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沉吟着:“要是我的轰炸机顾得过来的话。”
升旗一躬,“拜托了!”
田仲听出,升旗没把话全说完。宜昌大撤退结束,回到重庆,升旗便盯上了卢作孚的民生机器厂,更盯死了卢作孚,前天他就打听到,五月三号这一天,卢作孚要来厂,督促民文轮、民武轮最后完工,五月四号他将亲自为两船下水主持仪式。“民文”、“民武”不是什么大船,论个头,加起来不过是万流轮的若干分之一,卢作孚对它的重视程度,却一点不亚于当年打捞、改造万流轮。正是这一点引起了升旗的重视。如今虽然还没搞清卢作孚的底细,无意中却摸清了卢作孚未来几天的行程。
“尽力而为。”那天告别时,吉野说出这句话。
“可是今天,二十七架轰炸机全飞进城了!”田仲抱怨道,“吉野君还想再犯宜昌错误!”
“听天由命吧。”升旗道。
吉野没有“再犯宜昌错误”,这天,炸过重庆城,成品字形的一个轰炸机小队返航时重新掠过升旗头顶,飞过青草坝,扔下了九颗重磅炸弹。
从这天起,重庆人开始扛着铁硬的镐头去南岸官山坡生冷的坡地上掘墓坑。这天,民生机器总厂的人也开始在临江山坡上掘墓抗。第一个墓穴是给姜老城掘的。炸弹没炸着他,机枪没扫射到他,全叫行伍出身的他避过了。炸弹炸飞厂棚时的气浪把他从民武轮船头的吊篮中掀了下来。关怀也在吊篮里,没掀下来,他年轻,抓得牢。姜老城老矣,手一抖,人就从篮中掀出,以头抢地,坠落在船坞底座的铁轨上。
临终,姜老城肯定想对卢作孚说什么,说不出来。卢作孚说:“姜大伯,说不出来你就唱嘛!”
姜老城望着船头上新漆的“武”字,就唱出来,用的是川剧高腔:“武字啊,它还差一点耶——”
卢作孚看一眼他手中还握着的漆刷子,听懂了。
姜老城就把关怀的手抓过来,塞在卢作孚手中,卢作孚一看就懂了。姜老城知道卢作孚听懂了,看懂了,就把眼睛闭上了。
当天晚上,田仲睡得很好——再也听不见外面船厂“咣咣”的巨响。当天晚上,升旗睡不着,不是因为外面船厂“咣咣”的巨响听不见了,不习惯。升旗老听见铁硬的镐头在生冷的坡地上掘墓。半夜,升旗推窗望去,民生机器厂临江的山坡,月光下,能数清山梁梁上新突起的几个石堆,却不见掘墓的人影。升旗出了茅屋,爬上那山坡,坟堆前果然没人。升旗弯了腰挨个盯着一块块墓碑寻找,没有找到“卢作孚”的墓碑,大失所望,又长长地松了口气——下策未能得逞,接下来的棋无法下。真要是下策得逞,往后的棋,升旗找谁下?升旗背靠着“姜老城”的墓碑坐地——埋在墓堆里这人的名字让人听着实在,且川味儿十足,所以升旗选中了这块做靠背。只是镐头掘墓的声音却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送到耳门,升旗纳闷地转过头来,才发现,山坡下,民生机器厂背后的石崖前,上百人借着月光在掘那生冷的石壁。不用再上前,升旗就知道,正是白天掘墓的那群人,拿的正是白天掘墓的镐头,领头的那个穿灰布民生制服,必是卢作孚无疑。他一边扬起镐头,一边还在鼓动着身后的人群。时常追随卢作孚身后的那个女秘书,正忙着掏笔记录。最近才出现在卢作孚身边的那个工程师正望着石崖拉他从不离身的计算尺。隔远了,只能凭借石崖撞到这小山坡上的回音听得几个字,卢作孚还是爱用复数第一人称,“我们……我们……”,升旗不用听全下文就能猜到,这一夜,卢作孚讲的是什么……
后来,升旗很快就拿到了这份记录稿,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我们要靠生命支持工作,我们为了支持工作而必保护生命。如果我们为了逃避敌机,而逃避了工作,实失掉了生命的意义。尤其是对敌的一种示弱,而以此达到了狂炸之所要求。逃避绝不是办法!对付敌人空袭最可靠的方法是任何地方皆有可靠的防御准备,非工作人员疏散到四乡,工作人员应分别集中在坚强的防御工事之下,以此保证可以在敌机侵袭到我们头上的前一分钟和后一分钟照常工作。”这讲话稿发表在《新世界》上,只加了个题目:《安全的最高要求》。升旗看发表日期,是1939年5月10日,屈指一算,那天开始的重庆大轰炸,这才过了一周。
5月3日夜,靠在“姜老城”墓碑上,升旗睡着了。他是被炸醒的,睁眼一看,天麻麻亮,该算是5月4日了。升旗知道今天还要炸,却没料到W的飞机能到得这么早。山坡下,民生机器厂船坞,已被一片硝烟掩没,人声一片喧闹。渐渐,升旗听出炸声不对,“噼噼啪啪”的。硝烟散去,升旗看清了,炸的是鞭炮。只见穿灰色民生服的一个人举起扎着红绸的消防斧将两船缆绳斩断。升旗想起卢作孚今天要主持“民文”、“民武”下水式。升旗随着围观的本地人走近船坞,原本就挤在人群中的田仲靠了过来。
“铁壳船身,用燃煤替代柴油作动力蒸汽动力,动力锅炉用报废船舶拆卸改造做成。民生机器厂创新设计的小火轮,长一百英尺,用四川柏木作船身、用植物油替代柴油作动力的试验,都取得了成功!”听得民生机器厂那个胸袋中老揣着计算尺的工程师讲话,升旗跟着在场者一同鼓掌。紧挨身边的田仲听得他脱口而出一句话。听口吻,是冷笑。内容,却是赞叹:“双赢!”
