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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旗改用汉语:“快去学堂,第一节钟有我的课!”.21

作者:张鲁/张湛昀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什么事?”

“天命。升旗怎么会忘此二字?”升旗摇头顿足,四处寻找,“昨天我叫你去点军坡那边垭口鸡毛小店搜寻的东西……”

田仲递上一土坛花了两块银洋才买来的农家自酿的包谷醪糟。川江一带农家,爱发醪糟。分两种,甜醪糟与恶醪糟。恶霸的恶,以其性恶霸道。入口不刮喉咙,下肚恶性发作,名为醪糟,不输烈酒,最能诓人一醉。荒村野店,战时买不来白酒卖与客人,便以此代用。升旗要的,自然是“恶醪糟”。此时一把捧过坛子,撕开坛口封纸就喝,不误说话,“天命二字,论别国可以不用,用了也成笑话,说到日本与中国,却不可不用!你我脚下这一个国家,五千年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多少回倾覆灭顶已成定局,却为何总能走了过来?靠此二字!此国二十四史,哪一部不记载亡国之时,必有人站出来挽救危亡?这都是些什么人?天命之人。就如此国自创四大艺术中围棋,一上来便在四角布下四粒势子,此中寓意颇深,后来棋局,无一不由势子所生。这卢作孚,便是苍天早就为此国布下的一粒势子。升旗还拿他当闲子!还拿他当商人、顶多当一个爱国商人来看。错就错在此。我还在揣度——此国遭遇大事,此人作何想法?其实,他想都没想。他何须想?从降生此国那一天起,他便想好了。无须他想,国运早已将此人布局,命定在民国二十七年、公元1938年此国咽喉堵塞之时,将作为一粒胜负子!说玄了,你不肯信。说点儿田中君肯信的。”升旗已将醪糟喝下半坛,将坛子抱在左手,腾出右手,向倾斜甲板上那张航运图一指:“今日卢作孚所用办法,你可见过?”

“学生头回见到。”

“你啊!不过一年前的事,就忘了?”

田仲正摇头,戛然而止,似乎想起了什么。

“想起来了吧?1937年,战事将开未开那年岁首,川江遭遇枯水,民生公司……”升旗像在重庆商务专科学校课堂上面对学生,启发着。

“三段式运输!”

“这不就对了么!”

田仲望着刚被升旗用红笔两竖划分三段的图上一线川江问:“老师是说,早在战事未开时,卢作孚便想到今日宜昌?”

“说玄了!这可是你自己把事说玄了。卢作孚又非神人。”

“可是……”

“可是,他确实在一年前便主持完成了民字轮的三段式!你说他面对今日宜昌大撤退,还需要再想么?”

“他非神人,不会未卜先知,可是,为何能提前一年……”

“叫他提前一年便想出今日对策的,是谁?”

田仲摇头,望着升旗。升旗望脚下,说:“枯水。”

田仲跟着望脚下说:“枯水?唔。”

“谁叫他偏偏提前一年遭遇枯水的?”

“难道是……”田仲张大了嘴,呆望着升旗。“天?”

“除了他,还能是谁?百年不遇的枯水偏偏这一年叫卢作孚遇上。偏偏正是他身陷绝境,若不制胜枯水便再无出路之时。”

“这就逼出了民生公司那年的三段式航行?”

“也就逼出了宜昌今日的最佳运输方式。还用得着我为你往下求证么?”

“用得着!”

“民字头轮船在一年前的三段式航行中,形成了什么格局?”

“三支分别适应当时划分三段川江的船队。”

“到了今日……”

“卢作孚正好拿这编制来组建他眼下大撤退所需要的三支船队。”

“舰队。”升旗望着漫江来来往往或空或满的轮船木船,纠正道。升旗不再像刚撕开坛盖时那样大口灌酒,他津津有味拿出咂吧三河寡妇清清酒的模样,一口口啜饮着包谷醪糟,悠悠地瞄着田仲,“田中君,还有问题么?”

“没有了。”

“升旗教授的课还没完!教授十几来看走了眼的卢作孚,经这几天重新梳理,有了全新学术科研成果,田仲同学不想听?”

“想听。”

“你不想听,我也要讲。我不讲出来,怎能为这十几年纠错!”升旗又开始大口灌酒,连同坛中的包谷碎粒一齐囫囵吞下肚去,田仲看出他醉了。田仲头一回看到升旗醉,却也看出他酒醉心明白,明白得一塌糊涂一清二楚。升旗下面的话更向田仲证明了这一点:“田仲同学不是很承认卢作孚的奇迹,是川江头号奇迹创造者么?教授且为你一一剖析——卢作孚所谓四大奇迹何奇之有?请田仲一一数来。”

“当初,三条船对开两个航线。合川至重庆。重庆至涪陵。”

“你把两个航线,对接成一条,不就是合川经重庆到涪陵么?”升旗“哗”地一声拉过航运图,指向上游重庆上下那一段,“你再用三条船在这条航线中像车轮一般上水下水循环对开,不就是所谓三条船两个航线每天有船对开么?何奇之有?下一个!”

