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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旗改用汉语:“快去学堂,第一节钟有我的课!”.20

作者:张鲁/张湛昀 当前章节:14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中策,W基地航空兵,所有战斗机、轰炸机,昼夜攻击宜昌码头。卢作孚宜昌大撤退未放弃前,我航空兵也放弃宜昌以外任何战场。”

“老师!”田仲叫道。

“照发!”升旗大声命令。

“老师有令,学生不敢违抗。只一句话,请容学生说完,再发。”

升旗沉默。田仲发现,自卢作孚船阵出现,看清卢作孚真面目后,此前一预测形势便口若悬河的升旗,再不肯多说一字。田仲便抓紧时机道:“昨夜军方密电,老师身处险地,严禁连续发报。若老师坚持,田中只有将老师护送离宜,再遵命发报。”田仲见升旗眼中冷森森有凶光一闪。田仲本能打一寒战,却挺直了身,一步不让。

“看来,不说服田中,升旗献策是送不到军方手中了?也罢,今日我非说得你心服口服!”见田仲笑了,升旗闷哼一声,“说来话长,你且把升旗紧急献策送出去,听我一一道来。”

田仲转身便下驾驶舱发报去了,发完,才突然想起什么,大叫:“田中我中了升旗的诡辩术!”刚转身要重新冲顶棚质问升旗,一头撞在升旗胸前,一个踉跄,坐倒在倾斜的甲板上,要不是升旗探手将其拽住,恐怕会滑出舱坠下江去。

“我怎么诡辩了?”升旗冷笑。

“您说,要说得我心服口服,才叫我发报。一转身,却叫我先发报。”

“田中既然发了,说明田中已经心服口服。”

“田中不服。”

“田中刚才的性子,不心服口服,会去发报么?”

“老师还在诡辩!”

“我就诡辩了——只要你把我的急电发出去。”见田仲懊恼不已,升旗道:“好啦,也不要你白为我效劳。此时反正急电已发,下文如何,唯有看军方的。你我都须静等。升旗便当真为田中一一道来。”

“哼!”

“田中自己去翻书,中国史书,可。日本史书,也可。你且看古往今来有没有和平年代出大智大勇的?你且为我找一例出来!找不出来吧?谅你!这证明什么,证明一句真理——绝境生智勇。”升旗说。

“绝境生智勇?”田仲闻所未闻。

“正是。智勇只能在绝境、困境、危境、逆境中才出来。这一句话双解:其一,你就是天命随身带来这个世界有大智大勇,平时也出不来。必得要待到身陷绝境之时。其二,你就是平常境遇身上的大智大勇出来了,有什么用?派不上用场的大智勇,跟派不上用场的大力气一样,空叫拥有它们的人仰天长叹。”升旗一个顿挫,“可是,上天从不走一步闲子废子,既天生某以大智大勇,必为某时将降临的绝境而备。这话反过来说也成通讲,即:上天因某时必将降临之绝境,早已天生某以大智大勇,而令其一步一步身陷此绝境,终于迸发出来。既解救绝境,也成就人生。”升旗望着田仲摇头,“还以为田中会为升旗击节赞叹呢!”

田仲也摇头说:“田中在想,老师这番雄辩,与田中所问有何关系?”

“怎么?升旗已经解答了田中胸中疑问,田中还在困惑之中?”

“老师解答了学生哪个疑问?”

“田中问——升旗是不是太过看重卢作孚了?田中称——就算卢作孚舍下他全部的轮船,合同数百木船,真要把宜昌人货运完,也得一年。升旗告诉田中,未必!”

“未必?”

“升旗肯定地告诉田中,卢作孚只需要川江枯水留给他的四十来天。”

“老师怎么知道的?”田仲问。

“昨夜到今早,升旗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岸,看到的。”

“看到什么?”

“秩序。卢作孚刚到宜昌,一夜之间,便将那一片荒滩上的混乱整顿为秩序。他怎么办到的?具体细节此时你我谁都无从知道。本来还指望闲子迟早会通报过来,刚才对岸那一幕,看起来,闲子多半已为天皇尽忠。”

“老师先前脸上有泪痕,学生还以为老师是为闲子悲痛!”田仲见升旗说到闲子如此轻描淡写,便说。

“我?升旗为一粒闲子悲泪?田中,田中,你也忒小觑了升旗!”

“那,老师又是为谁悲泪?”

升旗一摆手,显然不愿说起这事:“言归正传,换了是你,全部身家性命堵在这喉咙管似的码头上,什么东西能叫极度混乱中的你服从卢作孚的秩序?”

“承诺。我的人、货全能完好回家的承诺。”田仲答。

“你凭啥相信他?”

“信誉。这人口碑历来不错。”

“历来?落到这个绝境,你田中肯凭一个人从前的口碑就信他?你肯信他,码头上的几万人凭啥肯信他?”

