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仲一去,竟似泥牛如海,再无消息。没了田仲,升旗自己不会发报。不能发报,升旗便失去了关注战事与时局的兴趣,他索性一头钻进中国棋王残局谱,以他对围棋的功底与悟性,一通百通,象棋棋力竟突飞猛进。
昨天半夜,田仲终于回来了,说起此行经历,“这一趟,才晓得什么叫千难万险。”
“不,是九死一生。”升旗一叹。可是田仲没听完这话,便和衣倒床睡死了。升旗本来还想问田仲此行见岗村献策的结果,也只好作罢。
“卢作孚在国际通商会议上大获成功。”田仲起床后,来到升旗身后。
“仗还没打赢,就跑到美国去,向全世界大讲和平。你知道卢作孚这一招,在围棋上叫什么?”升旗自问自答,“胜利宣言。”
“连连胜利的是我军的豫湘桂战役。”
“可是卢作孚已经在国际国内大声鼓吹战后建设。”
“我军已将粤汉线全线打通。卢作孚是支那最懂交通的人,可是看起来,他好像并不为此震惊。”
“他也是支那最具大局观的人之一,也许在他眼中看到的大局是另一回事。”
“难道他认为大局已定?”
“唔?”
“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最好是去问他本人。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说。他从来不大爱说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倒是更想问升旗老师,您是怎么想的。对我军连连胜利,支那军队节节败退,老师反应好像也跟卢作孚差不多,他并不见震惊,您也并不见惊喜。”
“这么说来,是英雄所见略同喽?”升旗看着桌上的残局谱。
“日中之战的大局,总比您与中国人、什么重庆城的象棋四霸‘洪黑棋’、‘齐师爷’、‘十七门一兵杀’比拼象棋的棋局要紧吧?”田仲夸张地作愤懑状。
“别用激将法,你想听我关于豫湘桂之战的看法。我索性告诉你吧。我军主力被美军吸引至太平洋上,在支那的有限兵力,又一下子把战线拉得这么长,这样打下去,能拖多久?我懒得说,我派你去见岗村献策,怎么说?”升旗忍不住把话引入正题。
“逼宫?”
“是啊,为今之计,更当如此,唯有不顾一切,派一支军冒死向前,直逼他们的战时陪都!”
“这就是您说的——将一只卒子拱老了,拱到对方底线,逼其王宫?学生见到岗村宁次……”
“他怎么回话?”
“岗村忙于他的打通大陆交通线的‘一号作战’,没回话。”
升旗闷哼一声,默默盯着棋谱,不再说话。
“哦,此行回来,我仍取道去时老路,由广西入贵州,没想到,竟与一支皇军同路。”田仲道,“开战以来,学生终于有幸使出在江田岛练就的刺杀功夫。刚入贵州第一仗,学生便手刃七个中国人!”
“谁命令你这么做的?”
“学生杀的都是端着刺杀枪的中国军人,学生知道老师不屑于滥杀中国平民。”
“我问你,谁命令你这么做的?”升旗更加严厉。
“学生为此还挨了一刀。”田仲怕看升旗的眼睛,低头解开衣襟,露出左胸一个尚未完全结痂的刀疤。
“再深一寸,你就完了。升旗在支那的任务也全完了!”
“学生知错。”田仲知道,没有自己收发电报,升旗老师在华毫无意义。
升旗缓和口气道:“你说那支与你同行的皇军……”
“这支军确实由桂入黔。”
“哦?”
“豫湘桂作战,我军逼近桂林后,由桂林西迂回柳州,已于十日攻克桂林、柳州。马不停蹄,越过桂黔边境。”
“说下去!”升旗显得迫不及待。
“可是……”田仲怕说下文。
“可是什么?”升旗盯着田仲问。
“可是,就在11月28日,我军收到岗村宁次将军停止追击令,令我‘撤离黔桂铁路,将防线设置于柳州、宜山一线’。”
“岗村啊岗村,你非但完全置我所献逼宫之策于不顾,反倒横行挡道!”
“可是……”
“可是什么?”这一回,升旗听出田仲的“可是”之后捎带着可喜的下文。
“可是,我军回电说:命令来晚了,我已挟胜势追击入黔境!”
“回得好!”
“可是……”
“今天你哪来那么多——可是?”升旗急着听下文。
“可是,岗村将军再次电令:一号作战大纲最终目标是夺取粤汉铁路南段,从未指令你部越桂入黔。一号作战已完成,支那铁路干线全在皇军掌控,你军所向的残存由广西边境到贵州都匀小段铁路支线对日、中两军均无实际价值,接令后,立即停止冒进。”
“宜昌大撤退,贵军方已经错失一举掐断中国咽喉良机,至今尚不知反省,老卒逼宫,是当前不容乐观的日中战场上我唯一可投下的胜负子!”升旗一急,将象棋围棋术语杂糅并用了,“要再错过,岗村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自行切腹,二是被同盟国送上绞架。”
“可是……”田仲已经完全明白升旗心情,一笑,非要还说可是,“可是我所在的这支部队回电说:士气正旺,马难停蹄。”
“好!主全国粮食那年,卢作孚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任蒋公十二道金牌也召他不回来。如今我军将领也敢不受岗村之命,这才见日本武士绝不输于中国人的风骨!”