“成功打捞万流轮。”田仲又说。

“川江宜昌段楚帮老大醉眼,三段式航行时受聘卢作孚,当了民字轮的大引水,为抢运而夜航,船触礁沉于牛肝马肺峡,这醉眼便自雇木匠,在沙滩上自绘图纸,打造绞车,硬是把沉船绞了上来。若是打捞万流轮算奇迹,这也该算是奇迹吧?此人现在,说不定那天当先的木船上用楚腔领唱川江号子那人便是!世人自己活得平庸,偏爱向他人猎奇!”

“叫老师这么一说,田仲也觉得卢作孚没什么奇迹……”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说了,世人偏爱以事功猎奇,却不知事功不足为奇,真正值得称奇的是做成这被视作奇迹之事的那一人,他在做事之前,决断的勇气。万流轮未打捞之前,谁敢断定就一定能打捞出水,奇就奇在他不知万流轮是否真能捞出水面时,便敢于当众买下打捞权,放手让手下一个从未干过打捞的工程师去主持打捞,要啥给啥。奇就奇在他第一个将两条航线看成一条,而让三条船去这条线上下循环。奇就奇在他能将宜昌以上自古是一条航线的川江看断,看成了三段,而将自家船队一分为三……凡人被迷所障。奇人能看穿迷障,这便一个接一个创造出凡人眼中的奇迹。其实古往今来,东西各国,一切奇迹,后来看穿了,全都稀松平常。”

“为何偏偏他能看穿,常人不能?”

“慧眼独具。”

“为何他具慧眼,常人不具?”

“大智。”

“为何他有大智,常人没有?”田仲这一问不待升旗作答,自答曰:“老师必定会说,大勇生大智。学生今天偏偏打破沙锅问到底!为何他有大勇,常人没有?”

“天命。”

田仲再无可问,升旗却顾自往下说:“只见奇迹,只问为何某某能一而再再而三创造奇迹,却不见奇遇,不见某能一而再再而三有奇遇,是凡人读解奇人时的大迷障。还说卢作孚,一生中多少奇遇!”

“卢作孚有什么奇遇了?”

“困境,绝境,一而再再而三,难关!”升旗道。

“这就是他的奇遇?”田仲大惑不解,“哪个凡人一辈子不再三遭遇困境绝境与难关?”

“几个凡人面对再三遭遇的困境绝境难关能像他一辈子就这么走过来的?”

田仲想了想,无言以对。

“路在脚下。是人都一样。奇凡之别,在奇人过关如过日子,凡人过日子却如过关。奇人关关难过关关过,所以称奇。凡人日日难过日日过,所以凡俗。话扯远了,升旗不尚空谈,还回到眼下宜昌,还说卢作孚。凡人以事功论奇,却看不到卢作孚这些年做下的一桩最堪称奇之事。”

“什么事?”

“集团生活。你想想,无论中国,还是日本,甚至欧美,哪一个私营实业家不是赚钱就赚钱,办实业就办实业?有谁非要自己的员工过集团生活的?”

“是只有卢作孚。”

“他不光要民生公司员工过集团生活,还要他根据地的北碚民众过集团生活,还不遗余力要全中国、全体国人都过集团生活。他为何这么做?这话留待日后问他。升旗今日也试着以事功论奇——那天突然出现在上游峡口的轮船与木船结成的巨阵,像什么?前夜突然出现在对岸荒滩、码头、囤船上齐心协力办运输的人阵像什么?像一支集团军。船工走卒,怎么突然组建成一支集团军?——难道不是靠了他十年如一日要他们过的集团生活?换了别的私营航业老板,就算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眼见宜昌壅塞,正义冲动,甘愿舍却自家全部轮船,舍己救国,可是自己一冲上前,身后能有几人跟动?”

“老师总不能说,卢作孚十年前便在筹划今日!”