“那……他卢作孚凭啥叫人相信?”

“计划。一步步落在实处的一个完整的大撤退计划。”升旗道,“凭这个计划,卢作孚才能让12码头囤船边聚在他脚下上万货主与难民相信——他有把握,在接下来枯水期到来的四十来天内,把壅塞在中国的喉咙管的人、货全部运完。”

“他哪来这么大的把握?”

“升旗刚才全说出来了,惜乎田中没听进去。”升旗道,“绝境生智勇。灭顶绝境生大智大勇。”

“从今早的表现,我承认卢作孚是真正的大勇之人。可是,这大智……”

“常人爱说,大智大勇。这话乍听没错,其实包含着大错。错在颠倒了顺序。大事当前,人必有大勇在先,而后才有大智应运而生。”升旗说。

“任他怎样的大智,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编制出有十分把握的完整的大撤退计划!”

升旗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卢作孚已经编制出完整的撤退计划了?”

“可是您说……”

“我是说,他有了思路,沿着这条思路,看到了出路,沿着这条出路,他有把握完成大撤退。”

“我承认,卢作孚是川江上头号奇迹创造者,三条船对开两个航线、武装登轮检查云阳丸,打捞万流轮,三段式航行,确实创造了常人无法做到的奇迹。可是,对岸这好几万有血有肉的人、十几万铁铁实实的货,卢作孚全部轮船,也不过二十来条,来回一趟要跑六天,木船更不消说,重载上水,来回一趟少说一月。这些,全都是实实在在的数据,绝不可能有半点伸缩,他就算拼掉自己一条命,也休想完成!”

“若只会为自己的国家拼自己一条性命,卢作孚就不可怕了。”升旗说。

“也许本来他就在于可怕。他也是肉眼凡胎一个常人,他拿什么来运走堆满荒滩的这些人、货?”田仲又问。

“田中君想看看?”

“我还真想看看,未来四十来天,卢作孚拿什么来创造奇迹!”

“升旗不想看到。我只给他留下六天。”

田仲明白了,升旗为何宁肯放下师尊架子,行诡辩术,要诓他也把急电发出——老师是在与卢作孚抢时间。

挤出围聚在秦虎岗遗体前的人群后,卢作孚径直回到12码头囤船,路上向追随上来的李果果问了两次:“几点了?”李果果看出,小卢先生在抢时间。

在卢作孚的计划思路中,壅塞的中国的喉咙管已经找到了一条出路,唯一能堵死出路的,就是时间。

第二波轰炸后只隔了十分钟,开始了第三波轰炸。下游峡口有气无力的临冬的太阳刚映出三个品字形的飞鸟般的黑影,九架日机机翼上的太阳旗便遮天蔽日地笼罩在荒滩人群的头顶。

众人四散奔逃,红衣女孩逆着逃命的人流,大叫着迎向飞机奔跑。女孩的前方,是那个穿虎头鞋的孩子,他完全没在意飞机的到来,正捕捉蝴蝶似的抓起被低空俯冲的飞机卷起的漫天飞舞的碎布片。

虽然隔得很远,卢作孚仍能认出,他们正是那一对难童姐弟。

弟弟抓住一块布片,正想扔,看清了,欢喜地叫道:“找到了,姐姐,饭碗找到了!船票找到了!”弟弟手头紧抓着的正是昨天在难民救济棚前被风吹跑的那块菱形布片,卢作孚知道,那上面盖着肥皂刻的印,盖着“难童”二字。

弟弟将布片递给姐姐,得意之下,手刚松,劲风再次将布片从他手心吹走,被卷入另一堆飞舞的碎布。

“船票!船票!”姐弟一路惊叫追着布片。

一架日本飞机上的驾驶员注意到这一幕,瞄准奔跑的一前一后这一对姐弟。

姐姐一直到江边才追上弟弟,紧紧抱住他。

巨响之后,黄沙与浊水腾起,硝烟过处,卢作孚跑到,不见了弟弟,坐在滩边水中的姐姐两手,各握着一只虎头鞋。地上,那一块雪白菱形布片被风卷起,汇入弟弟穿过的红色衣服炸成的碎布片,分外抢眼。卢作孚上前,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同时握紧那双虎头鞋,痛哭,却无声。李果果跑到,催促卢作孚赶紧离开。

卢作孚取过姐姐手头虎头鞋说:“当初,妈妈给我做的,也是虎头鞋,她送我千万里去省城求学,求的不是在危难时如何保全自己性命的学问!”

日本飞机又是一轮机枪扫射。李果果强行拉着卢作孚到一块巨礁后的中福公司设备后躲避,卢作孚却本能地一把抱过难童姐姐。

轰炸来势汹汹,去得也快,几分钟后,机群消失在下游峡口。

难童姐姐一把抱过虎头鞋,她想喊一声,却喊不出声。听不到自己的声气,她更是吓得张大嘴闭不拢来。卢作孚有童年失语的经验,问:“想喊弟弟?”

