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卢作孚(出书版)》作者:张鲁/张湛昀【三册完结】 > ★书香门第★卢作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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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鲁/张湛昀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大河水,小河水,眼前算是哪河水?”那青年盯着两河交汇处一下子宽了许多的河水,发问。

你只要肯开腔说话就好!阮老幺心头暗喜,一句船家的老话顺口就溜了出去:“哪河水都有鱼,哪河水都养人!”

“读书好还是当官好?”青年望着阮老幺身后暮色中看不大清的两河水问。

“读书好当官!”

“我就是挂了印辞了官要去读书耶!”

“这位脑壳里头有毛病!”阮老幺悄声对堂客说。

“脑壳里头没得毛病哪个跑到河坎上一坐三天?”堂客顶回一句。

“对对对,书读大了,官当得更大!”阮老幺面朝青年,嘴巴劲一点没放松,想把话撑得更远些,“我看你娃心地好,二回子书读好了,来重庆当个管大河小河的好官,洋船敢浪翻我们木船你就把它关起来!”阮老幺想到啥说啥,说出的话只要能叫眼前岸边这青年忘了眼前的烦恼就行,就把自家木船被浪翻的事也扯来说了,可是这句刚出口,他发现这青年又愣了。他哪里晓得,这话戳痛了这青年心头当娃娃时留下的伤疤。

阮老幺劝人从来不问名,救人从来不留名,当然不晓得,自己正在劝其“想开些”的这青年姓卢名魁先,当官好还是读书好的问题,卢魁先早已想开了,辞别省城那天,他穿过那一对鼓眼睛石狮子走进督府衙门,早已向四川都督尹昌衡辞去夔关监督。几年前,离开老家合川进省城时,合川举人曾送他一轴字——“好而不恃,为而不有”,卢魁先当时不解,直到夔关监督的委任状送到手头,卢魁先才明白举人赠字深意——人是当师法自然之生育万物而不占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恃为己物,出生入死是为了革命,革命是为了社稷百姓,可是,革命成功,却不必去受那论功行赏的官印。

卢魁先辞官后,选中了去北京参加清华学校留美考试。可是1912年初夏,当他回合川老家与家人商量后,凑足路费来到朝天门码头,耽搁太久,“蜀通”轮已东下。若再等半个月赶下一班船,考期早过。他陷入泥滩中的双足,像被上了镣铐,锁在大江边。

江上这渔夫几句话,倒让卢魁先从恍惚茫然中醒来,他便索性随着老前辈的路子,也有一句无一句岔开来谈:“做人做事,该做河水,还是做河里头的鱼?”

“我一辈子打鱼,只晓得水头没得鱼,河水就死气沉沉。鱼没得水,又如何得活?”阮老幺一提网绳,拽上网来。

“做人做事,不能只做鱼,也要做这育人育鱼的江水?”

“两河水,各走各,走齐朝天门口,天要两河并一河,小河劝不转大河,大河挡不住小河,哪条河也降服不了另一条河,哪条河都是犟拐拐,都想打涌堂乱哄哄闹麻麻挤出夔门那道窄巷巷!”阮老幺眼看这“想不开”的年轻人要被自己劝了转来,话说得越来越顺溜。

都说重庆城两河夹抱,自古卧虎藏龙,眼前这小小打鱼船上一个白胡子船家,话说出口来,一句句虽都不可究诘,却分明蕴藏着催人向上的勃勃生机。正是发端阳水时节,小河一脉清流与大河满江洪水裹搅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图像,恰似太极图。造化当真鬼斧神工,不经意间便传达出意蕴极深的哲理,老祖宗绘下的太极图,黑白阴阳生灭进退,无一方可究诘,混沌一团旋转不已,却似乎养活着一团春意,渐渐地融化了凝结在卢魁先心底的那一块坚冰,盯着两江交汇处清流洪流,卢魁先眼前亮了起来,道:“水至清则无鱼,水自清可养鱼,也养人……”

阮老幺一眼望见夕照下网中金光一闪,知道有喜,叫道:“金鲤一条,嗨呀娃娃,你下一趟读书考官,怕是要跳龙门耶!”他张开五指作耙状,向网中一铲,将金鲤捉在手,向舱中蓄了清水的那一格中一抛,抬头冲青年得意地一挤眼睛,却见那青年一笑,连声道谢,转过身,人已上了朝天门那一坡长长的朝天梯坎。阮老幺只听得青年口中一路念叨:“决立即行,决立即行!”却不明其意。

“宵了夜再走嘛!年轻人,我陪你摆一堂空龙门阵,你谢我哪样?你怎么又说走就走了?”