田仲一想就明白过来:“宜昌抢回来的中福煤矿大型机械运回北碚,卢作孚与之合建天府煤矿,这一来,派上了大用场!那大山中的煤,取之不尽,开采了来,往北川铁路小火车上一装,运到白庙子嘉陵江边,他民生的船,用之不竭!”
到场者一片欢叫声中,二人说的也是喝彩的话,尽管放开嗓门叫喊。
民文、民武两声汽笛响起,似唱和。从岸上都能看见,轮机舱中,光膀子的加煤工挥动大铲向锅炉内加煤,两轮似端午节赛龙舟似的争向上游朝天门驶去。
“仗一开打,柴油进口断绝,囤积的那点存货也管不了多久,东翁,我计划大量建造这样的以燃煤为动力的船舶,解决大后方的运输。”卢作孚对身边顾东盛说。
顾东盛说:“好计划,可是,民生现有的这点资本……”
“我建议公司将现有资本额一百万,增加到七百万!”卢作孚道。
“作孚果然大手笔!有了这个大规模增股计划,才能实施打造燃煤新船的大计划!”顾东盛说完这话,有意无意看一眼身后。身后,并排站着程股东、李股东,民生公司众股东。
“慢慢高兴去吧,作孚君。不过,这民文民武却是你民生机器总厂造出的最后两条烧煤船!”升旗道。当晚,他便令田仲向W发出密电,接下来的重庆大轰炸中,务必摧毁民生机器厂,至少摧毁其制造新船的能力。
谁也料想不到,卢作孚这一个令大后方运输起死回生的大手笔的创举,竟然一开始就令民生公司九死一生。
这天的民生公司大楼会议室中,卢作孚向众股东报告。当他说出“前日获各位批准的公司增股七百万计划,昨日立即有了强烈反应”之后,果然不出所料,众股东也立即有了强烈反应。
可是,顾东盛却看出卢作孚脸上全无喜色。
卢作孚说:“第一个来的,是中央信托局。”
李股东应道:“孔祥熙看上了咱民生公司!”
顾东盛审慎地问:“他孔家财团愿加入多少股份?”
卢作孚冷峻地说:“50%到60%。”
众股东愣了。
程股东惊道:“那不是要一口吞了咱民生么?”
卢作孚接着说:“第二个来的,是中国银行。”
顾东盛道:“他宋子文也看上了我们民生!他要加入多少股?”
卢作孚又答:“60%。”
顾东盛叹道:“中国商界最大的两只老虎,一前一后,向我民生扑来。作孚,我民生公司腹背受敌!”
程股东又说:“宜昌撤退,他们就想把我们民生所有的船收归国有。全靠卢先生双脚站定,稳如磐石。”
李股东忧心忡忡望着卢作孚说:“卢先生,这一回……”
卢作孚愣愣地站着,一言不发,怎么也没想到,孔宋出手这么快,下手这么狠。
“这一回,孔宋两家来势比上回要把我民生轮船收归国有来得更猛十倍,作孚……”是夜,散会后,会议室只剩下卢作孚与顾东盛,顾东盛说。
卢作孚站在窗前,小心地掀起厚厚的防空窗帘布一角,看外面——日本飞机正在夜袭山城。卢作孚回头,取过会议桌上纸笔,写下一张手令。顾东盛凑上前看清,觉得意外。卢作孚写的是:“重庆大轰炸,日机已多次实施夜袭,民生各轮上所居住的职工家属,限于日内迁移疏散到安全地带!总经理卢作孚。”
顾东盛叫道:“作孚,我以为你写的是如何应对孔、宋。”
卢作孚喊:“李果果!”
