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6月4日下午2点35分,海军部征得法国同意后,宣布‘发电机’计划已完成,338000多名英国和盟国士兵已在英国登陆。”丘吉尔回忆1940年敦刻尔克大撤退。敦刻尔克撤退,重装备全部丢弃,带回英国只是随身的步枪和数百挺机枪,在敦刻尔克的海滩上,英法联军光丢弃的大炮就有1200门、军需物资50万吨。英法联军被俘4万余人。
“四十天内,人员早已运完,器材运出三分之二。原来南北两岸各码头遍地堆满的器材,两个月后,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两岸萧条,仅有若干零星废铁抛在地面了。”卢作孚回忆1938年宜昌大撤退。那片荒滩上,那块前朝遗留的断碑,此时又变得显眼,被抬机器大件的力夫腿脚蹭得光光生生的刻字,一眼能看清楚。
“议会于6月4日开会,我有责任先后在公开会议和秘密会议上向议员详述事情经过。首先,刻不容缓的是,不仅要向英国人民阐明,而且要向全世界阐明,我们战斗下去的决心是有充分根据的,而绝非绝望的挣扎。我也应该摆出我自己对前景抱有信心的理由。”丘吉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中详尽道出完成大撤退当天自己内心是怎么想的。并摘录当天他在议会上的发言稿:“我们必须非常慎重,不能将这次援救视为胜利,战争不是靠撤退赢得的。但应当注意到,此次救援也蕴含着胜利,那是空军的胜利……是英国和德国空中实力的大较量。”
“这完全是靠了群众一致的力量。完全靠各界人士的力量,靠全体国人的力量!看见岸上江边人的忙迫,人声、汽笛声、机器运转声交织成一片,两岸照耀着下货的灯光,船上照耀着上货的灯光,彻夜映在江上。岸上每数人或数十人一队,担着沉重的机器,不断地歌唱,拖头往来的机器,不断地鸣叫。轮船上起重机的牙齿,不断地呼号。所有这些,配合成了一曲极其悲壮的交响曲,写出了中国人民动员起来反抗敌人的力量!”完成撤退多年后,卢作孚说。他未提及中国的空军,未提及中国和日本空中力量的较量。敦刻尔克大撤退,英国共出动2739架次战斗机担任空中掩护。宜昌大撤退,空中几乎未见一架中国飞机,倒是川江轮船上,装了飞机的机身与翅膀,木船上,装了飞机配件。按照自己作文与演讲的习惯,卢作孚还是没说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甚至没大提自己。他倒是说到了朋友:“一位朋友晏阳初君称这个撤退为‘中国实业上的敦刻尔克’,其紧张或与‘敦刻尔克’无多差异。”
持相同观点的还有《大公报》著名记者徐盈:“中国的宜昌大撤退的紧张的程度与英国的敦刻尔克没有什么两样,或者我们比他们还要更艰苦些。”
敦刻尔克大撤退,是丘吉尔首相亲自指示策划,依靠一个国家的力量,由一个军事指挥部门完成;而宜昌大撤退则完全依靠卢作孚亲自策划、指挥,撤退主力,主要依靠他的民营的民生公司,至今为止,中外战争史上,仅此一例。宜昌大撤退后来被史家与公众惯称为“中国的敦刻尔克”,从未有人称敦刻尔克大撤退为“英国的宜昌大撤退”。
大撤退后,合川麻布小贩卢茂林只读过四年小学的二儿子卢作孚回到民生公司,股东们续聘他为总经理。1939年10月10日,国民政府授予卢作孚三等采玉勋章。
几年后,卢作孚写下《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其中有一段回忆到大撤退。
再几年后,卢作孚辞世。他和他的那些事,淡出记忆……
战败后,纳粹德国陆军上将蒂佩尔斯基撰写《第二次世界大战史》论及敦刻尔克战事:“英国人完全有理由为他们完成的事业感到自豪!”
战败后,日本防卫厅出版《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反省“宜昌作战”:“汉口失陷时,重庆政权先将东部的工厂设备暂时运至宜昌,然后用了很长时间以小型船只运往重庆,建设长期抗战的基础。假定在昭和13年(1938年)攻占武汉作战时,同时攻占宜昌,其战略价值就更大了。”
江歌
宜昌大撤退,中国人保住了工业尤其是兵工业的命脉,他们正在经营大后方,关键仍在交通。自古四川唯一出路扬子江被我拦腰截断。可是,川江、金沙江、嘉陵江、岷江、大渡河……光是重庆境内,长江的一级支流和二级支流便多达374条!
一江春水向东流。
卢作孚于年底完成宜昌大撤退最紧急四十天行动后,回到生他养他的嘉陵江边,从他搏杀与抗争的大三峡,回到他开拓与建设的小三峡。“这一年我们没有做生意,我们上前线去了。我们在前线冲锋,我们在同敌人拼命。”记者问民生公司经营现状,卢作孚如此作答。
1939年,早春二月,最后一个周末的黄昏,卢作孚从老峡防局走出来。家已迁到北碚,走过九口缸那条街时,迎面有人问:“宵夜没得?”
