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孚兄,你来了会怎么样?”升旗目光游移,寻望着对岸一蓬蓬毛茸茸的灯火光团。
“今早,田仲还以为中国之大,摸到中国的喉咙管的人,只有老师一人。”
“思考这个问题,任何时候,你都不该忘了卢作孚。”
“难怪今早老师突然问起卢作孚。”田仲恍然大悟。
“中国之大,此时此刻,却只有卢作孚与升旗知道中国的喉咙管在此地。”升旗脱口而出,自己听到这话,又觉得有点夸张,便也不再想改口。
“此时此地,只有老师能锁住中国的喉咙。”
“此时此地,能打开中国喉咙上这把锁的,只有一把钥匙。这钥匙,握在卢作孚手头。”升旗说。
“他手头有钥匙?”
“船。”
“对了,他是长江上的中国船王。”
“这无关紧要——长江已经断了大半截。要紧的是……”升旗突然打住,反问:“还记得那块断碑?”
“川船至宜不下行,湘船到宜不上驶,川湘上下船只至宜换载。”田仲已经猜到升旗的意思。
“换什么船来载?过了宜昌这道门户,就进三峡,就算川江,航道狭窄、流速加快,急流险滩不断……”
“只有船体小马力大的船!”田仲接话。
“田仲专攻川江轮船航业多年,这样的船,这种时候,还有多少?”升旗问。
“报告老师,24只。除了两只在法国人手头外,其余22只……”
“都是川江起家的卢作孚的民字轮!”升旗道。
“他舍得么?”
“问到点子上了!田中君判断,他舍得么?”升旗问。
“这……”田仲本以为,这是升旗分析卢作孚时惯用的设问句,根本无须自己作答,本想随口应一句,引出升旗下面的结论来,谁知看到转过脸来的升旗一脸困惑老老实实地摆在明处,这还是田仲从来没见过的,他愣望着。
“去年八一三,三北等9家航运公司10只轮船,自沉十六铺。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呢?”
“只沉了4个铁驳。不沉他也带不走。”
“中国军政部下令江阴沉船,都是谁的船?”
“国营招商局、三北宁绍……”
“民生公司?”
“未见报告有。”
“不光一只轮船未沉,赶在江阴航道堵塞前,卢作孚急令在上海的全部船只全部撤至江阴以上江段。”
“今年我军武汉攻略作战,中国的田家镇沉船,卢作孚直奔陪都,上下游说,逞三寸不烂之舌……紧接着,军政部要征收他全部轮船,他公然抗命,直闹到蒋公门下!”升旗道,“战前,见识过他买船、订船、吃船、吞船的手段。战事才开这一年,更领略了他舍命保船护船的决心,远不在买船吞船之下啊。”
“可是,”田仲忽然想起一件事,质疑道,“他保下来的船全都投放运送伤兵和难民入川,运送川军出川。1938年1月至7月,完成运送出川将士116706人计划……”
“因为卢作孚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眼前这条大江保住自己的船。离了江河,船舶不过是铁皮木板。”升旗说。
田仲觉得升旗的理由很充分,接着说:“去年八一三后,在重庆朝天门那次囤船会议,他正是这么说服他的股东的……对了,就在这个月,身陷武汉危城,他还在买船。10月4号、5号两天之内,他收购丽丰、植丰等轮,改名民楷、民教、民礼……”
“哦?”升旗笑了。
“战争开打,中国百姓创造了一个新词汇——‘发国难财’,说的就是这个吧?”田仲发现发现升旗收敛了笑容。田仲想起恃才傲物、论人时往往冷酷甚至刻薄的升旗从来没有对这个卢作孚说过一句损话,赶紧改口,“这个人真是爱船爱得要命。”
“我怕这船,真能要了他的命。卢夫人说,船就是他的命,至爱必致命啊,川江上你手头仅存的这22条轮船,此时,或许是你的救生艇,弄不好,就会成为致你于死命的脑血栓。作孚兄,今夜真到了要你舍船来爱国的时候,你舍得么?”升旗眯缝了眼睛,寻望对岸灯火朦胧处。
姜老城歪着大可招风的耳朵,倾听着小楼上的人声。他抱了一杆当土匪时带到峡防局的老枪,靠在宜昌公司大门一侧方柱前。卢作孚早就劝他退休回合川老家享清闲,他偏要追了来宜昌,理由是现学的:“共赴国难”。他一来,关怀也闹着不读书跟了来,理由是现成的:“中国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姜老城不许,他便加唱了一句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今夜,卢作孚在宜昌公司小楼上通宵开会,民生公司在宜领导层、岸船骨干全部到场,包括此前从上海、从武汉、从下游陆续撤回宜昌的船长、领江、分公司经理和先期到达宜昌的股东们,全都到场。姜老城便在楼下站岗,却又在怀中偷偷揣了瓶老酒。
听得楼上程股东喊叫声似乎比魁先娃的还高,姜老城灌了口酒,骂道:“这些人!要知道有国才有家,国都亡了,哪里去安家?”