“当然不能。卢作孚又非神人。”升旗缓一下口气,“升旗不能以为师之尊,在田仲同学强词夺理。孔明未卜先知,周瑜事到便知,曹操事后方知。升旗教授与田仲同学皆凡人,能学曹操便不错了。凡事最怕事后再看。你试着回头看看,回头想想,十几年来你我眼前的这人事——发生在头一年的川江历史最低水位,逼迫卢作孚和他的民生公司无意中提前实施了从‘三个梯队’船队的编制到‘三段式航行’的大演习……百年来积贫积弱的国运,逼迫卢作孚由教育救国而实业救国……川江恶性竞争、他们华资航业公司面临的绝境,逼迫卢作孚小鱼吃大鱼,化零为整……万流轮撞翻木船,却自沉柴盘子,提供卢作孚登上舞台亮相叫板机会。他公开打捞沉船,变英国太古公司的巨轮为民字号轮船旗舰,以此为助力,最终‘一统川江’霸业。接下来,他以三段式运输演习所得的经验、教训、总体成果,连同十几年来创办实业公司的积聚的实力、训练职工过‘集团生活’而造就的凝聚力,将练就的这一个集团的民众变成眼前开到日中第一战区的一支集团军、变民字号商船队与沿江召唤到旗下的八大船帮木船队为特混舰队,忽一日驶抵宜昌——这一桩桩历数下来,升旗教授再要说,卢作孚多年来便在筹谋这宜昌大撤退,田仲又拿什么话来反驳?反驳啊!你一反驳,升旗便无言以对。是的,卢作孚不是神人,他哪能如此?升旗教授真正想向田仲同学证明的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手,逼迫卢作孚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身陷绝境,走出绝境,而这一切的总和,都不过是为了1938年10月底这一日要交付在卢作孚肩头的这一场宜昌大撤退。就算田中君不这样想,日后这些书写进史书,后来人读了,也会产生这样的遐想吧?如果田中君愿意听,升旗教授还可以向你证明另一种读史的方法:19世纪末,祖国多灾多难的岁月里,西部边鄙小县合川杨柳街一个麻布小贩家中出生的一个孩子,自幼受到国人爱国精神熏陶,立下救国大志,走上教育救国实业救国道路,通过几十年的实践,在宜昌,肩负起国家交付给他的救国大任。”

“听起来,有点像大学时一位德国教授给学生讲授的历史课。老师所说,第一种读史方法,该归为唯心史观。第二种,唯物。”

“德国教授?”升旗哑然失笑,“你面前的是日本教授。他只信奉,心物一元。”

“老师到底想说什么?”

“什么都想说,什么都没说。史家笔下,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民众眼中,历史是一个任人亵玩的老妓女。是以升旗教授不治史,专攻经济。眼睁睁望着对岸自信满满,与其国人一同日出而作,日没挑灯夜战,忙得不亦乐乎的卢作孚,升旗不过是为我日本,忧国忧民而已。”

升旗一坛见底看似未醉,田仲倒已经云里雾里了,“一个卢作孚,真的这样值得老师担忧?”

“一个?绝境生智勇也罢,国破出忠臣也罢,田仲同学请由对岸荒滩放眼看去,你我所在这方国土,如今一下子平地冒出多少勇者智者?武汉攻略作战以来,我军无论主战场、后方战场,处处受阻,八方遇困,这场战事若不能速决而被其拖入持久,壅塞宜昌人、货若在被卢作孚一船接一船运回其大后方,后果将不堪设想。这还不值得升旗教授担忧么?”恶醪糟在肚内发作,母夜叉孙二娘和打虎者武松的词同时从一张嘴里道出,“倒也,倒也!你这酒中可下了蒙汗药?田仲……”说完,他借势坐地。田仲看出他在掩饰醉态,他想坐得四平八稳,人倒是坐稳了,随手将醪糟坛子放在地下,却忘了驾驶舱内甲板倾斜之极,那坛子一下子从临江这边舱门滑向临岸舱门,撞在门框上,炸裂了,碎片挟惯性冲出门外,越过过道,泻下船去。升旗最初还探身去抓那坛子,人却跟着下滑,滑过驾驶舱当中舵盘时,顺手捞一把,想稳住身体,舵盘连接舵机的铰链早被炸弹轰断,失了阻滞力,被升旗猛力一抓,“哗哗”转得像大风中的风车,升旗失了抓拿,一头撞在了撞碎坛子的门框上,田仲抢上前刚抱住升旗,却听得怀中传来呼噜噜鼾声,还说着梦话:“倒也倒也……”

民主轮靠上12码头。宝锭从机舱中冒出油污的脸,招手道:“魁先哥,照你的调度,民主到三斗坪就返回!”

卢作孚对来到面前的民主轮船长宝锭说:“货没问题吧?”

“完全没问题。”

卢作孚又问:“再往上一段呢,接趟吧?”

“民主刚卸货,吨位小些的民生、民用轮就接上趟了。”

民主轮这趟水装的只是便于拆卸装配的小型滑翔机翅膀,所以能中途下货。宜昌大撤退时,大型飞机均由专轮直航重庆,尽快装配,要投入此时急需的空中保卫。

李果果说:“小卢先生这办法,试航成功了!”

“长江航线,从宜昌到重庆,上水航行至少需要四天,下水航行至少需要两天,费时太长,这种时候,必须尽量缩短航程,以争取尽量多运。”卢作孚后来回忆道,不过,他依旧习惯于在做成某事后说“我们”,而不是说“我”。(这种称谓,当年为毛泽东作传的斯诺也发出了,采访时,他无论问毛什么事,当时如何想的,如何做的,毛泽东一律是答以“我们”。)卢作孚说:“我们根据去年川江枯水期创造的三段式航行法,将宜昌至重庆来回一共6天航程截为三段。宜昌至三斗坪为第一段,三斗坪至万县为第二段,万县至重庆为第三段。除了最重要的和最不易装卸的大件设备由宜昌直运重庆外,次要的、易装卸的则缩短一半航程,只运到万县即卸下。这样就节省了一半的时间。更将次要的器材,再缩短一半航程,只运到奉节、巫山或巴东即卸下,留待日后转运。还有的甚至运进三峡、脱离危险区即卸下,让轮船当天即开回宜昌。这样,每天早晨,必有五只、六只或七只装满物资、人员的轮船从宜昌开出;每天下午,也必有同样数量的空船开回宜昌。充分利用了枯水前最后四十天中水位,最大限度地增加运输能力。”