姐姐点头。

卢作孚鼓励地说:“喊!”

姐姐再喊,依旧无声。

一直守在自己的煤矿机械旁边的孙越崎一直关注着卢作孚,此时问:“是卢先生?”

卢作孚把姐姐小心地交给文静,对孙越崎说:“我是卢作孚。”

“民生公司的卢作孚?”孙越崎一把抓住卢作孚的手。

“先生是?”

“孙越崎。”

卢作孚看到他身后的设备标有“河南焦作中福煤矿公司”,便问:“中福煤矿的?”

“总经理。”

李果果走出设备堆,无意中发现一个穿一身中式黑色长衫的汉子远远地一直瞄着设备堆后的卢作孚,李果果警戒地盯上了这汉子,只听得设备堆后,卢作孚与孙越崎不断地讨论着。一转眼,见卢作孚与孙越崎并肩从设备堆后走出。

“我这就去准备人力!”孙越崎的声音与几分钟前比,像换了个人。

“我会根据整个撤退计划,统筹安排好船的。”卢作孚转身,领着李果果匆匆向码头上民主轮走去。

“谈妥了?”李果果问。

“唔。”卢作孚点头。

“几分钟,谈妥什么了?”

“民生为中福运送全部设备回重庆,中福与民生的天府煤矿合并。”

“签合同了?”果果又问。他回头望一眼孙越崎,无意中又看到那个黑色长衫的汉子盯着卢作孚。

卢作孚摇头。

“立字据了?”

卢作孚摇头。

李果果大感异样:“那……”

卢作孚平平淡淡地说:“何必合同,何必字据?”

“你自己教我的——商人中,见利忘义,翻脸不认者,多了!重大经济事务,一定要照规矩签订合同。”果果认真道。

卢作孚扭头望一眼正在指挥职工打装中福设备的孙越崎身影,说:“这种时候,这种商人!”

李果果跟着望去问:“你不怕人骗你?”

再回头时,卢作孚早已走远。李果果追上去,一边嚷着:“小卢先生,你又不是今天才学做生意,这种时候,人心乱着呢,哪敢不签合同不立字据!”

前面那堆耸起的飞机大炮中,那个黑色长衫的汉子突然斜刺里插出,人挡在卢作孚面前。另一个与李果果同龄的青年追随其后。汉子问:“卢作孚?”

卢作孚一愣,此人从未见过。李果果立即挡在卢作孚前面,冲着汉子问:“先生是?”

“我要见卢作孚。”汉子拂开李果果,他身上自有某行中王者风范,李果果竟不敢抗拒。

“先生是?”卢作孚平静地问道。

“我姓刘,原名金生,后改名国钧。取义‘国家的国,千钧之器的钧’,国钧有志成为对国家有千钧器用的人。”

卢作孚竟也学着汉子口吻说:“我姓卢。原名魁先,后改名作孚,也正是为了表明自己强国富民‘作众人孚’的心愿。”

汉子绷着脸问:“川江船王卢作孚?”

卢作孚绷着脸问:“常州纺织大王刘国钧?”

这位就是常州大成纺织印染公司董事长刘国钧。

二人默默对视,把各自身后的那两个青年——李果果与查济民看得不知所云。查济民是刘国钧女婿,后出任重庆大明染织公司厂长、经理。

见刘国钧正向卢作孚指点着荒滩上待撤退的机械与人员,卢作孚认真点头,李果果咕哝道:“又是口头协定。”

文静抱着难童姐姐前来,插嘴道:“万一……他们双方都是君子呢?那样的话,他们今天在片荒滩上签订的就是童叟无欺的君子协定。”

李果果对着文静,斜瞄着查济民说:“恭逢乱世,见过骗子见过痞子,就是少见君子!”

查济民望着别处,不卑不亢地说:“国难当头,最能见真君子!”

李果果问:“你们董事长,是君子么?”

查济民反问:“你们总经理,是君子么?”

李果果说:“听其言,观其行!”

查济民接道:“见其事,知其人!”

那边,卢作孚与刘国钧作别:“我要去安排整个撤退,大后方见!”

刘国钧说:“大后方见!”

刘国钧对迎上来的查济民说:“这种时候,人心大乱,中国商界,还敢凭五分钟口头合同定下企业性命攸关大事者,除了卢作孚,还有谁?”卢作孚再次赶回12码头囤船,民主轮已经冒着前后几波轰炸装完了货。清亮的车钟声响起。民主轮机舱中,宝锭将引擎推向“全速”。

民主轮迅速驶离码头。宝锭满面油污,一边操作,一边冲码头上卢作孚喊道:“魁先哥!六天后见!”