卢魁先说走就走了。几岁时,家中没钱,他想读书,便去趴学堂的窗户。那时做人做事,或许是任性——任随自己的性格。殊不知性格这东西,要管人的一辈子。活到十九岁,他做下的事,每一桩都以这个性格而定下其基本格局——他认准要做的事,他便要去做。认准不做的事,他就绝不去做,就是九头犟牯牛也拉他不转。不管做与不做,先在自家心头想好,却不多话,从不跟人摆,我为啥要做为啥不做。龙门阵,空了吹!这一回误了船期,遭受平生事业上最大一次挫折,他的性格中更融入了一个新的特点:决立即行。

祭石

石二语气突然平和了许多,像坐进茶馆,跟对座的张铁关摆闲龙门阵:“握拳握刀握枪杆子,我前头这十多二十年怕是走错了路!——我这辈子,分明才是个读书人教书匠!我要读完古今中外的书,拿其中的道理开启民智,让大家都成为花匠,将这一片血染的杀场坟场生死场,把我老家大足——动力再大点儿的话,把四川盆地——建设成……就在血染的杀场坟场生死场上,打造一个大花园,还给老百姓,才是革命成功后最要做……”

革命成功,拒不受封,求学误船受挫后,卢魁先离开两河交汇重庆城,回到省城合川会馆那间斗室,靠教授几个学生补习数学,收点学费,维持生计,同时写他的数学书稿。这天清晨,刚趴在小木桌上睡着,门嘭的一声被撞开。

“小卢先生,快走!”胡伯雄双手把着斗室的小门,气喘吁吁:“补习学堂里,好几个先生都被胡文澜的兵抓走了!九眼桥下,天天有无头尸体冒出。”

“补习的书,带来了么?”卢魁先问胡伯雄和他身后的两个少年。

“小卢先生,我们今天不是来补习的!”少年一个个空着手,却面无愧色,齐声说。

“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劝小卢先生快走的!”胡伯雄理直气壮地说。

“快跑!”众少年七嘴八舌响应着,同时七手八脚抢着帮卢魁先收拾行李。

枪声响起,小窗外,督府衙门前,几个青年学生由左向右跑过,一个女学生捂着胸口避向断头台,抱定了那根红漆柱头,探手拽住那一只铁环,不让自己跪倒,前面跑过的几个青年男学生跑回,要抢救这女子,随后追到的一队军人冲上断头台,挺枪向学生们乱刺,学生们站立不稳,纷纷跪下,又强撑起,全都探手拽住那只铁环。士兵乱刺,青年们抱柱而死,死后,像雕塑的群像。

卢魁先一把将小窗推开,小窗在风中咣当撞墙。窗框框住的方孔,像个小小的戏台子。

枪声再起,另一队军人由右向左冲出,为首者弹无虚发,断头台上那一群士兵纷纷倒毙。

“石二!”卢魁先低唤一声,他看出为首者是单臂,左手袖筒空着。

马蹄声起,由左向右,一个军官骑马率大队士兵冲上,乱枪齐发,单臂的石二掩护自己的部下且战且退,退出了小窗视界。对方那军官跃马上了断头台,一脸豪强之气,这人长着络腮胡。

胡伯雄进门时说的是实情。这一年,军阀胡文澜任四川都督,投靠袁世凯,大肆捕杀革命党人……

断头台前,黑糊糊一群人涌上去,却是一群叫花子,听得为首者湖北口音,众叫花子哄闹着掏青年学生的荷包,全都无什么钱财。于是,叫花子开始剥去刚死的青年学生与士兵的衣服,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一个个不伦不类,像活宝,互相指着对方嬉笑。胡文澜军那个络腮胡子军官率士兵追击石二的队伍,挑菜挑粪的农民、挑担子的担担面小贩,被士兵撞翻……

卢魁先泪滴桌上,一叹:“老百姓是冤大头……”

“搞不好,你自己要冤枉掉了大头!”胡伯雄说。

外面枪声响得像炒豆似的更加密集,众少年草草收拾完行李,塞在卢魁先怀中,接二连三跑出门,踩得旧楼梯咚咚乱响。又听得有一人咚咚走了回来,是胡伯雄。

“小卢先生,你还是走吧。胡伯雄求求你了!”说完,他突然跪下,卢魁先见他如此重情,抱他起身,说:“放心吧,我会珍惜自己的。”

卢魁先强把胡伯雄推出门,将少年们收拾的行李扔回床上,坐回桌前,他强令自己镇静下来,关上窗,挡住外面声响,继续写他的《解析几何》书稿……

直到书稿上画的同心圆看上去像一只外壳剥落的烧饼,卢魁先才发现天色已暗。他点起一支烛,门缝下,声起,有巴掌大的纸片塞入。卢魁先全无情绪看此时送来的信件之类,他随手拾起纸片,凑到烛光下一读,愣了。

四组字,似密码:

速走

东门

子时二刻

12

卢魁先对着窗玻璃中的自己,纳闷着:“速走——东门”,好解。这“子时二刻——12”,是什么意思?中国的子时二刻,就是西人的半夜12点正,观这人行文,简练至极,怎么会冒出这等废话?再者,前面是汉字,最后突然换了阿拉伯数字,又是为何?

