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么想时,听见得平日里比赛的裁判台当中有人站起,却是北碚区长卢子英。今日他打扮非比平日,不穿灰制服,却是一身紧身的戎装,足蹬雪亮的马靴,俨然一个大将军。他也不用喇叭筒,只敞着喉咙管吼出,中气十足,声气便送到全体育场万人耳门子中。乐大年听得分明,是:“北碚区民众公宴现在开始!”
原来是“公宴”,怪说不得如此作鼓振金。但是,此话一出,仍未见有人上桌,便听得卢区长大喊:“请主宾入场!”
顿时,全场万人都站起身来,连老态龙钟的举人都拄着棍从观众的石梯坎长排排座位上拄了棍棍直起身子。乐大年自然不甘落后,便敢随卢区长及众人一起转过身来,望着体育场正对街口的那道大门。还未见人,先听到的,是脚步声。由远而近,“嚓嚓嚓嚓”,来得沉重又整齐。原来主宾非只一人,竟结队而来。大门口冒出人头来,一颗颗全是光头,刚从峡口冒出头来的那一颗太阳凑上了热闹,白生生的光头顿时红光冲天。光头的队伍十人一横排十排成一队,好数,百人成一方阵,前前后后,走进八个方阵,总数好算又好记,正合了七年前黄浦江边四平仓库壮士之数。这么联想,并非乐大年不着边际,此时进得北碚民众体育场的,可不正是八百壮士?壮士们踩着军人跑操的步子,走近了,看时,青一色的新军装,全无帽徽领章,尽是十八岁、二十啷当岁的小年青。八百壮士前后左右,又有人举着锦旗簇拥着,旗上题字:国民表率
蜀民前驱
忠勇可风
精忠报国
歼灭敌寇
还我河山
……
看落款,全是北碚各单位与民众团体所赠锦旗。
最抢眼的是壮士队中自己扛着的一面大旗:“十万青年十万军”。
乐大年明白过来,今天这百桌酒,摆来是派啥用场的。
此时,八百青年井然有序已站到场子里百张桌面跟前。那八仙桌每边二人,每桌八人。横平竖直,一百个小方块,连缀成一个大方阵。远看像春天家卢作孚在河对门夏坝栽的小树子苗圃,又像是每年子北碚民众体育运动大会开幕式上的团体操。站定,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就见当中裁判台上一人起立,端起一碗酒,朗声道:“一碗酒,各位志愿军动手;二碗酒,日本鬼子出丑;三碗酒,中华民族天长地久!”
听口音,不是川人。看这人胸前,挂着“民众代表”的牌子。就这三句,说完再无多话。乐大年认出这人,是宜昌大撤退后到北碚草街子兴办育才学校的陶校长。乐大年反刍似地咀嚼这三句话,人家一个“之乎者也”都没有,却字字句句都敲打着人心,话声未落,场子里吼声雷动。乐大年晓得了,为啥昨天卢作孚说“明天一大早,民众体育场就有酒文化!”听罢陶校长三句话,乐大年红了脸,嘀咕一句“斯为下矣”,把自己从前自认为是品酒高论的这一句,拿来说自己肚皮头那点“酒文化”。再顺着陶校长那一排看过去,金刚坡那一方办勉仁学院的梁院长、歇马场那一方办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的晏院长都在。说出名字来,都是如雷贯耳的文化人,可是,乐大年听过人家的课,说出话来,全是大白话。
乐大年看到的梁院长、晏院长,便是梁漱溟、晏阳初。史家将此二人与卢作孚并称“民国乡村建设三杰”。晏阳初也是1893年出生,这一年,三杰同为51岁。半个世纪后,1998年出版的费正清主编《剑桥中华民国史》称:“乡村建设实验最终都遭遇不佳,日本的入侵把它们全部清除干净。”以严谨著称的剑桥史学竟有一处大疏漏。日本入侵,中国乡村建设确实遭到毁灭性打击,但却有一个地方例外,那便是以北碚为中心的嘉陵江小三峡地区,卢作孚以乡村现代化为主题的乡村建设从未中止,甚至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还为民国乡村建设不少同仁们提供了继续其事业的一方根据地。梁、晏二人大撤退时来到北碚,得卢作孚鼎力相助创办学院,便是明证。