“一言为定!”卢作孚这时才有时间与宝锭对话。

“驷马难追!”宝锭不知不觉与卢作孚重演儿时一幕。

掠过江岸的机舱口,宝锭看到整个荒滩,所有的人和机器都在大动态中……

“六天后见?”望着负重艰缓向峡口上行的民主轮,卢作孚重复着与宝锭的对话,“六天?六天……”

“小卢先生又在算时间。”李果果道。

“果果以为这宜昌大撤退,最要紧的是什么?”卢作孚问。

李果果望着荒滩说:“撤退机器,撤退人员,撤退难童,撤退百姓……

“我们跟暴日拼的什么?”卢作孚又问。

“拼什么?拼刺刀我们又不会……”

“拼的是时间。拼的是枯水到来前剩下的四十多天,拼的是暴日真正明白过来之前、我们一天、半天也少不得的这四十多天!”

“都轰炸过了,日寇还没明白过来啊?”果果问。

“先前的轰炸,和我们在武汉时遭遇的轰炸比,如何?”

“小得多,顶多的一波,才九架飞机,无法比。”

“所以,我想,日寇还没明白过来,至少还没完全明白过来眼前这片荒滩对这场中日战争意味着什么。”卢作孚沉吟道。

“万一他们明白过来。”

“全中国的兵工工业、轻重工业、航空工业就全交付在这片荒滩上,我们现在要拼的是剩下的时间!”卢作孚说。

“全中国的兵工工业、轻重工业、航空工业都交付在卢作孚的肩膀上……”

“若是只靠这一副肩膀……”寒风吹过,卢作孚本能地交叉双臂,抱住双肩,微微摇头。

6天后。1938年10月30日。

一条轮船由峡口驶出,缓缓靠向下游12码头。跑过一趟重庆的民主轮。宝锭从机舱探出头来望囤船,心头纳闷,怎么不见魁先哥?

卢作孚站在宜昌民生公司会议室那幅6天前悬挂上壁的航运图前,安排明日撤退工作。航运图上,红笔圈定两处重要坐标,宜昌——重庆。

“明天起,开始大规模抢运。”他拿起根据这几天试运情况新修订的抢运计划,念道:“兵工署22、23、24、25厂、金陵兵工厂、湘桂兵工厂、南昌飞机厂……”

李果果低声问:“要不要将中福煤矿的提前几天?”

“不。”

“那天,孙越崎不是专门找你密谈了么?在那块大礁石后面。五分钟。”李果果像儿时说悄悄话。

卢作孚乐了,毫无掩饰地大声道:“你还惦记着我们那五分钟啊?那五分钟,我与孙越崎董事长谈的可不是幕后操作,我更不会把国家当前最急需的兵工工业先放下,只抢运中福煤矿机械。”

“那……”李果果见卢作孚敢于开诚布公讲这事,便也大声道,“你跟孙越崎谈的什么?”

“我民生现在将困在宜昌的中福公司全部机械、人员运回大后方。他中福在退到大后方后,与我民生合作,在北碚兴建民生公司天府煤矿。”

“这种时候,卢先生还在想民生建设?”程股东问。

“不为民生,不为建设,我们何苦拼死舍命搞宜昌大撤退!”卢作孚答。

顾东盛深以为然。

李果果问:“万一,对方要是不守合同?”

卢作孚说:“等到卢作孚和孙越崎都回到大后方,自见分晓!”

顾东盛又说:“六天没炸了。”

李果果接话:“小卢先生说准了,那天的轰炸,该是试探性的侦察轰炸。”

卢作孚望着窗外说:“日本人还没明白过来,中日武汉会战之后的主战场就在宜昌,就在眼前这一片荒滩!”

顾东盛说:“我们正好抓紧。”

有人道:“这六天,实际上我们并没运出几船几吨啊。”

卢作孚说:“从明天起,我们要大规模展开抢运,我们要与两个可怕的对手抢时间。一个是枯水,另一个是日本轰炸机、日本军队,我们要在他们明白过来之前……”

一声汽笛。卢作孚向码头上望去,是民主轮靠岸后拉响的,“民主,回来了。”

“可是,作孚,一个轮船,上四下二——六天才来回跑这一趟水,我们手头,经过这六天紧急调集与统筹安排,总共才……”顾东盛望着航运图前摆放的剪成船形的二十多条轮船标记,忧心忡忡地默数着,“我民生公司二十二条船,别家公司另有两条,挂法国旗,说是‘保持中立’,只运商品,拒运兵工器材。”

对岸沉船上,田仲放下望远镜说:“是民主轮。”

升旗要过望远镜,“吃水浅,是空舱返回。”

“也就是说,那天从炸弹下抢下来的那点货,它运回重庆了。上水四天,下水两天,它这一趟跑了六天。如此算来,剩下的就算还有四十天,卢作孚怎么也运不完宜昌的人、货!”田仲重提六天前与升旗辩论过的话题。与升旗同样,他知道对岸荒滩对战事的分量。与升旗不同的是,他认为升旗夸大、甚至神化了卢作孚,“过去六天,对岸不见什么大的动静,这哪像什么大撤退?我有个猜想……”

“说!”