“12……12!”卢魁先揣摩着纸片上的“密码”,突然像子夜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卢魁先眼前一亮,耳边炸响,他再不敢迟疑,一把抓起早晨扔在床上的行李包袱,夺门而去。

卢魁先避开大街,只钻小巷,一路疾速行走,来到东门,正好听得守城巡更的梆子打响“子时二刻”。

东门上,巡逻队明火执仗而过。火把冲天燃着,城头一个个刚用刨光了的白木打造的木笼子,笼子里一颗颗新砍下的首级,火光下圆瞪着眼珠。卢魁先知道,那是参加辛亥革命的同志们的首级。

卢魁先避向城下暗角,忽然,一只手从背后紧紧抓住他。他猛地想挣开,扭过头去,可是,他本不是以力胜人之人,更兼那一只手像一把铁钳,五指夹紧他瘦削的肩膀,令他半点不能动弹。片刻之后,那只手突然松开,又闪电般迅速地反过掌来捂住他差点低叫出声的嘴巴,然后稍稍一加力,让他转过身去。卢魁先看不清潜伏在暗角的人,却见城门洞涌出的夜风吹起他右臂的袖筒,像一只风标,向夜空中扬起。

“石二?”卢魁先发音不清。

那只捂嘴的手松开了,那人点点头。

“果然是你!”卢魁先道。

“你果然如约而至!”石二左肩上斜挎着九子连枪。

“石二亲自登门,叫我走,我才走的!”

“你再不走,明朝登门来叫你的,就是胡文澜!”

“这么快,这么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么高的城墙,怎么走?

“嘘!”

城头,巡逻队的火把又亮了回来。

火光刚逝,石二伸独臂拽紧卢魁先,沿城墙根溜开去,来到拐角处,松开臂,向攀城的常青藤中一阵摸索,臂抽出来时,手头已经拽了一挂绳梯。卢魁先抬眼望去,绳梯是从城头悬挂下来的。

“你我之前,已有几个同志由此攀城而出——是胡军巡城队中我们的一个同志从城头放下来的,这同志半个时辰前被捕,万一受刑不过——”石二面色严峻,急道,“快上!”

……

东门外城墙拐角,这里没设绳梯,只挂了一根粗绳,卢魁先与石二,两个人影,三条手臂,相帮着,艰难地攀绳向城下滑去。巡逻队再至,二人坚持不住,一松手,相拥着跌进护城河。

双臂健全的卢魁先死死抱住只有独臂的石二,落下时,他的身体垫在下面。

火光在城头亮起,照亮护城河。火光去后,河中冒泡,出现两颗人头。死里逃生,卢魁先冲石二天真地一笑。石二却绷着脸。卢魁先意识到还在危险中,收敛了笑。随着石二机警的目光,卢魁先看到——城上,另一队巡逻兵又向这边过来。

二人潜游到护城河边草丛中。听得城头枪栓拉响,石二本能地取过背上的九子连枪,将枪夹在胳膊下,用仅有的一只手吃力地一拉枪栓,枪中冒出一股水来。石二恨恨地望着枪口发愣。城头的子弹打在护城河面,溅起的水珠似箭,刺得卢魁先脸上生痛。

巡逻队远去,二人上岸。卢魁先看着石二的独臂,说:“这枪,我替你扛着吧。”

石二白一眼卢魁先,摇头道:“小卢先生,你哪里是当丘八扛长枪的命?你这辈子,分明才是个读书人,教书匠!”

石二一把夺过长枪。

卢魁先冲着护城河水中自己的倒影,心头说:“卢魁先,你这辈子,当真是个读书人,教书匠?”

“我这人,当丘八的命,有枪也扛不成喽!”石二将枪塞进护城河堤石缝中,用石块掩严缝口。见卢魁先困惑,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靠这枪杆子——努力。”

“革命倘若成功,你我同志作何努力?”

“憨!革命尚未成功呢,谁有闲工夫想革命成功后的事?”

“同志,革命成功后的事,不该先想想?”

“还是先把自家这条命活出来再想吧我的卢同志!”石二推着卢魁先走向西去的路,“哎,你怎么知道那纸条上的12,就是我石二?”

“胡文澜复辟以来,石二这个名字,早已被打了红叉,贴满省城街头,悬赏银两可与聘我卢魁先出任夔关监督的年薪相比。你怕落下真名,万一……”

“是的。我当时正带人掩护一批革命学生从督府衙门前过,分不出身来叫你,就写了那纸条派手下塞进门缝给你,又怕万一落到胡军手头,反误了你性命,仓促之间,想到你教我的阿拉伯数字,就用12作了签名!”出城脱险后,石二话多,“我就猜到我的小卢先生能猜到这点!”

