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南京政府的一个机要员手持急电文件夹早已默默来到《抗日战争总动员计划》起草办公室,站在卢作孚身后。卢作孚刚放下话筒,在黄炎培家中收到母亲病危电报之前的恐怖感再次涌起,这一回来势更凶猛。果然,这份加急电报捧到他面前:“今日下午5时25分,母亲病逝。”
卢作孚茫然望着台历:1937年7月25日。
同室起草战争总动员计划的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周佛海刚取回一份资料,路经这张办公桌,站下,问:“你怎么啦?”
卢作孚转过头,张嘴回答,周佛海却听不到卢作孚的话声……
南京上游的镇江,军训一天后,明贤与同学们回到军营,熄灯号吹响,明贤咬着牙,把沉重得抬不起的一条腿抱上床,正要抱第二条腿,听得紧急集结号吹响。明贤便咬着牙把起先那条腿重新抱下床,紧随众同学之后,挎起行装,冲向军营门口。
一个军容严整的军官冷冷地望着奔跑的学生,待众人全冲出营房后,上前一步,堵在门口叫道:“站住,明贤!”
明贤站下,用军人的口吻答:“报告孙长官,军训生明贤没有迟到,要求参加紧急集结!”
“你是卢作孚的儿子吧?”镇江军训总部长官孙元良说,“你不用去了!”
“卢作孚的儿子更要身先士卒!”
“你父亲……”
“我父亲说过,卢作孚的儿子不好当。我的回答是,我偏要当好卢作孚的儿子!”
“好儿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明贤这才听出军训总部长官的语气与连日来军训场上严厉、暴烈的语气完全不同,竟充满父亲般的柔情,抚着明贤的肩膀,婆婆妈妈地念叨着……
明贤痴痴地听着,却又似一句也没听清。数十年后,却又一句也没忘记:“1937年7月25日那一天,我正在镇江参加学校组织的军训。父亲发电报给军训总部负责人孙元良,要我请假早点回家……”
明贤“嘭”地推开家门,叫一声:“婆婆!”
本来跪在婆婆灵前的卢作孚站起身,愣愣地来到明贤面前说:“你见不到你婆婆了。”
7月29日,卢作孚在家主持家祭,捧读祭文,泣不成声。
各报报道:
——卢母昨安葬,仪宜古式不事铺张。
——全市为悲哀气氛所笼罩。
——卢母昨安葬。列队送葬不下千余人。至北碚市街,各团体迎上,途经各户,馨香礼拜,未经各路,所备香烛,尚未获礼拜为恨。卢母平时为人景仰可知。卢母地下长眠,诸嗣为国效力,将来山河灿烂,民族繁荣兹长,信必含笑九泉也。
黄炎培唁电:惊悉太夫人弃养,不胜悼怛,惟冀为国节哀。
刘湘唁电:尚冀勉抑哀思,为国自爱,是所切盼。
宋子文、杨森唁电……
守在母亲坟前,卢作孚一动也不想动,不知往后该怎么过,下一步,该向何处去?卢作孚真想结庐而居中,就在这坟边守上三年。眼前尽是母亲的笑脸——油然想起,最后一次分手,母亲摆的那个龙门阵,父亲是为啥离开肖家场搬到杨柳街的,卢作孚心头一震,莫非母亲在这种时候摆这个龙门阵,有啥用意?卢作孚不敢胡乱猜测母亲摆一个闲龙门阵的用意,但自己却拿定了一个主意,明白了自己下一步,该向何方去。
7月30日,《抗日战争总动员计划》起草办公室,繁忙更胜往日。穿灰色民生服的卢作孚身影,臂上缠了黑纱,默默融入加入起草战争总动员计划的人群。
8月9日,卢作孚邀请梁漱溟在民生公司朝会讲演其延安之行。梁漱溟先讲中共毛泽东先生论抗战,后讲自己的见解。
同一天,驻上海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率士兵斋藤要藏,驾军用汽车强行冲向虹桥中国军用机场。铁丝网内,可见一个常态戒备中国守军士兵,身影越来越大。“加速!”大山勇夫一边催促斋藤要藏,一边拔出枪来,指头扣住扳机,瞄准。
枪响,大山勇夫一头栽向驾驶室前窗玻璃,玻璃立即破裂成蜘蛛网状。斋藤要藏的车还在前冲,只见铁丝网内,那个中国士兵手里端着的步枪枪管里还冒着青烟,枪口又瞄准了他……
日本军车同时将中国卫兵撞飞。枪弹穿过车前玻璃,斋藤要藏满脸流血。失控的军车撞向停机坪上中国军用飞机……
这天黄昏,民生公司民元轮抵达上海。飘扬的国旗在满江飘扬的太阳旗中穿行。船刚到,搬运工人便紧张地卸货,货物是标有古青记的古耕虞老板的畅销美国的猪鬃。
灯笼大副在一旁正在监督卸货,这些年来,他学了文化,胸袋上像当时文化青年那样佩了支钢笔:“快些,卸完,就装棉纱。这一趟,又能是满载而归。”
话音未落,上海民生公司经理张澍雨跑来,递给灯笼大副一份加急电报:“不等卸货,火速原船返渝。”
灯笼大副惊道:“不可能!”