李果果入内,接过手令,他模样远不如从前精神。
卢作孚问:“果果病啦?”
李果果摇头。
卢作孚说:“没病就打起精神来!此令,今夜起开始执行,你要代表我亲自督促!”
李果果强打精神说:“是。”
李果果走后,卢作孚这才回到股东会留下的难题。“东翁,孔宋同时看中咱民生这块肥肉,一个要百分之五十到六十,另一个索性就要百分之六十。就算把咱民生百分之百股份全给出去,也不够他们两家分的。”
“让他们两家……”顾东盛将两拳相碰,作了个二强相争的动作,又马上摇头,“这种时候,不太可能吧?”
“完全不可能。”
李果果再次来到会议室,说:“中央信托局打来电话,立等回话。”李果果刚转过背,文静又跑进来,说:“中国银行打来电话,立等回话。”
“谢谢。我知道了。”卢作孚还是老习惯,哪怕是手下人向他报告事情,他也要说谢谢。说完,卢作孚却转过身去望着玻窗外,“容我想想。”
李果果与文静退向一边。文静把在心头憋了好多天的疑惑说了出来:“果果,宜昌大撤退,飞机贴着头皮扔炸弹你都没怕过,民生机器厂那天,还没扔炸弹,你怎么就……”
文静没把话说完,没说出“尿了”两个字,果果听得懂。果果却摇摇头不说话。自从民生机器厂那天后,果果变了个人。从前话有好多,如今话就有好少。
顾东盛担忧地说:“作孚打算如何回话。这增股计划,又是本公司自己造出来的。”
“麻烦就出在这上面!当时我要解决轮船无油大难题,没想到还有这两个陷阱!”
“陷下去可就是灭顶之灾!”
“躲也躲不过,拖也拖不过。”卢作孚叹道。
“若一拖再拖,不予答复,将越来越被动。”
卢作孚低声一叹。文静从贴着防空十字条的窗玻璃上看到卢作孚的眼睛,去年在宜昌,她无数次看到这双眼睛,那当中透露出的是自信。可是今夜,眼睛里却充满了困惑与烦躁。
“我怎么觉得自己又有点像民初被棹知事打进合川死牢。”卢作孚冲着窗外自语。大约是不想让身后的顾东盛等得太久,他回过头来,“那个夜晚,全得东翁率众搭救。”
“那一夜,说我救你,毋宁说是你写下万言书自救。”
“东翁这一说,我想起一个人。”卢作孚道。
文静发现当顾东盛董事长无意中说出“自救”二字后,卢作孚眉头打开了,他眼睛一亮,愁云密布的脑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激活。
顾东盛问:“哪个人?”
“民生此次遭遇致使威胁不是因钱而起的么?此人正姓钱。”
“钱某人,做什么的?”
“管钱,开银行的。”卢作孚答。
“哪家银行?”
“民生做的什么实业?”
“交通。”
“此人开的银行就叫……”
“交通银行董事长钱新之!”顾东盛面露喜色,道:“作孚此时想到这个人,怕不是因为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人身后的那个人吧?”
卢作孚却忍着笑意,绷着脸反问:“哪个人?”
“宜昌大撤退,孔宋想将民生的船全部‘收归国有’,作孚通过交通部长张公权、政学系领袖张群找到一个人,终于搁平了。”顾东盛道。
“东翁说的这个人是——”卢作孚顺手提起会议桌上的记录用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个字。
“中国战时的最高领袖,是他。不过,面对眼下民生遭遇的两个陷阱,他绝不会出手帮忙搁平。”顾东盛盯着卢作孚写下的字,说:“因为他自己也明白,当今中国绝非他一家之天下。”
文静不用上前看那记录本,就知道卢作孚刚写下的字是“蒋”。
“既然不是他,”卢作孚望着那个字,笑问,“那,东翁以为卢作孚想到的人还会是谁?”
顾东盛同样莫测高深地一笑,要过卢作孚手头的笔,在那个字下面另写下两个字。
“宋、孔?”卢作孚道,“莫非东翁的意思是,这一回,你我只好向这两位拱手交出民生公司?”
“非若是也!”顾东盛借合川举人的口头禅答道,“刚才你我既然说到当今中国绝非某一家之天下,我便顺手写下另几家。”
“东翁既说到当今中国是哪几家的天下,至少还有一家没写。”卢作孚绷着脸问道,“为何不写?”
“东盛不写,”顾东盛同样绷着脸,“因为这个人正是作孚方才想到的交通银行董事长钱新之背后的那个人。”
“哦?”
“唔!”