“卢作孚,是不是被那天的轰炸,炸死了?”田仲问。

升旗举起望远镜,扫视整个码头与荒滩后,摇头道:“不,卢作孚没死。”

“这死气沉沉一片荒滩,老师怎么看出来的?”

“这片荒滩,在田中君眼里死气沉沉,升旗看来,生机勃勃。”

“生机?不见一丝动静哇!”田仲惊道。

“原先乱成一锅粥的人货,仅仅六天,变得像一把中国纸扇扇面上的一股股扇骨,全都指向码头——显然是集结待运的局面。卢作孚要是死了,这片荒滩、这些码头,能是这个局面?”

田仲这才看明白,“卢作孚收拾残局、集结动力,干得漂亮,像一个大国临战前的后勤部长。可是,集结起来,他怎么运?”

顾东盛在宜昌民生公司会议室中,也正想着这事:六天过去,剩下的时间,离枯水期到来,满打满算,就算它还有四十天,这六天一趟水,就凭这点运力?

“就凭这点运力,运完荒滩的十万吨货,成千上万个人,他卢作孚得用多少天?”荒滩上,货主们各自集结在已经整理有绪的货堆前,满腹疑云,忧心忡忡,想的还是这件事,船厂工程师遥望着民生分公司小楼,索性喊了出来。船厂老板从工程师口袋中掏出计算尺递到工程师手头说:“再拿你这把尺子算算!”

工程师连计算尺套子都不打开,重放回胸袋中,“不算也罢!差得太多啊……”

“可是,六天前,他卢作孚就在这码头上当众夸下海口。”一时情急,他放了高声,“我有把握,四十来天内,运完全部滞留宜昌的器材与人员!”

江风吹过静寂的荒滩,各货堆前的货主们、待运的人员,似乎都听到了这话。原本各自都心存相同的困惑,此时,兵工署一个叫郑丰成的官员带头,走向民生分公司小楼。路过孙越崎守候的中福公司货堆前,人们叫道:“孙老板,他卢作孚夸下海口,这多天了,把我们撂这儿,问问去!”

孙越崎稳坐着说:“卢作孚讲信用,商界久有口碑,这几天我更是眼见为实。他说有把握,我信他!”

郑丰成摇摇头,继续走去。路过秦虎岗殉国处那一架倒塌断裂的起重机前,见一男子正在挥毫写下巨幅仿宋体标语:“日本强盗是我们的生死敌人我们大家要联合起来打倒他”。

郑丰臣认出这人是宜昌学院街小学张校长,前夜在12码头看过他们学校小学生的抗敌演出。附近江边,骆沙峰队副蹲在地上,盯着对岸一只沉船,拨动着那架侦测电台上的什么机关……

宜昌民生分公司会议室,会议进行中,与会者问的是:“卢先生,你说有把握四十来天内运完全部滞留宜昌的器材与人员,可是,六天过去,满打满算,还剩下四十天!”

“六天以来,大家对每一天都把握得很紧,真正做到了每一分钟都没有牺牲。安定人心,查清待运人、货总吨位,同时落实我们能征集到总动力。这就让作孚心头更有把握了!”卢作孚提起红笔,来到航运图前,笔尖由“宜昌”坐标沿江而上,至“三斗坪”悬笔打住,正要往下画……

“我有把握,四十来天内,运完全部滞留宜昌的器材与人员!——卢先生,六天前在宜昌12码头上,这可是你自己亲口对大家说的啊!”突然有人声,是那群货主冲上楼,涌进了会议室。

卢作孚说:“今天,在宜昌民生分公司小楼上,我依旧这样说!”

郑丰成说:“你拿什么保证?”

“六天前我就当众说过,从现在起,由我亲自掌握运输计划的分配!”

郑丰成又问:“这就是你的保证?”

“六天前,我要各位先给我一个保证,在我运输的四十天来内,不允许任何人到我这里嚷着要提前运输,否则挪后装运。”

“你是说过,空口白话!”

卢作孚强调道:“我现在还是这话。现在还在我卢作孚说过的——四十来天之内,因此,请各位退下!”

郑丰成说:“再不听到你具体落实的运输计划分配,我绝不走。”

他身后,有人附和起哄。

卢作孚脸一沉,“李果果!”

李果果拿出当年峡区青年特务队武装检查日轮的气派,“是!”