裁判台上,陶校长就讲了三句话。话音刚落,跑道上站的、看台上坐的一万人呼啦啦涌进场中,把还没回过神来的乐大年推搡得站立不稳。此时,哪还分得出谁是名人,谁是凡人,只认得全是男人女人老人细人,无一不是中国人。男人举起酒坛,女人捧起酒碗,白花花的酒叫亮晃晃的太阳染成血色,哗啦啦顷刻间百坛酒倾满八百碗,对对直直捧到八百青年唇边。乐大年也被人潮卷到场子里,来到就近一张酒桌前,才算站下。再回头一望,跑道空空,已可赛跑。看台空空,跟平日没有赛事时一样。恍眼只见看台最高一坡梯坎角角上,坐着一个瘦老头和一个打扮得一身清清爽爽,头上盘个发髻的老太婆,这一对老夫老妻挤成一堆,身形佝偻,弯腰驼背,想来是怕在人潮人堆中挤摔了跤才不敢下这场子里来。乐大年便也学别桌的样,端起桌子当中那个酒坛就朝碗里倾,心头潮涌,手头就不稳,倾得来满桌面酒浆四溢,自然是酒香扑鼻,倾满抬头,见这桌八个青年眼眶中泪花直晃,正望着自己。乐大年一愣,就听得八青年异口同声喊一句:“乐叔!”乐大年是觉得这桌青年一个个看上去都面熟,心头激动,一时间又想不起他们是哪家的崽儿。被这一声叫唤,便挨个巡视,右手边这一个,身边站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佛的汉子,乐大年先认出是卫小斧,由此及彼,便认出右手边这一个长得与卫小斧酷似的青年,叫道:“你啊,你是当年合川北门外掌墨师卫大木匠的孙娃子、如今在重庆、巴县、北碚一带到处包工程给人建大楼的卫小斧的儿娃子,小名卫大厦!”乐大年巡视到右手边第二个,同样是先认出这青年背后的那个男子是白碗豆,触类旁通,叫道:“你才是杨柳街挑剃头担子白剃头的孙娃子、体育场大门外大光明理发店白碗豆的儿子,小名叫白豆豆。”于是举一反三,从下一个青年身边的丁小旺脸上,辨出其出身:“你是撬猪旺的孙子、丁小旺大师傅的儿子丁百味!”
一圈巡视过去,见八仙桌对面那个清瘦的青年正望着自己:“乐叔,还有我耶!”
这一个,乐大年却根本不需从他身边找人参照,脱口而出:“明贤!”认出来了后,乐大年反倒向他身边寻找。此时,桌子边,卫大木匠和卫小斧一左一右抱住卫大厦,白碗豆正抱起坛子给白豆豆倾第二碗酒,丁小旺拿筷子夹起一大坨雪绵嫩鲜的豆花,喂到丁百味嘴里,明贤身边却无一人,“你屋妈耶?你屋爸耶?”乐大年叫了出来。先前便心存疑问,北碚这么盛大的壮行酒公宴,肯定是卢作孚亲手安排。送子弟兵远征,卢作孚肯定到场。何况自家的大娃子就在这八百壮士当中。这个卢作孚,这事还是他昨天亲口对我说的,今天他为啥不到场?蒙小妹也不露面。难道这世上,还有比送子上沙场与强敌作殊死厮杀更要紧的事么?
正这么想时,乐大年看到明贤的眼睛望着自己的身后。乐大年转身望去,身后是空空的看台,只除了那一对老头老太婆。乐大年困惑地再回转身来,询问地望着明贤,却见明贤依旧望着身后看台,乐大年忽然明白过来,便冲着看台上那一对老头老太婆叫道:“魁先啊蒙家小妹……怎么才一夜工夫,你们小两口就变成了老两口?”
体育场雾气散尽,人也去尽。只剩下乐大年一人呆立场中。百桌间酒香飘渺,乐大年前头几十年吃过不晓得好多回酒宴,今天滴酒未沾,却觉得在没吃酒宴前,自己等于没吃过酒。在吃过这酒宴后,自己从前吃的酒都不是酒。今天滴酒不沾,乐大年早已酩酊大醉,却觉得醍醐灌顶,于恍恍惚惚间明白了为何昨天卢魁先要叫自己来参加今日酒宴,乐大年仿佛顿悟了什么才叫“酒文化”……
从体育场出来,一拐弯就到小河边。八百青年已被乡亲父老送到岸边。汽笛响起,船队靠上码头。卢作孚与蒙淑仪,一左一右,拉着明贤的手。一时竟无人说话。
卢作孚便抬眼看船,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倒抽一口冷气。昨天公司调船会议,自己落实了保证安全、舒适、迅捷运输北碚这八百青年到大部队的每一个环节,包括哪条船能装多少人,哪几条船结成船队正好完成这项任务,等等等等。百密一疏,恰恰忽略了一个细节——船号。今天几条船结队而来,当先一条船,偏偏是“民勤”。不知是苍天有意,还是苍天无情,抗战打响头一年,朝天门送川军出征,可不就是这条船打的头阵?七年前一马当先站在引船船头的刘湘早已战死。也是这条船把他送回家的,船头高竖的白幡“出师未捷身先死”至今还在卢作孚眼前摇晃。七年前与刘将军并肩而立的饶国华、王铭章将军,也已战死。七年前由民生船队送去淞沪会战,送去首都保卫战战场的川军将士,七年来由民字号轮船送去台儿庄会战、武汉大会战、枣宜会战的川军将士,接回来的,又有几人?是的,中国今非昔比。正面战场、敌后战场,遥相呼应,四面开花。可是,战场毕竟战场,白骨鲜血,是其本色。今日由民勤船、由自己的民字号船队送上战场的,是北碚人的骨血,是自家的骨血。民勤船拢岸。船头当年为刘湘竖白幡的旗杆上,居然同样竖着一面旗,近了可见,旗上所书,竟也同是七个字,只是此时风力不足,旗未展开。拢岸的民勤轮挟带一股江风,卢作孚冷彻心底,眼泪便要涌出。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竟是明贤。长官一声令下,明贤与八百青年一同离了父母乡亲,上了船。卢作孚赶紧打点精神,与上万民众,一同抬起一张笑脸。