靠在另一侧方柱前的关怀有自己的看法,却用问话开始:“爷爷,我们国家有多大?”
“八百个小日本那么大!”
“那……我们家有多大?”
“家?除了我,就是你,大眼鼓小眼。”
话问够了,关怀开始下结论:“国那么大,我不爱国,还有别人爱国嘛。家这么小,我不爱家哪个爱家嘛?”
姜老城叫一口老酒呛了。明明觉得关怀的话有毛病,一时又挑不出毛病在哪里。
夜深了,涛声依旧。沉船上,田仲收到闲子急电:“卢作孚到宜,连夜开会,议题:‘能调集多少船到宜昌,运走多少堆积荒滩的人货。’具体内容不清。”
田仲问:“老师一直认为卢作孚身上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难道这一次,他也无能为力了?”
升旗近乎自语:“国大还是家大?”
“当然是国大。”
“国却不是你一人的国,家可只是你自己的家。”
“老师的意思是,卢作孚这一次还是舍不得自己的民生公司?”
“来中国这么多年,认为家是自己的,需做在时时处处,而国虽也是自己的国,但需要做时,还是以家为大的中国人,我见过太多。别忘了,他一身而兼二任。除了交通部次长、战时水陆运输主任委员外,还是民生总经理。下一着棋,卢作孚不管落子何处,都已陷入两难,想要两全其美,爱国又爱家,今夜这处境下,还有可能吗?”
“可能!”前几天从武汉撤下来的民生公司最老的两位股东举人与曲先生有点熬不过夜,退出会场,到走廊上,正一问一答,说出话来,却像刚接过升旗的话把。这不是巧合,这些日子里,扬子江宜昌段,南北两岸,各色人等,再无第二个话题。
“要把宜昌的人与货全运回四川,从数学角度看来,根本不可能。”曲先生以权威口吻说,“作孚他,可别再搭上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心血,去办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非也!别人不可能,在魁先娃,没有什么不可能!”举人叫道。
“这么好的学生,这么好的公司,你个石不遇真舍得叫他去拼?”曲先生不禁问。
“非若是也!这么好的国和家,这么好的人和厂,说不要就不要?你曲生就舍得?”举人望着台上的卢作孚,“再者说了,他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石不遇让卢魁先不要干这样的傻事,他卢魁先就不干了?”
曲先生无言以对,只能和举人一起望着会场内恍若失神。
为防空袭,会场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会场墙当中悬挂民生公司川江运输地图。
卢作孚一句闲话也不敢多说,直逼主题:“就以12月枯水期到来计算,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剩四十来天!”卢作孚在地图上用红笔写下大字“40”。
有人问:“这四十多天,我们要运多少东西?”
卢作孚拿出一份清单,念道:“兵工署22、23、24、25厂、金陵兵工厂、湘桂兵工厂、南昌飞机厂……所有这些还不包括政府机关、科研单位、大专院校的自备档案、仪器、试验设备。而在这些运送物品中还有炸药、汽油、军火等极端危险品。总重量已超过12万吨。”
这一夜,会场内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同一件事。因为除了这件事,再无第二件事值得关注。正如老祖宗所言:“除死无大事”。大家都知道,这一夜将决定的,正是个人的、公司的、集团的生死大事。这天在宜昌荒滩周围的每一个人,说出来的一句句话,挨着顺序记下来,便是一本完整的议题集中的会议记录,最能反映1938年10月23日宜昌这一夜国人心态。
沙滩上,那位工程师用枯枝,借着月光,写下一行算式。老板凑过来看清了,是:120000吨除以40天=
二人守在自己的那一堆器材旁,器材上写着“汉口船舶机器厂”。工程师写下这行算式的等号后,中规中矩地拉着计算尺,这对他本是一道很容易心算的题,他这样做,其实是在消磨时间。他们的脚下,是能见出堤岸上的水文标尺,标尺上带着退水痕迹。
老板说:“有啥好算的,到这宜昌荒滩上,一目了然,每天他至少运3000吨。”
工程师从计算尺上算出了答案,像填写图纸上数据似的,在等号后写下“3000吨/天”。
老板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民生分公司小楼想:他舍命保下来、如今川江上能跑的,前些日子我们厂子搞江上行船调查——他手头顶多也就24条船了。
工程师用枯枝在前一行算式下面,写下另一行算式:3000除以24=
老板一抬手把“24”抹去:“别想好事了,你真以为他会把全部家当都投在这荒江荒滩上?”