文静望着卢作孚与顾东盛像川剧戏台子上勾心斗角的两个对手一样大眼瞪着小眼,接下来,二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文静一时想不清钱新之背后的那个人是哪个人,不过这没关系,文静至少看懂了,卢作孚已经找到了绕过横挡前路的“两个陷阱”的路径。文静在卢作孚眼睛中又看到了去年宜昌时看惯了的神情。文静本能地回头,望着身后的果果。文静听老年人说过,人跟人不同,花分几样红。到底怎么回事,同是大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有的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面临陷阱,身陷困境,会在瞬间激活深藏体内的凡人少有的胆量和智慧。有的人却恰恰相反,这么想时,文静突然冲一直像一根电线杆子似的戳在身后的果果冒出一句话:“果果,你要几时才活得转来!”
“作孚打算几时出手?”长长的会议桌前,顾东盛问。
“事不宜迟,人家那边还立等回话呢!”卢作孚转对文静,“告诉孔、宋两家,卢作孚今夜赶船上北碚,参加明天举行的中国科学社年会去了。回总公司后,立即给他们回话。”
“是。”文静道。
“果果,民用轮在千厮门靠着的吧?”
“这……我问一下。”
“不用问了,肯定在。通知民用,今夜我要上北碚。”说完,卢作孚已经拿起会议室电话,拨通了中国交通银行……
北碚文星湾小山上,那幢以杨森的字命名的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惠宇”落成没几年,依旧新崭崭的。今天,大楼前更是气象一新,挂了横幅,隔站树丛,依稀可以辨出是“中国科学社本年度年会”之类字样。北碚兼善中学和实用小学的学生们举着小三峡中采来的山花夹道欢迎。卢作孚在学生们身后,以主人家身份,笑望着来宾。任鸿隽、竺可桢……一一步入会场。随后走来的是王家辑和罗宗洛,二位科学家所在的中央研究院动植物研究所,今年一月才从广西阳朔内迁到北碚,进驻惠宇。得卢作孚与西部科学院的支持,应战时科研急需,原动植物研究所今已一分为二,发展成为动物研究所和植物研究所,仍由王、罗二位任所长。两位所长是自家人了,所以虽走在来宾队中,却与卢作孚同样以主人身份招呼着远道而来的同行们。此时,中国交通银行董事长钱新之来到身边:“卢先生,你要我请的嘉宾,我可是给你请到场了。”
“钱兄帮了我的忙,容作孚后谢。”其实,卢作孚早已看到,来宾队伍中,正与李四光、罗家伦一同说笑着走上前来的陈立夫。
这天黄昏,大会开幕式结束后,惠宇背后嘉陵江边一处幽静所在,卢作孚与陈立夫在一张竹桌旁对坐。两人同时端起盖碗茶,揭了碗盖,品一口。江边可见,有人拾鹅卵石。江上,有轮船正闯滩,又有木船正拉纤上行。陈立夫看着江景,手指和着川江号子的节拍,悠悠地叩着桌面,等着卢作孚说话。
“礼义廉耻,抗战前曾经提倡,作孚觉得,抗战中的中国,更当提倡。”这天约陈立夫喝茶,卢作孚一开头说的是这句话。
陈立夫多少有点意外,但他见的事多了,一点也不着急,顺水推舟,随口应道:“哦?卢先生如何理解这四字?”
卢作孚说:“正要请教陈先生。”
陈立夫把茶碗放回桌上,卢作孚也把茶碗放回桌上。陈立夫指着二人放回桌上的茶碗说:“有了两杯茶,多的一杯让给你吃,我吃少的一杯,此之谓礼;只有一杯茶,不够两人分配,但是你口渴了,我不吃,请你吃,此之谓义;有两杯茶,每人一杯,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此之为廉;我假设多吃了你那一杯,便算是耻。”
卢作孚笑道:“陈先生这个解释很实际而又具体,在原则上我们是极端赞同的。要是本这个意义,更进一步……”
陈立夫问:“正要请教卢先生,抗战中这中国,如何更进一步提倡这礼义廉耻?”
卢作孚即兴发挥道:“作孚便从陈先生以茶碗说礼义廉耻的妙喻往下说——把只注意对人的方面改变到对事的方面,把只运用在过去应酬上的礼义廉耻,也运用到抗战中国家大后方国防、交通、工业、文化的四个现代建设运动上来,岂不是更有意义而更好吗!”
陈立夫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我也学着假设几个例子来说。我们所谓礼者,客气之谓也。好比一桩经济事业赚得的钱,大多数拨归公有,继续作生产的用途,个人则只享受最低限度的生活费,此之谓礼;一桩公众的经营,今天没有钱办了,我们毁家纾难,枵腹从公,此之谓义;凡是公众的财富,我们绝不苟且一点,此之谓廉;同时做一桩公众的事情,假设我所做出来的成绩,不若别人的好,此之谓耻。若是见人家把一桩公众的事业做大了,便一心只想分一杯羹,这便是……不知耻。”卢作孚说着,义愤见于言表。
陈立夫早看出,看似品茶闲话看江景,不经意间,卢作孚已一篙竿将船撑入了他预定的航道,陈立夫依旧不动声色,就势接过话来:“若是不光想分一杯羹,还要分人家百分之五十甚至六十呢?”