卢作孚知道,此时围聚在自己与蒙淑仪这“老两口”身后的,是老二、老三、老四和毛弟。两个男娃子,早就嚷嚷过长大了也要像大哥那样保家卫国,两个女娃子,也非贪生怕死之辈。就听妻子说:“后头这几个,还往前头送么?”卢作孚说:“国家喊送,我们就送。只是我想,等他们长大,怕轮不上打仗了。卢作孚和蒙淑仪的儿女,不是为打仗生的。”
民勤轮一马当先,驶离码头,在小河上绕了个半圆的弯,调过头,随后各船结成船队,驶开了。船一动,各船上的大旗被江风鼓动,飘起来了,旗上七字看清了,是:“十万青年十万军”。明贤一直站在船尾读爸爸妈妈的唇语,他见爸爸把妈妈说得不哭了,说得欢喜了,又见妈妈被几个弟弟妹妹推拥到水边,和上万乡亲父老一起向船上挥手喊话,只有爸爸一人,站在那块刻了“北碚”二字的巨石上,一动没动,只抬起手来向脸上抹。爸爸哭了。明贤听老民生们说过,爸爸“九一八”、“七七”之后演讲,常常痛哭失声。今天,明贤头一回看到爸爸哭。
当晚,卢作孚回到在中国西部科学院借住的一间小屋,写下一行字:“胜利以后的希望是建设。”这行字后来发展为一篇文章,《论中国战后的建设》。
后来,卢作孚与蒙淑仪果然把儿女们一个个全都“送去上大学”。全都是儿女们自己考上的,志愿也是他们自己挑的,卢作孚顶多提出过“参考意见”:长子中央大学机械系船用机械专业
长女金陵大学农学系园艺专业
次子中央大学建筑系煤矿建筑专业
次女金陵大学化学系高分子化学专业
三子重庆大学工商管理系财会专业
“亲爱的爸爸,儿被分到美国十四航空队担任翻译联络工作。它的前身是飞虎队。”长子明贤给父亲写下第一封信。
“飞虎队?重庆人没有不知道的。我儿子真是好福气。你见到那个飞虎将军陈纳德了么?”父亲回信。
“我没见到陈纳德,我见到的是巴顿。我被分配到美军作战参谋部。”
明贤在中国远征军确实一直没见过陈纳德,却见过陈纳德的夫人陈香梅。1950年3月10日深夜,在香港圣德勒萨医院,陈香梅生下一个女儿,明贤的夫人则在次日凌晨生下一个儿子卢铿。当时卢作孚也在香港。
“巴顿,我知道,是美国五星上将,最能打仗。”父亲回信。父子之间书信往还,跟在家中摆龙门阵一样。
“儿子的这个巴顿是美国三星上尉。爸爸的那个巴顿不在印度在非洲。”
“卢作孚的儿子远征,要当个顶好的小伙子。莫在美国人面前丢中国人的脸。”
“放心爸爸。卢作孚的儿子不好当,明贤一定要当好!”
“爸爸英语不如你。你能用英语作武器打抗战,爸爸说一句洋泾滨英语赠你——你要做一个顶好的Boy!”
“收到父亲这封信之前,儿子的远征军刚打了一仗,路口遇上当地乡亲与美国大兵,全都伸出大拇指用不同的口音叫着:‘DinghaoBoys!’回到营地,儿子读到父亲的信,心想真是巧了,父亲写的,和这里的人说的,竟是完全相同的一句话,中国远征军仗打得好,军风纪也好,走到哪里,人们都伸出大拇指叫‘顶好’。‘顶好’这两个字在印度传遍了。随信附上一份新出的美军战报,战报上用‘顶好小伙子’(DinghaoBoys)来代表中国军队。”
这天晚上,卢作孚继续写《论中国战后的建设》:“抗战结束以前,自即日起即当开始准备,应全部露布以齐一全国人民的观听及其心志。国家应以法律和计划这两个有力的武器,造成全国有力的集体生活,以使中国提早完成现代建设……”蒙淑仪进屋,拿着明贤刚来的信。
“淑仪自己能读信的。”卢作孚说。
蒙淑仪却不答话,只把信塞到卢作孚手头,卢作孚一笑,知道妻子喜欢听他读儿子的信,她只是闭上眼睛听。卢作孚就读:“行军时,美国大兵总爱为中国青年远征军让路。”
听到这一句,蒙淑仪好奇地睁开眼睛问:“为啥?”
卢作孚顺手便把蒙淑仪问话写在下一封信中:“妈妈问,为啥美国大兵总给你们让路?”