“他们给岗村的回电还说,由桂入黔,也可造成直逼重庆假象。”
“假象?”升旗低叫,“马蹄直踹重庆,这才是我要的真相!”
“‘山部队’和‘鹿部队’。”
“好啊!山本三男师团长的‘山部队’与赤鹿理师团长的‘鹿部队’,第三与第十三这两个师团杀过来了。有棋!”升旗“啪”地扔了棋谱,“有后着么?”
“有。不知是山部队还是鹿部队的急先锋联队长福海三千雄大佐已经打到深河桥。”
“位置!”
“贵州独山县北仅八公里。你派我去桂林时,我曾步行走过此桥。”
“卢沟桥?”
“老师,不是卢沟桥,是深河桥。”
“不,这座桥在我眼中,就是卢沟桥!”升旗扔了棋谱,双眼放光,盯着窗外江对岸云山雾罩的山城。
“深河桥怎么可能与卢沟桥划等号?”
“7年前7月7日,我华北驻屯军第1联队第3大队大队长清水节郎在卢沟桥开始了这场战争。今年,联队长福海三千雄在深河桥打响的这一枪,如果后续行动真能按照升旗献策去实施的话,这场战争有望就此结束。”
“真的?”田仲瞪大眼睛。
“成败关键,在山部队、鹿部队要置一切于不顾,像一头活脱脱的山鹿,不,应该像一头受伤的野猪那样,认准敌人心脏直冲。这心脏,就是支那的陪都重庆。”升旗看上去,真像一头困境欲斗的野猪,认准了仇敌就要冲上前去。田仲第一次看到儒雅淡定的老师还有这样一副面孔,也是最后一次……
“可是……”
“怎么又可是!”
“可是深河大桥被炸了。”
“哦,”升旗望着窗外想了想,突然转头盯着田仲,“田中君又是怎么过来的?”
“我赶到时,桥还没炸。”
“你赶在山鹿部队前头了?”
“兵逼独山之前,我想到再往前走,熟人会越来越多,万一被人认出来,就完了。我便脱去了参战时向军需官借来的皇军田中少佐军服,换上了重庆商务专科学校助教田仲的这一身。独自赶上前。一到深河大桥头,见难民如潮,纷纷涌过大桥,一个军衔是上尉的美军军官,本来已经指挥手下在大桥上安放了爆破炸药,导火索都捏在他手头,他却没点。就这样,我混在难民中过了桥。”田仲开心一笑,“老师,过桥时,我还真遇上熟人了。”
“谁?”
“胡蝶。”
“你遇上一只蝴蝶?”
田仲却嘻笑着盯着他的那间侧屋说:“是这只蝴蝶。”
升旗顺势看去,见田仲床头墙壁上,贴着一张影星胡蝶的戏装照。田仲本来酷爱日本另一影星,宜昌大撤退时看到中国众影星在那片大荒滩上的演出,于是迷上了。回重庆在青草坝住下后,便将到手的影星照贴在床头。升旗本来对此举颇为不屑,转念一想,这倒正符合田仲这么一个青年教师的性格,便也没强求他撕下。
田仲说这一节属实,战后,为写回忆录,他甚至读战史查出这个美军上尉的姓名,叫伊文思:“支那贵州省独山县境有一美军军用机场,大兵压境,美军命伊文思上尉负责破坏飞机场和深水大桥。原计划,应先炸深水大桥,截断皇军道路,然后乘飞机撤离,再炸机场。但伊文思上尉见桥上难民如潮,便临时更改计划,先炸了机场,直到12月2日,皇军冲到桥头,才炸大桥,伊文思自己是徒步前往贵阳的。美军上尉此举活了数以万计支那人的命。从延迟爆破的深河大桥逃过而活下来的人中,正有影剧两栖明星胡蝶和她的丈夫。”只是1944年这一天,过桥的田仲眼睛里只看到了胡蝶,没看到她的丈夫。
“你这一路过来,怎么会这么快?”这天,在茅屋内,升旗问道。
“过深河桥后,一路有车搭车,没车步行……”
“过贵阳,没遇阻?”
“根本就没看到几个中国兵。”
“娄山关呢?”
“更是没见到中国兵影子。”
“看来,中国军队他们全被裹进了岗村宁次的一号作战。”
“豫湘桂大战肯定是日中开战以来,双方投入兵力最多,损失也最惨重的一仗!”