“正回家赶晚饭吃。”卢作孚一抬眼见是“九条命”,多日没见,须发皆白,脸皮子却细嫩得像自己的小儿子毛弟,笑得跟毛弟一样的欢喜。卢作孚赶紧站下,作答,“您老人家宵夜没得?”
九条命没听见,只扬起手头长烟杆一指,便扬长而去。他耳背。卢作孚暗自欣慰。听说老人耳背多半长寿,当年打整他老人家门前九口缸时,他已百岁。这一来,整整十年又过去了。还望他再多活些岁数,看到打赢那一天。九条命烟杆指的是民众体育场方向,卢作孚知道他是去看每逢周末都不免打一场的北碚各单位篮球友谊赛去了。刚才从老峡防局土楼里出来,四弟说,今晚是“天府煤矿”对“大明染织公司”,还说孙越崎和刘国钧都要到场为自己的球队助阵,四弟说:“二哥你也去嘛,我们去给他们拍巴巴掌。天府那边有个高汉,挨边有一米九!三大步上篮时,手指尖都挨得到篮圈。”卢作孚今天下班没敢多耽搁,就是为了回家赶了晚饭,带着蒙淑仪与明贤、明达、晚春、清秋,抱了毛弟,和四弟一起去。抗战打响,四弟分明是当“中将”的料,却听二哥一句劝,屈就峡防局长,北碚区长,经营这一方乡土,卢作孚实在感激。不过给哪个队“拍巴巴掌”,卢作孚还没想好。“大明”和“天府”,手心手背,都是自己的肉。
卢作孚听得汽笛声,他知道这不是从嘉陵江江上,是从对岸。今年以来,北川铁路小火车来来往往,比往年更见闹热——宜昌荒滩上,与孙越崎“签订”那一份口头合同,回来后,孙越崎信守合同,将民生公司运送回重庆的中福煤矿,与天府煤矿合并,扩建后的天府煤矿,为战时陪都重庆提供了约百分之五十的燃料。孙越崎与卢作孚这才偶然发现,两人同龄。
穿过公路隧道,见平地冒出了一家新工厂——国难当头,卢作孚与刘国钧也只是“签订”下一份口头合同,卢作孚急刘国钧之所急,用民生公司轮船将其常州大成纺织印染公司迁回重庆。大成企业与卢作孚兴办的三峡染织厂,在北碚文星湾合组为大明染织公司。两强联手的大明染织公司迅速发展成为大后方纺织染齐全的著名实业。(六十多年后,香港著名实业家、大紫金勋章获得者查济民回合川投巨资办厂建设,被人问及为何要这么做时,查济民忆起当年这段往事,说:“合川是卢作孚先生的故乡。卢先生是我一生最为敬佩的人。自己深受合川人卢作孚的言教身教,这次能为合川人民做点事,是自己的光荣。”70年后,2008年,孙越崎的长子告诉卢作孚的后人:“我父亲说的,卢作孚是他最好的朋友,不是之一,是唯一。”——这是后话。)
今晚民众体育场,“天府”与“大明”两队遭遇,自己该给谁“拍巴巴掌”呢?卢作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淑仪不是老说“我陪你”么,今晚球赛,她爱给谁拍巴巴掌,我跟着拍不就是了么?
“作孚先生一个人悄悄笑什么呢?”卢作孚正自以为得计,乐了,听得对面有个女孩子笑盈盈问话,虽竭力想说川话,但仍改不了黑龙江人的卷舌音。
“萧红一个人走着,构思什么小说呢?”卢作孚反问。
“我没构思,他才在构思!”萧红回头,抬手一指。
“端木你好。”卢作孚一看,萧红身后几步,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低头慢行,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摇摇头,不满意,又重新念叨。卢作孚高兴地招呼道:“从夏坝过河来啦?”
“是,是,作孚先生好。”端木蕻良用浓厚的辽宁口音说。复旦大学撤退后,被卢作孚安置在北碚,嘉陵江对岸的夏坝。同是去年撤退到大后方的端木蕻良现在复旦新闻系任教。
“吟诗呢?”卢作孚早知这位二十出头就以处女作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名世的青年与妻子萧红一样,是抗战文坛的新星,便问。
“不知道算不算得诗?”端木红了脸。
“别老是一个人悄悄念,念出声来作孚先生听听!”萧红道,又转过头对卢作孚,“还说不是诗呢,刚得几句,就先把诗名取好了,叫《嘉陵江上》。”
“哦?”卢作孚一听更来兴趣,望着端木。
“那一天,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端木念叨着,不时抬眼看卢作孚。
“好哇!”卢作孚低叫道,“下面呢?”