民主轮船长跑开去,荒滩与囤船上等候已久的人们已经开始向空舱的民主轮装货。李果果依旧盯着卢作孚。

“盯着我做啥,果果?”卢作孚问。

“果果盯的是小卢先生肩膀上扛的那颗脑袋。”

“你打的什么主意?”

“小卢先生两个肩膀上扛一颗脑瓜,果果两个肩膀也扛一颗。可是果果就是搞不懂,这样普通的办法,凭啥果果扛的这一颗脑瓜就生不出来,偏偏要小卢先生扛的那一颗才生得出来?莫非小卢先生扛的才是脑瓜,果果扛的竟是颗傻瓜?”

卢作孚忍俊不禁,当真伸手像看瓜似的拍拍果果扛的那颗瓜。果果憨笑着,暗自得意,其实自己把话说得放肆些,也就想博小卢先生一笑——自从十天前一脚踏上这片荒滩,今天才头一回见他千金一笑。

“这办法当真像果果说的,再普通不过。家中失火了,哪家人不会抢着朝火宅外搬东西。哪家人搬东西不是先搬金银细软,随后再搬大件可用的家具?只要先搬出火宅,等火扑灭了,再慢慢打主意把抢救出来的东西最终搬向何处安放。你见过哪家人救火,非要先把抢出的东西搬到未来的新家中去,再回头冲进火宅搬下一件的?”

“倒也是啊!”

“再者说了,我哪里现用扛在肩膀上的这颗瓜来想办法?这办法去年枯水季节我们民生同事不早就想出来么?我要做的,不就是三段式运输的重演么?”

“办法我都懂。就搞不懂凭啥果果这颗瓜就生它不出来?小卢先生教教我,下回再遇上个什么地方大撤退,让果果这颗傻瓜到时候也生出一个天才的办法来!”果果说。

卢作孚意味深长地拍拍李果果的大脑袋说:“早教过你啦。”

“合川中学?”

“北碚新营房。”

“果果啊,你别光顾着头大,要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

“有这话吧?”

“照说,果果肩膀上扛的这颗,比小卢先生扛的那颗大啊?”李果果拍拍自家脑瓜。

卢作孚看一眼李果果脑瓜,又自我掂量了一下说:“有这回事。”

“为啥果果这颗比小卢先生大的脑袋,就提不出比小卢先生更大的问题来?”

“唔?唔。”

“最叫果果费解的就是——为啥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就能想出大撤退的办法来?”

“是啊。”

李果果望着荒滩自言自语道:“果果啊果果,要是把这个国,当成自己的家。把这荒滩上的有血有肉的人,当成自家人。把这些铁硬冰冷的机器,当成自家的金银细软。心头急得跟救自己失火的房子似的,你就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这么说来,这颗瓜有点开窍了。”卢作孚望着李果果的脑瓜。

是夜,卢作孚在分公司主持调船会议,在宜各轮船长参加。

民主轮船长指着卢作孚身后航运图说:“三段式,完全可行。下一趟水,照此办理。”

卢作孚说:“不,下一趟水,不跑三斗坪。”

“跑哪儿?”

卢作孚转身指图,由“宜昌”沿江上指,没到“三斗坪”,便指定江边一处没有任何地名的方位。船长问:“这么短?”

“短,才快啊。”

船长说:“卢先生心头……”

卢作孚扭头望一眼下游峡口说:“大武汉完全落入鬼子手头。我们在宜昌玩的这套把戏还能蒙多久?”

船长恍然道:“卢先生是怕日本人很快会明白过来!”

另一船长说:“卢先生是要叫鬼子明白过来后,就是派再多的轰炸机来,也找不到东西可炸。”

卢作孚说:“国家就这点家底,赔不起。”

民主轮船长望着码头上的民主轮,那一片灯火通明,机械与人力紧张有序,正在装货上船。“要等多长时间,才能装满了起航?”

卢作孚立即作答:“后天早上8点,民主轮驶离宜昌12码头。”

民主轮船长又问:“两夜一天,能装完么?”

卢作孚显出战时指挥者的严厉说:“各位管好自己的船,岸上的事,不必操心。一切调度,由我负完全责任。因装运延误开船,唯卢作孚是问。因船舱问题延误撤退,唯船长是问!”

船长们全体起立,像面对特混舰队总司令,说:“明白!”

卢作孚说:“散会。”

众人离开会场后,顾东盛发现卢作孚独立窗前。顾东盛凑近一看,刚才还一脸威严的卢作孚,此时流着泪望着走出小楼的船长们,目送他们融入码头上装卸的人流,与船上的职工共同装卸……

顾东盛忙问:“作孚?”