会议室中,卢作孚在地图上宜昌、重庆间,上水下水各划一个红色箭头:“宜昌、重庆间上水至少需要4天,下水至少需要2天,单船跑一趟来回,要6天……”
沙地上,工程师像在为卢作孚做记录,写下第三行算式:4+2=
他照样去拉计算尺求解,答案用枯枝写下:4+2=6
老板索性加入工程师穷作乐的数学游戏,凑过去望着工程师的计算尺:“照这样一算,每天从宜昌顶多开出4条船。你再拉一拉,这堆满宜昌的一大摊,就算他肯赔上老本,把二十多条船全用上去,要运多少天?”
“到现在为止,宜昌以上长江,能集中的轮船到底有多少只?”会议室中,卢作孚问。
曲先生悄悄对举人说:“实在有限。而且,他总还得给民生公司留些余地吧?”
连举人也不再执拗,“能运多少算多少吧。”
与会者都感到形势严峻,一时无语,全望着卢作孚。
李果果与文静在一侧担任记录,李果果悄声问文静:“这要运多少天啊?”
江上冉冉升起的雾团,翻滚着涌向荒滩。天光更暗,工程师戴上眼镜,拉完计算尺,递到老板面前。老板也看不清,取过工程师的眼镜,一看,愣了,“要运这么多天啊?”
工程师不搭话,顾自用枯枝在沙上写下“365”。
老板望着这数字苦笑道:“你再算算,这等于……”
工程师在365后加了个等号:365=
老板看工程师似乎一时想不出答案,便连忙提醒:“拉呀,你那尺子!”
这一回,工程师拒绝再拉计算尺,只盯着远处雾中的小楼。
“怎么不拉了?”
工程师说:“此题无解。”
“我来做完你的应用数题吧。”老板拿过工程师手头的枯枝,在“365=”后一笔不苟地写下“壹年”。写罢,一叹,遥望小楼:“都说他十来岁出书,是个数学天才。”
工程师收了计算尺,揣回口袋道:“今夜,把毕达哥拉斯和牛顿请到这荒江荒滩上来,此题同样无解。”
“可是,他自己说的——明早8点,十二码头见,我向各位宣布人、货运输安排计划。”老板说。
“在他的位置上,这是他非说不可的话。我宁肯相信他身边那个大头小青年代他传的那句话——能运多少算多少。”工程师说。
“换了我是他,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能开几条轮船,就开几条来吧。卢作孚昨天遣散我们这帮货主时说的那句话——能运多少算多少,我算是读懂了……”
“这句话是卢作孚身后那个光头小伙子充当传声筒说的,当时卢作孚声音嘶哑,说出一句话来。众人喧闹,我想听也听不清。可是,我怎么觉得,卢作孚说的,未必是这句话……”
“还能是什么话?”老板问。
工程师困惑地望一眼下游峡口方向天色,嘀咕一句:“管他说的哪句话,反正8点快到了!”
会议室里的人心存着同样的困惑。会议议题还是能开来多少船,能争取多少天,能运多少人和货。
文静悄声对李果果说:“日军拿下武汉后,肯定会加紧轰炸宜昌……”
李果果伸手去捂文静的嘴,“天啦,这种时候你可千万别说这个……”
文静推开李果果手道:“卢先生爱船,像爱自己的眼睛,这种时候,再叫他把船开到这种地方来……”李果果摇摇头,愣望着小卢先生的背影。
这一夜,宜昌江段江岸上,不知多少双眼睛望着卢作孚,不知多少人心底揣测着卢作孚心底到底在想什么,明早8点,他又到底会打出什么样的底牌……
读遍卢作孚浩若烟海的所有传世文字,不难发现他作文的一个特点——他本人极少描写自己决定做、或不做某事之前的心理状态。就是事后记下自己的感受,也是惜墨如金,比如《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民生实业公司》中,只开头有一小段:“这一桩事业……我亲切地经历过,再亲切地写下来,应该有如何沉痛的感觉。”他从来是不做就不做,说做就做,很少关注后来的人是否能了解——在做与不做之间,“当时我是怎么想的?”中国古典小说也不大注重人物心理描写。卢作孚作文,古风犹存。
英国人丘吉尔的文风恰好与卢作孚相反。1940年5月26日晚18时57分,他主持的代号为“发电机”的作战计划开始实施,此时,一周前原计划用于大撤退的法国三个港口中,布伦和加莱已被德军占领,仅存敦刻尔克。
“28日拂晓,比利时军队投降了……法军第一集团军的一半以上的兵力到达了敦刻尔克……被困在里尔的法军在逐渐缩小的阵地上向越来越大的德军压力进行反击……”与1938年10月23日宜昌荒滩上卢作孚相同处境的战时英国首相记下了他的心理活动:“对我来说,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经验,肩负着如此重大的全面责任,在扑朔迷离的局势中密切关注着一切进展,却既无法控制,想插手干预又恐弊多利少……”
梁启超说,盖为一小国之宰相易,为一大公司之总理难。
梁公没料到的是:一旦国家有兴亡大事,以一大公司之经理而为本当由大国首相所为之大事,难上加难。
断棋
望远镜中,12码头,先前船舶运输指挥部的枪兵们都无法制止的混乱,转眼间竟被井井有条的秩序取代。人们从荒滩到囤船的一长排小桌前,排起长队。田仲明白升旗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了——升旗是从迅速恢复的秩序中,“看到”了卢作孚,“听到”了卢作孚正在宣布的撤退计划。
1938年10月24日早晨,宜昌城没听见一声鸡叫,天就亮了,鸡早就被卖光杀光吃光。一个县治小城,平添了总人口三分之一的外来人,鸡们身价倍增。舍不得卖的居民,便自家把鸡吃了。南京之后,谁不晓得,日本人来了“鸡犬不留”!