“刚才陪她从夏坝过江,”端林蕻良望着萧红,“从江边一路走过,我忽然看到映在江中的小三峡的山峰,这江,这山,美得令人惊艳。这就是我中国的‘江山’啊!我再看到我和萧红的影子照在江心里,正好像照在松花江上一样;我和萧红的泪水滴落在江水中,正好像滴落在松花江中一样;我就想到,如果我的歌声回荡在江边,不也好像回荡在松花江一般……”
“下面呢?”卢作孚催促道。
“卢先生散步呢?”正这么说时,身边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过,用地道的湖南口音招呼道。
“贺先生从草街子过来啦?”卢作孚应道。
“明天没课,明早赶卢先生的轮船去重庆去中央电台,前些年的《四季歌》、《天涯歌女》和去年新写的《日本的兄弟哟》都要重新录音,我还约到了重庆的女中音歌唱家洪达琦……”
“船票到手了么?”
“还没呢,明早上船前再买,能买到吧?”
“明早贺先生只管上船,我让他们把票送到你手头。”卢作孚与贺先生握手作别。
“这位贺先生是……”望着贺先生背影,端木道。
“北碚沿江上行几十里,草街子,陶行知育才学校的音乐教授。”
“敢问贺先生名字?”
“贺绿汀。”
“给八路军写《游击队歌》的贺绿汀?”端木蕻良低叫道。
“就是他啊。”卢作孚不明白端木蕻良为何会这么兴奋,急着回家赶晚饭好带全家去给“天府”或者“大明”拍巴巴掌,卢作孚告辞了。
山花开满小三峡的时节,卢作孚赶民生轮下行去沙坪坝,为罗家伦“中大”新校址看地皮。刚出峡口,过白庙子,船上一队东北口音的学生唱开了。船上路上,流亡学生唱救亡歌曲,这年头,是常事。东北学生,最爱唱的就是《松花江上》,可是,今天他们一开口唱出来却是另一支歌:那一天
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
我便失去了我的田舍、家人和牛羊
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
我仿佛闻到故乡泥土的芳香
一样的流水
一样的月亮
……
第一句就听得耳熟,卢作孚想起了北碚路遇萧红与端木的那个黄昏。接下来,学生娃唱得却不一样:我必须回到我的故乡
为了那没有收割的菜花
和那饿瘦了的羔羊
我必须回去,从敌人的枪弹底下回去
我必须回去,从敌人的刺刀丛里回去
把我打胜仗的刀枪
放在我生长的地方
去年冬天在宜昌,还听他们唱过《松花江上》。今年春天,歌声变了。谱写《松花江上》的张寒辉说,“我是把北方‘娘们’在坟上哭丈夫的那种哭声,变成《松花江上》的曲调了”。学生娃在嘉陵江上唱出的这支歌,却是把哭坟的腔调变成了掘坟——给那些让中国人哭坟的人掘坟。
老北碚没人记得,1939年早春二月最后一个周末北碚民众体育场的单位篮球赛是“天府”还是“大明”哪个赢了。老重庆——这个概念在抗战中当然包括了所有大撤退来到大后方这片土地上的下江人、东北人,工人农人军人商人学人文化人——却大都记得,就在这年阳春三月,在大撤退的第二个年头,嘉陵江边唱出一支新歌《嘉陵江上》。这支歌,在重庆中苏友好协会举办的音乐招待会上首次演唱,曲终,在重庆的抗战知名人士、八路军重庆办事处的周恩来、邓颖超、叶剑英带头起立,场内掌声雷动。周恩来握着演唱者洪达琦的手说:“你唱得好!端木蕻良的词写得好!贺绿汀的曲子作得更好!”
卢作孚是在嘉陵江上听到《嘉陵江上》的。“九一八”之后第八个年头,“七七”之后的第三个年头,经过当初的大流亡、大败退,到后来的大撤退,国人心态已于不知不觉间发生巨变。日本人开仗以来,中国人以江河为名的歌不在一二。同是以江河命名的歌,同样的年头,《黄河谣》在延安唱成了《黄河大合唱》;《松花江上》唱成了《嘉陵江上》,悲歌唱成了战歌。“哪年哪月,才能回到我可爱的家乡”唱成了“把我打胜仗的刀枪,放在我生长的地方!”
听说,谱写《嘉陵江上》的贺绿汀,曾失足落水于嘉陵江中。地点在由北碚去重庆途中,沙坪坝磁器口堆金石江段。
嘉陵江,像一根牵扯了一千里的细细的长线,从分水岭秦岭南坡……流过合川,流过北碚小三峡,流过重庆沙坪坝磁器口。码头上,包白布包头的四川民工铁抓钩抓起沿江漂送下来的木料拖向岸边。
“罗校长对这块地皮,还满意吧?”卢作孚与罗家伦由码头石阶拾级而上。民工哼着号子,扛着刚捞起的木料超越二人。罗校长笑而不答,只抬头望岸上高处。雾中,临时建筑群中,有青年学生朗朗读书声传来,听腔调,是一段古文。再向上走几步,又听得古文声被英语朗读声取代。那里是中央大学新校址。“学生们太满意了。撤回来不过一年,又开课了!对了,同学们委托我来邀请卢先生到中大演讲。”
“我怎么能到大学演讲,我不过是一个被人称作‘小学博士’的人。”卢作孚脸一红,笑道。
二人正说着,听得牛叫声从嘉陵江对岸传来,声音莽撞,竟压过了学生读书声。雾中依稀可见,一只木渡船,两个刚从梯田小道走下的白布包头的老农民颤巍巍地赶着牛上了渡船。
二人走进中央大学,不断有扛木料的民工从他们身边超越,另有校舍群,在兴建中。不同教室中,学生用不同语言朝读。动物饲养区那边,鸡鸭猪羊叫闹声一片。
罗校长说:“连人,带珍稀动物,凡能撤下来的——好一个‘鸡犬不留’!”