“真是用心良苦,石二!”卢魁先也有多少话想说,“我当时就想,石二你都亲自来叫我了,肯定真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

“莫看我的小卢先生平时憨憨的,紧要关头,脑瓜好用着啦!”刚刚一同越过一道生死之墙,二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

石二干练地甩干脸上水珠,卢魁先受到感染,也学着甩干脸上的水珠,可是,他发现,脸上的水珠越甩越多——下雨了。

连日长路,大雨不住。

这天向晚,不见人家,连幺店子(供行人歇脚打尖的小店)都寻不到一处,满眼不是雨幕便是一座接一座的荒石山。也不知走到何方地界,两人拉扯着钻进一处石崖底下。

“你我头顶上的苍天,有点像腐朽的旧中国!”夜里,石二被雷鸣炸醒,愤懑道。

卢魁先也学他样怒瞪苍天:“黑暗的旧世界!简直容不得你我这样的新青年!”

虽然是革命,又正经历生死考验,但二人毕竟都才十八九的年纪,便不知不觉进入半认真半玩笑的状态,有点像新青年演文明戏。

闪电劈到眼前,石二斩钉截铁:“他容不得我,我还容不得他!”

“退后一步自然宽。”卢魁先见石二真动肝火,哑然失笑,他抱住石二退向崖壁,突然二人一个踉跄,一齐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地,再看时,外面的世界忽然变成一个方框中的景象——原来,二人跌进了崖壁上的一个石窟。窟如室,显然人工打造,甚至还有石台石柱,只是黑咕隆咚,只能凭摸索,啥也看不清。一个闪电照亮窟内,二人看去,忽然指着对方的身后同时乐了,异口同声说出一句话:“你看你像不像你背后的那位?”

听得对方的话与自己的话完全一样,二人诧异地各自回头,这一看,乐呵呵笑开了。石二背后,是一尊怒目金刚。卢魁先背后,则是一尊慈眉善目的罗汉。二人没了睡意,索性手牵着手沿石壁一路摸索过去,居然曲径通幽,随着一道道闪电,二人在一个个瞬间发现一段段石壁,都有绝不雷同的石刻造像。

“妈呀!”卢魁先不失童心,夸张地叫唤。

“什么事,吓得你叫妈?”

“她真像我妈!”

石二回头,闪电中看清了卢魁先面前的石像,说:“哦,原来这个妇女同胞,在喂鸡。”

“我妈喂鸡也这模样!眯缝着眼,看鸡吃食。”

“这个老汉,像是在送儿子出远门。”

“想起我爸。”

二人像走入一处世人罕见的迷宫,恍若梦中……

凭借闪电,石二还在摸索着向石壁尽处搜寻。

“找什么呢?石二郎?”

“找——真刀真枪敢拼敢杀手持金刚降魔杵的四大天王!”

“见了爸,见了妈,今夜这石窟就是你我的家。”卢魁先一笑。

“你啊,总是一团和气!”石二熄灭了无名怒火。二人惬意地相靠睡下,外面风雨交加,他们却真像回到了家。

鸡鸣唤醒睡梦,石二睁开眼睛,傻了。他推一推身边的卢魁先,卢魁先睁开眼睛,傻了。走出石窟,二人像走进童话世界。这是山脚下的一湾石崖,围出大户人家宅院那么大一湾,石壁上处处是石刻,有卧佛,有千手观音,也有老百姓喜爱的孝经故事……

“这是哪儿啊?”卢魁先说。

“转了半天,到家了!”

“家?”

“我老家,大足!”石二说,“当娃娃时,我爸带我上山采磨刀石,路过。”

石二没说错,这正是始建于唐初永徽和乾封年间,后来在人类文明遗产名录上有名的“大足石刻”。

此时雨过天晴,晨晖作七彩,远望有宝塔。芳草鲜花,古木参天。古佛安详地望着世界。卢魁先置身其间,将眼下的艰难危险全忘了似的,脱口而出:“石二,革命倘若成功,我知道我该作何努力了。”

“唔?”石二正在掏出随身带的军用地图,想找出下一步的出路。

“这地方,像什么?”

“革命同志藏身一夜的避难所。”

“非也!非若是也。”

“非若是?是什么?”

卢魁先寻词儿,他望着莲花座上菩萨,栩栩如生。一对燕子掠过,喳喳鸟语,风过处,他陶醉地一笑,闻着幽幽花香,抬眼望,对面秃壁,硝烟弹洞中,一束野花,在阳光下探头怒放。

“花园!”卢魁先有了词,“你我革命同志的老祖宗,留下了多少好东西。革命倘若成功,我要查清这儿的典故,研究老祖宗哪朝哪代始建此处,学学老祖宗是怎么建的,光秃秃的一湾石头都能让它变成活生生画图,老家合川县,嘉陵江一百八十里水路到重庆府,江边多少好风景!钓鱼城、明月沱、小三峡、北温泉,革命成功,我要学这几位老祖宗,在嘉陵江边选一块地方,先把自己的老家建设起来。”

“就你?”

“非也。我一个人当然不成。你不是说,我这辈子分明才是个读书人教书匠么,我要先留美,再回国,读完古今中外的书,当老师,教会大家都成为园丁,把我老家合川、把四川盆地——建设成花园一样!”