卢作孚说:“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凡到我这里嚷着要提前运输者,一律挪后装运。”

郑丰成还要叫嚷,听得身后追随者纷纷出门,下楼,他自己也没了底气。

卢作孚缓和口气说:“你是兵工署的郑丰成先生吧?你急,作孚心头同样急。可是,心急吃不下这块热豆腐。再者说了,我看先生也是商场健将,商业,尚且讲机密,眼下这宜昌大撤退,已关乎中国人的军、国大政,作孚如何具体操作,未必一定要事先公诸于众,公诸于这人多耳杂的万千公众。”

郑丰成说:“卢次长,卢经理,卢先生,你怀疑我?”

“先生找作孚办交涉已经不止一回,无一回是为先生自己,所为的皆是国家与贵公司的设备、人员,先生想将其撤退回大后方,更是为了抗战,作孚有何理由,怀疑郑先生您?”

郑丰成听得这话,喉头竟被一股热流噎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卢作孚又说:“您只放心,您的人货,未来四十天内,完全有把握运出这片荒滩,至于怎么运,拿什么运,请全权交与卢作孚办理。”

郑丰成说:“好,我等着!”

李果果推拥着郑丰成退出,一边说着:“六天前,军统秦虎岗队长以身殉职,为的就是生擒暴日间谍。被秦队长拽住一同摔死的那个日谍,身后还潜伏着戴老板都想挖出的大间谍沙扬娜娜。连沙扬娜娜都赶到宜昌来了,郑先生您想,大撤退的具体实施,我们该不该小心再小心!”

郑丰成道:“领会得。领会得。”

李果果顿时来了谈兴,“那个骆队副还说,六天来,在宜日谍频频发报,据他侦测,就在12码头周围团转,其发报手法,正是沙扬娜娜惯用。”

郑丰成问:“六天前带头抢票抢上船的这群军汉,不走了?”

李果果说:“如今是船票塞到手头也不上船了!说是不生擒沙扬娜娜这日本娘们儿,日后九泉下,没脸见队长!”

郑丰成动容:“这才叫血性中国军汉!”

“所以我等也当配合着锄汉奸挖日谍……”

李果果送郑丰成等人退出后,卢作孚示意两个维持秩序的士兵把守大门。

见会议室再无闲杂人等,卢作孚重新回到先前的话题:“川江跑轮船的,无人不知一个常识——宜昌、重庆间上水至少需要四天,下水至少需要两天……”

“是啊。就这么条天造地设千里川江,船就这么大马力,任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众人应道。

卢作孚一笑,面向航运图,提起红笔,笔尖重新沿江而上……顾东盛、曲先生一直充满期盼又不无忧虑地望着卢作孚。此时只见红笔认准地图上“三斗坪”坐标,刀劈似的竖着划下一道急促的直线,再沿江而上至“万县”,画下另一道直线。

卢作孚画完两道直线,闪开身,让出全图。顾东盛、曲先生再看时,心头一动——虽只是轻描淡写画下的两道直线,却已将宜昌、重庆间的千里川江,连同先前沿江心画下的上水下水两个红箭头,裁为三截。顾东盛与曲先生对视一眼,证实对方也与自己一样从图上看出了新东西。接下来,所有与会者似都看出了异样——局面似乎已生出某种微妙的、关乎根本的幻变。

喧嚷的会场沉默下来。

卢作孚站在图旁壁角,看到众人反应,他再次走到航运图当中,举红笔将刚被两笔裁为三截的川江分别标上数码:宜昌至三斗坪江段标为“1”;

三斗坪至万县江段标为“2”;

万县至重庆江段标为“3”。

曲先生眼前一花。面前地图上卢作孚写下的“1”、“2”、“3”,竟与当年合川书院算学课黑板上写下的“1”、“2”、“3”成了叠影,重合在一处。曲先生喃喃地念叨着:“我早说过,我瑞山书院将来要出一个数学天才!”

顾东盛窥出其中奥妙,轻轻舒一口气。

众人似都屏住呼吸……寂静中,窗外传来苍劲的川江号子,越喊越响,是一队木船在闯滩。

卢作孚在每段航道上分别标上了上水与下水相对的两个箭头,共六个红色箭头,又将二十二条民字号轮船与两条法国旗轮船的纸制标记依吨位大小分类,重新编组为大吨位、中吨位、小吨位三个船队,分别投入图上分截开的三段江面,大吨位船队投放在最下游一段,中吨位船队投放在中游一段,小吨位船队投放在上游一段。

与会者,公司同仁,轮船上的船长、领江,船舶运输指挥部官员,都是行家,当下明白大半,不待卢作孚详细解说,众人一个个喜形于色。

顾东盛说:“一切布置停当,大规模装船抢运,作孚,是否从明日一早开始?”