卢作孚说:“这个月起,给他们涨工资。”

顾东盛点头。

李果果凑上来说:“可是,此次宜昌撤退,运费收得太低……”

卢作孚道:“民生公司运输兵工器材每吨收运费30到37元,其他公物40元。”

“外国轮船只运商货,每吨收费300到400元。”

卢作孚打断李果果:“不要说了!工资必须跟着涨!从前他们是为民生流汗,如今他们是为国家流血!”

顾东盛同意地点头。

卢作孚说:“董事长点头,那我这个总经理就下令了:本月起,公司为参加宜昌大撤退船员涨工资。”

文静上前,职业地打开速记本。追随卢作孚,她始终保持当初文雅宁静的女学生风度,问:“涨幅?”

卢作孚说:“也分三段。”

文静初一愣,转头一看被画成三段的航运图,明白过来,点头。

“按危险程度高低确定工资涨幅高低,宜昌跑三斗坪的最危险,工资最高;其余两航段,依此类推……”

70年后,2008年,胡甫臣(胡子昂的侄儿)这样追述卢作孚:“宜昌大撤退,卢作孚为了奖励不怕牺牲的船员,指示民生公司按不同航线给船员发工资,比如跑三斗坪的最危险,工资最高;跑万县、巫山等中程航线的工资次之,跑重庆长线的再次之……”

望着连连点头的顾东盛,卢作孚道:“董事长既然频频点头,经理室这边正好有几个文件请通过。”卢作孚向文静一使眼色,文静递上早就拟好的一份文件。顾东盛一看,是《非常时期客运救济办法》,卢作孚这边已述说开了,“我们做出21条决定,要求旅客‘按到宜先后登记秩序依次购票上船’;要求各轮‘加速、倍量的疏散’;同时决定降低票价,停售卧铺票。乘客一律实行坐票。从前睡一人的卧铺,今日起须坐5人。为乘客着想,在中途泊地预先雇下木船若干,备客住宿。根据邓华益先生建议,对战区难童、公教人员,给予提前抢运、半票甚至免费优待。大撤退时期,货运水脚只收平日十分之一。”卢作孚从文静手头又取过一份递上,“这个,是《宜渝加速运输的新计划》,拟调民主、民苏诸轮投入集中抢运。这个是货主最关心的,《护货法大纲》,这是外面这片荒滩上所有待撤人员及货主都巴望的,《应付特殊局面的运输计划》……”卢作孚一份接一份递到顾东盛手头,这才看见,顾东盛从一开始起就连连摇头,此时更是接过一份,便放回桌上一份。卢作孚闭上嘴。

文静担心地上前,道:“董事长,这些文件,全是卢先生连夜召集相关人员讨论,连夜亲自提笔起草或修订的……”

顾东盛不再摇头,却愣愣地盯着卢作孚。卢作孚这才看清,顾东盛脸上,已是老泪纵横。从那年在合川死牢被救出狱后初识顾东盛,二十多年过去,卢作孚头一回看到东翁落泪,只见他大放悲声:“作孚,这些日夜,你是怎么挺过来的啊!”

两天后清晨,沉船上,听得一声汽笛响起,田仲望着对面民主轮,在笔记本《11月5日宜昌船舶运输登记表》这一页第一行记下:早8时,民主轮由12码头驶出,满载湘桂兵工厂步枪制造设备……

是日黄昏,沉船上,田仲还站在原位,整整一个白天的瞭望与记录对岸船舶运行情况,他困得站着就能睡着了。此时,他被汽笛声一惊,抬头望江上,一只轮船空舱返航,驶向12码头。

他举起望远镜,看清是“民主”轮,他本能地拿起笔再做笔记。当他刚写下“民主”二字同时,他看清了自己写下的字。他的笔尖循着字行上寻,在《11月5日宜昌船舶运输登记表》这一页最上面一行,他读到自己笔迹写下的“早8时,民主轮由12码头驶出……”他揉一揉困得发花的双眼,认清了字行无误。他不相信地再次举起望远镜,聚焦,看清果然是“民主轮”,他一震,笔落地,对升旗指着江上民主轮说:“不可能!”

升旗看也不看轮船,只瞄一眼田仲记下“民主”二字,就什么都明白了,说:“当天返航!”

升旗手指向航运图上搜寻,手指骤停在刚进入三峡的地段,说:“刚运进三峡、脱离轰炸危险区,就把湘桂兵工厂步枪制造设备全部卸下。立即调头,开回宜昌。”

民主轮一声汽笛靠上12码头囤船,似在肯定升旗的答复。

田仲翻着连日来的《宜昌船舶运输登记表》,难怪这几天往返宜昌的民字轮与日俱增,“昨天6船,今天7船。”

升旗说:“卢作孚不光是在与枯水抢时间,他更是想抢在日本轰炸机前面。”

“他想比我们的陆军坦克、海军炮艇、海军航空兵轰炸机还快?”