见陈立夫把话挑明,卢作孚一时无语。这位当今中国吨位极重的人物,绝非浪得虚名。
“若是把抗战前曾经提倡、抗战中更当提倡的那四个字全都抛进这嘉陵江去,这抗战中国,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提倡?”望着一时无语的卢作孚,陈立夫打开了话匣子,用的恰恰是卢作孚今天的开场白。他明明已经把卢作孚肚皮里揣着的话挑明,却点到为止,不再追问卢作孚,却一篙竿把船撑出多远,反倒以随意聊天口吻,再说礼义廉耻。乍听来与卢作孚要说的全不相干,其实已经在暗示卢作孚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
“陈先生真是明白人!”卢作孚一叹,“作孚明人面前不敢说暗话,今日约先生喝茶,原非只为摆几句闲龙门阵,而是有一桩十万火急要事相求。”
“卢先生以面前的茶作此妙喻,说的是当前的民生公司吧?”陈立夫见卢作孚说出些话,才真正回到正题上来。
“正是。”
陈立夫拾了几块鹅卵石在手,对从江边石阶走上来的钱新之说:“打抗战当然不离交通,民生公司是交通事业,要增加股本打造新船,交通银行当然该大力扶持,这种时候,这种事业,当然不宜全推给中国银行一家独立承当。”
钱新之心领神会,“正是。”
陈立夫起身,沿着石阶走向江边,望那正拉纤上行的木船,听川江号子。
钱新之回头,将手中在江边新拾的鹅卵石让卢作孚看:“卢先生,你这北碚嘉陵江的三峡石,不比扬子江三峡石差哟!看我今天刚拾得这一粒,如何?”
卢作孚会心一笑:“大有收获!”
江上轮船也驶近了,可见是民武轮。
“武字为何少了一点?”陈立夫问。
“一点还没漆完,漆字的那位老员工就被日本飞机炸死了。”卢作孚道。
“这民武与你的其他民字号轮船看上去大不相同。”
卢作孚趁势指着民武轮机舱部分,向陈立夫与钱新之解说战时改造以煤为燃料的轮船之必要性。今天的话题到此结束。从始到终,卢、陈二人都没提到孔、宋二字……
第二天,钱新之出面,声明民生公司是交通运输事业,中国银行不能独占投资,交通银行也当有份。并将卢作孚的话通过中国银行转告宋子文:“抗战期间,民生公司航线被压缩在四川境内,业务困难,利润少,且公司纯属完全民营,官方不宜投资。”卢作孚又通过政学系领袖张群转告孔祥熙,请孔不要插手民生公司。据当事人后来回忆:“这样便形成了政学系、孔、宋、陈在对民生公司投资问题上僵持局面。”
后人论此:曹孟德与刘玄德煮酒论英雄,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卢作孚与陈立夫只饮了一杯清茶……
民生公司似乎天生便有太多的难关,太多的劫数。民生公司的总经理也只能过了一关又一关,解脱一劫又一劫……
“造成这种局面,民生又逃脱一劫!”下一次民生公司股东会议上,股东们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此非长久之计,民生必须尽快撤销增股计划。所以才请诸位连夜会议。”卢作孚并没有股东们那样乐观。
“那打造烧煤新船所需700万——卢先生一定先行想好了资金来源?”
“这700万,改为发行公司债。”
“理由?”
“加强运输力量,保障大后方交通。”
顾东盛说:“孔家的中央信托局与宋家的中国银行再要大笔认募呢,岂不是换一种方式又强行控制了我民生?”
众股东也早就看出这潜在的威胁,自然相信总经理不可能看不出来,于是,便一齐望着总经理。
卢作孚一笑,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顾东盛。顾东盛看后点头,顺势传递给下手程股东,依次传阅,众股东无不点头。
纸上写的是:一债多主。
这一年,面对致命威胁,卢作孚迅速撤销增股计划,改为向10余家银行分散发行公司债700万元,形成“一债多主”局面:中国银行认募200万元,
交通银行150万元,
中央信托局100万元,
……
老民生回忆:这件事并未就此善终。后来,孔祥熙仍通过财政部、中央银行,以到期拒付民生公司各种兵差费与拨款相威胁,卢作孚不得不将民生公司在重庆道门口一幢四层办公大楼卖与孔公。“交割大楼那一天,卢先生把自己关在屋里。我从对门子宿舍家中看到,他的影子从早到晚黑都站在窗子跟前,那窗子斜望过去,就是刚卖的那栋楼……”
贵粟
“全国粮价高涨,不宜一举强令其骤平,不宜强用行政手段,必须信任托付于全国粮食主管部门,遵循市场自有之规矩,次第进行,中途偶有波折,更不宜朝令夕改。现在求治太急,形势困难,作孚因此,拟辞去粮食局局长。”这天,卢作孚告诉国民政府经济部部长翁文灏。当晚,翁文灏在日记上记下这事,笔有些滞。
1940年5月18日,W基地收到重庆谍报:“四川今天晴空万里,比一年前今日能见度更好,是轰炸重庆的大好时机。”
这天清晨,重庆沙坪坝红岩村,卢作孚新搬来不久的家中炊烟升起,融入平民家的炊烟。战时,这家人难得的宁静。吊脚楼后有悬崖,下有公路,再远处是嘉陵江,山间一树老槐枝叶探向小楼走廊。
明贤在做一道工程数学题,他已是中央大学的学生。明达捧着中学课本,正朗朗朝读,是晁错的《论贵粟疏》:“……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
卢作孚刚起身,出了卧室,随口用英语道:“Goodmorning!”