张澍雨说:“总经理的命令,你看着办吧!”
民元轮上谁都知道,船行水上,听灯笼大副的。无论行船靠岸,灯笼大副只听一个人的话,那就是卢总经理。
灯笼大副像接到军令,马上回船,一声汽笛,民元轮原船返回。遵命归遵命,驶出上海港,灯笼大副恋恋不舍地望着堆满码头待装的棉纱,胸中的疑云像江面上晚起的雾气越积越浓……
一路难行,四天后,船才到南京,灯笼大副上了岸。
南京莫干路11号,范旭东住宅是一栋一楼一底的小楼,卢作孚借住于此。
灯笼大副匆匆走进,手拿着那份加急电报。李果果迎上。
灯笼大副急切地说:“我要面见总经理,这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
李果果指引灯笼大副望去,客厅,卢作孚正与刘湘等聚会。宽敞的桌面上,无菜,有酒,斟满数杯,无人取饮。
桌子另一头,卢作孚提笔写下:“川军英雄。”
一个军人默默读着,说:“川军自古能打仗,国难当头,正英雄辈出之时!”
一个瘦高戴眼镜的人说:“作孚兄,借笔一用。”他提笔写罢,那个军人默默读着:“出师报捷。”
李果果向灯笼大副介绍着:“为川军出川抗战,刘湘到南京……”
卢作孚带头举杯,对刘湘说:“出师,报捷!”
“出师……报捷。”刘湘捂着腹部悄悄到一边,吐出一口,用手绢抹了,一看,脸色一变。
灯笼大副有些疑问着说:“刘湘我认得的,戴眼镜那位……”
李果果接道:“郭沫若!”
灯笼大副叹道:“大作家啊!”
李果果介绍着:“这位,田汉。”
灯笼大副又叹:“大剧作家啊!”
李果果又介绍道:“刚从这南京西水门监狱放出来——多亏了我们小卢先生奔走。猜猜他怎么游说的?能写出《义勇军进行曲》的大作家,这种时候,他的位置不该在中国人的监狱里。”
“卢先生办事真干练。可是,这事……”灯笼大副扬起手头那份电报。
卢作孚看到灯笼大副,走过来便问:“原船返回了?”
灯笼大副答:“原船返回!猪鬃货没下,前几年四大公司与我民生抢货时,古老板就主动把货给我们,可是这回误了人家的事。上海备好的棉纱没上,本想为公司满载而归,却满载着去货,无功而返。”
卢作孚笑道:“所以路经南京,忍不住找卢作孚,兴师问罪。”
灯笼大副一扬电报愤然道:“为什么?”
卢作孚望着大门外夜空,嗅了一口,问:“闻到了?”
灯笼大副在卢作孚面前,依旧当年孩子似的也学着一嗅,摇头。
卢作孚不无怜爱地摸了摸他胸袋里的钢笔,说:“长大了。”
灯笼大副恋旧地说:“先生教过我,要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
卢作孚望着夜空,鼻子夸张地嗅了一下:“要是真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就该闻到点什么了。”
灯笼大副也学样嗅了一下,除了院里的茉莉花香,什么也没闻到。忽然听得墙外闹响,众人静下,听清了,是无线电在半夜时分突然开始广播:“……四天前,驻上海日军中尉驾军强行冲击虹桥机场,被卫兵击毙……今日,日军对上海发动大规模进攻。中国驻军奋起抵抗。”
灯笼大副长长嗅了一下,隐约闻到了什么。
广播声传来:“八一三事变后,滞留上海的中国船舶遭到战争威胁,以下商船现困于黄浦江上,如坐水牢……”
灯笼大副这才说:“卢先生,我闻出来啦。”
卢作孚问:“闻到什么?”