“好,不管怎么说,田中君带回的是一个好兆头!走!”升旗拉着田仲的手,就朝外走。
“老师要带学生去哪儿?”
“进城。为你接风,为我饯行。喝完这台酒,我就上路!”
“老师要去哪儿?”
“独山。我要面见山、鹿二师团长,将深河桥到中国战时首都这一路的中国军队防守地图送上。说动他们,抓住日中开战以来千载难逢、转瞬即逝的好时机,铁蹄直踏重庆,实现——逼宫!”
不容分说,兴奋得难以自制的升旗拽着田仲出了门。
“怎么觉得今天这重庆城跟往天有点不同?”进城后,升旗道。
“是,行人步子比从前走得快,‘老四川’馆子正到了晚餐高潮,却早早关了门。福祥布店、丰年米店,也都在上门板……”
“问问去。”
田仲上前一打探,回来对升旗说:“独山。”
升旗道:“我就站在街这头也听见了。”
田仲不说话,停下一听,果然,满街来往人众,似乎都在说这个地名“独山”。
1944年12月上旬这个星期天,鬼子占领独山,兵逼陪都的不祥阴云,笼罩在重庆人心头。
无言
回家后的卢作孚怎么样?战前便迫不及待画在公司天棚上的那幅要让中国船开遍五大洲四大洋的航海图、战后正踌躇满志要大展宏图,今后怎么办呢?中国的事难做。可是,就因为难做,就不做了么?要做,在此现状的中国,该怎么做?范旭东去了,卢作孚终不能像范旭东那样,也被气死。
1944年12月8日,卢作孚同样受阻。挡住他前路的,不是桥,是船,是他半生为开拓交通而利用的船。受阻的地方,不在中国,在美国的造船厂。
本来,国际通商会议发言后,中国商人威名大振。卢作孚所到之处,常被美国人和各国同行朋友包围。趁手红,打灯笼。卢作孚虽在发言中没直接讲到商业行为,但他到美国的目的,除了开会,就是为民生公司买船订船造船。因此,会议结束后,他便与几位朋友同行,考察美国各大造船厂。从西岸跑到东岸,虽一条船没订,却搞清了美国造船业整体行情。造船,没说的,高!只是造价也高!
卢作孚油然想起十八年前在中国上海何兴的船厂订第一条民生船,恍如昨日。当时所缺资金,也就千儿万把块。今日缺数,千百倍于当年。这才当真是“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而且真的越走越难。
旅馆大厅里,范旭东正在与几个外国人洽谈着他的生意,桌子上放了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英文的,好像是加拿大政府新出的什么法案。卢作孚默默退出,回到自己的房间。写字桌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愁眉紧锁的脸。下一站又该去哪里呢?有一点是肯定的,绝不停留,这一步一定要走出去。卢作孚开始整理行装,借此也整理自己的思路。可是越整理,越不知前路在何方。
随身的小皮箱,箱盖夹层中塞满了儿女们的来信,老大在最近的信上说:“亲爱的爸爸,儿子想您。我们的关麟徵将军生擒了日军的印支泰马战区司令寺内寿一将军,搜出一本日记,上面写着:皇军在东南亚战场上可以一个师团对五个印度师或两个英国师,与美国师可一对一,但两个日师团还难以应付中国驻印度远征军的一个师。”
儿女的信都该回了。可是该怎么回呢?总想有好消息捎回给儿女们,可是眼下,这好消息在哪里来?再说,儿女们,从远征的老大,到在家的老二、老三、老四和毛弟,一个个都在问父亲同一个问题:“爸爸,儿女早已看出父亲活得比周围许多的人有劲,或者叫幸福吧?为什么父亲能这样——又辛苦,又快乐,惨淡经营,却一路执著?”这问题,又怎么回答呢?儿女们一个个长大了,这样要紧的问题,可不能马虎答复。卢作孚从来不将自己在工作上的不顺带回家中,一个家,应该笑笑呵呵的,天大的事儿,该做丈夫与父亲的自己担当,何必给妻子儿女带来烦恼呢?