民生宜昌分公司小楼上的会开了个通宵。是街头与码头渐起的人声提醒与会者天亮了。卢作孚宣布会议结束后,来到文静身边,悄声嘱咐了一句话。
“是,能走多少走多少,我这就去!”文静马上起身走出。卢作孚拉开厚厚的窗帘,目送文静去了难民救济总站的大棚。他回过身,对李果果说:“按计划,第一条船快到了。我也该去12码头了。”
这一天,宜昌江段两岸,荒滩上的中国人、沉船上的日本人,都在关注着同一件事。因为除了这件事,再无什么事值得关注。两岸的人都知道,这一天,将决定的,是一个国家的、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大事。这一天,以及以后的几十个日日夜夜,荒滩与沉船上的人,说出的一句句话,做下的每一桩事,不论南岸北岸空间差别,只消挨着时间顺序记下来,一分一秒地记录下来,便是一本完整史料,最能反映1938年10月24日及此后几十天,在宜昌荒滩上的中国人、隔岸沉船上日本人的状态。
田仲独自趴在宜昌对岸沉船顶棚上,趴了一夜。他像一只伺鼠的灵猫,竖起双耳,眯缝双眼,观测着江上岸上的任何动静,连一丝风都不放过。昨夜关机前,一连收到两通密电。第一通是军方发来的,说:截获重庆军统发往汉口站电报,称“发现宜昌有日谍眼线,代号闲子”。而这闲子,正是日本在中国大后方老牌潜伏间谍“沙扬娜娜”在宜所布眼线,重庆军统电令汉口站顺藤摸瓜找出“沙扬娜娜”,不能生擒,便格杀勿论!因为她或他是最叫戴老板头痛的在华日谍。
田仲知道,“沙扬娜娜”是个男人,就是升旗太郎——升旗原代号是“福来格”,自从以此为笔名在英文报刊撰文抨击民生公司为“八足怪物”后,便不再使用此代号。去年七七事变之后,升旗为自己取了新代号“沙扬娜娜”,就是日语的“再见”。田仲猜到,大半生在中国度过的老师,迫不及待地想跟这个国家说再见了。
第二通密电是闲子发来的:卢作孚在宜连夜召开民生公司调船会议,称:24日7点半开出第一船,8点整在宜12码头宣布撤退计划。
收到第一通电报后,田仲心头一紧,立即昂头报告升旗。伫立驾驶舱窗前遥望对岸的升旗头也不回,懒洋洋地“唔”一声。
“老师你不能再呆在明处了,”田仲急了,扬起刚抄的报文,“军方电令田中,必要时不惜生命保护升旗安全。过了今夜,请老师务必离开宜昌是非之地!并警告:升旗离开宜昌前,不得使用升旗所在地电台连续收发任何电报,因为中国军统、中统均将战时侦破日谍电报放在重中之重,其专业人员早已盯上沙扬娜娜。”
升旗打了个呵欠,起身,关了临江的舱门,退了回来。此时,田仲接到第二通密电,刚向升旗读完,便见升旗兴奋地“哦”了一声,重新打开刚关上的舱门,这一回,是打了个盘腿,面向对岸,那里正好是“12码头”。田仲熟悉,这是老师彻夜打坐的姿态。田仲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劝阻,只好揣了王八盒子,在顶棚趴了个通宵。天亮,见荒滩上,重型机械下,无翅飞机中……人群像大草原上平地冒出的无数田鼠,分成一路一路,又像一柄打开的中国纸扇,向一根根扇骨固定的骨节处——12码头聚集。田仲爬回驾驶舱,果然不出所料,升旗还打坐在舱门前,其身形与昨夜所见纹丝未变。田仲知道中国有古训“坐如钟”。田仲也知道如今能坐成钟样的中国人已难见到,日本人倒是有几个,其中之一就是老师。田仲不知道老师昨夜今朝为何面向12码头坐成钟样,老师专攻卢作孚12年,昨夜明明已经充满自信地对卢作孚在此次宜昌撤退的将会持何种态度做了论断,何苦还一定要等着看今早8点看卢作孚宣布“此次撤退计划”?