儿子应道:“Morning!”
儿子的英语显然比老子熟练得多。卢作孚却颇为自己能说英语而高兴,冲着蒙淑仪说:“Morning!”
“摸您?谁摸您了?”蒙淑仪忙着埋头做饭,嗔道。
卢作孚将工资递到蒙淑仪面前说:“这个月薪水,交夫人。”
蒙淑仪在围裙上擦干手,接过,转头对孩子们,“你们,哪个陪妈妈买米去?”
“我去,我去!”孩子们倒是个个踊跃。
“这么急?”卢作孚问。
“不急?今天买十斤米的钱,明天只买得回五斤。”
明达拨动着收音机,英语广播声响起。看两个儿子听得兴奋击掌,卢作孚有些着急道:“说什么呢?”
“盟军通过滇缅公路向中国运输战时物资……爸,美国人送给你的这收音机能收好多台!”
“开玩笑!美军发报机改装的!”
明达饶有兴致地趴在收音机前,手一拧,收音机唱出四川民歌:“高高山上一棵槐……”
明贤盯着面前的数学题入神。
“难?”卢作孚上前道。
明贤点头。
“解数学难题就像对付工作难题,你不用怕,合理巧妙运用数学定理……”卢作孚俯下身去与儿子参详难题。此时,卢作孚还想不到,一道天大的全国性难题即将摆到他面前。卢作孚更想不到,设下这道难题的,是他的老对手。他甚至至今还不知道这位老对手的确切存在。
卢作孚一抬眼,见蒙淑仪正手把栏杆透过槐树望天空,手头还提着锅铲。
“淑仪,你手把栏杆望啥子耶?”
“我望大红灯笼!”
卢作孚这才看清,山头上,映着初升朝阳,空袭警报的大红灯笼正高高挂起。警报声拉响,打断了惬意的民歌。
日军大本营陆军部于1940年5月2日秘密下达对中国战时陪都重庆,进行为挫败中国抗战意志的“101号作战计划”。
收到此计划后,田仲问升旗:“老师,101计划的意图在轰炸后能否实现?”
“升旗不是预言家。田中君或可问升旗——轰炸后的重庆,会出现什么景象?”
“我就问!”
“确如101计划所言,‘如今支撑中国抗战者,只有中国人的意志。’可军部想摧毁的,是哪一种中国人的意志?指中国执政、在野两党的两位领袖?”
“那两个人都非凡人,绝不可能一炸就被摧毁!要摧毁的是支那国民的意志。”
“也难,因为中国国民与日本国民性完全一样——惯于追随领袖,包括民间各界精神领袖——他们从文化、思想、实业、人格诸方面支撑起国人意志的大伞,像四川村村皆有的黄桷树,遮天蔽日,老乡的话,大树底下好乘凉。”升旗摇头,这才切入正题,“我预计,实施101计划大轰炸后的重庆,将出现市场萎缩、经济萧条的景象。”
“这正是老师的期待吧?制订101之前,您不是献策说,一定要将轰炸重点放在摧毁战时中国经济上,还特别希望瞄准四川米市。”
“陪都百姓,可都是买米下锅。”他瞄一眼计划书,“所以我献策大本营,大轰炸同时应对准中国大后方的米粮供给线。早在秦朝,中国人就意识到: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虽慈母不能保其子,何况其君哉?我还真想看看,这一回,蒋介石该怎么保其民,保其国,保其民国?”