卢作孚便将信件一封封取出来,将皮箱倒过来,抖干净了,好重新往里装东西。就这么一倒时,夹层中飘落一张纸,划着之字,落到脚下。无意中一看,竟是几十年前填写的一份《少年中国学会会员申请表》,一眼看到其中“个人的人生观幸福观”栏目中第一行,卢作孚有了主意,索性坐到桌前,望一眼桌前镜子中的自己,提笔写家信:“……亲爱的孩子们,爸爸知道你们一直在用儿女的眼睛解读爸爸。你们问,爸爸为什么能这样——又辛苦,又快乐幸福,惨淡经营,一路执著?……你们长大了,问出话来,让爸爸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明贤,你投入远征抗日第一线,你弟弟也在作抗战的工作,今天我将随信给你们寄出一份表格,是父亲像你们这样大的时候填写的。这回到美国开会,偶然在皮箱夹层发现的……获知日军从柳州北上,攻陷独山,威逼重庆,恐怕也会影响到在缅甸的中国远征军。为保险起见,这封信和这张表格,我会设法交民生公司驻加尔各答代表先带给明贤,看后,再转给弟妹。相信它会帮助你们解读你们的父亲,找到你们想从父亲这儿找到的答案——人这一辈子,究竟怎样活才叫真正的幸福?”写毕,卢作孚将妻子与几个儿女分别寄来的照片,左右手各拿一张,与自己的脸并排,这样,镜子中便出现了一张“全家福”,卢作孚和家人一同笑了。
2009年,华中师范大学计算机系李邦畿教授发现了父亲留下的一张照片。父亲李肇基在抗战、包括宜昌大撤退期间曾任民生公司宜昌和汉口分公司经理,一直是卢作孚得力助手。这是迄今为止所发现唯一的一张卢作孚在国外的照片,照片摄于1945年2月7日,背景是美国华盛顿州斯波坎市美国著名的大古力水电站,其混凝土大坝在当时是世界最大的大坝。照片上共七人,卢作孚居中。左手边是孙恩三。这正是卢作孚参加完1944年11月美国纽约举行的国际通商会议后,率员参观美国,考察其造船业时所摄。照片中,卢作孚西装革履,早已不再是光头,头发已经长出型来,大约打领带也无需再经晏阳初指点了。
这天,在旅馆房间镜子中的卢作孚,大约便是这个样子。刚才被几乎看不到前路的美国订船一事弄得紧锁的愁眉也展开了。再怎么惨淡,也要照样经营,这桩事业,总要做下去。
卢作孚回到了大厅,范旭东还在与人洽谈。看他红光满面的样子,就知生意谈判得顺利。卢作孚路过时,对范旭东笑笑,此时,他看清了他桌上那份文件,是《加拿大国输出信用保险法案》。这回,卢作孚停了下来,弄懂了这份英文文件的本意:为预防战后经济衰退,加拿大国会通过本法案——采取降低利率的办法,鼓励外国企业家向加拿大借款,以此借款,在加拿大订购工业产品,简称为卖方贷款。
就这样,卢作孚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同时,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路在何方。这事颇有发人深思之处,先前回房间时,卢作孚明明看到这份文件,却没在意。为什么从房间走出来,便从这文件中发现了这个机会?是心情。没有好心情,想不出好主意,更做不出好生意。十八年前创办公司,一无所有,却能从危机中看到商机,抓住由大河转小河,由货运转客运的机会。十八年下来,同样是订船造船买船,同样缺钱,而且缺数是当年千百倍,可是,十八年这么惨淡经营,一路执著走过来,小河里一条几十海里航线变成了大河的多少条加起来长达千百里的航线?一条船变成了多少条船?这回若是在国外再买下十几条船,哪一条的吨位都百千倍于当初那条七十吨的!困境就是前境,危机就是商机。话,谁都会说。可是,要将危机转成商机,需要的是转机。危机摆在人人面前,为什么有的人看得见,抓得住,有的人却傻了眼?危机即转机。由危机向商机转变的关键时候,成事在己,坏事的也往往是自己。如果躁而不能静,往往看不到危机后的转机。
这天晚上,美国某小旅店简陋小房间中,晏阳初穿拖鞋,蹲在脸盆边洗袜子。一旁放着他显然是白天出门拜客穿过的西装,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是刷得雪亮的皮鞋。
敲门声响起,卢作孚的声音,不熟练的英语问:“晏先生在么?”
晏阳初赶紧将袜子扔盆中,将盆子塞床下,慌乱中,水泼了出来。一边答道:“在,在。”
卢作孚已经进屋。晏阳初冲卢作孚憨笑,脚后跟却将未全塞进床下盆子向床下踢。这动作引起了卢作孚的注意,他看出了晏阳初的尴尬,却不揭穿,道:“明早要走,特来向阁下辞行。”
“一条船没订,卢作孚不可能走。”
“通过美国和加拿大的友人介绍,我打算去加拿大。那边造船不比美国差,价格却低得多,而且,还有这个!”卢作孚亮出那份文件。
“都说合川走出一个巴蜀奇人,一反世界航业发家之道,偏偏由上游向下游,由嘉陵而长江,十多年摇身一变中国船王!今日晏阳初才算明白了。阁下,偌大一个世界商机,又被你抓在手心!中国船王摇身再变,将成世界船王!”
“只要中国政府肯为作孚借款作担保,下一趟,阁下再赴欧访美,便请乘我民生远洋船!”
“阁下还是那样,一说到船,就来劲!英语也不够用了!坐下说。”
老友相见,全不拘礼,互相调侃,卢作孚也回敬道:“你让我朝哪儿坐?”