升旗望着对岸码头说:“他已经做到了。”

田仲望着对岸说:“跟做梦一样……”

升旗喃喃似梦语:“他没做梦,天皇陛下的海陆空三军还在梦中。只知湖南,不知湖北。只知长沙,不知宜昌。只知战争,不知经济。只知歼敌主力,不知断敌再生。只知中国有蒋公毛公,不知此地有卢公……只知主战场,后方战场,不知此地才是当下第一战场。再这样贻误战机,四十天后,西尾司令官与他帐下的将军们,难逃去皇宫前那片空地上切腹谢罪之命运。”

史实证明升旗这一回怪错了人——昭和13年(1938年)10月24日,武汉攻略作战完成目标占领武汉后,日本陆军中央部确实曾考虑过下一步陆军进攻西折转向宜昌攻略作战,占领宜昌。战后,日本防卫厅研究所战史室编《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第二章第一节《宜昌作战》这样写道:据由东京返任的中国派遣军副参谋长本多政村中将说:“在上奏上述命令时,天皇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宜昌这样的地方,最好不要插手’……”关于这个问题,陆军中央部并没有传达过,但西尾司令官以下总军的首脑们却把这句话当作“天皇密旨”接受下来。

“本年度1月份电台通报1342份,自10月23日至今,通报7783份……”田仲读出先前刚收到的电文,说:“不足半月,宜昌通报数远远超过此前几个月总数。”

“谁发给卢作孚的?”升旗问。

“重庆。万县。三斗坪。近日新增了一处更近的。还有流动的电台,大致沿宜昌至重庆一线川江。”升旗问。

“船载电台?”升旗问。

“是,今日我瞭望进出宜昌码头的民族、民太、民俭,已架设电台。昨日还发现民熙、巫山也新架设了。”

“这封密电,谁发来的?”

“进抵武汉的特高课。”田仲答。

“他们倒还算是睁着眼睛。”

“特高课提示沙扬娜娜注意宜昌……”

“沙扬娜娜这些天来睡觉都不敢闭眼睛。他们该提示的是大日本天皇陛下的海陆空三军!”升旗冷笑道。

“宜昌分公司本来只设一部电台啊。”田仲抚摸着脚下的电台,“冒了多少风险,花了多少心血,闲子才为我安排了这样一部,他卢作孚一下子哪来的那么多电台,他们的军方?”

升旗摇头。

“是不可能,他们的各集团军正被我军穷追猛打,自己的电台忙着呼叫蒋总裁还不够用。军统、中统,正与我较劲,更不可能……”田仲苦思着。

立冬日,落日从上游峡口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关照着这片荒滩。一根缆绳从民主轮抛向空中,囤船上,一个差不多还是孩子的小水手刚接住缆,涌浪冲撞得船身不稳,缆绳落入激流。小水手痛得脱下手套,握住手心。身后,有人掰开他的双手,只见手心由于多日来接缆,打满血泡,刚才接缆全破了。民主轮上,抛缆水手拽起缆绳,要再抛。

满面油污的宝锭钻出机舱,要过缆绳,稳稳抛出。

囤船上,那人扶着接缆小水手退后,让出位置,他伸出一双戴粗布手套的手稳稳当当地接住缆绳——职业手法,拴上木桩。

“在行!”宝锭冲囤船上那人吼道,那人一抬头,宝锭欢叫:“魁先哥。”

宝锭跳上囤船说:“当天返回!”

卢作孚说:“货怎么样?”

“刚进西陵峡口,船长选中一片石滩,立即卸货,当地百姓全来帮忙。”

卢作孚问随后到来的民主轮船长:“那石滩,安全么?”

船长说:“正当峡口,两壁高峡,轰炸机冲得下来,拉不上去!”

宝锭接话:“不等他拉上去,就要撞壁。”

“下趟水,我跟你们民主轮进峡看看,那片石滩要真好用,往后,宜昌的船,除装重要大件、不便中途装卸的船以外,其他的就在那儿卸货!”卢作孚又转身对一直追随身后的文静道:“立即通知重庆总公司,直接与军方联系,直达重庆轮船卸下大件后,立即装载川军将士,顺流而下出川。千万不可空舱返宜。”

宝锭问:“魁先哥,多久没坐宝锭的船喽?”