“美国军人都让中国士兵走在前面,他们远远跟在后面。因为前方,敌狙击手往往把自己捆绑在高空的树干上,隐蔽于绿叶丛中。他们的枪法可是世界一流!”
这信还没寄出,远征军又出发了。黄昏,行军老林中,冷不丁一声枪响,明贤猛然扑向一棵大树。紧接着,头顶大树上哗哗作响,树枝断掉,坠下一个日本狙击手来,吊在半空中,腰上还悬着长绳,就在明贤眼前晃荡,他还年轻,长着一张娃娃脸。明贤回头看时,远征军一个中国老兵,若无其事地将枪口还在冒烟的枪重新挎上肩,用四川话对日本狙击兵咕哝一句:“娃娃,你死得早!”
“中国士兵多来自四川,个子不大,比较灵巧,行动快,牺牲少,不断消灭敌方狙击兵,消除一线的后顾之忧。”当晚,回到营地,明贤写完家信。
“卢作孚的儿子,要练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父亲回信。
抗战最后几个年头,于国于家于公司于卢作孚自己,都是多事之秋。
为渡难关,卢作孚主持民生公司发行公司债8000万元法币获国民政府行政院同意……8000万公司债因为法币币值动荡,最终流产。
这天,民生总公司四楼大礼堂中,董事会上,愁云密布。
程股东咕哝着:“好端端一个川江轮船公司,被拖进战争茫茫苦海。”
“多亏了作孚先生良好的个人信誉!公司靠着借债和贷款先惨淡经营着……”顾东盛正色曰,他说这话,虽不直接冲着谁,却令程股东低下头来。
“偌大一个民生公司,竟然要靠着我们只有一点干股的卢总经理来勉力撑持,我们这些股东,无地自容啊!”程股东改了口。
李股东望着卢作孚问:“卢总经理,国家的战争一结束,我民生困境也将迎刃而解吧?”
李果果记下股东的问话,却没记下总经理的答话。总经理今天一直没说话。
散会了,收拾好会议记录,李果果最后一个离开礼堂。就在关闭礼堂的灯光时,他发现还有一个人没走,是卢先生。从一开始就没说话的他,此时依旧沉默,只抬眼望着大礼堂巨大的天棚……
在大礼堂开会,小卢先生常常爱望着天棚。特别是在自己发言或听人发言而激动时,或遇上难以作答的问题、难以处理的矛盾时。李果果早就注意到小卢先生有这个习惯了。头一回发现小卢先生望着天棚,是那年小卢先生把刚从延安回到陪都的梁先生请到这大礼堂来演讲,听梁先生讲到“毛泽东本人对我说,最终中国必胜,日本必败,只能是这个结局,别的可能没有!”这句话时,小卢先生长长地吸一口气,引起了李果果的注意,再看时,小卢先生抬起头来出神地望着天棚。宜昌大撤退那年,陈独秀演讲到“现在要救中国就要讲求科学,这样才能建国,才能做中国的主人翁”这一句时,李果果看到小卢先生抬头望天棚。今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冯玉祥讲演到“民生公司是爱国公司”这一句时,第9战区副司令长官杨森演讲到“……我与卢作孚一经认识,即认其为不可多得的人才,泸县新川南的事业建设,卢作孚出力最多。嗣后不论任何建设事业,我均必与其共图……”这一句时,李果果都发现小卢先生抬头望天棚。天棚上有什么东西好望的,不就是多年前画上去的一幅地图么?好几回,李果果都打主意要问小卢先生,可是,自从那回在民生机器总厂被日本飞机炸出尿来之后,李果果再也没心思问。这些年来,李果果感觉自己与小卢先生之间的差别不是民生公司大礼堂地板与天棚之间的距离,简直就是地下和天上!
李果果轻轻一叹,把刚关上的灯重新打开,自己默默退出大礼堂。
这天是周末,放学后,分别在沙坪坝、北碚上小学、中学的几个儿女都聚齐了来看爸爸。爸爸开会,他们便在楼下规规矩矩坐着。看到散会的人群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才上了四楼。进了礼堂,只见爸爸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主席台,盯着天棚。儿女们便也跟着仰头望去,天棚上,绘了一幅巨大的航海图,图上所有的蓝色海洋中,都航行着有民生公司标记的海轮,飘扬着中国的旗帜。兄弟姐妹们把所有的世界地理知识调动出来,顺着地图中民生公司的船所到之处,一人一句: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
卢作孚听得儿女们的声音,笑了:“你们几个来啦?”
“爸爸,我们知道您为什么学英语了。”
“哦?”
“我们知道你的Secret了。”
“Secret?”卢作孚叫儿女们说傻了,“秘密,爸爸对你们有个啥秘密?”
“在歌乐山上养病时,问你为啥学英语,你说,Thisisasecret。”
“哦,这个秘密,你们知道了?”