屋里除了床,没可坐处,晏阳初只好让开,这一让,那盆袜子暴露无遗。他一慌想用脚再将盆子踢进去,卢作孚笑道:“要是叫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的同学们看到这一盆,那才知道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
“可不敢可不敢,那叫我这院长往后怎么在同学面前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架子?”
“要讲。一定要讲。而且要在乡建学院大张旗鼓地演讲。”
“阁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回国后,卢作孚果然去乡村建设学院,就在大轰炸那年帮助晏阳初修的礼堂演讲:“我们多以为在美国很享福,我们的院长在美国为乡村建设学院募捐,住一个小店。回国前我去看他,他正蹲地下就面盆中洗袜子。募捐是天下最苦的事,其苦一言难尽。”
有学生问:“借款呢?不知中国政府可肯为卢先生加拿大借款作担保?”
刚才还哄堂大笑的学生们全静下来,将目光投向卢作孚。卢作孚震住。台上,主持演讲会的社会学系主任孙恩三担心地望一眼卢作孚,起身想制止学生。
卢作孚止住孙恩三,坦然面对学生道:“作孚有一个梦。战争结束,首先开办南洋航线,在国外订造较大的海船行驶香港、吕宋及南洋群岛各埠;然后开辟北洋航线行驶青岛、烟台、天津等埠;最后我们便要与列强从事海洋航业的竞争,东至太平洋,西至大西洋,都要飘扬悬有民生旗的海船!作孚是做梦也想让我为之服务并爱之如命的国家获得船业上更大的发展,让中国船飘扬中国旗远航五大洋。但是,这件事若无中国政府担保,作孚顶多是白日做梦!”
胜利后的年头,要让久藏心底的梦想成真者,非止卢作孚一人。
“扩充塘沽永利碱厂。修复南京卸甲甸铵厂。完成五通桥合成氨厂。新建青岛食盐电解厂、新建株州水泥厂、硫酸铵厂、炼焦厂、扩建株州玻璃厂,战后三年建设新厂……”隔日,范旭东与卢作孚在朝天门沙嘴漫步,范旭东边走边说。
“好一个十厂计划!”朝阳刚从下游溉澜溪宝塔后升起,卢作孚看范旭东,一脸红光,便问:“钱?”
范旭东胸有成竹道:“美国进出口银行同意借款1600万美元。”
“利息?”
“相当低廉。”
“抵押?”
“无须抵押。且于我主权毫无损失。”
“开中国实业界合理引进外资之先河。美国人这是信赖旭东兄人格与事业成就。”
“作孚兄不也得到加拿大方面的许诺,借款1500万加元打造新船?”
“丹麦向加拿大借到600万,南斯拉夫700万,欧洲一个国家还比不上我民生!”
“好一个中国船王。”范旭东望着卢作孚。
“好一个中国化工大王。”卢作孚也看定范旭东。
“胜利后,你我大展宏图。”二人开怀大笑。这二人便是后来被毛泽东感叹“说起中国的实业,有四个人不能忘记”中的卢作孚与范旭东。
范旭东道:“万事俱备。”
卢作孚道:“只欠东风。”
范旭东与卢作孚相视,同声说出心事:“政府担保。”
卢作孚说:“我这就去行政院恳请。”
范旭东忙问:“找谁?”
“院长由蒋先生兼着,总不好一去便找他。”
“那就只好找……”
卢作孚说:“宋。”
范旭东忧心忡忡替卢作孚分析道:“民生向加国借入巨款造大船,必然加强与国营招商局的竞争。而招商局总经理徐地九是宋系的人。宋可是一直想吃你啊。你这样,越是做大,他可就越难一口吃下!”
卢作孚说:“再难过的关,也只好硬着头皮去过。”说完便走开。范旭东望着卢作孚背影:“我与作孚,同病相怜。”
1945年6月18日,卢作孚来到国民政府行政院宋子文办公室,说明恳请政府担保之意。
“作孚兄可知道,政府正直接跟美国接洽大宗借款,一旦成功,自然会按贵公司所请予以分拨。”宋子文道。
卢作孚有些意外,但仍镇定地说:“政府好意作孚深知,如今正值国家外汇奇缺之时,我民生公司也不愿增加政府负担,只求政府同意担保,其他诸事加拿大方面均已做出安排。”
“是这样,原来作孚兄先行一步,只是,行政院这才知道……容我想想。”
“物价飞涨,好容易商借到的贷款,多等一天,便要多打一次折扣,还请宋院长……”卢作孚说。
“请喝茶。”
1945年6月20日,卢作孚为加拿大借款造船请求政府担保一事再次呈文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如政府对此担保仍不便核准,民生公司当向商业银行或其他事业筹借所需百分之十五之现金外汇,只请政府担保百分之八十五长期借款,民生公司造船不动用政府的资金。”
1945年7月26日,张群在办公室中听得收音机播音:“中、美、英三国元首并坐。发表《波茨坦宣言》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张群拿起电话,与蒋介石通话:“战后复员运输,其量之大,其意义之重大,绝不亚于当年宜昌大撤退。政府更当借重需要利用卢作孚民生公司的运输力量进行。”
蒋介石说:“言之有理。”
张群说:“因此,卢作孚此时申请政府为民生担保加国贷款一事,请委员长……”
蒋介石不答,却问:“作孚现在身体如何啊?”