一声牛叫,盖过所有的动物叫唤。卢作孚想起了当初“中大”南京撤退那一天,两头奶牛脖子上的铭牌,他不太熟练地用英语念出:“NW1,NW2……”
罗校长:“体积太大,过重,行动迟缓的动物,中大只好扔下。那两头荷兰新品种奶牛,或是饲养员赶回家去,或是……宰了。”
牛叫再起,二人这才听出,这叫声不是前面饲养区传出,而是从身后。二人相视一愣,同时感觉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
一头牛从雾中慢条斯理地走来,渐渐看清,它花色分明,正是去年南京中央大学的那头大奶牛。胸前铭牌犹在,依稀可辨:“NW”……两个白布包头的农民,老态龙钟,步履艰难,相互搀扶着,远远跟在牛后。牛来到罗校长、卢作孚面前,站下,报到似的,冲他俩一声叫。罗校长抢上前,迎住两个农民,握住二人的手,望着满面污垢的两张脸说:“老乡!大爷,大娘,谢谢你们。太谢谢了。中大的这头奶牛,你们是从哪儿找到、赶回来的?”
农民大爷叫一声:“罗校长!”
大爷身后,大娘叫一声:“罗校长。”
二老的声音还是孩子!罗校长愣了:“你们是……”
大爷解开长长的白布包头,露出一头少年人黑发:“罗校长,我是中大喂牛的石柱儿。”
大娘解开长长的白布包头,露出一头少女秀发:“我是跟石柱儿一槽喂牛的莫愁。”
罗校长惊道:“你们,走回家的?”
石柱儿说:“牛也是走回家的。”
卢作孚说:“从首都走到陪都。开着仗呢,两个娃娃,赶回一头牛。”
石柱儿委屈地叫唤:“本来是两头的!”
莫愁委屈地叫唤:“还有好多小鸡小狗!”
石柱儿说:“炸死了。”
莫愁说:“饿死了。”
卢作孚又问:“你们两个呢,吃啥?”
莫愁小手一指奶牛道:“它吃草。”
罗校长说:“卢叔叔问你。”
莫愁答:“我们吃牛吃过草挤的奶。大奶牛一天挤好多奶……”
石柱儿乐了,“吃不完,我们就卖。卖了钱,做盘缠,赶路。过宜昌那一片荒滩河坝时,有人想买它和它妈妈,大把大把的银元。”
莫愁插话:“我和石柱哥哥才不干呢!”
牛抬眼瞪着人。
罗校长说:“只要这头大的良种牛还在,中大保证繁殖出大的、小的一大群荷兰NW良种奶牛。”
卢作孚说:“对,中大农学院有这本事!我在四川早想改良物种,被一帮前清遗老遗少拼命反对,这下子,大后方有了中央大学,有了六畜良种!”
人说话时,牛顾自走向饲养区,它听得那边有同类呼唤。石柱儿轻轻一唤,牛站下,回到人面前。莫愁轻轻一抚牛头,牛跪人前,她托起牛胸前铭牌,用手一拭。罗校长与卢作孚看清了——NW2。
卢作孚惊道:“去年南京中大那头小牛,长这么大了!”
石柱儿再一声唤,雾中走来一头小牛,模样跟一年前南京中大那头小牛一模一样,一到NW2跟前,就朝它肚子下拱。饲养区动物叫声大作,牛辨得其中牛叫,起身,向卢作孚与罗校长走来,二人赶紧分左右让开,小牛追着大牛,摇头摆尾,走向饲养区,没入雾中。
卢作孚叹:“没见过这样的大撤退!”
“11月3日攻陷首都,中大饲养员们就把这些牲畜用木船过江,由浦口、浦镇,过安徽,经河南边境,转向湖北,到宜昌……这一段游牧的生活,经过了大约一年的时间,这些荷兰牛、英国猪和用笼子骑在它们背上的美国鸡、北京鸭,可怜也受到日寇的压迫,和沙漠中的骆驼队一样,路上它们几千里长征的路线,每天只能走十几里,而且走一两天要歇三五天,居然于第二年到了重庆。我见它们到了,仿佛如乱后骨肉重逢一样,真是有悲喜交集的情绪。”三十多年后,罗家伦在台北回忆此事,写下《炸弹下长大的中央大学》。
离开中央大学,卢作孚去南开中学。张伯苓1936年在重庆创办的南渝中学,去年已更名为南开中学。
“当今中国名校,集中于四坝,你晓得不?”