灯笼大副答:“硝烟味。您早就料到,中日两国的战争必将全面爆发,长江航运可能随时中断。要不是这份急电,这条船此时也在此黑名单中。”广播继续报着被困的船舶名单……回头看时,郭沫若、田汉、刘湘不知几时也来了院中。
这天,在范旭东小院,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中,灯笼大副与卢作孚、郭沫若、田汉、刘湘一同听到了八一三事变的消息。
9月1日,重庆两江交汇处,沙嘴,寂静中,脚步响起。大队人的脚步,渐响而至于震耳,是川军来到雾中泊岸的一条条船影边。
队伍中多少熟悉的面孔:杨森、刘文辉、还有当年的卢作孚被刘湘聘任为政治教官,讲不平等条约,讲堂前排几个青年军官十余年后已经升任川军将校军官……
川军为首者刘湘回过头来,向着山城毕恭毕敬行一军礼。所有川军以队列动作向后转,立定,行一军礼。山城特有的江边坡坡坎坎上,站满了送行的国人。
其中多少熟悉的面孔:顾东盛、何北衡、曲先生、举人、卢作孚、蒙淑仪、明贤、明达、毛弟、卢家姐妹们、卢子英、卢尔勤、卢志林、程股东、李股东、重庆商会爱国商人、重庆商务专科学校学生、升旗、田仲……
川军旌旗上写:保卫淞沪保卫首都
民众横幅上写:川军英雄出师报捷
卢子英说:“二哥,我也想随军出征。”
何北衡望着卢子英说:“黄埔四期!以四弟资历、能力,起码当个中将!”
卢子英说:“我只想身先士卒,找日寇厮杀!”
卢作孚一听急了,赶紧对何北衡使眼色,转头怜爱地望着四弟道:“中国有多少中将?可北碚只有一个,北碚离不开你。”
汽笛一长两短,连响三声。卢作孚噤声,他望着船队中当先的民勤轮,望着船头上并立的披着战袍的刘湘、王铭章、饶国华三位川军将领,卢作孚心头一阵沉痛。为驱赶这不祥之感,他对身后文静说:“公司灌制的唱片呢?”
文静答:“果果说是今天制好!”
卢作孚叹道:“这种时候,唯有此曲!”
李果果匆匆从人丛中挤过来,手头拿着一包新灌制的唱片,跑向江边轮船。
正在川军与站满朝天门坡坡坎坎的民众互行注目礼时,各轮船蓦然放出同一首歌: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长城……
正是不久前被卢作孚奔走营救出狱的田汉作词的那支电影插曲。
刘湘乘坐的民勤轮当先驶出。民字号轮船成一浩荡船队,驶出两江浑浊交汇处“太极图”。
后人或以为这种出征壮行场面,一定有父老乡亲壮怀激烈之送别语与子弟兵仰天长啸之答辞,其实不然。1937年9月1日那天早上,两江交汇处,岸上水上,无一人多话。一个当爹的,在儿子登船前向儿子背上打得四棱上线的铺盖卷里塞进一丈白绫,儿子红了脸说:“爹,儿是去打仗!”爹抽回白绫,向空一抖,儿才见临风展开的白绫上血写八个字:“儿必战死,以此裹尸。”20军军长杨森只在开船后,说过一句话,还是副官马少侠提起:“军长说过,日本人真打到家门口,我川军只怕也不是孬火药!我20军不是吃素的!”杨森沉着脸:“牌桌上说过的话,战场上兑现!”连一向快人快语在川人中颇有名气的88军军长范绍增也一直紧闭了嘴。上船后,他无意中认出自己带兵坐的这船正是当年他范家的船,船出朝天门,回望身后坡坡坎坎上密密麻麻不肯散去的民众,才说了一句:“嗨,卢作孚,多亏你那年子把我这条船小鱼吃大鱼吃下肚去,今天88军才出得川,上得前线。弟兄们,见了鬼子,再不拼命,重庆城两河两岸老百姓一个吐一泡口水也把各位、把我范绍增淹死!”卢作孚只有船阵没入溉澜溪宝塔那一片晨曦后,才低声一叹:“川军自古能打仗,民国以来,总是内战,今日英雄才有用武之地!”船见夔门,当先民勤轮上,陆军第22集团军41军122师中将师长王铭章道:“铭章出川,报国而已。”刘湘腹部剧痛,吐出一口,用手绢抹了,悄悄一看,脸色变了,一声叹出:“出师未捷身先……”他突然意识到此句不祥,赶紧打住。川军21军145师中将师长饶国华问:“军座何出此言?”刘湘赶紧将手绢藏下,笑望左岸白帝城道:“此地有诸葛武侯足迹,此句乃杜甫咏叹蜀相祠堂之名句,刘湘走在武侯与诗圣走过的路上,偶感而已!”趁人不见,他将一块见红的手绢抛下夔峡江中。
10月2日,刘湘下令出川各军、师、旅长,限十日内到达指定战区,违者军法从事。
10月16日,国民政府任命刘湘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
夜深,蒙淑仪还在刺绣,她不时抬眼看书房,绣的正是书房窗纸上卢作孚的影像。她脚下放着替丈夫收拾好的行囊。
卢作孚走出书房,一身行装。
蒙淑仪问:“这一回,去哪里?”
卢作孚答:“首都。”
蒙淑仪一惊,“去多久?”
“首都能守多久,就去多久。”卢作孚对妻子轻松一笑:“我会好好回来的。”
蒙淑仪无语,递上行囊,望着丈夫转身远去的背影,这才开口道:“作孚,每回一看到你对我笑得轻松,我心头就紧!”