“这话听来,有点像你著的那部未出版的书——《应用数题新解》。”

“新解。难道不该为革命成功后的中国百姓求个可以应用于实际的新解?”卢魁先指石刻的鸡及周围的石刻:“你看这只鸡,昨晚闪电下只看见是只落汤鸡,太阳一出来,再看,连羽毛、羽毛下的绒毛都刻得如此逼真。你再看——这个妇女,这位老爸爸,眼睛里,除了爱,还是爱。爱自家饲养的小动物,爱自家的宝贝儿子。你再看,这个当儿子的,眼睛里,除了孝心,还是孝心。儿子要出远门,爸爸妈妈舍不得他哩!”看着眼前的石刻图像,卢魁先忽然想到,再过半把个月,自己就要满二十岁的生日哩,要是那时自己能好生生回到家中,妈妈一定将灶架上的盐巴砣砣在锅里多转上几圈……望着亡命天涯的生死伙伴,卢魁先没提生日的事,“当初,向这一湾无情的石头最先举起雕刻刀的那个人,简直是无情世界最有情的艺术家,他也雕刻真刀真枪敢拼敢杀的手持金刚降魔杵的四大天王,可是,他的真心,却是要让人间的丑和恶全被消灭,只留下善和美。石二郎,辛亥年起,你我一路走过来,看到了太多的丑与恶,拼出了太多的血与火……”

石二原本开朗的脸色渐渐变得阴狠,卢魁先顾自说着:“花团锦簇的一个锦官城,活生生拼杀成了一处断头台!”

石二盯着卢魁先背影,梦游似的逼上前来。同时,一个持枪的士兵的长长的影子,伴随着他的脚步,也向卢魁先逼近。

“就在血染的杀场坟场生死场上,打造一个大花园,还给老百姓,才是革命成功后最要做……”卢魁先心神往之,没在意石二的动静,突然,石二猛地一扑,左臂死死捂住卢魁先的嘴。

卢魁先正在抒情,他强挣着:“唔,唔!”

石二强有力的身体挡在卢魁先身前,掩护着卢魁先,默默架着他退后,直退到吉祥卧的石佛边,这才松开捂在卢魁先嘴上的那只手。

“你拿我当胡文澜啊?我是卢魁先!”卢魁先愤懑地嘀咕着。

“你啊,当真只是个读书人、教书匠!”石二闷吼着,以目示意,卢魁先跟着望石湾湾当中的那一片旷地。

旷地上,映出一个持枪士兵长长的影子。这影子还在增多,向卢魁先逼近……

“一个,两个,三个……”石二放眼望去,颇有经验地判断:“总有一个团,骑白马那个定是胡军团长。”

卢魁先随之仰头望去,石湾后山脊上,阳光映照下,那骑马的“团长”脸庞不大光生,原来长着一脸络腮胡子。

恐惧顿时笼罩着石像阴影下的石二与卢魁先。石二压低声问:“想活么?”

卢魁先强力克制着恐惧,点头。

石二说:“你我还没逃出胡文澜的势力范围,还要逃。我先出去,你数满一百,再跟上。”

“为什么不是我先出去?”

“外面——危险!”

“你只有一条手臂,正是为了外面危险,才该我卢魁先先出去!”

“你说,真要遇上真刀真枪的危险,你——我,谁先冲上前去对付更有把握些?”

卢魁先憨笑。

“小卢先生,读书人,教书匠,活出命来,革命成功,当个你要当的打造花园的石匠花匠,你啊,你哪里是当丘八扛长枪的命?”石二推开卢魁先,起身走出,“开始数,数到一百,再起身。”

卢魁先老实地开始数:“一,二,三……”

石二突然转身, 叮嘱道:“出去之后,你不认我,我不认你。无论谁先遇险——遇难,另一个人,都不得乱来。你和我,必须有一个活下去。知道为什么?”

“……”

“为先死的报仇!”

卢魁先认真地点头,数满一百,走出石湾。

乃一声山水绿,摆渡的木船摇向湖心。船上,分别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粗犷,仗一根扁担。女的秀气,背个小包袱。各自扭头望着湖水,看似偶然同舟,并不相识。船尾的石二忍不住总向女子打望。同在船尾,却装作不识的卢魁先见石二状,心头暗骂:“出生入死的关头,老毛病还不改!”

按石二的规矩,本来卢魁先不当与石二同船的,可是,船老板推船离岸前发现了远远站在岸边的卢魁先,长声吆喝道:“那位客人,你是要过对岸去?收渡了!你当眼前是太平盛世啊,今天龙水湖就这一班渡!”