“仗打完,我上你民主轮当水手去,刚才接缆那一招,还过得去吧?”卢作孚望一眼满囤船和满荒滩的人、货说:“咱们家这堆金银细软得尽快搬出了火宅。你们快歇口气。照旧,两夜一天后,开船。”

“卢先生放心。”船长望着民主轮,“完全照卢先生安排,民主轮未到宜昌前,货舱口已经揭开,起重吊杆已经举起,舱门也已开启。”

卢作孚随望去,果然。

“我这里,囤船、驳船、拖轮也一切准备停当!刚听到你民主轮一声汽笛……”

一声汽笛响起,却是拖轮拉响的。民主轮靠岸后,那拖轮迅速靠到守候的驳船边上。

卢作孚说:“等待轮船下尾,拖轮就带着驳船离岸。”

船长说:“民主轮这才抛锚,拖轮已经靠在旁边,开始装货。”

卢作孚道:“真正做到了每一点钟每一分钟都没有牺牲。”

汽笛再响,此起彼伏,又有几只轮船从上游驶回,有序地驶向一个个临时码头与囤船。卢作孚与船长、宝锭放眼望去——

随着一声声发令枪似的汽笛,原本在岸边严阵以待的一只只拖轮与早已装满机械器材的驳船便驶向新到轮船所靠的码头,整个这一江段,成百上千的轮船、拖船、驳船、木船与成千上万的人紧张而有序地抢运着。一时间,汽笛声、引擎声、机械搬运声与劳动号子交响。

卢作孚不得不大声叫道:“让对方听清:这样,每天早晨,必有五只、六只或七只装满物资、人员的轮船从宜昌开出;每天下午,也必有同样数量的空船开回宜昌。最大限度地增加运输能力,抢时间。”说话间,宝锭见好几人来找卢作孚,送上急电。卢作孚当场批复,或口授回电。那些人转身便跑开。此时,文静又找到囤船上来,将一份电报送上:“民勤刚拍来的。”

卢作孚拔笔便批复,然后递还文静。文静右手接过,左手却又递上。卢作孚接过,顺手要在上面批示,一愣,“这是什么?”

“这是馒头。”文静老实地答复。

“馒头的意思是……”

“馒头的意思是今天的早饭,或者,昨天的晚饭。”李果果接过话来。

卢作孚悟了半天,似乎才搞懂了这意思,一抬手,把馒头塞进嘴。文静这才持电文跑开。

“一下子哪里来的这么电报哇,看你守在宜昌都搞不赢的样子,真要跟我们民主轮出去几天,电报不堆起等你么?”宝锭道。

正说着,有人从荒滩走来,抱了个纸箱上囤船,看着卢作孚,卢作孚点头说:“装。”回头接着跟宝锭说:“我在民主上装一架电台不就方便了?”

宝锭这才看出,那人是分公司报务室的,上了民主轮,纸箱打开,里边装的是一架电台。

“一下子你哪里来这么多电台哇?”宝锭瞪大了眼睛。

“民生公司自家设计制造的。”李果果卖弄地插嘴。

“民生……机器厂,能造铁驳子船。还能造电报机?”宝锭问。

“产品都出了十多台了,宝师傅还不信?”李果果道。

“谁做的?”

“民生公司电台员工自行研制。”

“哪一个脑瓜里能想出这主意?”

“果果肩膀上扛的这个瓜肯定不行。”李果果对宝师傅说话,眼睛却瞄着卢作孚的头,却见卢作孚馒头啃到一半,停下了,愣盯着脚下。李果果顺势望去,见卢作孚盯着的是岸边的水文标尺,江水在标尺上留下的印迹,与昨日相比,又下去了一目了然的一大截。“小卢先生要赶在枯水断航和鬼子明白过来、占领宜昌、炸毁宜昌码头前,把眼前的人、货全抢到手。”宝师傅没答话。李果果明白自己说了句废话,这话,这片荒滩几万人,无一人不明白。

囤船下,“中福煤矿”、“常州大成纺织印染公司”、“汉口船舶机器厂”的器材已经从荒滩远处挪位到码头边,孙越崎、刘国钧、查济民等人照旧守候各自的器材在旁。船舶厂那位工程师眼睛望着标尺,手头拉动着计算尺,船舶厂老板盯着他拉出的数据……

铁石撞裂的声响,引起田仲注意。从沉船驾驶舱临江那道门抬眼望去,主航道上行的民勤轮船尾飞起几条飞鱼,飞鱼是海产,中国内陆河没这东西。接着看到民勤轮后客舱内似乎起了一阵骚动,有穿灰麻布制服的人赶来,将满舱口的难民向前舱腾挪。田仲明白过来,水位下落,轮船尾的螺旋桨搅起了河床上的鹅卵石,被自己误认作飞鱼。水手与茶房不得不将后舱乘客挪到前舱,减轻船尾重量,让螺旋桨不致过于下沉,避开河床,保持动力,勉力前行。“卢作孚在抢!”田仲脱口而出一句话。

“下策。”升旗冷冷道。

“下策?怎么会是下策?他多抢得一天,多抢得一船,他那大后方四川就会多冒出一个兵工厂!这可是老师自己说的!”田仲望着江面,反驳道。

“下策。”升旗站起身来,还是这话。

田仲回过头,见升旗神色,才明白过来,升旗说的不是卢作孚的对策,而是对付卢作孚的计策。老师的“下策”到底是什么?田仲依稀想起,多年前曾经听老师对谁说起过这个字眼——云阳丸被卢作孚困死朝天门,船长夜访升旗,升旗面授机宜,上策如此如此,中策这般这般,船长再问下策,升旗却不肯道出。送走船长,自己也曾再问升旗,升旗却说,“不说也罢!”当时田仲见升旗眼中似深潭中潜蛟鳞光一闪,立即消失,便已猜出下策是什么。“今天,老师到底下决心对卢作孚用此下策了!”田仲低叫。