重庆南渝中学,操场上,同学们在排演抗日话剧,抗战爆发后明贤已回到重庆,此时化了戏装的他却坐在一角,紧张地翻看一张新到的报纸,标题是《上海失守日军沿京沪铁路长驱直入进逼南京》。
明贤在膝上铺开信纸写下:“亲爱的爸爸,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
父亲走后的日子里,重庆广益中学,明达坐在足球场边,穿着校运动服,埋头写着信。一只足球飞过来,他只一抬脚,踢回场中去。场中,正在进行广益中学传统体育项目足球比赛。
明达写下:“爸爸,我有一个半月没听见您的消息了,您还在南京么?”
他身边,一个笔记本上贴着一张张近期剪报,今天新到的一张,标题是《首都危在旦夕》。
首都危在旦夕。11月4日,南京,国民政府大本营第二部(政略部,掌军政)会议散后,大本营第二部副部长周佛海走在与会者人流中,一出地下室,血红的夕阳晃耀眼睛,片刻恍惚之后,他定下神来,似乎想与人攀谈:“卢副部长!”
大本营第二部副部长卢作孚站下,应道:“周副部长。”
“1937年11月4日,阴。散会后,与卢作孚谈外交及政治、社会各种情形。”当晚回家,周佛海照老习惯写下日记,“此人头脑清析(日记原文如此,应为“晰”字),且肯研究,余远不如也。”
接下来几天,卢作孚的妻子与儿女们读到报纸:——11月10日,上海南市失陷
——唇亡齿寒南京暴露在日军炮口之下
1937年11月19日,南京,大本营。
原先制定计划的办公室中,废纸在风中打旋。一立冬,风就冷,周佛海裹紧衣服,一抬眼,发现正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的卢作孚,忙叫道:“卢副部长。”
卢作孚站下应道:“周副部长。”
周佛海意味深长地望着撤退一空的大本营说:“半月前与卢副部长在此一谈。”
“是。”
周佛海接着说:“至今记忆犹新。可是,时至今日,连中国的大本营都撤退了……”
卢作孚一时不明其意,应道:“是。”
听人说,1921年夏天,周佛海曾去上海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实乃中共创始人。周佛海本人在同事面前也从不隐瞒这段往事,饭后闲话还摆起十六年前老龙门阵:“那会开到最后一天,通过党纲,选举陈仲甫……就是陈独秀为委员长,敝人为副委员长,张国焘为组织部长,李达为宣传部长。陈未到上海期内,委员长一职暂由敝人代理。”后来怎么脱离中共,加入国民党,未听细说。五年后,1926年11月1日,国民党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成立,周佛海被任命为秘书长兼政治部主任……半年后,1927年“四一二”,宁汉对立,周怎么又从武汉投到了南京,受蒋委任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政治部主任……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又当选国民党中央委员,且得票最多,号称“状元中委”——一说,是蒋介石的提携……
以卢作孚的想象力,怎么也无法把面前这位与自己同为国民政府大本营第二部(政略部)副部长的同事与中共创始人合二为一……
卢作孚默默地望着周佛海。知道他想谈时局,这些天来,同事见面,国人见面,谈的都是时局。卢作孚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周佛海本来就想说话:“卢副部长对后日之中国……”他突然单刀直入,“作何打算?”
卢作孚率真地说:“对中国,没什么打算。”
周佛海又问:“卢副部长对后日之中国,没打算?”
卢作孚道:“只有计划。”
周佛海来了兴趣,“哦,有何计划?”
卢作孚振奋地说:“计划多了。”
“愿闻一二。若非保密范围的话。”
卢作孚说:“对周副部长,保什么密?南京撤退计划。”
周佛海多少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卢作孚一看表,说:“金陵兵工厂、中央大学都在计划中。我先走一步,周副部长,回见。”
周佛海望着卢作孚背影,一叹,虽然卢作孚走远,听不见,他还是说出一句:“卢副部长,回见。”
卢作孚一脚迈进中央大学,便听得演讲声:“学校所有的人员、书籍资料都要带走……”近前看时,是中大校长罗家伦在讲。多年前,卢作孚便见识了罗家伦的口才与文笔。
“现在日本在万国和会要求并吞青岛,管理山东一切权利,就要成功了!山东大势一去,就是破坏中国的领土!中国的领土破坏,中国就亡了!所以我们学界今天排队到各公使馆去要求各国出来维持公理!今与全国同胞立两个信条: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国亡了!同胞起来呀!”1919年5月4日在天安门前集会时散发的这份由罗家伦代表北大学生拟定的、人称“当日大会传单”上的话语,在四川省城当川报主笔的卢作孚也曾到手一份,至今还背得。
可是今天,这位1919年《北京学界全体宣言》起草人、五四游行总指挥,演讲内容却全是细到不能再细的具体细节:“各系科的设备器材都要带走。”
几个套蓝布袖套的人,闻声而动,其中一个戴眼镜、像图书馆长的老者领头走开。
“回到大后方,还要接着上课……”一声牛叫,打断了罗家伦的演讲。
卢作孚望去,中大农学院牲畜喂养区喂着各种动物,其中有珍稀动物,分别挂着铭牌,标明品种、重量等。领叫的是一头黑白相、花色分明的强壮奶牛,见卢作孚望它,它也瞪着卢作孚。它胸前挂着的铭牌上写着:NW1号。
一头小奶牛拱向母亲的身下,吃奶。它胸前挂着的铭牌上写着:NW2号。
听演讲的人群哄闹着:“罗校长,猪马牛羊呢?”喂养区的猪马牛羊闻声齐叫。
人群中,一个少年叫道:“还有我的产蛋鸡!外国买回来的。”
另一个少女说:“还有我的那对小狗,外国运回来的。”
二人都是农家子弟模样,并未读书识字。他二人是中央大学农学院动物饲养员石柱儿、莫愁。
石柱儿又说:“还有刚培育出来的良种奶牛。”
莫愁补充道:“那头小的长大了,比它妈妈还肯出奶!”