“哪四坝?”
“你我脚下的沙坪坝,小河上行几十里的北碚夏坝,大河对门子的江津白沙坝,省城成都的华西坝。”
“四坝之说,我也听过。前三个是你说的,最后一个换成陕西古固路坝。”
路上,卢作孚听得两个路人说话,一个川音,一个下江口音,看样子都是教授,却不知是哪所大学的。没几步,就到南开,卢作孚一拐弯,离开二人,所以没听到“四坝”最终定论。卢作孚一进校门,就见校长张伯苓笑呵呵望着他。
“我就是来问下子,伯苓先生迁建沙坪坝的这所学校,还缺些啥子?”卢作孚道。
重庆商务专科学校占尽地利,不必迁建创建,所以复课比复旦、中大、育才、南开都早。
校长汪百闰接受校董会的建议,重开“川江航业史及其现状”一课。理由是:如今长江被裁为两截,若论大后方交通,只剩川江了。
汪校长花了半个月,才在江北青草坝找到泰升旗教授。教授正在江边摆残局与路人对杀。失去教职后,他便以此为生。校长看得落下泪来,赶紧把聘书递上去。校长本以为教授会双手哆嗦接过,谁知教授看也不看,探身、伸长了臂,把一只卒子拱到了底,然后便直勾勾盯着对手看,直到对手一声长叹,起身,掏出一张钞票扔在棋盘上。教授拾了钞票,这才回头。校长见教授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教授背后的民生机器厂“咣咣”的敲击船体声太大……
泰升旗教授接到续聘后,回到阔别一年的讲台。第一课却不依旧例,不从光绪年第一条轮船驶入川江讲起,泰教授也将川江航业史裁为两截,从长江被裁断时的民国二十七年讲起,从长江被裁断的宜昌讲起,他径直讲宜昌大撤退,又将过程全免,开篇就讲:“同学们可知宜昌大撤退高潮四十天结束的日子?”
“大概是去年的12月10号左右。”
“正确。就说12月10号,这位同学,能告诉我们这一天,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也是宜昌大撤退的策划者、主持者,他在干什么?”
答问的同学摇头。课堂里一片沉默。
“这问题提得过偏,不难为大家了,”教授宽容地笑了,“我换一个问题,可有同学知道,去年宜昌大撤退结束那一天算起到今年,民生公司变成什么样子了?”
“今年,是民生公司增加轮船最多的时候。”有人答。
“哦?”教授饶有兴致地望着答问学生那颗硕大无朋的头。
“小卢先生自己说的。”这学生见引起教授重视,又补了一句。
“这位同学是……”
“我姓李,叫果果。我就是民生公司的。小卢先生说,为保证战时大后方最重要的交通路线川江上航运畅通,为保证民生公司正常运营,保证胜利后民生公司扩大业务,管理层必须提高素质,不读书不行,我就来读书了。”
“欢迎。”教授道。李果果乐了,可是,他不知教授说“欢迎”的同时,为何冲着课堂末排的那位助教异样地一笑。李果果摸摸脑瓜,估计是这东西体积太大引人发笑,这样的事,李果果遇上不止一回了。
下课钟敲响前,教授给同学们布置了一道思考题:“已知一:去年的那场大撤退,川江上起家的华资民营轮船民生公司用它全部22条轮船承担了百分之九十的运输,天上轰炸,江中触礁,人船损失惨重。已知二:接下来,今年,是民生公司增加轮船最多的一年。试问:为什么在遭受如此惨重的损失之后,民生公司能取得如此重大的发展?国家撤退任务,全部完成了。赔了老本,一转眼,多的都赚回来了。这叫双赢。老师真正要请同学们思考的是:为何川江上这家民生公司,这一回能够双赢?”