所以卢魁先只好也上了这条船。

老练的石二早已看出同舟男女是一路的,也跟自己和小卢先生一样,假装不识。他暗自哂笑:“这二人一个坐船头一个坐船尾,却眉目传情,秋波暗送。肯定是给大户人家扛活的长工,日久生情,顺手拐走了人家小老婆。”

卢魁先悄声对石二说:“过了湖,就快到我们老家了。”

石二绷着脸,作不识状。

卢魁先也便绷上脸,作老练状。可是此时,石二忽然变脸——船将拢岸,船老板将双桨顺在舱中,提起带铁钩的篙竿,走向船头,这时,岸上一个兵,从老树后走出,随后,一个接一个的兵走出,除背枪的外,另有赤膊背鬼头刀的行刑队,操军棍的执法队,分八字排列,有兵喊道:“张铁关张团长到!”

岸边高坎上,有人立马站定,一脸络腮胡子。

石二失声道:“张铁关?”

卢魁先悄声问:“谁?”

“胡文澜军第一营营长。”

卢魁先看一眼石二,问:“你认识他?不,要紧的是,他认识你?”

“我与他的部队肩并肩在省城包围过赵尔丰,到重庆阻截过前来增援成都的清将端方,不过,我二人从未见过面。”

“说出这段战场的战友情,他——会不会念旧?”

“一转眼,升团长,你说他的花翎顶戴,拿谁的血染红?”

“他会不会认出你来?”卢魁先担心地盯着石二的右袖筒,他发现石二先前上船时还在风中飘荡的空空的右袖筒,此时稳稳当当地揣在裤包里,袖筒中似乎跟健全人一样生着一只胳膊。石二冲着发愣的卢魁先,一挤眼睛。卢魁先纳闷,这石二从军才一年半载,怎么反应如此敏捷,小小一个渡船上,他上哪儿找到这么一只假臂,转眼间安装好了,一般人不在意,还看不大出他本来缺了右臂!正这么想时,就见湖风吹过,张铁关惬意地揭了军帽。卢魁先想起断头台前的骑马军官,低叫:“是他——在成都他就追杀过你!”

石二哼道:“冤家路窄!”

他抓船中泥水抹了脸,低沉对卢魁先说:“上路前,我的话,你可记住了?”

卢魁先点头。

“记死了!记不住就该死。”石二低吼道。话音刚落,船已靠岸,石二正想照计划先走,没想到,卢魁先猛地站起,抢在他前面,用左肩护住石二右臂,二人并肩走向张铁关。

张铁关也盯上了卢魁先,卢魁先强令自己镇静,下船,上前,这时他才发现,张铁关盯上的是他身后那个秀气艳丽的女子。卢魁先听得身后石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渡船中女子却被张铁关吓得一哆嗦,小包袱落到地下,她本能地扑向操扁担的男子怀中。一阵叮叮当当金玉碰撞的声响,在湖上的迷雾中传了好远,这声响又被张铁关的开怀大笑声压倒。

中国的历史上没少过三堂会审,戏台子上更是常见,只是民国二年大足县衙门里的这三堂会审,没人见过。

正面,坐着胡文澜军队的张铁关;左侧,坐着地方官;右侧,是一位乡绅。两厢分站持军棍的士兵与持板子的衙役。

渡船上的一男一女被推翻跪地,女子一个踉跄,背上包袱抛出,金项圈玉手镯滚满大堂。金玉之光,闪耀在张铁关眼中。他向左望一眼,地方官向他堆出一副副笑脸。他心头有数了,这位好办,唯他这手拥重兵的张团长马首是瞻。张铁关再向右侧望一眼那乡绅,乡绅不动声色,大柱的阴影中,一时还看不清他的脸色。张铁关立即收敛了金玉光芒、桃李艳色中狂乱的目光,心想,今天这活路,怕还得先依着三堂会审的古例慢慢来。他坐正了,一拍惊堂木,一声断喝:“一个豹眼虬髯,一个艳若桃李,凑成一对儿,必非良善之辈!”

女子:“小女子与这位男子从不相识。”

男子:“我上了渡船才碰上这位小姐。”

张铁关此时心情好得来像眼前的湖光山色。说出话来笑呵呵的,听来像似戏台子上川剧戏腔:“好哇好哇,一百年修得同船渡,二百年修得同乡住,三百年修得同床铺!这四百年——修得哪怕是谋杀亲夫,也要私奔了去,结一对恩爱夫妇!”

堂下,一大堆百姓被押,候审,卢魁先与石二也在其中。二人之间,隔着几个人。百姓中有人窃窃私语:“这长官杀人如麻,想不到还是个川剧票友。”

堂上,男子绷紧了脸不语。女子却满脸堆笑,递上句话:“团长,小女子是上了渡船才碰上这汉子,顶多是您说的,一百年修得同船渡。”

张铁关:“你二位修到第一层了,快了快了!”

女子羞得低头,却本能地偷看男子一眼。张铁关看在眼里,却故作不知,依旧川剧腔:“我说错了么?你这女子望他一眼,耶,看上去,像是修到了二层、三层。岂止,怕是第四层——谋杀亲夫,偷情私奔!”

女子:“不,不!”

张铁关:“二位当真上了渡船才相识?”

女子和男子齐声说:“从前全不相识不相识,全不相识!”