罗校长正犯难,一眼看见卢作孚,像看到救星似的叫:“卢副部长?”
卢作孚向罗校长肯定地点头。
罗校长对人群说:“农学院的几百头动物能带走的带走!”
石柱儿又问:“校长,人都不好走,肥牛肥羊小鸡小狗怎么才带得走哇?”
罗校长再次望着卢作孚。卢作孚一愣,见众目睽睽都望着自己,他先硬着头皮点了头。
这天夜里,下关码头,民主轮上,电焊火花喷射,卢作孚在火花后凝神望着。坐舱中,乘客座椅被切割,撤去。卧舱中,乘客睡床被切割,撤去。腾出的空间,坐舱中,焊接上了一根根竖着的铁杆。卧舱中,原先的卧铺架上,焊接上了一个个铁笼。宝锭拿着机舱用的大扳手干得正欢。
一声鸡叫,卢作孚站在跳板上,抬眼望去,一江东流水,尽头处,见晨曦。紧接着,一声狗叫。
莫愁牵着一群小狗从卢作孚身边走过,上了船。石柱儿扛着一个大鸡笼,装满了鸡,从卢作孚身边走过,上了船。饲养员们用不同方式——赶着、扛着、捧着珍稀动物上了跳板,卢作孚从跳板上让开,目送人与动物进了船舱。动物体积大的,进了坐舱。体积小的,进了卧舱。或拴在铁杆上,或送进铁笼中……
罗校长来到卢作孚身后,对卢作孚满意地点头道:“你的民主轮,这回成了名副其实的诺亚方舟。我刚给重庆学界的朋友写了信,我说,我与朋友卢作孚,现在不敢说把首都的所有文化精英都送回后方了,便至少可以保证,中央大学能送回的优良物种都装上了民主轮!”
民主轮向上游驶去。
岸上,还剩下体积太大的奶牛和一条船实在没装下的动物。卢作孚看到牛胸前铭牌便问:“NW?”
罗家伦解释道:“英文缩写——新品种奶牛。”
石柱儿与莫愁可怜巴巴望着罗校长与卢作孚。
罗校长一狠心,说:“实在带不走的,放弃!”
莫愁忙问:“什么叫——放弃?”
石柱儿说:“鬼子打到哪儿,都是鸡犬不留。”
罗校长又说:“放弃,就是请各位饲养员们自行处理。”
莫愁执著地问:“什么叫——自行处理?”
罗校长说:“或吃、或卖、或送给你们乡下家里的人喂养。只有一条原则——大到牛马,小到鸡犬,一个也不能留给日本人。”
卢作孚冷峻地点头道:“日本人鸡犬不留,中国人也鸡犬不留!”