看同学们认真记题,那个大头学生已经抱着大头开始思考,教授很满意,说:“提示一:大撤退高潮四十天结束的日子,12月10日,民生公司在宜收购镜安轮船公司的镜安轮,改名民镜。后收购万昌、润泰、华明轮,改名民仰、民润、民瞻。请同学们再加上大撤退高潮四十天内收购协昌、源丰、义泰,改名民协、民伟、民济。以上收购全部在宜完成。因为以上轮船战时由下游上行,悉数堵在川鄂喉咙管的宜昌。12月底,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这才上了自家的民字号轮船,返航重庆。”
课堂内啧啧连声,升旗说得兴起:“再请加上,大撤退高潮四十天内,民生公司在重庆收购川省政府长江、巴渝二兵舰,改名民强、民固。”
升旗看一眼李果果:“正如这位同学刚才所说,今年,确实是民生公司增加轮船最多的时候。民生共有轮船一百十六只,三万零四百余吨。这话,是卢作孚在公司做总结当着众股东说的。”
李果果点头。
“再给同学们补充一段宜昌大撤退掌故:武汉裕华纱厂,说起名字,同学们都该知道吧。早在去年武汉会战,裕华便筹备内迁重庆,8月初起运重要设备,到宜后,却困于无船而存栈待运,撤退高潮中待运入川棉纱500件被炸。裕华管事的苏汰余曾亲赴聚福轮船公司请其协助。回来后一叹:‘孰知该公司不顾过去往来,完全拒绝。原因是装运机器设备,有一定运价,如运货机,则可乘危难紧急之际,信曰高拍运价格,大发其财。’苏某走投无路,找到民生公司,双方协商,采取互相投资方式合作。卢作孚当场拍板,裕华纱厂投资民生公司30万元,民生公司投资裕华纱厂10万元,民生公司派轮船把该厂全部货物先行由宜运出,至三斗坪、巴东、万县沿线各点,随后全部转运重庆。
“裕华落户重庆,如今是裕华也赢,民生也赢……国家也赢,实业也赢……连同大后方着棉穿纱的老百姓全赢,我身上这件袍子,布是北碚三峡厂织的,色是北碚大明厂染的,可用的,说不定就是裕华的纱。”课堂里热闹一片。
“双赢!这就回到了老师这节钟给同学们布置的思考题上来了。”升旗接过话来,“提示二:已知,自民国十六年从上海开回第一条民生轮以来,武装检查云阳丸、化零为整,打捞万流、一统川江、协约大打关、废除大打关,直到宜昌大撤退……民生公司卢作孚哪一回大动作、大比拼、大竞争、大商战,不是双赢?”
李果果摇头,从小学起,自己跟了小卢先生这多年,怎么对他的了解还不如这位教授的若干分之一?教授就是教授!
教授却顾自说道:“请想想,它为何总能双赢?提示三,也是这道思考题的最后一个提示:这双赢,几乎已成民生老总卢作孚谋略时的思维定式,经营中的行为模式,性格中的独有样式。他,是怎么做到的?大家莫急着交答卷,慢功出细活,下节钟,老师再不会拿这一问来为难同学们。要到各位从这所学校毕业时才问。我的川江航业史一门课,毕业考试,开卷,只考这一道题。”
“哦!”课堂内一片欢叫,“教授万岁!”
“老师还真受不起诸位山呼。”升旗红了脸,“不过,谁要是答出了这道题,谁就真能双赢!”
“通过毕业考试,拿到毕业文凭,是一赢,还赢什么,老师?”
“还赢什么?赢得来自重庆、来自川省、来自大后方、来自欧洲美国世界各经济强国一流实业的高层管理者聘书!”
这一回,课堂内再无一人欢叫,同学们一个个埋头长考。
下课钟敲响。“这位李同学,请留步。”教授对李果果说,“方便时,能否引荐泰升旗见一面你的小卢先生?”
“这……”李果果迟疑道。
“我知道,时下要见小卢先生的人多。不过……”
“不过小卢先生倒是很肯见学校的老师的。只是……”
“知道他太忙。不过,你何不先把这堂课商务专科学校这么个老师对小卢先生的大胆臆测告诉他……”升旗建议。
“这倒也是个办法,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他或许会破例召见一下这个老师?”
“我试试。”
“不勉强。这堂课见到小卢先生的同事你,升旗已经很知足了。”
李果果又看到教授对自己身后那么异样地一笑,他知道,那位原坐在末排的助教,此时肯定到了自己身后……
黄昏,赶末班轮渡过河,升旗与田仲回到青草坝。学校提供了教师宿舍,升旗教授婉谢了。总务科长说,住校,又近又清静,你青草坝那茅屋,白天黑夜机器吵死个人!教授说,吵惯了,突然静下来,反倒睡不着。
进了茅屋,关上门,田仲问:“明天?”
“明天。”教授答。
“刚才过河,我看有起雾了。这重庆的雾季也太长了,都进五月了。”
“要不怎么叫雾都?”
“可是,万一明早这雾还是不散?”
“那是老天的事,你我只尽人事。”教授已经上了床。
“明天我起个大早,望天!”助教说完,听得香甜的鼾声,似乎在与窗外“咣咣”敲击船体的巨响较劲。宜昌大撤退后,助教与升旗的睡眠状况似乎作了个互换,教授倒床便睡,助教却往往彻夜难眠。
“今天是民国二十八年五月三号,重庆人终于熬过了漫长的雾季,见到了今年以来头一个红火火的红太阳……我们刚才收到爱国华侨陈嘉庚先生的捐款……”青草坝民生机器厂的喇叭里传来中央电台的广播,与“咣咣”的敲击船体声齐响。
“大后方运输,需要量更大。民生公司在宜昌附近收购的六十多艘旧船,虽加改造,但仍不够用。”民生机器厂内,卢作孚和一位新聘的工程师边走边说。李果果和文静远远地跟在身后。
“以煤为燃料的十五只新船,锅炉是咱们民生机器厂自己制造的!”工程师从胸袋中掏出计算尺,熟练地拉着,他正是汉口船舶机器厂的那位工程师。宜昌大撤退那片荒滩上,没人问他的名字,现在民生机器厂的人都知道他叫叶子荣。
“长江截断后,如今民生机器厂就是公司航业的咽喉!我们要像去年守护宜昌那样守护住这道咽喉,这样我们才能保证四川大后方所有的水路航道畅通无阻!”卢作孚正说着,一滴漆落到他脚跟前。他抬头望去,船坞上,高高架起的一条新船,船头上,悬着一只吊篮,篮中一个苍老的身影,正向船头已经画下的“民武”两个空字框内填漆。太阳升起,映照得新船一片金光。他问:“谁啊?这么大岁数,还爬这么高!”