“为了这个梦。”儿女一同抬手指着天棚,“这个梦想,是打抗战以前就有的。民国二十五年,民生公司成立十一周年,你就在天棚上画了这张世界地图。”
“仗打完了,你们也长大了,该圆梦了!”今天卢作孚第一次笑开。
当晚回到家中,哄儿女们睡下后,卢作孚起草他的另一篇文章,题目已经写在纸上:《民生实业公司》。卢作孚写下:“希望国家对于战后的航业,必有整个的筹备,何家公司主力用在扬子江,何家公司主力用在远洋。民生公司在国家整个航业筹划之下,也当然是主要负责的轮船公司之一……民生公司本着它战前的计划和现在的基础,扬子江上游仍应以绝对优势,保持航业上的长期和平,使不再发生残酷的斗争……”
长大后,儿女们重读这文章,读懂了虽然当时尚处于抗战之中,父亲已经在川江、长江上新一轮的内战:“父亲写这本小册子,不仅仅为了叙述民生公司的发展历程和提出它的战后发展计划,也是为了对孔宋集团妄图垄断战后航运,扼杀民营航业的企图表示坚决反对的立场。”
写下这一段后,卢作孚拿笔,在原先的题目《民生实业公司》前加上一行字:这篇文章的题目改成了《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民生实业公司》。
“……儿子开始学习开车了。从战车营训练广场北望,五十公里外一派巍峨壮丽、顶峰积雪、铁青色的几乎是拔地而起的大山横贯东西。三星上尉巴顿说是喜马拉雅山东段。想象山脊梁的另一侧就是西康,就是川省,就是我们的国家……”
“我们国家的未来,却可以依了理想画成。一般已经成熟的国家,是已经染污了的纸。我们却是在一张白纸上画丹青,因此她的美丽是完全操在我们的手上,只看我们的画法了……”父亲给长子写完家书,又将这话,重抄一遍,写进了自己的文章,接着写道:“中国战后更当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更当集中一切力量于经济建设。”
这天下午,晏阳初与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社会系主任孙恩三去访卢作孚。路过卢家附近临时菜市场。晏阳初一抬眼,见蒙淑仪正在买鸡。
“这个卢作孚,光顾着为前方将士、后方居民运米谷,自己也真该好好补补了!”晏阳初道。说话间,却见蒙淑仪让农民称了鸡的重量后,又放下了,转身向一筐青菜走去。晏阳初与孙恩三看得直摇头,等蒙淑仪提着青菜走上回家的路,他二人上前,买下了那只鸡。
黄昏,卢作孚一身疲惫,踏进家门,猛一嗅,闻到鸡汤的香味,惊喜地问道:“淑仪,今天晚上有鸡吃呀?”
卢作孚来到桌前,作馋涎欲滴状,说:“孩子呢?今天他们几个不放假,怎么打牙祭?”
蒙淑仪望着瘦削的丈夫,掉下泪来。卢作孚要为她擦泪,蒙淑仪红着脸一指阳台。卢作孚这才看到阳台上,晏阳初与孙恩三默默看着他们两口子。
晏阳初摇头一叹:“张群评作孚兄——‘一个没有受过学校教育的学者,一个没有现代个人享受要求的现代企业家,一个没有钱的大亨。’信哉此言也!”
孙恩三看着桌上的家常碗筷,对晏阳初说:“早在抗战前,在他从上海打造的新船的头等舱里,他就不惜从英国设菲尔德进口刀叉餐具,从柏林进口陶器,从布拉格进口玻璃器皿……”
卢作孚不无自豪地对晏阳初证实:“那是!”
“作孚兄既知这一桩事业如此惨淡,却又为何如此不离不弃?”
卢作孚又是一笑不答,忽然改用英语说:“明达住你家学英语,怎么样?”
晏阳初一句流利的英语回应道:“这方面,比他爹强!”
收音机正在播英语新闻:“美国四大商业团体发起,将在纽约召开国际通商会议,中心议题是安排战后经济秩序与政治秩序,其中包括全球海运政策问题。”
卢作孚若有所思,脱口而出:“全球海运政策问题……”
晏阳初惊喜地望着卢作孚叫道:“看来,当爹的英语也有长足地进步!”
“……中国渴望参与战后国际经济合作,因此对此次国际通商会议非常重视。”孙恩三道,“可是,此次国际通商会议——中国代表名额限六人。”
“我们今天就是为这事来作孚府上的。”晏阳初道。
“这六人,必经国内各大工商团体联合推荐,经国民政府最后审批……”卢作孚道。
“原来作孚比我们更关怀。”晏阳初道。
“听说,化学大王范旭东已经选上。”孙恩三道。
“这样的国际会议,中国商界代表,不能少了卢作孚。”晏阳初道。
“爸爸,录取了!”正说话时,门被打开,进来的是明达。
“你是说爸爸录取了,还是说你录取了?”卢作孚笑道。
“爸爸,孩儿被录取了!”明达扬起手头一份录取通知书。
“中央大学!土木工程系,考的第一名!”卢作孚接过通知书,高声读出。几十年后,儿子回忆起,还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像那天晚上那样高兴!”