一对少男少女突然瞪大眼睛,充满戒备,本能地上前护在小牛跟前……
“早在1937年中央大学由南京西迁重庆时,他(卢作孚)就曾无偿提供长江航位,为中大免费运输全部西迁物资……一部分品种比较精贵的动物和其他人员物资一道,从南京乘民生公司的船撤回重庆……”2009年,一群年已九十的老人回忆道。他们是抗日战争时期南京中央大学在校生:苏笺寿(中大三二级),邹福康(中大三一级),赵永年(中大三二级),贾遵庚(中大三一级)……
这几天,报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更让人心紧:——11月20日,林森启节,乘永绥轮……国民政府宣布迁都重庆……大本营由南京迁往武汉。
——兵临城下,南京城难民如潮……
到了1937年12月9日这一天,南京城门大开,涌出的难民潮中,有一对少男少女,赶着本地人少见的外国牛,其中一头最大的奶牛背上,还骑着两只竹笼,笼中呱呱咯咯叫个不休的,是几只美国鸡和北京鸭……
四天后,南京失陷,30万人被屠杀。中央大学校门被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模样的日本兵,用鲜血涂抹一句日语:“鸡犬不留。”
1938年1月7日,蒙淑仪在北碚家中读到一份报纸,“国民党中央执监两委,通告各级党部,本月六日起在重庆开始办公。”蒙淑仪目光向这则消息下方一滑,泪水顿时落在报纸上:“卢作孚昨抵汉口,就任交通部常务次长。”
事后蒙淑仪才知道,大本营撤出一个礼拜,丈夫才撤。刚撤出,南京就失陷了。
1月10日,国民政府决定在汉口成立军事委员会水陆运输管理委员会,卢作孚任主任委员,负责指挥战时水陆运输。为提高处理民生公司事务的效率,卢作孚同时在汉口设立民生公司总经理室。
汉口民生分公司二楼,卢作孚正口授电报:“……决以‘主’、‘康’、‘苏’、‘熙’、‘福’、‘治’、‘安’、‘意’、‘勤’八轮行宜万,每次有920吨以上之载量。保证,1938年1月运出4800余吨,2月将余数全部运出武汉……”
他身后,李果果正埋头熟练地记录电文,听得流畅的口授声卡住了。他抬起头来,发现小卢先生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面部表情相当痛苦。
“小卢先生,你怎么啦?”
卢作孚大张的嘴唇哆嗦着,伸手向李果果记下的电文,食指指甲用力在刚记下的“勤”字上划杠。
李果果揣摩卢作孚的意思,“小卢先生的意思是——把勤字轮划去?”
卢作孚用劲点头。
李果果说:“这样总载量就降至780吨,2月内怕完不成合同。”
卢作孚突然恢复了声音,低吼:“把勤字轮给我留下!”见把李果果吓住了,卢作孚缓和过来说:“我要用。”
“小卢先生,你要用民勤轮?”果果问。
“我的一个朋友要用……百日之前,他用过一趟。这一回,就跑一趟水,最后一趟水。”卢作孚听着窗外江水声,望着夜色中的江面,似乎已与这朋友搭上话,“我就再为你跑最后一趟水……”
“哦。”李果果喉咙卡了一声,明白过来了。
那天,在朝天门,拿自己的船,把小三峡大三峡的壮丁们送往下江,送往沿海,送到上海、南京战区起,卢作孚心里就一直放不下,他更是牵挂着川军的主帅,自己结识了十年的老友刘湘。刘湘率军出征后的动向,点点滴滴、片片断断,他都在意:1937年10月26日,刘湘被任命为第7战区司令长官,陈诚为副司令长官,负责护卫南京。刘湘胃溃疡发作,坚持指挥川军抗击日军。
11月下旬,南京失陷后,刘湘迁往武汉,继续指挥。
1938年1月20日晚,汉口万国医院,刘湘从病榻上强撑起,对围在床边的川军诸将领口述遗嘱:“余此次奉命出师抗日,志在躬赴前敌,为民族争生存,为四川争光荣,以尽军人之天职。不意宿病复发,未尽所愿……今后惟希我全国军民……”刘湘捂着腹部吐血,挣扎着对围上来的诸将领说:“继续抗战到底,尤望我川中袍泽,一本此意,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以争取抗战最后之胜利,以求达中华民族立自由之中。”当晚8时,刘湘吐血半盂,病逝于汉口万国医院。
1月23日,刘湘大敛仪式在汉口举行。蒋介石、汪精卫、于右任、孔祥熙……卢作孚自己也赶了去。