“只剩得赵子龙老迈年高!”吊篮中传来一声唱,是川剧中诸葛亮点将时的老生唱腔。卢作孚哑然失笑:“姜老伯,劝您哪里好耍哪里去,您偏要到我工厂重地!”
“蒋委员长说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要打抗战!”
“要上厕所,我!”李果果突然对文静说了一句话,就跑开了。李果果爬上临江的小山城,没进厕所,却站在坡顶上,望着东去的大河,尽头处一轮朝阳出半边脸来。从去冬雾季以来,今天才看到头一个囫囵的太阳。李果果很高兴。李果果高兴,可不是为太阳。刚才,从文静身边跑开前,李果果把一封信塞到文静手头。信昨晚李果果写了个通宵,三易其稿。信中把十年前初见文静时就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静,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其实从第一次认识你那天起,十年来,虽然当着人我叫你文静,背地里一个人时,我都在心底叫你静。你还记得初识的那天么?当时我俩都在小卢先生峡防局的学生特务队。那天你们女生班和三峡布厂女工班篮球友谊赛,在民众体育场。每队六个队员上场,三峡厂的女工谁都不愿意担任留守自己后半场的那个角色,我们特务队这边,你却主动担任了这一角。其他五个队员都满场飞,一会儿前场,一会儿后场,你却心甘情愿从始到终留守后场,严守规则,一步也不曾冲过中线,直到裁判吹响终场的口哨。偏偏那天,天公不作美,你正比赛,下起偏东雨,雨下得怪,横扫而过,只落在你留守的这半场,你队进攻的前场,滴雨未落,雨过后,地皮还干干的。可是,你却淋成了落汤鸡。就这样,你还是不曾跨过中线一步。静,那天我跟特务队男生班一起到场为你们女队拍巴巴掌,就是那场球,让我相中了你!静,让我们共同抗战、共同工作、共同恋爱、共同生活、共同结婚吧。当这封信交到你手头的时候,我会对你说,我要上厕所,其实是借口,我离开你一阵,只是为了让你能一个人读完这封信,读完后一个人想想,要是你同意,就向我招招手,叫我一声果果。我就在你对面厂里修了厕所的小山坡上。我望着你呢。要是你反对,就……从此以后不再理我,这封信,也请帮我把它烧了。爱你的果。
李果果语无伦次说完“要上厕所,我!”那句话后,就跑开了。文静这才发现自己手头多了一封信。打开后,一口气读完。
李果果站在坡上,望着大河上浮着的圆圆的红太阳,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太阳里映出飞鸟的影子,三只一组,成一个品字,三组又成品字结成一队,三队再成一个品字,结成一个大群。李果果数清了二十七只飞鸟,可还是没听见背后文静那边的动静。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红彤彤阳光下,文静站在原地,正望着他发呆。突然,她举起双臂,拼命向他招手。李果果顿时欢喜得真想学狗叫,还没叫出声,听得背后有声,是引擎声。不是山坡下厂子里的轮船引擎声,是来自天上的另一种记不得在哪里听过的引擎声。李果果猛回头,一轮红日中那二十七只“飞鸟”全都将双翅伸得笔直,已经飞到坡顶,依旧成品字,向他头顶扑来。这才看清,是机翼下印着太阳标志的飞机,去年在宜昌的四十天里,见多了!
李果果忽然想起小卢先生叫飞机在北碚天上“刹一脚”那一年,自己打赌输了,在民众体育场中当众学狗叫,被小卢先生制止了,说:“这一叫留着吧。万一哪天,强盗打进我家乡,管你学狗还是做人,你再把这一声大叫出来,说不定还能叫醒几个家乡人!”李果果赶紧望山下,好容易在民武轮船体下,寻见小卢先生正指点图纸与工程师讨论,巨大的敲击声中,他们大叫着说话。李果果放声大叫,可是,平时叫声那么响亮的他,此时却听不见自己的声气,却听见越来越大的飞机轰鸣声中,文静声气都喊嘶了高叫着:“果果!果果!”