儿子进屋后没关上的门,此时有人在外面敲。
“请进!”卢作孚道。
进来的是文静与李果果,将一份通知书放在桌子上。卢作孚瞄一眼,对大家笑道:“爸爸也被录取了!”
晏阳初道,“还有一件巧事也凑在今天,我正准备去美国为学院募捐,今天来此,也是来道别的。”
“妙哉!道别成了相约同行!”卢作孚道。
1944年10月1日,中秋,夜幕下的北碚中山路,夹道法国梧桐中,偶尔有一声鸟儿啼叫。彩云遮住月亮时,连鸟儿也不叫了,分外宁静。卢作孚与毛弟走来,卢作孚侧耳聆听着。
毛弟注意到了,问:“爸爸,您听到什么了?”
“你没听到?”
毛弟站下来,静听后说:“马蹄声!”
“多少匹马?”
“一匹。”
“再听听!”
“好像……不止一匹。”
“再听听!”
“不止一百匹!”毛弟说,“我们北碚,就四叔带巡逻队骑马,这马群,又是哪来的啊?”
爸爸一笑,牵着毛弟的手前行,要带他看看去。
“不是马,是算盘!不止一百张算盘!”没走几步,毛弟听出来了。
“知道是谁打的算盘么?”
毛弟摇头。爸爸牵着毛弟的手前行,算盘声越走越大。
“普天之下,只有这一所学校,满堂学生能同时把算盘打出一个声音来!”爸爸道。毛弟看到路边一所学校,校牌写着“立信会计专科学校”。
教室窗内,灯光下,满堂学生整齐划一地埋头拨打算盘。讲台上一位先生抬起手来,只一击掌。满堂算盘声戛然而止。这位先生开始打算盘。他抬着头望着台下的学生,根本不看手下的算盘,但他打出来的算盘,其声明快清脆,匪夷所思。
卢作孚赞叹道:“简直比老家的川剧锣鼓还明快!”
“比川剧还好听!”
“毛弟,这一回,先生打的几张算盘?”
“当然是一张了!”
“看仔细了。”
卢作孚带毛弟来到窗下,毛弟踮起脚跟望去,讲台上的先生双手同时拨打的是两只算盘。
“毛弟该知道先生是谁了?”
“潘序伦先生!”
“中国会计双簿记账法的创始人。”
“我知道,他创办的立信会计专科学校撤退回来,在北碚中山路重新办学。爸爸帮了他的。”
“多亏了潘序伦先生,前线还在打抗战,先生已在大后方培训会计人才,抗战打完,建设国家,与世界强国竞赛,中国工商界不知需要多少张这样的算盘!”
此时,教室内,随着讲台上潘先生示意,立信弟子们再次拨打起算盘,其声在静夜中真似万马奔腾。
“爸爸,长大了,我也要做一匹这样快跑的骏马!”
爸爸听后笑了。也许,从小时候问毛弟“一个桌子四只脚,问,切去一只,还剩几只?”起,爸爸就发现最小的儿子,算学上有自己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父子拐过路口,来到惠宇,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前。毛弟抬头一看,大楼前有横幅:重庆各界联合欢送卢作孚代表中国工商界出席国际通商会议。
会上,复旦大学校长章友三正在致欢送词:“……在国际上,尤其是国际外交上,说话人的成分——即个人的力量,往往影响到会议的成败,所以各国选任外交官,必选在事业上学术上有成就的人,说出话来才有力量。卢先生是中国一位大事业家,抗战期中,无论直接或间接,对国家贡献之大,在国际上也已风闻。他充分体现了中国国家的风度,其气魄已先声夺人。不过,在国际外交上,折服外人,为国争光争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在今天,国内战事处处失利,物价飞跃暴涨,外国人观感日劣,我们有什么方法和他们辩护呢?中国外交上,不管代表政府或民间,都没有人民作后盾。”
“而且爸爸是头一回出国。”会场后面,毛弟担心地望着台上的爸爸,嘀咕着。
章友三举头望月道:“今天是中秋佳节,先前还可看见一轮皓月悬在太空,可惜现在云层太密了,不能观赏,正象征着卢先生此时出国去艰巨重重。我们谨希望卢先生能够‘拨云雾而见青天’。”
“外国的月亮真比中国的圆么?”下个月,月亮再圆时,参加国际通商会议的中国代表团到了美国。卢作孚、范旭东、李铭、陈辉德(陈光甫)、张公权等五位代表带着行李走来。同行的还有曾光华、孙恩三、晏阳初,队中有人望月兴叹。
“依我看,中国的月亮跟外国的一样圆。”卢作孚道。
众人走进下榻的酒店。大家穿着皆能入乡随俗,唯有卢作孚,依旧一身三峡布中山装,一个光头。在饭店大厅明亮灯光下,分外显眼。晏阳初一直盯着卢作孚,再看看旁人,忍不住开口道:“作孚,外国人很注意衣冠。你这样不修边幅,恐怕会吃亏。”
卢作孚不在乎地一笑,“我来美国开会,又不是来相亲。”
“阁下这个头,外国人看,会以为是个中国和尚!”