张铁关道:“不相识,就好办。各了各!来呀,给我各打四十军棍——哦,大板!”

二人被拖翻,张铁关部下的军棍与衙门里衙役的大板一齐招呼。

听得堂上女子哀叫,石二低骂:“欺负妇女,什么本事!”心想,只是那男的此时切莫也像我,动这怜香惜玉之情,那可就要露馅了。刚这么想时,就见堂上,男子见女子吃打不过,军棍下强撑起身,动情地扑向女子,护住她的身体。

石二见了,心头却生赞叹,大堂上下,只这位还像个男人!

卢魁先也被这对男女之间的情义所打动,他望一眼石二那显眼的单臂,再望望堂上动了杀气的张铁关,他悄悄挪动身形到石二身边,挡在石二身前。石二早看出卢魁先用意,他伸左手拍拍自己右袖筒,意思让卢魁先放心。他望一眼堂上张铁关,再冲卢魁先摇头,意思让卢魁先别过来。卢魁先还在向石二这边挤,石二压低声,似重复堂上受审者的话,其实是再次警示卢魁先:“你我不相识,不相识,全不相识!”

堂上,张铁关放声大笑:“好一个不相识,全不相识!却为何本团长板子打在女子身上,男子的身体要凑上前来挡着护着?”

“有理,团长办案,言之有理!”地方官带头,大堂上众人响应,戏台子下给角儿捧场似的大笑。张铁关颇受用,却有意无意向右侧的乡绅望一眼。堂下卢魁先早已关注到堂上这三堂会审的格局,此时越加发现居中张铁关断案时的异样,这年头杀人如儿戏的这位胡军团长,怎么看上去像有些畏忌那乡绅?

再看时,那乡绅仍老僧入定似的一动不动端坐柱头阴影后,仍看不出其真面目。

张铁关指着地上的女子叫道:“来啊,给我着力再打!”

男子失声叫道:“不,别打了!”

张铁关说:“我自打她,与你何干?”

男子询问地看女子一眼,女子点头:“我的哥,我俩认了吧,反正也瞒不过这位团长的好眼力。”

男子趴在地上,强抬起脖子,对张铁关:“我和她,是私奔。”

张铁关只望着女子:“私奔何方,为投奔革命?”

男子:“为逃命。”

女子分辩:“这位团长,我和他真的只是为情私奔……却并未谋杀亲夫,您不信派人去查,我家就在龙水湖对岸北塔下,亲夫至今健在……”

张铁关:“人是贱虫,不打不招!”

既然这对男女已经招供主审官问的“为情私奔”,这位主审官却为何还要动大刑?他到底要人家招什么?就招出“谋杀亲夫”,又与他这位带兵的团长有何干系?卢魁先早看出这个胡军团长没安好心,但他为何非要这样做,一时还看不清。

乱棍之下,女子和男子先后昏倒,二人手指被强拖到“供状”上按下指印。张铁关身后那位军中师爷模样的人从早备下的一大束斩标中熟练地抽出两支,问:“团座,这一对的,又写什么?”

张铁关脱口而出:“雌雄大盗!”

卢魁先无意中发现,堂上右侧柱头阴影后,那乡绅身形一动。张铁关在乎这一动,抬手制止正要插斩标的师爷,扭头看定乡绅。只听得乡绅一声压抑的长叹,身形重新坐稳了。张铁关这才松了一口气。辛亥年那场革命之后,各地军阀复辟,各方控制范围犬牙交错,变化不一,各方势力,此消彼长,拥重兵者一时对大局也把持不定,乱局中,我对你存着笼络之心,你对我抱有忌惮之意,像今日在大足县衙门上演的这一台“三堂会审”,在民国二年的川省并不少见。大堂中军棍、板子齐挥,刑场上鬼头刀、步枪并用,当时刑具、武器的混用都颇能见出这三堂会审的十三滥似的特色。

张铁关见那乡绅未发话,他手一挥,男子女子被士兵与衙役从地上强拖着跪起,用粗绳子反绑了,师爷上前,向二人后颈处分插上斩标,正要拖出。

男子醒来,说:“长官,求一件事!”

张铁关:“讲!”

男子:“我和她,活着没能成一家亲,只求死在一起。”

张铁关乐了,望着同审的左右道:“我也没闲心为您二位准备两处刑场哇!”

县官笑,乡绅矜持。

女子醒来,说:“军爷,求一件事。”

张铁关:“讲!”

女子:“我与他,生不同衾,只求死能同穴!”

张铁关大笑:“断头鬼全扔乱坟岗,我更没闲工夫为你和他——各挖一处墓穴。”

二人拖着伤腿,已难行走,被架下堂,经过卢魁先身边时,男子猛地挣开,扑向被如狼似虎的兵丁侮辱强架的女子,搀扶着她下了大堂。堂下候审的人群纷纷散开,让出当中宽宽敞敞一条路来,目送这一对赴刑场。片刻后,衙门外旷地,刀光一闪,男子一颗人头滚出好远,女子扑倒在男子尸身上。士兵将女子重新架起跪好。

却久久不见鬼头刀第二次劈下。

张铁关大声道:“此女窃金私奔,另有案底,本团长还须顺藤摸瓜,亲往她家中调查,且收监候审!”