轰炸机从李果果头顶掠过,一直冲山坡下高叫的李果果始终没听到自己的声气。轰炸机飞过青草坝,飞向朝天门,引擎声远去后,李果果却听得滴滴答答的水声,低头寻声源,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裆水湿淋淋,尿了。
这一天——1939年5月3日,日军开始了长达五年半的重庆大轰炸。
胜利后,骆队长在W空军基地缴获的电报中,有一份是这天早晨7点由重庆发出的:“四川今天晴空万里,是轰炸重庆的大好时机。”
升旗是在青草坝茅屋檐下发现轰炸机群的。几天前,几乎与W基地同时收到天皇发布《大陆命第241号命令》,早知要对中国内地实行战略轰炸。对其中要点“攻击敌战略及政略中枢”、“捕捉、消灭最高统帅和最高政治机关”、“坚决实施战略、政略航空战,挫败敌继续作战的意志”早就了然于心。当轰炸机群从头顶掠过,飞到两江交汇的重庆半岛上空投弹时,升旗默然。
“军方又没采纳老师献策。”田仲道。
几天前,吉野专为轰炸中国战时陪都之事,便衣来重庆勘察,并到升旗茅屋外临江小山坡上与升旗秘密会见。二人一席谈,田仲至今记忆犹新:吉野说:“军部最新评估,经两年战争,中国战力已损耗过半,所能支撑者,唯赖抗战意志而已。”
升旗反问:“支撑中国人抗战的,岂止意志?”
吉野应:“哦?”
升旗指着西南数省地图说:“宜昌大撤退,中国人保住了工业尤其是兵工业的命脉,他们正在经营大后方,关键仍在交通。自古四川唯一出路扬子江被我拦腰截断。可是,川江、金沙江、嘉陵江、岷江、大渡河……光是重庆境内,长江的一级支流和二级支流便多达374条!”
“升旗君该不会是教我去炸断这374条江河?”
升旗道:“水路运输,无船不行。”
“明白了,你还是缠死了你那老对手卢作孚。”
“不是我缠死他,是他总在做我的死对头。”
吉野问:“一本道?”
升旗答:“一本道。”
“可是我这个日本职业军人,总不能以这么一个中国商人为对手吧?”
升旗说:“无论在中国的、日本的战国时代,君主与将相,主宰战争命运。如今世界进入实业时代,历史改观了。一国之实业家代表,就是这一国的重镇!”
吉野又说:“升旗君给我的情报是,目前民生公司轮船总数已达137艘,总吨位36000吨。可是,天皇要我炸的,是这座城。”
“你就是把这座山城炸为平地,也结束不了这场战争。必须掐断中国大后方的咽喉。”
吉野问:“上一回,我没掐死宜昌那道长江咽喉,这一回,升旗君认定,川江的咽喉又在哪里?”
升旗手指指定重庆。
“还是重庆?”
升旗摇头。手指在重庆周围游移着说:“那地方太小,你这地图上没标明。”
吉野问:“那你叫我的轰炸机向哪去寻找目标?”
升旗起身,去坡顶厕所尿了一泡,回来后,拍拍吉野肩膀,叫他也站起身来,望着山坡下说:“好办。你的机群轰炸重庆城,捎带着到这儿来一趟,告诉领航员们,望到朝天门,沙嘴下游一里把路,长江北。地名很田园——青草坝。如今,青草已经铲去,建起大片厂房……”
吉野看清了,山坡下是夜来依旧灯火通明、“咣咣”敲击船体巨响不断的民生机器总厂。吉野问:“这就是——川江的咽喉?”
升旗说:“时下,是。”
“重庆境内,374条大河小河会堵在这厂里?”
升旗说:“河流不会堵在工厂里,卢作孚行走在河流上的轮船,却全都靠这厂。长江在宜昌截断了,卢作孚再不能到下江订造新船、修理老船。宜昌大撤退大量买下的轮船,船大马力小,不宜川江,要改造,靠这个厂。如今整个中国大后方,造船、修船、改船,全靠这个厂。本来,卢作孚的民字轮舰队还有一道无形的咽喉——油料。早在战事开始,他便命手下在海外抢购了大批油料,囤积在重庆。不过,我已命田中查实了这批油料,要让他手头这一百多条船来烧的话,顶多一年半载就要见底。你们空军把这里一炸,陆军那边再把中国来个铁壁合围,船坏了无处修,油没了无处补,中国战时陪都这374条河只能算是一道风景,整个交通业,还剩下由重庆城李子坝、红岩村、沙坪坝,然后钻山洞过歌乐山去川省省城一条公路,根本无济于事。交通一瘫痪,卢作孚从宜昌大撤退拼命抢回来的中国工业、兵工业就成了堆在新建厂子中的废钢锈铁,接下来的仗,贵军方爱怎么打怎么打,大局已定,中盘胜!宜昌大撤退卢作孚的完胜,将在重庆大轰炸中全毁。”
吉野听出升旗有意道出“宜昌大撤退”往事,有所震动,他盯死了山坡下民生厂问:“掐断卢作孚这道咽喉?”
升旗说:“至少,五月三号第一天,请吉野君一定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