张群答:“自出任粮食局长那年便害下病来,如今更因加拿大借款担保一事忧心,有所反复……”
蒋介石问:“哦?说具体些……”
1945年7月31日,重庆民生公司四楼那绘在民生世界航海图的天棚下,卢作孚正在朝会上发言,他背后的黑板上写着:反贪污腐败
反懒惰散漫
振作民生精神
建设战后国家
文静走来,将一纸电文送到卢作孚面前。文静小声地念出电文标题:“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代蒋介石致电卢作孚。”
卢作孚说:“大声念。”
文静大声念道:“呈悉,该公司向加拿大借款造船,其长期价款之项,准由政府为其担保,已电行政院、财政部办理矣。”
当天下午,卢作孚精神焕发,快步走向行政院大门,偶抬头,见到范旭东刚从门中走出,二人错肩而过。
卢作孚招呼道:“明俊兄。”
范旭东却听而不闻,愣愣地望着夕阳,手头散乱地拿着一份担保申请之类的文件,嘴里咕哝着什么,走去。
“明俊兄,前些日子在朝天门,还见你红光满面,怎么一下子把一张脸弄得蜡黄?”卢作孚问。
“说不清,理还乱。也许前些天在朝天门,你看到的是鲜红一轮朝阳中的范旭东,今天,这儿,作孚兄看到的是昏昏黄黄半个夕阳。”范旭东在一棵老黄桷前站下,应道。晚风吹过,他几乎站立不稳。卢作孚正想追上,一辆黑色的车挡住视线,驶过后,范旭东已经消失。卢作孚再无先前兴致,缓慢地走向宋子文办公室。
“卢先生这么快就到了?”
“宋院长紧急召见,作孚不敢怠慢。”
“哪里,你是通了天的,不敢怠慢的是我。”
卢、宋二人依旧隔桌对坐,格局如前。宽大的桌面,空空的,只对放着两杯茶。
宋子文道:“蒋先生发下话来,战后复员运输,还要像宜昌大撤退那样借重先生,因此——”宋子文将一份文件递到卢作孚手头,正是《行政院会议关于民生公司加拿大借款造船担保问题作出三项决议》文件拟定印发日期是:民国三十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民生公司百分之八十五长期借款可由政府担保。”卢作孚读出关键字行,惊喜抬头,却碰上宋子文意味深长的目光,示意他继续朝下读。
“但该项船只应归政府所有,由政府租给该公司使用。”卢作孚再次抬头,问:“我民生造的船,由政府租给我用?是这办法么?”
宋子文隔桌指着文件说:“详细办法由交通部拟定呈院核办。”
卢作孚看去,果然决议第三项这么写着,“哦,那我先回去,等着交通部拟定的详细办法出来。”
“这点事,哪能劳动卢先生三天两头来来回回跑腿?”宋子文一笑,递上另一份文件。正是交通部奉命拟定的《民生公司向加拿大借款造船由政府担保办法》。
卢作孚一读,震惊,激动地端起桌子上的茶,一口喝干,他望着宋子文,想说什么,脸上又出现儿时失语的神情。
宋子文悠悠地呷着自己杯中的茶道:“卢先生,对交部所拟办法……”
卢作孚手指哆嗦,来回反复地指文件上的一行字,依旧说不出话来。
宋子文问:“卢先生是说这行字?”
卢作孚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失态,当下强自镇定下来,再抬起头时,已恢复此前淡定的笑,“这行字,容作孚好好认一认。”
“也好。”
“宋院长,吃茶不?”
“正吃呢。”
“作孚为院长续上。”卢作孚礼敬地端过宋子文桌前的茶杯,为他续上,又送回他桌前。
“卢先生的茶,自然要慢慢地吃。”宋子文端起茶来。
“您吃。我认。”卢作孚指着宋子文面前的茶,再指自己手中的交通部文件。
宋子文当然听得出卢作孚话外之音,端起卢作孚刚续上茶,喝一口,依旧不动声色道:“如此最好。我先吃着,您慢慢认。”
卢作孚双手捧定文件,一字一句像学生认字似的读出:“该项长期贷款由政府担保,所造成的轮船作为第一抵押品全部抵押于政府,在借款未还清以前,民生公司对于该项船舶不能设定任何权利或转移。”
卢作孚抬眼,望着宋子文问:“我民生造的船,却对于该项船舶没有任何权利?”