天刚亮,卢作孚来到宜昌12码头。江上,除了空空的囤船,就只有对岸那只翘出船头的沉船,莫说轮船,连木船都不见一只。囤船前早已堆满人群,其中穿破旧蓝布长衫的男子依旧搀扶着那个身怀六甲的难民妇女。人声嘈杂:“宜昌大码头,今天成了奈何桥!”“上得民生公司的船,就过得了桥。上不了,就落鬼门关!”
中福煤矿的总会计师看着满荒滩的人群与货堆问:“起码要开出一千一万条船,我们能排上第几条船?”
孙越崎却盯着卢作孚说:“就等着听他的撤退计划了。”
嘈杂的人声又掀起一轮浪潮:“昨天卢作孚说今早要先开出第一船,才宣布撤退计划,为什么?”
“他等于说,无论计划能运多少,这第一船都要先开,根本不受计划影响。”
“第一船要送的,会不会是委员长?”秦虎岗手下一条汉子道。
秦虎岗冷笑,他知道,此时委员长的位置远在湖南。
“看他卢作孚把第一船给谁家?”
“等下子,看仔细了……要是他卢作孚敢动私心,巴结当官的,我们就硬闯第一船!”秦虎岗道。
一声汽笛从上游峡口传来。上游这长江三峡中最后一道峡,传出声时,就像一个喇叭筒,是以汽笛从那儿拉响,能远远地送到沉船上。
“万流?”田仲渐渐看清薄雾中船影,低叫道。
“嗯?”田仲听得老师鼻子里轻哼一声,从背影看出,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哦,民权。”田仲知道自己看错了。升旗这时才睁开也许是闭了一夜的眼睛,向12码头望去。田仲递上望远镜,升旗摇摇头,未接。
民权轮靠上12码头囤船,众人也静了下来,全望着卢作孚。卢作孚却抬眼,从众人头顶掠过,望着远处。
困在宜昌已久的人都知道,那一方是点军坡。武汉会战期间,难民涌宜。船少人多,宜昌难民总站鼓动难民徒步疏散去恩施等地。李果果明白过来,今晨,卢作孚叫文静去难民大棚,“能走多少是多少”,说的也是这个。此时,点军坡的情景一定更悲凉……
“长亭外,预备唱!”远远地传来一声口令,是童声。接下来,听得一群孩子的歌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荒滩的静寂顿时被打破,人们四寻声源不见,歌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终于,从荒滩尽头处的小坡上出现孩子的身影,看清了,是难童,两人一排,成长长的一队,走向12码头。
拥挤在民权轮下的众人愣愣地望着孩子,卢作孚此时已站向囤船头高处,向文静招手。直到难童队伍走到跟前,众人才忽然意识到这便是今天第一船的乘客,“哗”地一下,原先堵在跳板前要抢上第一船的秦虎岗和他手下的汉子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大道。
卢作孚则盯着踏过跳板的一双双小脚。有的难童穿着破旧的鞋,有的打着光脚……李果果数一五,文静便划下一个正字。铺天盖地的难童队伍终于全被装进了民权轮的大肚皮。
卢作孚望着文静。李果果与总站工作人员最后统计后,说:“小卢先生放心,一个也没少!”
卢作孚若有所失,想着什么问:“是吗?”
文静将统计表递上,一头一尾两组完全相同的数字,“这是出发时点的数,这是实际登船人数。”
灯笼大副走上,接过统计表,认真地看过,对卢作孚点头,然后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就好。”卢作孚这才下船,可是,刚走到晃悠悠跳板上,望着自己的脚,他又站下了,“少了一双!”
李果果惊道:“啊?还不止少一个啊!”
“少了一双虎头鞋。”卢作孚怅然若失地抬眼望去,又笑了——荒滩远处,蹦跳着两个人影,两个小小的红点儿。
民权轮已经升火待发。灯笼大副望着卢作孚背影,悄悄看看手表:7点28分。
卢作孚头也不回,便似看到了灯笼大副的动静,他一挥手,示意道:“民权轮,按时开船!”卢作孚又对李果果说:“下一船,莫忘了把这两个红孩子捎上。”
民权轮从沉船前驶过,沿主航道向上游峡口去。童声合唱洒满荒江。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升旗念叨着李叔同的歌词。
“卢作孚今日第一船,撤走的是一船难童?”田仲道。
“南京撤退时,他花了一条船撤走一船牛马鸡鸭。”
“哦,我明白了,这是一种姿态,保护动物,保护儿童,人文关怀,以人为本。这样做,既能应付上面的指令,又能平息国人的指责。”田仲说。
“还能平衡内心的矛盾。”升旗强调道。
“老师是说,卢作孚内心矛盾?”
“面对这样的抉择,他内心肯定充满矛盾。尽管他从来不肯说出。”升旗说。
“他一句不说,老师竟能窥见他内心充满矛盾?”