刘湘治丧委员会主任何应钦,委员由白崇禧、卢作孚……八人组成。
清理刘湘遗物时,大家发现他亲笔录下的两句古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卢作孚读时,泪流满面,心头一震——十年前,甫澄就爱写这两句诗,莫非……
1月26日,雾气萦绕的江面,民勤轮驶离汉口,船头飘着两杆冲天的巨幅白幡。甲板上站满荷枪实弹神情肃穆的士兵,护卫着刘湘灵柩。1月30日抵宜昌,宜昌军政长官及各界代表数百人在船码头公祭送灵。
2月4日清晨,重庆朝天门,坡坡坎坎站满了人,完全是去年9月1日送川军出征的规模。只是氛围迥异,去年是雾茫茫重庆,今日残阳如血。去年所有民字轮集结起航,今日只有“民勤”一条船开了回来。
船渐近,众人能看清船头巨幅白幡上书挽联:“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落款是:“郭沫若敬挽”。
刘湘,字甫澄,四川大邑人。陆军第7战区司令长官兼第23集团军二级上将总司令。鏖战于泗安、广德战场上。淞沪战役失败后,奉令守卫南京。反攻芜湖战役开始不久,1938年1月23日因病于汉口殉国。国民政府予以国葬,追赠一级上将。年四十八。葬于今成都诸葛武侯祠相邻之南郊公园。
与刘湘同舟出川的两位中将师长王铭章、饶国华在同样的岁月里与刘湘相同归宿:饶国华,四川资阳人。11月23日奉令于浙江长兴阻敌。绝命书曰:“决与城共存亡,上报国家培养之恩与各级长官爱护之意。”阵陷,焚广德机场,自戕殉国。国民政府追赠陆军上将。年四十三。1937年12月,饶将军灵柩由“民俭”轮送归重庆国葬。
王铭章,四川新都人。奉令于滕县阻敌。“决以死拼,以报国家”。巷战中腹部中弹,举枪自戕殉国。葬四川新都。国民政府追赠陆军上将。年四十五。与卢作孚同龄。1938年5月19日,王将军灵柩由“民俭”轮送归重庆国葬。
出川后,川军将士面对暴日,无一孬种。杨森率川军20军抗战建功,授上将……
“自1931年至1945年,中国与日本展开22次大型会战……21名上将、72名中将、167名少将喋血殒身,往复冲杀肉搏成仁者82人,身陷绝境自戕蹈死者25人,身陷囹圄视死如归者14人。”——60年后,重庆陪都文化研究中心抗日战争史学者王康冷峻地写下。
锁喉
“精辟!”升旗望着田仲,毫无讥讽之意,“我国军方的老爷们只知攻城掠地、滥杀无辜,几人能像经济学者田仲这样看到二十世纪凡发生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最终比拼的是眼前这堆东西?中国的蒋、毛看到了大处,可惜却无暇顾及——”升旗一跺脚,“中国的喉咙管,现已踩在你我脚下。”
长江,自古是这个国家的“黄金水道”。十九世纪后半,商用轮船驶入,长江日日夜夜托载的,胜似黄金。
1937年8月13日之后,国人不再称它“黄金水道”,改用两字——“命脉”。
国民政府撤退,凭它作命脉。军队挺进与撤退,拿它作命脉。工商、民众撤退,靠它作命脉。中国全靠它作为维系战争中国家生命的大动脉。
战争开始时中日海军力量对比。论舰只数量,1比6;论吨位,1比22。空军无比。
中国陆军正沿着大动脉水上陆上由上海、南京、战争第二年的此时,已退至武汉。
战争初期的南部中国下面战场,呈现出这样一幅图像:长江像一只粗大无比的注射针管,充满液体——长江流域的中国军队、中国工业、中国经济实业,中国能够行走的民众……中国赖以维系生命的血液,赖以拼搏抵抗的活力,被一只与针管内壁紧配合、滴水不漏的活塞头挤压推动……
活塞头握在一双强大无比的手中——日本军方当真如升旗太郎“七·七”之夕在重庆水巷子家中所预测,登陆上海后,炮艇开路,运兵船随后,空军陆军在空中与沿岸同步,沿江向上推进……
由此而生的一个悬念是:这“针头”——注射管突然变窄的地方,像人的躯干相连的咽喉,最终的命定,会定格在这根针管的哪一格刻度上?充满中国大动脉中的仅存的活力与血液,最后会壅塞在万里长江哪一处?一句话,中国的咽喉,将被命运指定在万里长江由东而西一一数来的哪一个重镇,哪一座码头?上海被否定,南京被否定,镇江被否定,南昌被否定……
武汉?