宋子文指卢作孚手头文件说:“交部是这意思吧……”
卢作孚指着两杯茶说:“前些年,卢作孚曾与人以两杯茶为喻,戏说新生活运动倡导的廉耻二字。”
宋子文颇感兴趣,“哦?”
卢作孚说:“人说,有两杯茶,每人一杯,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此之为廉;我假设多吃了你那一杯……”
“便算是耻。”宋子文接过话,“这是人说的,卢先生自己呢,如何说?”
“满满一杯茶,好比一桩经济事业赚得的钱,拿来继续作生产的用途,做国计民生战后建设的事业,个人则只取用杯中一口,解干渴之急而已。”卢作孚望着自己手头的茶,“宋院长,这样泡茶,或更长久,这样吃茶,或越吃越有味道?”
宋子文拍案叫绝:“叫卢先生这一说,国计民生,礼义廉耻,全在你我这一杯茶中了!”
卢作孚将茶放回桌上,已无话可说,“你吃,我认。宋院长,作孚告辞。”
这天回家,明贤来信了:“亲爱的父亲,来信收到,可是,父亲说的上回寄出的那封信和那张表格却没收到。战事发展之快,超过想象,远征军好多人的信都没收到。父亲,儿子真想跟您说话。不过这些话要过些日子才敢对您说,因为事关军事秘密。美军十四航空队和中国航空公司配合高效灵活,从这些人员的流动可知国内迎接胜利和准备战后的政务工作已经临近。巴顿少校(原巴顿上尉)神秘地告诉我,美军十三航空队的俗称‘空中堡垒’轰炸机,将对日本进行最后打击……”
读完信,卢作孚伏案工作,他制定的是一份民生公司航运计划,他写下:民生公司应立即投入国家战后复员运输……
蒙淑仪旁坐,正择菜,不时抬眼望望卢作孚。卢作孚感受到这目光,颇惬意,依旧埋头造计划,却说:“几十年了,还没看够?”
蒙淑仪笑道:“你不看人,怎知人在看你?”说着看定了卢作孚。
卢作孚抬眼看着蒙淑仪问:“看人还兴这样看的?”
蒙淑仪突然说:“大红灯笼。”
卢作孚这才发现蒙淑仪目光有异,似乎是在看他身后的窗口。他顺势扭头看去——果然,当初大轰炸时挂灯笼的高处,此时再次升起大红灯笼。卢作孚与蒙淑仪全都愣了。同时,听得空中传来飞机声。
蒙淑仪低叫:“又要轰炸?”
卢作孚将妻子搂在怀中,抚慰她镇静下来。二人同时望着窗口。
编队的飞机由远而近,轰鸣声,震耳欲聋。渐渐看清,飞机成“V”字编队。卢作孚似乎感觉到什么:“V?日本轰炸机都是成品字编队。V?”他极力回想起一个英语单词,“Victory!”
“作孚你说什么啊?”
“Victory,意思是……”卢作孚还来不及回答,一个巨大的红色氢气球从窗口下沿冒了出来,大块的红色将窗口堵满。接着看到,气球下悬着竖写的巨幅标语,一个接一个的字从窗口下沿冒出,呈现眼前。这一回,蒙淑仪先认出上面的字,读出:“胜利。”接着读出下一条:“世界和平。”
蒙淑仪走向窗前,一根一根撕去窗户上的防空条。蒙淑仪望着窗外被防空纸条分隔的嘉陵江说:“八年了,看到的嘉陵江都是隔成一块一块的。”
卢作孚为妻子的率真所动,也走向窗前。于是他们看见随着纸条一根一根被撕掉渐渐恢复原样的嘉陵江。
卢作孚惬意地笑着。
“你笑什么?”
“我看我家淑仪像绣花一样。”卢作孚感由中来,竟学了姜老伯,用老家的川剧念白:“淑仪,笔墨侍候!”
“作孚要写字?”