“第一天,我就生祭过他了。”升旗瞄一眼对岸荒滩。

“生祭?”田仲想问,又怕情况紧急耽误时间,便立即打开电台,“老师请授下策报文。”

却见升旗一手扶稳车钟,这才踩稳了倾斜甲板,上前一步。水位下落,沉船临江一侧也许是搁在礁石上,所以依旧高耸,另一侧却陷在稀泥中,于是更见下沉,驾驶舱内甲板自然更倾斜。升旗只好一步步向前挨着,他探出另一只手,抓稳了舵盘,显然吃过上回醉了恶醪糟后的亏,不敢抓舵盘把手,只敢抓舵盘柱头,身体再挪上前一步,松了双手,滑行到临岸舱门。田仲见升旗模样,喉头一阵哽咽,唤了声“老师”,却说不出话来——算来老师也才刚满45岁的人,这几十年,特别是这十几天在宜昌,心力交瘁,竟成这副模样。

升旗双手把住临岸门框,人站稳了,说:“田中君,我要出门数日。”

“老师要去哪里?”田仲问。

升旗回头森森然一笑。

田仲不寒而栗道:“是!老师行踪,田中本不该多问。只是田中军令在身,无论何时何地,寸步不离老师,老师若遭不幸,必是田中先死在前!”

“升旗不去赴死,是求生。”升旗远望下游峡口天空,“田中君留此,另有要事。”

“什么任务?”

“11月7日这一天,卢作孚人在哪里,在宜昌哪栋房中,或是码头哪条囤船上,或是上了江中哪条轮船。”

“老师不说你去哪里,田中怎么向您报告?”

升旗一指那架电台,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符号。

田仲用英文读出:“W?”

升旗点头道:“我走后,日落之前,你也离开此船。11月7日前,无论对岸发生任何情况,不得动用电台。11月7日,定位卢作孚所在,无论你自己遭遇任何情况,务必给我发报。”

“是!”

“日落之前,必须离船!”升旗又强调。

“是!”田仲道,“此去W,路远道险,沿江中国军警便衣,对上行难民一律放行,对下行的人与船则盘查十分严厉。中国人,这种时候,谁还敢下行?”

“这是升旗的事,请田中做好田中的事。拜托了!”升旗恭恭敬敬一躬,双手扶门框,出了舱门。

“老师等等,几天来水位急落直下,跳板早已搭不上岸边,当中隔着水退后好几丈稀泥滩,我得再接两块跳板送老师上岸!”田中放下耳机,关了电台,三步并两步蹿出门去,一抬眼,跳板上早已不见升旗,再向前大片泥滩上也不见,怕老师滑下水去,低头看时,水面如镜,不起一点涟漪,田仲急叫:“老师!”

“沙扬娜娜——”听得岸边传来一声浓重三河口音的回应,掩岸竹林中,升旗背影若隐若现,一身宽袖敞口白衣白裤,依旧飘飘洒洒,纤尘不染。田仲手把栏杆在沉船长廊上呆立,想了很久,“老师怎么上的岸?”这问题,直到战后写下《与老师升旗太郎君一起在支那工作》一书时,还困惑着田仲……

田仲独自回到舱中,忽然感到冷。关了两边舱门,还冷。这才意识到是恐惧。一股莫名的恐惧像太阳出上游峡口后,水中岸上便会突兀生起寒意那样包围了他。竟无处可躲。江田岛铁血训练培养出来的无畏,在支那出生入死历练出来的意志,一转眼不知哪里去了。想了想,明白过来,这些年,自己一无所惧,靠的原来是老师的胆子。

先前,老师说到一个字眼“生祭”,这二字本来生僻,平时不大用。田仲却似在哪儿见过……这些年老师要求读二十四史,对古代中国名商了然于胸,那回读罢宋史,却记下了宋末文天祥抗元被俘,囚于大都土牢经年,南宋士民竟自动集合,向北生祭文丞相。因知其绝不降元,自分必死,索性趁他活着便行祭奠。可是,升旗“生祭”卢作孚,却又为何?还说“第一天,我就生祭过他了”。第一天是哪一天?田仲想起来了,10月24日清晨8点前,升旗在沉船上打个盘脚,背影真似老僧入定。田仲绕到船舷边,见升旗双眼紧闭,双颊却有泪痕。当时卢作孚的民字号船队与新集合的川江船帮木船拉响汽笛、喊着号子涌出峡口,算起来可不正是中国人“宜昌大撤退”的“第一天”?悲泪之后,升旗便口授上策中策,却不提下策。现在回想,当时升旗便已料定,上策中策军方难被采纳,而备好“下策”。十几天来,升旗多次说到:“棋从断处生。此棋卢作孚既敢断,留给升旗的,自古华山一条道——一本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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