“日寇沿江西上,大武汉吃紧!日寇沿江西上,大武汉吃紧!”这天清晨,卢作孚与李果果刚走过江汉路拐角,就听得卖报声。两个报童,一望便知是双胞胎姐弟,穿红衣,你一声我一声,把报急的新闻喊得来像童声对唱。李果果见卢作孚脸上露出孩子般笑容,望着前方,却不知他望的什么。
“这鞋,我穿过,比他大不了几岁,头一回出家门,去省城。”原来那个小毛弟穿的虎头草鞋吸引了他。
无数市民反向涌过,几乎将卢作孚撞翻。他正要走向街对面,却又被无数从背后涌来的市民挤进了街边一处刚打开门的大厅,他被推拥在最前排,看清了,大厅长排橱窗内放的全是纸币与金条。市民纷纷举起手头的存折冲橱窗内叫喊着。卢作孚与李果果好容易退出大厅,看清了,这是中央银行。
银行大门旁贴着多日前的一张告示残片,秋风中哗哗作响:武汉警备司令部、全省防空司令部
为疏散人口告武汉同胞书
民国二十七(1938年)年六月七日
武阳汉三镇各界同胞们!在大敌当前的时候,我们疏散人口,并非畏惧敌人的威胁,鼓励民众的逃跑。我们疏散人口,除了减少无谓损害以外,还有重大意义……
卢作孚与李果果阴沉着脸。时局越来越恶化,这告示贴出后两天,6月9日,蒋介石密令炸开黄河大堤。6月18日日军发布攻占武汉令。日军大本营判断“武汉乃中国心脏地区,广州为对外联络地带”。迅速控制两地,中国政府必定屈服。仲夏到秋末,日军在长江沿线分五路推进……最后投入“武汉攻略作战”。中国军队动员100万兵力,投入“武汉会战”……
二人没走多远,又被刚从大厅涌出的一股人群推拥,只见人们各自手头举着法币、美金、银元、金条全朝前面街中心奔去。
“疏散,该朝城外逃哇,怎么都冲江汉路中心去了?”李果果道。
“姐,我有钱了!……弟,我也有钱了!”两个姐弟报童欢叫着,扬起卖报刚到手的铜板和纸币,虎头鞋一蹦一跳的,携手汇入奔向街中心的人流。
卢作孚再向前走,只见街中心从前的花坛上,一个巨大的古鼎端放当中,人流从四条街道涌过去,登上花坛,所有花儿朵儿全被踩落地,挤到古鼎前的人们,将手头的纸币、银元、金条,甚至刚从手上、项上、耳朵上取下的金银玉首饰,全都投入古鼎。
两个小报童挤不进去,望着手头的铜板,用卖报的腔调哭喊着:“爷爷奶奶大伯大婶大哥哥大姐姐们,求您了,让我和我弟也为保卫咱大武汉出一把力。”
姐弟俩这一哭还真管事,人群果然静下,让出一条人巷,两个小报童来到古鼎前,却够不着沿口,一群成人涌上,把两个报童托起,姐姐把纸币抛出,弟弟把铜板抛出,纸币飘摇,铜板叮当,没入古鼎。卢作孚从人巷望过去,见古鼎上用毛笔新写大字:“献金台。”
两旁悬着旗幡,右书:“保卫大武汉”。左书:“绝不再退一步”。
李果果激动地摸腰包。
卢作孚摸也不摸,说:“你找找,或许有。我是没有的。”李果果掏出腰包底,也没有分文。他望着眼前民众,颇愧疚。
卢作孚不动声色,抚着他肩膀,令他转身,二人大步向来路走去。
卢作孚走进汉口民生公司时,李果果提醒道:“今天,国民政府林森主席在重庆召开一个会。给你订的十点钟飞机。”
卢作孚低声道:“我知道。”
路过报务室,电报声正响着,戛然而止。报务员是文静。她看一眼刚抄下的电文,怯生生地望着路过的卢作孚背影,欲送,又止。
卢作孚已走向会议室。
文静悄声叫道:“果果!”李果果站下。文静将电文送到李果果眼前,他看一眼,便震惊。文静指着电文问:“送不送给他?”
李果果说:“这种急电,敢不送?”
文静说:“反正我不敢送。”
会议室临街的大窗户紧闭,玻璃上贴满防空条。卢作孚一到场,便主持开会:“武汉情势日益紧张,我民生公司的船……”偶抬头,见文静推着李果果来到门口,李果果走了进来,递上那份电文。卢作孚欠身看清,坐回椅子,沉默良久,说:“念。”
李果果道:“为阻挡日寇……”
卢作孚说:“大声念,这种时候,这个会场,到的全是民生公司决策人!”
李果果继续念:“为阻挡日寇沿长江西犯,为保卫大武汉,长江沿线所有船只,无论大小,自接此电令起,一律驶至武汉下游田家镇,凿船沉江,封锁航道……”
程股东脸色阴沉道:“民生公司,大限已到。”
李股东叫道:“这一回,任谁有天大本事,也在劫难逃!”
顾东盛说:“实难理解,当局是怎么想的,怎么可以出此下策!”
程股东夺过李果果手头电文问:“诸位知道这是谁的命令吗?”
他将电文向四周与会者出示。众人瞠目结舌。
顾东盛看定卢作孚道:“遵命,毁了公司最后这点血脉;抗命……”
卢作孚双眉紧锁。
李果果拿着机票出现在门口,望着卢作孚。卢作孚走出会议室。
程股东盯着卢作孚背影说:“你说总经理去陪都开会,对沉船令会抗命么?”
李股东猜测:“会吧?船就是他的命。”
程股东一叹:“可是,他总不能为保船不顾自家的命。现在可是战争时期,谁敢违抗最高当局的命令?”
开完林森的会,夜深,卢作孚回到家中,要蒙淑仪赶紧给自己盛饭来。
蒙淑仪端上饭菜,静静地看着卢作孚吃。卢作孚吃完一碗,将空碗递给蒙淑仪,一脸饥肠辘辘状。
蒙淑仪盛上第二碗,问:“遇上什么事了?”
卢作孚轻松一笑道:“百事没有。若是遇上什么事,你看我还吃得下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