“朋友鲜铁英,有个女儿叫鲜继桢,要我给她写一句话。”
“她也是学园艺的,是我家读大学的大女儿的同学,好朋友。”
“人家说了好久了。”
“作孚老是在想该写什么才好。”
“今天这句话有了!”卢作孚对蒙淑仪说了这句话,蒙淑仪高兴地点头。于是,卢作孚挥毫写下他传世的格言:“愿人人皆为园艺家,将世界造成花园一样。卢作孚。”
几十年来,这幅字一直由鲜继桢珍藏,亲朋好友来访时才拿出来展示给大家看。1988年,卢作孚的二女儿去美国时,在鲜继桢家还看见过这幅字。大约是2001年,鲜继祯将这幅字转送给卢作孚的大女儿晚春,晚春携回国内,留在了上海大哥家。
欢呼胜利这一天,举人满百岁。卢作孚一诺千金,要接他来为他办百岁酒。同是这一天,举人在合川,提壶巡河,逢人便说:“石不遇早就活得不爱了!就是在跟倭寇两个赌阳寿。九十五过生日那一天,赶民生轮,船上一支川军新军要出川,一个长官跟我说,只要肚皮头有米谷,枪杆子里头有子弹,新兵出川有船运,再过五年,要是还没打得赢倭寇,我手板心煎鱼给川中父老吃!这话我也信,各位,再过五年,要是还没打得赢倭寇,我手板心煎五条鱼给你们吃。看看,这话我说准了吧!”偏偏是这一天,举人无疾而终,死在朋友、后生们办的酒席上。三十年前,他便指着无字碑叫学生娃的卢作孚以韩文气势为他写墓志铭,后来无字碑依旧无字,卢作孚在《嘉陵江》上为他写下纪念文章《合川举人竟死了》。
1945年8月23日,民生公司第20届第1次常务董事会议。顾东盛主持,卢作孚列席。为民生公司加拿大国借款造船申请政府担保事以及恢复长江航运、承当战后复员运输事,提请董事会备案。
卢作孚面前桌上,摆着几天来各大报纸相关报道:归心似箭,国人包租木船东下。
川江无情,每天有船沉没江底。
卢作孚声泪俱下道:“……二三十年代,他们没被洋轮浪翻,抗战中,他们没被日机炸死,他们苦苦熬过了八年,却在这几天内白白被川江的恶浪吞没。八年前,我在这天棚下对各位讲,国家的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救国事业也就开始了。今天,我还要对各位讲,国家的战争结束了,民生公司的建国事业也就开始了。川江的木船时代,早已被我民生公司诸同仁努力结束,这才有了宜昌大撤退时的成果,可是,今天,抗战打赢了,我们这家川江上最大的轮船公司,怎么能忍心坐视同胞为急于返乡而重新进入木船时代!大江东去,紫气东来,我们要建设新国家了。当年大撤退,如今大返乡。当年从四面八方来到大后方,如今,要从大后方,返回各自的前方,建设国家的大前方。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民生公司当年怎样把人接回来,今天就怎样把人送回去。”今天,卢作孚刚接到宜昌民生公司同仁捎来的消息,载送在川的下江人返乡而被打沉的木船中,有一只可以肯定是楚帮帮主醉眼的,沉船边,还有一只酒坛绕船打旋旋……
李果果上楼,送上一封信,小声对卢作孚说:“徐地九刚才亲自送来的。”卢作孚打开信,大声读出:“宋子文函请辞去民生公司常务董事一职。”
众常务董事哗然。顾东盛对众常务董事说:“我看这桩事体,来年召开股东常会时再办理,如何?”
程、李等董事说:“最好。缓一天是一天……莫搞得一刀两断……自古草民办商业,没有拗得过官家的!”
顾东盛回头望卢作孚,见卢作孚正埋头写字。顾东盛凑过去一看,写下的是:你安了心——吃,我铁了心——认!
日本投降20天后,1945年9月3日,民生公司第一只船民来轮由重庆驶抵宜昌。
9月11日,民熙轮驶抵南京,该轮为抗战胜利后从上游开来的第1艘轮船。
抗战胜利后至1946年上半年,民生公司从事复员运输289航次,运输军、公物资9.2万吨,人员和军队20多万人次。
老民生与卢作孚的家人至今记得,抗战爆发,第一个送川军出川的船长和抗战胜利后第一个出川扫雷、疏通航道的船长是同一个人,他叫雷治策。他因此而被誉为“英雄船长”。他先后在民勤、民铎、夔门、龙门几条轮船上当船长,总经理卢作孚很赏识他。
抗战期间损失牺牲巨大的民生公司未得到一舰一船之补偿,而国营招商局转眼间接收到江轮海轮三十余万吨,轮船数量超出民生公司5倍。
卢作孚的答复是:“只要自己笑口常开,谁也休想吃得下我!不给我接收船,我们自己订造!”卢作孚再去行政院,走前说,“我一定要拿到政府担保,去加拿大造船!”
这天,走出行政院大门,来到往日碰到范旭东的大树下,卢作孚放慢脚步,站下了。斜阳照在卢作孚身上,卢作孚觉得自己的脸也像范旭东那样黄。自从那日看到范旭东后,卢作孚跑行政院无数趟,一次也没碰上过范旭东。他人呢?范旭东为人,与自己一样。实业下的事,只要还有一分希望,便会尽百分努力。难道,他觉得完全无望了?
1945年10月1日,范旭东秉灯,挣扎着向旧书箱中翻寻出三本旧书,是《曾国藩家书》。范旭东倒在床头翻看,边看边给友人写信:“从自己晓得看书的时间起,就听见《曾文正家书》这个名称,年轻的时候,目空一切——心想,字纸篓里,寻不出中国的出路。况且我有坚定的实业救国主张,更是眼睛角也都懒斜得看那些婆婆妈妈的文字上去。这回,三晚上把三本家书,一气看完,读出一句话——‘中国事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