卢作孚却答:“不。”

这些天,宜昌荒滩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卢作孚。对岸沉船上的两双眼睛也一样。

“六天一趟,就这点小打小闹,我不相信,卢作孚还能生出什么大智,四十天后会把这十几万吨货好几万人全从我眼前变戏法似的变走了!”沉船上,田仲道。

升旗说:“看上去,他蛮有把握。”

田仲道:“太静了,没一点动作,看不出来!”

“也许吧……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只是……”

田仲见升旗望着下游峡口,知道升旗的心病,六天来,日日夜夜给军方、给W基地发报,可是,非但陆路水路不见动静,连天上,也再不见一架飞机。升旗最怕的事情正在发生——日本海陆空军,似乎全体一致把宜昌给忘却了。

是夜,田仲侧卧在驾驶舱口,右手放头下,枕着手枪。升旗背对着向大江的舷窗,盘膝闭目静养。田仲有一个被升旗称作“绝技”的本事,能在把身体摆平后三分钟内睡着,一睡就能睡足和平时期日本国厚生省为小学生制订的睡眠时间。又能在听到一丁点异响三秒钟内做出反应,比如本不该出现在周围的一声哪怕是很轻的脚步声。升旗夸田仲在江田岛练就的这本事道:“你的神经像一根自来水管,龙头一关,滴水不漏。龙头一开,汹涌澎湃!”

这天半夜,田仲翻身跃起,枪已在手。循声望去,却见升旗依旧盘膝而坐,只是早已面对对岸。田仲循声源望去,对岸传来轰鸣声,此前黑糊糊一片的荒滩,正对面12码头,突然亮起一盏灯,光柱在江面上划一个“一”字,直指这边沉船。像有程序控制似的,沿江上下,依次亮起一堆堆灯火。一时,江面上金蛇狂舞,烁亮一片。绵延不尽的长滩上,无数固有的与临时的码头,分为无数个作业区。军民人等,船、岸职工,力夫民工,成千上万,却随着那一声响,似听到总攻开始的信号枪,协同一致,搬运货物上船。木船号子声、搬运号子声、起重机声、轮船声,声声震耳,声源各异,却似一部和谐的交响曲。田仲看得瞠目结舌,望着升旗。升旗只老僧念咒似的一句:“他动手了。”

“世界大战都打到第二次了,人海战术,还敢用?”

升旗微微摇头,不知是对田仲所言不以为然,还是对卢作孚所为不以为然。

荒滩上,造船厂厂长边指挥手下将设备整理待运,边说:“陆地人马成千上万,卢作孚出手,好大气势。可是水上呢?”

“他新建码头,”工程师以职业的精确,一座座码头从上游向下游数去,“一,二,三……”

“少说多了五六座码头!”沉船舷窗前,田仲数完对岸码头,也就是说,卢作孚让他脚下宜昌这片荒滩的装卸吞吐量剧增到不分昼夜都可同时装卸六七条轮船。

“问题来了——这种时候,能平添无穷多的码头,可是,卢作孚哪里能平添这么多条轮船?”升旗要过望远镜,望着新建码头新设的起重机灯光中,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周围的人全在大动,唯有这人影不动,田仲想到,升旗或许把这人影视作指挥若定的卢作孚了。

“六天来,我已将卢作孚的家底查实!宜昌以上,他确实就只动员起二十四个轮船,一个不多!”田仲说。

“六天一趟水……”

“四六二十四,平均一天,最多能有四个轮船到宜昌装货。”田仲道,“其中还包括像民生、民用这样的七十吨甚至更小的轮船。矮得连这囤船的边都够不上!木船就更用不上这样的码头了……”

“若无后招,卢作孚他绝不会这样干。”1938年10月30日,望着对岸不待天明便开始的大动态,升旗如是说。

“今天之内,要是不见足吨位、足数量的那么多个轮船靠上岸,这岸上所有的人海战术,绝不能支撑起这场大撤退。”困坐在打点好待运的设备堆前,望着码头上的卢作孚,造船厂工程师将手头计算尺“啪”地一声合上,揣回袋中。

卢作孚望着码头上正在用船载起重机吊装一只飞机翅膀的民元号轮船。这翅膀被吊上了紧靠民元轮的民主轮甲板上,与装船的另一只飞机翅膀,拼接成一架当中缺了机身的战斗机。宜昌此时最重的便是这类大型机件与机械,最缺的便是大型起重设备,民元轮上唯一的这台17吨起重机成了宜昌大撤退中码头装卸时每条船都想借重的宝贝。

探照灯光柱中,宝锭从机舱中探出头来,指了指甲板上的像模像样却不能起飞的“飞机”,张开双臂作飞鸟状,向囤船上卢作孚表示——它迟早能起飞。钻进机舱前,宝锭照老习惯向卢作孚喊了一句,码头上喧闹远胜往日,卢作孚听不清,但他知道宝锭喊的是几天后见之类的话。