“因为我内心也充满矛盾。”升旗一叹。
田仲重新打量老师,多年来,头一回看到他这样。“老师昨天不是断定——卢作孚爱船如命,至爱必致命么?因此质疑:真到了要卢作孚舍船来爱国的时候,他舍得么?”
“那是昨天。”升旗沉吟。
“难道今天,老师又怀疑起自己十几年研究卢作孚而下的判断?”
升旗默认。
“老师对卢作孚,从来所料必中,连他公司大楼的颜色都一猜就准,为什么到了今天又突然怀疑起自己来了?”田仲问。
“因为,对岸这一片荒滩上的人与货,能运走,或不能运走。”升旗望着对岸,喃喃似自语:“在升旗这双眼睛看来,将导致这场战争的进程是速决还是持久,甚至决定着这场战争能打赢,”升旗一顿,艰涩地道出:“或打不赢。”
1940年5月敦刻尔克海滩上,“发电机”作战计划开始实施后,留给全世界的悬念只有一个:30万英法联军与他们的武器装备中,最后能有多少,能从被德军迅速推进的活塞高压推挤到这根“注射针管”最狭窄处——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败局已定的欧洲战场的喉咙管流泻出去?
这个悬念9天后便解开了。丘吉尔动员了全英国的财力、物力、兵力、国力:各型船只861艘……“发电机”作战计划,成了陆军的大救星。
1938年10月这一天,国民政府下令放弃武汉。同日,宜昌,三万多双中国人的眼睛望着卢作孚。江中国营招商局沉船翘起的船头上,日本人升旗的眼睛瞄着卢作孚。留给当时便意识到这片荒滩的吨位的人们的悬念只有一个:被节节推进的皇军海陆空军挤压推拥到此的中国的血液与活力,能有多少,最终得以顺着针管另一端的针头,流泻出去?
“老师升旗太郎君把这一悬念表述得更准确,他说:就看卢作孚君舍得投入多少条船来运宜昌的人货。他的推理非常简明:川湘上下船只至宜换载,1938年10月,战事进行中,川江三峡能完成此换载的轮船都在卢作孚手头。所以,一切都取决于:卢作孚君到底是有限爱国的中国商人,还是舍命救国的中国人。”战后,田中尾尻在回忆录《与老师升旗太郎君一起在支那工作》中写道。
7点30分,第一船按计划驶出后,宜昌12码头前,先前自动分开为难童让路的人群,此时又自动围聚。无数双眼睛,与其说是盯着中国交通部次长、战时水陆运输委员会主任委员卢作孚,不如说是盯着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因为谁都知道前两个官职到底有多大权力,而唯有民生公司总经理能调得动最后的22条船。
“卢总经理,你的第一条轮船开出了,快公布你的撤退计划吧!”
卢作孚并不答话,默默地望着上游峡口。
“你自己昨晚亲口说的,明早8点公布撤退计划!”秦虎岗上前,高高举起自己的左腕,亮出手表。
卢作孚头也不回,只一抬手,同样指着秦虎岗的手表。秦虎岗一看表,紧闭了嘴。
“卢作孚到底在等什么呢?”沉船上,田仲站在升旗背后,举着望远镜,望着对岸12码头。荒滩上黑压压大片穿军装、飞行服、国服、西服、便服、长衫与衣不裹体甚至无衣可穿的人包围着囤船上一小群穿灰色制服的人,田仲想当然盯着其中被他认作是“卢作孚”的人,问道:“老师您好像也在等?”田仲从升旗虽然置身倾斜船体中却立如玉柱的背影看出老师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的那位“卢作孚”。
“作孚兄,我在等着数数,数清你这一趟肯开出几条船到此地。5条?10条?”升旗一顿,“还是……”
田仲当时就知道:卢作孚肯开出几条船,将决定宜昌的人、货能运出多少。知道老师最关注的是由此将影响到的自己的祖国发动的这场战争的进程……结局,所以才如此看重对岸卢作孚的最后决定。可是,直到战后,田仲才从升旗口中获知,自己对老师的心思只猜对了一半——
“我的老师升旗太郎君在支那多年,一直想洞悉中国航业商人卢作孚的内心世界。万流轮事件全过程中,老师始终认为卢的本质还是一个商人,只不过打着为国人雪耻的幌子来为自己谋私利,只不过做生意的手段更高明、堪称‘天才商人’而已。直到1938年12月24日8点以前,他仍然不相信卢这么一个拥有着极佳商人天赋的人,就真的简单到一心只为着自己的民族和国家,不敢相信卢作孚肯把自己拼命挣来、舍命保下的全部22条轮船都投入他的国家的撤退。不敢相信卢作孚的生命活得真的就这么简单!这天清晨,升旗君揣着一个比宜昌港湾还大的问号。他心里比当时在宜昌的交战国双方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看清卢以何种面目对待这场撤退的重要性。这将影响战争胜败。