女子抚尸不放,师爷强行率领士兵将女子连同她的小包袱一起押回。路过候审人群时,她口中喃喃:“我的那个哥哟,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卢魁先默默闭上眼睛。女子嘀咕声远去后,听得有人堵在面前,呼哧呼哧喘着气,睁眼一看,竟是张铁关,死盯着他,道:“怎么着,动了怜香惜玉之情,想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卢魁先无语,作茫然状,迎住张铁关目光。

张铁关:“你。”

卢魁先走出人群。

张铁关:“你!”

卢魁先这才看出,张铁关原是指的他身后的石二。卢魁先正想上前一步挡住石二,石二却抢了先,迎住张铁关:“我?”

张铁关:“你。”

石二走出,从卢魁先身边走过时,很自然地将卢魁先挤开,他人站在张铁关面前,反挡住了卢魁先。

张铁关:“你我见过?”

石二“双臂”都插在裤包里,连连摇头。卢魁先担忧地望着石二的背影,见他在这种时候仍不乱方寸,他的左臂,像“右臂”一样插在裤包里,看上去像个双臂健全的人。

可是,张铁关却跟着石二摇头:“见过。我虽记不得你的脸庞,却记得你这条臂膀。”

张铁关伸右手摸索石二左臂,轻轻一拎,将石二左臂从裤包中拎出。张铁关拍拍石二这健壮的左臂,再将自己的右手抬起,伸向石二右手,笑容可掬地说:“同志,咱们握个手!”

石二脸色顿时变了,他刚要动弹,揣在裤包中的“右臂”已经被张铁关猛地拽了出来,啪的一声,有东西从右袖中落地,蹦跳着滚到卢魁先脚尖下才停住。卢魁先看时,是渡船上拴船桨的一根短木桩,这木桩本是活动的,插在船帮上预留的小方孔中。下船前,遭遇张铁关,石二急中生智,拔出这木桩塞进右袖,却到底没能蒙混过关。

张铁关将石二的右袖口死死拽在手中,扯直了,端平了,对自己身后的士兵作瞄准状,说:“给我看清了,这只手若还在,若是握了一管九子快枪,你我项上这颗人头,早就不知去向!”

他回头对石二,征求意见似的:“你说呢,同志?”

石二摇头。

张铁关将石二右袖高举过头顶,作挥刀状:“给我记仔细了,这条臂膀,若是仗着一柄大刀,你我项上这颗人头,早就跟那边那堆人头一样,满地打滚。”

他回头对石二:“唔?”

石二摇头。

卢魁先不动声色地旁观着。

张铁关:“姓甚名谁?”

石二正要开口,张铁关摇头止住:“别跟我报假姓化名。我虽记不得你的姓氏,却记得你的身份。”

石二:“哦?”

张铁关突然变脸:“熊克武旅一团一营一连长!”

卢魁先强令自己不动声色地旁观着,显然,张铁关所说都对。

原本一脸糊涂的石二,也开始变脸,恢复了他冷酷的神色,同样死盯着咫尺之间的张铁关。石二笑了。张铁关随笑。石二再笑,他与张铁关似戏台上两个黑头演对手戏似的,越笑越放肆越张狂。

石二戛然而止,任张铁关一人狂笑。张铁关感觉到这点,收了声,端详着石二。

张铁关:“说了吧,老战友,老同志。姓甚?”

石二平静地:“革命党。”

张铁关点头,师爷在身后连忙取笔记供状。

张铁关:“名谁?”

石二平静地:“革命党。”

张铁做作悲天悯人状,一叹:“革命,革命,张某也曾革命,与你同党。到头来,谁革谁的命?”

石二:“张铁关若说今日事,铁定的,是你革我的命。既提到‘到头来’,铁定的,是我的同党,革你的命,革你们的命。”

他抬起单臂,戟指张铁关及其身后士兵及大堂上众人。卢魁先随之看去,心头一动,他发现大堂上那乡绅不知几时站起身来,走出大柱阴影,关注着这边。也就是在此时,乡绅与卢魁先头一回对视,二人似都注意到了对方。这乡绅端端正正一张国字脸,红光满面,微见发福,卢魁先从来没见过这人,心中却又觉得此人眉宇间有一种东西,与自己这二十年极熟悉的某一个人极其相似,卢魁先正在纳闷,张铁关吼道:“到底姓甚名谁?”

石二:“革命军中,马后一炮。”

张铁关:“马后炮?邹容是马前卒,你是马后炮!你比他来得还歹毒——要我无处可逃?可此时此地,我却要取了你项上头颅,你还有何话说?”

石二:“我自横刀,向天一笑。”

卢魁先默默记下这四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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