“和尚?好哇!——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一行人来到电梯口,服务生迎接众人上了电梯。卢作孚因整理行李,最后才来到电梯口,服务生伸手拦住他,问:“请问,先生是……”
卢作孚愣了。
孙恩三用熟练的英语对服务生说:“这位先生是大会正式代表。”
范旭东赶过来,护住卢作孚,颇有派头地对服务生说:“有何不妥?”
服务生连连称诺,卢作孚这才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众人一阵大笑。
“阁下,美国的摩天大楼可比上海的国际饭店高好多层,不好再爬的!”晏阳初调侃道,“阁下还是入乡随俗吧。”
卢作孚望着电梯内镜子,摸着光头憨憨地笑道:“谨遵阁下教诲。”
次日,面对街头一家裁缝铺的另一面镜子,卢作孚脱下“民生服”,换上一件笔挺的西装,颇不习惯。晏阳初望着镜子。他强忍着笑,帮助卢作孚把西装理抻。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作孚到美国开会,我那时也在美国为乡村学院捐款。我对他说:‘作孚,外国人很注意衣冠。你这样不修边幅,恐怕会吃亏。’我带他去一家裁缝铺做西装。”几十年后,晏阳初还记得这一节。
卢作孚被再次推转到镜子前,晏阳初说:“其实阁下穿西装挺够派的!”
“我爸看到不知会怎么评价——合川杨柳街一个农民小贩的儿子,怎么这身打扮?”
“阁下自己演讲讲过,做人,要变,也要不变。这民生服变西服,该变则变。至于不变的东西,阁下自己有数。”
卢作孚冲着镜子憨笑。
面对会议代表房间内的镜子,换上西装的卢作孚正在学打领带,他老是挽不好那个疙瘩。晏阳初旁观着,实在看不过去,伸出援手。
“还是容作孚自己来吧。阁下总不能一天到晚跟在作孚身边。”卢作孚终于自力更生打好了领带,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满意。
“还教他打领带。领带并不好打,一而再,再而三,他终于学会了。听我的劝告,他还留起了头发,很用心地学梳头。”几十年后,晏阳初同样记得这一节。他把这些,写进文章《敬怀至友卢作孚兄》。
1944年底《民生公司简讯》中,辑录了曾光华随访美国期间向民生公司同仁报告卢作孚在美情况的信件:“卢作孚总经理健康状况颇有改观,且能适应环境,西服整齐,打领结的技术只有靠晏先生二次的指导,他已在一般水准之上。”
国际通商会议正式开幕,这天,轮到中国代表发言。卢作孚西装笔挺,领带洒脱,风度翩翩,头发已长了出来,并梳出发型,在中国众代表及曾光华、晏阳初等人关注下走向讲台。孙恩三担任翻译,紧随其后。
“看上去,作孚兄挺有信心。”范旭东说。
“我可什么也看不出来,作孚走上国际通商会议的讲台,跟他走上民生公司朝会的讲台没啥两样。”晏阳初说。
“只怕未必,总经理连笑都不笑。”曾光华说。
“这才更能见出他心如止水。”晏阳初说。
“或许,作孚兄正在心头默想他的演讲词。”范旭东说。
走向讲台时,卢作孚可没默想演讲词。他在听儿女们说话。他脸上没笑,心底却荡漾出笑意。
“爸爸,轮到您大会发言了么?您把外国人征服了么?这边的人都很担心您,说,这回去的五个中国代表,四个学历都很高。范旭东、李铭、张公权他们三个留学日本,一个留学美国,是陈光甫,还有张嘉铸、李国钦、王志莘三位顾问。只有爸爸仅读过小学。”昨晚,卢作孚刚收到几个儿女在北碚家中写来的信。
“明贤、清秋、晚春、毛弟,还有你们的妈妈,大家的担心不无道理。爸爸只读过小学,今天再过一个把小时,却要登上国际讲台,代表中国工商界向全世界发言……”卢作孚刚写下回信,还放在房间的写字台上,就登上了讲台。
省却了通常客套的开场白,卢作孚一上来就讲道:“中国有数千年爱好和平的历史,自从春秋战国结束以后,即以其地理关系形成一个较为安全的世界,而非一个斗争群中的国家。此一世界东南有海洋,西南有大山,西北有大沙漠,东北有大荒原,以与其他世界隔绝,故无随时存在的国际间复杂的斗争问题,虽然亦有外患。而其本身又系一农业民族,以每一家庭为一经济生活的单位,各自占有或租有一块土地,安居乐业,与人无争,只是馨香祷祝天下太平。”