“自5月18日开始的‘101作战’大轰炸,致使抗战以来一向平静的四川粮价,在短短三四个月间飞涨暴腾三倍,1940年7月8日,重庆、成都两市米价每市石已涨至100元,9日115元,10日120元……一般人民,尤其薪工生活者,每月收入仅数十元,吃饭顿成严重问题,人心浮动,抢购米粮风潮迭生。”7月10日,蒋介石在重庆黄山秘密官邸接到报告。
当天,张群接到蒋介石电话:“岳军,我想见卢作孚。”
张群应:“好的,明天一早我约卢作孚来见委员长。”
蒋介石说:“可能的话,我想约他今夜一谈。”
张群站在贴着防空条的窗前,望着燃烧的山城说:“今夜?委员长也该注意休息。”
蒋介石又说:“岳军,粮价飞涨所带来的经济威胁,甚于日机轰炸!如能破此关,则抗战胜利过半矣!”
中国乡村建设学院院长晏阳初与妻子雅丽走在校园里。说是校园,其实是刚划定的一块地皮。前方,有一群人在灯下忙活着,那里是未来的新教室。
“没有他和他兄弟,我这乡村建设学院建设不起来。”晏阳初望着那群人当中穿灰布制服的卢作孚和卢子英,对妻子说:“我一生奔走东西,相交者可谓不少。可是我得老实向夫人承认,知我者,作孚也。”
雅丽嗔道:“真叫人嫉妒。你们几时成为至交的?”
晏阳初道:“从他来定县参观我搞的乡村建设那时起。”
晏阳初加入了筹划建设教室的人群。一辆黑色轿车行驶到校门,车灯光柱照耀中,走下车的是张群:“作孚兄,你这儿还没通电话,叫我好找!”
听清张群来意后,卢作孚拉开车门,要上车,回头,见张群正与晏阳初在身后打量着他。
卢作孚说:“走哇,蒋公的事不是很急么!”
“作孚,蒋公不讲究,可你也不能太随意吧?”
卢作孚困惑地自己望着自己。
张群才说:“能不能把你这身三峡布另换一身?”
张群指着卢作孚身后的关怀说:“瞧你的跟班,都比你穿得漂亮!”
姜老城死后,卢作孚常把关怀带在身边,前天,刚给他做了套新制服,穿着都变了个人样。
晏阳初又说:“还有阁下这个头。”
卢作孚摸着自己的光头道:“我这头,阳初兄看了,有何不当之处?”
关怀冒出一句:“委员长的头,还不是这个样!”
众人听这少年人的话,欲笑,赶紧止住。
卢作孚冲关怀闷哼一声:“什么话!”见关怀低下头,卢作孚如对自家晚辈:“在家随便,出门公办,特别是我今天要去的地方,可不敢乱说话!今天你别去了。”
“上个月,蒋介石在南岸,估计在南山黄山真武山一带。”田仲回到青草坝小屋,告诉升旗。
“摸清蒋在哪座山头,是田中君的事。”升旗埋头打古谱。
“他在这其中某座山中召见了卢作孚。”田仲瞄一眼升旗,又递上一句。
“哦?”升旗抬起头来。
“蒋认为唯有紧急任命在四川素孚众望,对四川粮食管理有丰富经验,且能于非常期间,突破艰困、解决问题的卢作孚,成立全国粮食管理局,总筹川粮的管理,始能解决四川粮价高涨难题。”
“人皆说,蒋公眼睛有毒,最能识人,果然!”升旗说,“卢公呢?”
“见过蒋后,几周过去,未见他有任何动静。据说,他甚至不见客,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成天不出门,他就是要出门了。”
“老师认为,他会从蒋手头接过这道难题?”
升旗点头。
“老师认为,他真有把握——能破此难关,一举让他们的抗战胜利过半?”
升旗不语。
“万一他不能破此关?”
升旗摇头道:“不是万一,是十九他都不能。”
“那他……”
“他照旧会从蒋手头接过这道难题。”
“他还会成功么?”田仲问。
“成功?”升旗见问,连眼皮都不屑抬起,“宜昌大撤退时,田中君就这么问过我。今天我还同样答复你——英雄与成功的关系只有一半。”
“另一半?”
“失败。”升旗说,“英雄的全部定义,二字足矣。”
“哪二字?”田仲说,“在宜昌12码头对岸的沉船上,我就问过老师,老师说,想想吧。想通了,田中君也就成了真英雄。田中到今天还没想出来。”
“担当。”
刚成立的全国粮食管理局会议室,两幅巨大的地图分别被悬挂上墙。一幅是大后方粮食主要产区地图,另一幅是全国军粮主要采购与运输状况地图。
全国粮食管理局两个副局长何平与何北衡分别站在两幅地图前,何平原是国家农本局局长,何北衡是四川省建设厅厅长。
何平说:“到今天为止,应购的军米还不能集中!”
