作孚啊,人生最难的事一齐冲你来了!”
“上海公司已经为总经理订了去重庆的飞机,明天就可赶回去。”
黄炎培摇头道:“只怕他要你订的是明天去南京的飞机。”
“为何?母亲病危,这种时候,对一个做儿子的,还有比这更大的事?”
上一回离开母亲走出家门,是哪一天,卢作孚记不清了。只记得离家前,母亲唠唠叨叨给自己摆了多少闲龙门阵。那天,好像摆到了父亲,摆到父亲当年从肖家场逃来杨柳街来的那段往事。母亲说,“那阵,你爸爸还是个肖家场放牛的小崽儿,那个牛的主人家,是肖家场的大户人家,好多田,好多土,牛儿赶出来有好大一群,他屋头有个小少爷,跟你爸爸差不多岁数,少爷每天有事无事爱打你爸爸,抓到啥子,就用啥子东西打,最后有一天,你爸爸挨打不过,反把那家少爷打了一顿,这才逃了出来……”
次日,卢作孚按照国民政府通知,赶赴南京参加起草《抗日战争总动员计划》。
《抗日战争总动员计划》起草处是一间极大的办公室。穿军装、国服、西装、长衫的军人、官员与专家学者繁忙来往。穿灰色民生服的卢作孚也正忙着。这时,他接到一个电话——“国家的对外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生命就结束了!”程股东忧心忡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电话中人声鼎沸:“卢先生……卢总经理……作孚兄……”
“程先生,并请转告所有与你持相同观点的同仁——国家的对外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事业也就开始了。民生公司应当首先动员起来参加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