田仲放下望远镜,在一份与卢作孚调度船舶时使用的航运图相同只是倍数小些的航运图上做下标记,道:“11月1日零点,民主轮装载机翼一对及疑似兵工厂制炮用无缝钢管出宜昌码头,上行。”

1938年11月3日黄昏,卢作孚忙里偷闲,望着被起重机高高吊向云端的没装翅膀的飞机,说:“它像只大鸟在天上飞,回家后,再装上两只翅膀,就能飞回宜昌,到下游峡口拦截暴日的轰炸机了!”他转过身对岸上与囤船上的装运人员说:“大家加紧!无论什么东西都在船到一点钟以前必须预备好!这仗要打下去,打它个十年八载,不能光靠我百万将士在前方——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还要飞机,要大炮,要现代工业、兵工业!还要靠交付在我们手头的这点儿老底子。先把飞机装到驳船上!”

众人与南昌飞机厂家技工合力将飞机装上驳船。卢作孚对囤船上人员说:“装好,立即检查,如果他们已准备完成,轮船到时就装他们的东西。”

南昌飞机厂技工凑过来问:“还有这么多配件,假定到时候……”

卢作孚头也不回,对囤船人员吩咐:“假定到一点钟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就是只差三十、五十、八十吨,也不装而装另外已经准备好的机关的东西。”

别的机关的人员来到卢作孚身边听候指挥。卢作孚放眼望荒滩,原先堆在码头近处的兵工货物已经空出场地,稍远处的货物正在李果果等人的指挥下向码头腾挪。李果果对卢作孚说:“这才用了两天。”

卢作孚点头说:“有把握,有把握。”

飞机厂技工问道:“卢经理,能不能稍稍宽容半把个钟点?”

卢作孚说:“我们的计划绝不容任何耽搁,在每个轮船开到宜昌时,如仅仅装到二百几十吨一载的,两夜零一天必须完成装出!”技工还想游说。一声汽笛打断,卢作孚拂开他,望去,上游有船向码头驶来。

沉船上,听得汽笛,田仲放下望远镜,在航运图上标记:“民主轮,11月3日,空舱返航抵宜昌。”

升旗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民主?”

田仲说:“民主。”

升旗反应极敏锐,一把夺过航运图,“错!”

“真是——民主。”

升旗说:“不可能!”

田仲拿起望远镜向对岸核对,“学生没认错!”

升旗接过望远镜看去,轮船上果然写着“民主”。

升旗重新望着航运图:“11月1号满舱驶出,11月3号空舱返回……”

田仲这才发现异样,“民主只跑了两天!”

“没错。”

“两天!你就调来日本海军快艇,空舱也不可能在宜昌——重庆间跑一个来回啊!”田仲说。

升旗埋头航运图,沿江上下搜寻。

田仲问:“老师找什么?”

升旗并不答话,他要过放大镜,从“宜昌”一路沿江上寻,计算着:载重上水,空舱返回,以民主轮的马力,两天之内返宜昌……放大镜框定“三斗坪”。

升旗要过红笔,在“三斗坪”上划下新的坐标,说:“好你个卢作孚!”

田仲一脸困惑地问:“他怎么了?”

“拿笔来!”

田仲递上红笔。升旗持红笔在航运图上画下两根竖杠,将“宜昌”至“重庆”长江截为三段。竟与10月30日晚上卢作孚宜昌分公司那张大倍数航运图上所画完全一样。

升旗扔下红笔,望着田仲。“田仲明白啦!”田仲想了想又说:“田仲还是不明白。”

“唔?”

“其实他这办法说穿了,也稀松平常。问题是,凭啥他的脑袋就想得出来。”

“这办法,他不是想出来的。”

“那……他脑袋里,是怎么出来的?”田仲问。

“自然流出,天生而来。”

“天生?总有个生处。”田仲问。

升旗以食指指心,说:“生于绝境。绝境生大勇,大勇生大智。”

“老师说过这话,原来应在这里。”

“大智之人,遇事不想,自然应对而已。一想,便落聪明。”升旗说。

“田中得好好想想。”

“别想啦。用一个聪明的脑袋想象一个智慧的心海,就好像一个人抓住自己的头发向上,想飞离地面。”升旗瞄一眼田仲,“田中君息怒,升旗其实是在说自己。十几年来,升旗总是用这个聪明的脑袋想象卢作孚。本以为到了国家有事的关头,能一举料定卢作孚!殊不知,正因此铸下最后关头判断大错!”

“这一节,老师又是几时想明白的?”田仲问。

“卢作孚把他的船全开到宜昌来那天。无数轮船木船引擎号子把耳鼓都快震破,升旗心头突然一片空明。我一直将卢作孚作为专题研究,我还以为我是抬举了他。殊不知到头来还是小觑了他。平常日子,我拿他与平常商人参照比较,当然能所料必中。我忽略了一件事,要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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