可是,直到1945年8月16日,我护送老师登上卢作孚的民生公司提供的‘遣返’轮船民权号,席地坐在后甲板上,望着两江交汇处朝天门沙嘴上指挥民字号遣返船队的卢作孚时,老师才告诉我,‘宜昌那个清晨,我很难熬。8点一到,我就要看清卢作孚君的真面目了!田中君,你知道,这对升旗个人来说有多重要?因为,如果卢今天暴露出来的真相是:他只是一个商人,我会无比鄙夷他。如果卢真是一个活得简单无比、一辈子活着,半辈子挣下的家当,只为了紧要时替自己的国家做成一件事,如果卢真是这么个真真实实的爱国者,升旗将无比敬重这个敌人。作为一个武士,敬重堪与自己匹敌的敌人才叫武士道。帝国将这样一副担子交付在升旗的肩膀上,宜昌那种时候,我当然希望卢就是个有限爱国的商人,这样,日本与中国战争的进程会简单许多。可是,作为一个世代相传的三河武士,作为世纪初就弃商、歃血加入黑龙会的会员,我又希望卢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敌人。因为我到这个国家几十年,一直在中国人中苦苦搜寻这样的敌人而不得!七年前宜昌的那个清晨,我比任何人都更焦急难耐、更诚惶诚恐、更兴奋、亢奋——亢奋得像个头一回参加棋圣战决赛的青年棋手。’”田仲在战后的回忆录中写道,“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升旗老师当时的内心,才获知宜昌那天早晨我从未想到过的另一半真情。老师关注卢作孚的态度,不只是为了圣战的进程与结局,老师已将自己的生命,全搭在他与卢作孚之间正在展开的这局棋的胜负子的落子上!”
“作孚兄,敢断么?”沉船上,升旗望着对岸12码头上囤船上灰扑扑穿民生制服的人堆说。
“这局棋走到这个份上,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换了老师您,敢断么?”田仲知道升旗爱以棋局喻世事。
“不敢!”升旗坦承,想了想,仍是向着对岸说:“作孚兄,且让我为你设身处地着想:武汉失守,唇亡齿寒,宜昌再无任何屏障。水路由汉至宜610公里,敌军炮艇数日可到。旱路不到一半,敌军陆军朝发夕至。空中更不必说,敌军轰炸机从新占领的武汉机场刚起飞,便可对宜俯冲投弹。6月24日,9架日机飞临宜昌上空,停泊五龙码头的民主、民族、民权、民俗四轮均遭轰击,死伤数百人……今日宜昌,已成险地。岂止,分明死地!叫我搭上半生惨淡经营之事业,搭上舍命保下的最后22条轮船,搭上身家性命,连同民生公司数千条岸船员工的命,来救这不知有救无救的一个国家与四万万四千万国人,我敢断么?”升旗摇摇头,“我猜你不敢,因为换了升旗我,也不敢。”话虽这么说,田仲却见升旗已将目光移向上游峡口,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田仲下意识看一眼手表,快8点了,他也望着江上,方向却与升旗相反,他望的是下游峡口,他等的不是船,是飞机——昨夜,连续发出的多封电报中,其中有一封,是发给已抵近武汉的日本航空兵W空军基地的……
秦虎岗不断看表,却紧闭了嘴,盯着12码头囤船上的卢作孚。8点以前,他绝不敢再对卢作孚开口。见到这个叫卢作孚的人不到一天,卢作孚未对他说一句话,他已经输了两招。第一招,昨晚在民生宜昌分公司抢购船票,卢作孚只是将公文包里的求票信件抖落在地——秦虎岗判断卢作孚当时肯定是故意这么做而向他示威的——看到陈立夫的名字,秦虎岗便不敢再闹一声,连自己的顶头上司戴老板都要让他三分的中统老板“陈立夫”都在向这个卢作孚称兄道弟求购船票啊!先前自己高高举起自己的左腕,亮出手表催卢作孚“你自己昨晚亲口说的,明早8点公布撤退计划”时,卢作孚又一句话不说,只一抬手,同样指着那只手表,秦虎岗就此输了第二招。江湖上行走多年的秦虎岗已经知道面前这位是个绝不可小觑的厉害角色。既然卢作孚说8点就8点,早一分钟也不肯公布计划,那就等吧。可是,眼前这个穿麻布制服,强顶着江风的人,还在等什么呢?他一动不动站在囤船上,微微扭头望着上游江面,江水、江上的薄雾、薄雾托起的天空,全像他那一身制服一样灰扑扑的。秦虎岗一生见过的突变不知有多少,可是,今天早上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再过几分钟这宜昌荒滩、码头和江段,会生出什么样的变化。
秦虎岗紧闭了嘴,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汉子们自然也没人敢开口。连这群敢飞起吃人的人都不说话,围聚12码头的人群中也再无一人敢开腔,上万双眼睛都盯上了卢作孚,在心底想象着,再过几分钟,卢作孚又能怎么样?