“说当前之粮食管理,已经成为——战时实行物资管制之第一要政,此话不假!”何北衡说。
卢作孚独处一隅,望着两幅地图和悬挂上墙的统计表,这时才说出一句话:“一道天大的难题。”
卢作孚到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任上第一天,他便走出了办公室,出了趟远门。
卢作孚知道,从今天起,一道天大的难题摆在了他面前。
卢作孚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能无条件接受这道难题。
卢作孚知道,自己有能力破解这道难题。关键要找到难题的起根发源之处所在。
卢作孚事后才知道,破解这道难题的必要条件,不在题面上。
待他知道这一点的时候,这道天大的难题已无人能解。
青草坝的那座茅屋门窗紧闭,田仲持放大镜在摊开的重庆地图上搜寻着,放大镜瞄准一处地名,悬在空中。升旗看一眼放大镜下的“黄山”坐标,笑了:“卢作孚不会在这里。”
田仲说:“W那边关心的是中国的蒋委员长到底在不在黄山,他们的轰炸机还腾不出手去照顾新任的中国粮食管理局卢局长。”
升旗把住他的手,将放大镜在地图上悬游,在“重庆”上方停住,摇头,又将放大镜悬游到“成都”上空停住,想了想,还是摇头。
“老师也有猜错的时候。”田仲将一份刚出版的成都《中央日报》扔在地图上,读出标题:“卢局长作孚到成都调查粮食问题。”
“我说的是他不会在城里。”
“老师怎么知道?”
“因为在三河上小学时我就知道,大米长在哪里。”
“老师是说,全国粮食局卢局长正带着他两位姓何的副局长拿着镰刀在帮农民抢收水稻?”
升旗不动声色道:“卢作孚在寻找——卡住中国人吃粮的咽喉在哪里。”
“这,老师又是怎么知道的?”田仲惊道。
“前年,他去宜昌,找到了——卡住中国实业的咽喉。”
“今年,他还能找到——卡住中国粮食的咽喉在哪里么?”
“至少他在找。准确地提出问题,往往比准确地回答问题更重要。”
晨雾还没散去,卢作孚、何平、何北衡一行就在四川省代省长贺国光的陪同下由西门出了成都城。出城前,卢作孚从车内瞥一眼街边的米店,拎着空米口袋的居民早将米店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出城这一路,省城街市一片萧条,但凡堵满人流,排满长队之处,一定是米店。虽然看不清西门这一家米店今日大米牌价,但卢作孚心头早已有数,刚才在八宝街米店下过一回车,米价牌子刚换成“120”,西门米店一定随行就市,水涨船高,不会低过这个价。
出城不久,一行人便弃车步行。离开大路,走上大片田亩间阡陌小道。此前与大路平行的长渠,此时也分流,与小道平行,淌入小沟。一路走来,水声潺潺相伴。卢作孚知道,这水的来路,是百里外的灌县。秦太守李冰开都江堰,蜀汉丞相诸葛亮经营蜀国,岷江分流的这脉水,两千年来,活脱脱滋养出一个“天府之国”,今日亲见,尽管暴日重庆大轰炸,川西坝子,此国依旧天府,奉命主全国粮食管理局以来,卢局长的紧锁的眉头第一次松开了。卢作孚步子变得轻快,前路鸟语虫鸣,人一到,鸟飞虫跳,周边会短暂沉默。川西坝子却又不肯慢待了远来的客,鸟虫刚闭上嘴,清风赶紧送上一掬浓香,卢作孚贪婪地嗅了一回——那不是将熟未熟的稻谷香,还能是啥子?
行至路口,率先前行的卢作孚站下了。寻望四面,横直竖平,恰似象棋棋盘格子般齐齐整整的田亩,隔个半里一里,便有三竿两竿拔尖的青竹冒出雾海,卢作孚知道,青竹尖下,必有川西农民散处田亩中的民居。此情此景,让卢作孚不期然想起前年子秋冬之季那个清晨,宜昌12码头所见那段江面上楚帮、云开帮、大红旗帮帮主们统率的一队队木船的桅杆……
“卢局长在等什么?”随后站下的贺国光问。
“等一个声音。”
“卢局长要等什么声音?”见卢作孚颇有耐性,甚至显得饶有兴致,贺国光再问。
“杭唷杭唷,”见贺国光不明其意,卢作孚补充道,“挑担的声音。”
“川西坝子,不像你们重庆山城,挑担的少见。”
“多亏你这一提醒,我该等的原是吱嘎吱嘎的声音。”
“吱嘎吱嘎?”
话音刚落,晨雾中传来吱嘎吱嘎声,卢作孚抬手一指,笑道:“这不,来了!”
卢作孚随着吱嘎声前行,人们都听出,那是鸡公车的声响。一个农民用独轮“鸡公车”推着一筐粮食,走在乡间小路上。这一筐粮食只装在鸡公车一侧,车有些歪,这农民仗着力大,也不调整,顾自推车歪歪扭扭前行。
众人跟得有些困惑。贺国光说:“卢局长,你是全国粮食局长,老跟着这一筐谷米,起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