与会的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各国的代表们,各自国家均处在与敌决战决胜的血火岁月中,谁都知道正发言的这位卢作孚的祖国在二战中属于血火之灾最甚之列,却谁也没料想到,这位代表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开讲,第一句话,便道出当时在这个星球上久违了的字眼——“和平”。接下来,代表们听得卢作孚所讲,一个面对二战三元凶之一日本的侵略、承当了亚洲主战场几乎全部压力、打了七年多,眼看胜利在望的国度的代表,在这样的国际会议上,居然会“把调子定得如此之低”,不少人感到意外:“因此人民生活习惯中实缺乏斗争成分。只有一部屡被侵略,屡次南迁以避敌人的历史,没有显然侵略他人,掠夺他人或奴役他人的历史,欧亚两洲只有此一大国有足够爱好和平的精神,犹如南北美洲之有美国一样。惜在今日武力斗争的世界上我无足够的力量维持世界的和平,甚至于无足够的力量保障自己的安全。今后诚须保持而且发扬此种爱好和平的精神,但是必须建树可以担当斗争,然后可以维持和平的力量,不仅以此种力量结束过去被侵略的历史,尤须以此种力量联合世界爱好和平的若干强大国家,揭开今后世界上永久和平的历史……”
卢作孚讲完,停下,看着孙恩三。
孙恩三译完最后一句,停下,看着卢作孚。
二人同时回头看台下。
与会者多是英语世界的人,都熟悉英国首相在结束敦刻尔克大撤退当天,在议会上那篇震撼世界的演讲词的结束语:“我们将在大海大洋上作战,我们将在空中作战,愈战信心愈足,愈战力量愈大,直到新世界集天时地利,使出一切力量来拯救和解放旧世界……”东道主美国人更是知道英国首相的这篇讲话对二战美国的影响。可是,今天面前这位中国代表所讲,既无丘吉尔的慷慨激昂,也无美国大兵式的豪强高调,听完全部发言,与会者陷入沉默。一个中国代表,一个中国“商人”,居然会“在战争惨烈残酷进程中,大讲‘和平’”,居然会“在胜利到来前,大讲胜利后的‘非兵’”……
久久的沉默。卢作孚望台下,见中国代表团的成员们也开始从四顾会场到彼此对望……自己是头一回出国,头一回在如此重大的国际会议上发言,所讲又与此前所有登上这讲坛的各国代表所讲截然不同,卢作孚相信,中国人老祖宗传下来的“上战非攻”爱好和平的宗旨,“哀兵必胜”的攻略,一定能放诸四海而皆准。可是,怎么会讲完了全场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会连起码的礼节性的鼓掌都没有?中国的月亮既然与外国的一样圆,难道,中国人的性情,会与外国人完全不相通?
突然,某个座位上,有一声掌声,紧接着,另一个座位上,有人响应,于是发展到全场,全体起立,掌声如雷。
“卢先生精神气魄确比平常人大些,故其在美颇为彼邦人士所惊异,到处受人欢迎,预料今后必能为民生展开一新纪元,使一个国家的公司,变为世界知名的公司。”孙恩三回忆这一天时,写道。
当晚,曾光华给民生公司同仁写信:“……此次开会,中国代表团成绩甚佳,但本公司卢总经理确是里面的台柱。代表出席两个会议,一是原料与粮食,二是交通运输。他的意见显然占极重要的地位,占两个小组会议议程的一半左右。孙恩三文学式的流利英语,转达他高深的议论,获得会场中赞扬。”
1944年12月8日,升旗闭门不出,拿一本不久前刚从各地旧报纸上收集来的中国棋王谢侠逊辛亥年、讨袁之年乃至1937年“七七”之后在中国与南洋所摆各种命名残局谱,淡心无肠地打谱。
自从上回打谱,从棋王“老卒逼宫”的那一残局棋谱中悟出眼下对华战争进入残局时的“逼宫”之策,升旗便派田仲专程送往岗村。
这事田中写有回忆录:“我奉令入华,有缘结识升旗太郎老师。其时,起源于中国的围棋,早已东渐,日本棋手与中国棋手对弈,往往下的授子棋。升旗在日本得中国围棋真传,来到中国后,不敢寻人下棋,怕露相,怕出了名树大招风。每每技痒,便只有一个人关在屋里打古谱。后来实在熬不住,便寻了中国象棋谱来读,宜昌大撤退后,回到重庆,为侦察民生机器总厂方便,索性到青草坝路口来摆残局。殊不知,不经意间,居然赢了下至涪陵上至朱羊溪再由小河上至合川一段川江上下象棋有了名的一个姓阮的‘幺老爷子’!老师棋力突飞猛进时,触类旁通,便设计了日本对华战争的新攻略,并命我亲自从重庆取道綦江县赶水、经贵州省贵阳、都匀独山赴广西省,亲见岗村宁次将军,面献此策。当时老师已将他认定的日本对支那这场战争最后关头的唯一攻略写成文字,命我熟背后烧毁,见到岗村将军后再面呈。前年,防卫厅研究所战史室要组织编写《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要我把升旗太郎的这个攻略写下来,我给他们写了。后来我看到他们出的书,用了这意思,却未提我的老师升旗太郎的名字。这也正是我要在我的这本《与老师升旗太郎君一起在支那工作》书中记下这事的原因之一。其实老师所献攻略极简明,所借用的,正是中国象棋棋王的残局谱上一局棋的棋理:把一个卒子拱老了,一个劲拱到底——逼宫,从而挽败局于一个险着,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