此时,秦虎岗看到卢作孚身躯一动,向上游转过身去。隔囤船近的人全都看到了这一动静。紧接着,听到远处有声响隐隐传来,是引擎声。
“来了?”囤船上,卢作孚自语道。
“准时来了。”囤船上,围在卢作孚身后的穿灰制服的人们说。
“来了就好,卢先生可以把心子放在实处,公布撤退计划了。”李果果道。
卢作孚却依旧保持沉默,似乎感到异样。他霍然转头,望着下游峡口。
“轮船引擎?这宜昌以下,哪儿还有轮船啊!”卢作孚身后有人说。
“是啊,所有的轮船都早被小卢先生抢救到宜昌上游去了!”李果果望着东去的大河,尽头处一轮朝阳出半边脸来。从去冬雾季以来,今天才看到头一个囫囵的太阳。太阳里映出飞鸟的影子,三只一组,成一个品字,三组又成品字结成一队,三队再成一个品字,结成一个大群。李果果数清了一共27只,差点儿叫出声:“飞来那么多太阳鸟!”
鸟越飞越近,听不见鸟叫,却听得引擎声响渐近渐大,卢作孚低叫道:“飞机!”
下游峡口,三架飞机成品字,冲出雾幕,荒滩上的人群刚看清金晃晃的晨光映照着机身上的太阳旗,三面太阳旗便铺天盖地遮蔽了眼前的天空。
田仲冲出驾驶舱冲上顶棚,兴奋地望着飞机俯冲向对岸码头。想到船上的升旗,田仲恐惧——万一飞机轰炸沉船,自己该怎么才能保护好老师?——昨夜,升旗指令立即电告W空军基地,今晨8点派飞机试探性轰炸宜昌12码头,“以试卢作孚应手”,骚扰其撤退计划。紧迫之间,田仲立即将电报发了出去,却未想到升旗自身的安全。
飞机掠过荒滩一通扫射,扔下炸弹,很快便返航了。就这样,也已经将原本井井有条的12码头搅得一团混乱。田仲重新回到驾驶舱,见升旗依旧站在轰炸前的位置上,完全是纹丝未动。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种定力,就老师一人!”田仲发自内心一声赞叹,就说出了声。他看到升旗依旧一动不动,他感觉到升旗不同意这一说法,便顺着升旗视线望过对岸。12码头囤船上,一个穿灰制服的人,也跟升旗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田仲没费心思去猜,便知道这人该是谁。
李果果从囤船甲板上粗大的拴船桩后钻出来,望着轰炸机远去,这时他想起了卢作孚。他四顾,成堆的缆绳、铁皮的顶棚……所有能藏身的地方,全不见卢作孚身影,他慌了,正要叫喊,一抬头,看他依旧站在轰炸前所站之处。他脸一红,凑上前去,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听得卢作孚轻声自语:“来了。”
远处又有声响,低沉,却无可阻挡,匀速向近前推进。渐渐能辨出,是引擎声。其轰鸣声,远比刚才那一波轰炸机出现前更重更响。
李果果本能地向下游峡口望去,天空中什么也没有,他这才分辨出,轰鸣声不是来自下游。
“这回是真来了。”卢作孚提高了音量。李果果一回头,见卢作孚说话时,人已走到囤船头,望着上游。
被突如其来的轰炸搅得不辨东西南北的李果果,这时才恢复了方向感,听出轰鸣声来自上游。
上游峡谷,像一个共鸣极佳的低音音箱,引擎声从峡中发出,能远远地送到沉船上。
升旗早已离开驾驶舱向着对岸的舷窗,来到瞭望航道的正面宽敞的玻窗前,站在行船时船长通常所站的位置上。
“五条?”田仲跟着来到升旗身后,像站在船长身后的大副。他默默分辨着,他已听出这是正在向宜昌驶来的轮船引擎声。升旗一动不动。从背影,田仲看出他不同意自己的判断。
“十条?”田仲自己也从低沉强大的轰鸣声中,听出先前的判断有误。
升旗还是一动不动。
“听这阵仗,不止十条。那该是……”
“不必数啦!”升旗道,“他断了?他真敢断?”
“难道他卢作孚真的舍得……”田仲不敢相信,但从峡中盘旋回荡而出的轰鸣声已经震得他耳鼓嗡嗡。一声短促的汽笛响起,紧接着,一声更长的……虽是一声,却能听出,是无数条轮船同时拉响。田仲也确实不必再数,一条接一条轮船,驶出薄雾幕罩下的上游峡口,见首不见尾,田仲这才把后半句话嘀咕出来:“把自己所有的船全都开到宜昌。”
升旗抬臂,向身后竖起一根指头。田仲赶紧闭嘴。只见升旗还在凝望峡口。田仲也听出,除了机器轰鸣,峡中另有人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