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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旗改用汉语:“快去学堂,第一节钟有我的课!”.30

作者:张鲁/张湛昀 当前章节:14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命令各轮船公司在沪船只,凡能出海者,一律驶往台湾。不能出海者,必作好随时毁船之准备,严禁落入共产党之手。”上海码头,国民党官兵将一纸布告贴上。同样的布告贴上了民生公司的怒江轮船。正在登船口值岗的民生船员一看,大惊。他瞅准国民党官兵不注意,转身跑向驾驶舱。刚开口要向船长报告,船长瞪着船员,似要咳嗽状,将嘴猛一捂。船员转头看去,几个国民党官兵已经来到驾驶舱口。船员本能地将嘴一捂。这时,才听得船长剧烈的咳嗽声。

这天,民俗轮开到了宁波码头。财会人员伍曾会清点票款,银元叮当作响,重叠成一叠叠放在桌上,飞快地打着算盘,打完,将算珠向对面桌上的船长一亮。船长乐了。当天,曾光华在民生上海公司经理办公室与正在上海船厂调查并监督修理船舶的卢作孚电话:“按照总公司决定,我民俗轮开辟上海—宁波航线。全船海员们热情支持,首航宁波,第一天就卖了五千多元硬洋的船票。”

“好,这下船员生活有着落了。”卢作孚道。

“可是,船到宁波,就被中央军用办公处扣留。卢先生,你看怎么办?要不我亲自跑一趟宁波?”

“上海事重,你不能动!王化行在你身边么?”

曾光华一回头,王化行接过电话说:“卢先生,我王化行。”

“委派你为全权代表,立即赴宁波与军方交涉,一定要索回我民俗轮。”

王化行颇敢任事,“是!”

“辛苦你了!船要紧,人更要紧,千万保重自己。”

“卢先生放心。”

“你把电话交给曾光华。”

曾光华接过电话说:“卢先生。”

卢作孚说:“我在船厂,情况已经搞清楚,你立即过来一趟。”

王化行已经出门。曾光华放下电话,匆匆出门。刚走到门口,一个戴礼帽的汉子同时赶到,正好将曾光华堵在门内。

曾光华问:“先生是?”

汉子指办公室说:“曾先生,借一步,说句话。”

曾光华碍难地说:“我……有急事。”

汉子沉稳地说:“曾先生当务之急是——保我民生的船。”

曾光华被人说破,却老练地不答,只望着对方。

汉子说:“我要说的这句话,也是——保我民生的船。”

曾光华让开道,引汉子进入办公室。几句话后,又送汉子出了门。曾光华重新回到办公室内,来到临街的窗口前,掀起窗帘,望着那汉子从这栋红砖小楼中走出,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外滩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曾光华立即转身,也出了门。来到上海船厂。船厂巨大的船墩上,民权轮船正在安装机器。远处,民本轮、民万轮已下水……曾光华来到船墩下,见到卢作孚,四顾无人,低声道:“出门时,共产党上海地下党找到我,讲了两句话,第一句:讲明共产党政策,叫我们不要害怕。第二句:明确指出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民生的船。”问出这话,照理卢作孚应该答话了,可是卢作孚并不答话,只默默望着墩上的民权轮,曾光华接着说:“当然,保护自己的财产,是和我们切身利益一致的。”

卢作孚依旧望着民权轮,乍一看,甚至不知他是在听说话还是在看船,可是,曾光华刚说完,他便说:“眼下,在上海修理的公司长江主力船有民本、民万、民权。民本轮已经修好,民权尚在墩上,未装机器。民万轮虽已下水,但也未装机器。”卢作孚望一眼曾光华身后。曾光华随之望去,是新贴的那通布告。曾光华还没回过头来,便听得卢作孚道:“还来得及!”

曾光华会心一笑,“我们立即联系修理厂家,未装机器的立即停装,已修理完毕的,立即拆卸主机。”

卢作孚点头道:“没有机器,光得个铁壳壳,他该不会抓我的船打兵差运兵出海了吧?”卢作孚望着布告最后一条——“必作好随时毁船之准备”,接着说:“所有在沪民生轮船、驳船船员,坚守岗位,防止有人破坏船只。”

“好!”曾光华望着已经下水的民万轮船,“有人扬言要炸沉所有船只,我们在每只船上备下了几百块银元,如果他来炸船,给他塞包袱,以求幸免。”

卢作孚默默望着民万轮。这场对话,只听到卢作孚说“船”,再未提一个“党”字,未谈一句时局。

这天,王化行赶到宁波,正好看见民俗轮飘摇不定的船影驶离海岸。船上国军人影依稀可辨,王化行只得望洋兴叹。拍出电报:“民俗已被军方挟持出海,去向不明”。收到的回电是:“民俗已回上海,被汤恩伯军撤走时强迫打兵差,同时被抓走的还有我渠江、怒江、民本、龙江四轮。已运兵去定海。电令:你当速由宁波去定海。伺机把船开回家。卢作孚”。

水天一色,黄昏的上海码头,本身便是一景。可是此时,卢作孚无心赏景,他匆匆走过,忽然觉得异样,望去,十步开外,上回张贴布告的地方,国军官兵正贴上新的布告。卢作孚心一紧,站下了。一个穿民生服的青年船员从眼前晃过,手头提着个用绳子拴了“瓶口结”的酒瓶,活泼地一圈圈地甩动着,任怎么甩,那瓶子就是不脱离绳套。他来到布告前,大声读出:“《最后通……》。”下面一个字他认不出。

“牒。”卢作孚低声替他补出。

“最后通牒。”青年船员头也不回,憨憨一笑,继续读着:“严令黄浦口内所有船只一律自行凿沉。有未遵此令之船只,明日天亮,即由江岸炮台击沉之……”

卢作孚望去,附近,正有一处江岸炮台。炮口所向,正是江中轮船。多少船只,都属民生。最近的一只,是民权轮。夕阳下,他望着自己长长的影子,拖在沙滩上,被浪涌冲荡,江风过处,他有些冷。青年船员结结巴巴读完布告,回过头来,这才认出卢作孚,说:“卢先生,最后通牒都下了,这一回,我民生还有活路吗?”

卢作孚无言相对,又不想在青年人面前流露自己的情绪,便笑道:“我们俩见过。”

“卢先生记得我?”

“都是民生人,哪有记不得的?”他憨憨一笑,“就是,记不得哪一年?”

“民国二十七年。”

卢作孚记忆被勾起,“宜昌?”

青年船员进一步提醒道:“民主轮。”

卢作孚一震,“宝锭是你……”

“师父。日本飞机炸船,宝师父肠子都炸出来了,他把肠子挽成结,临死跟我说……”

“宝锭他说什么?”

“师父说,学着点,水手结要这样打。”

卢作孚还在等着。这种时候,说起宜昌大撤退,说起儿时的朋友,战时的战友,卢作孚真想多听几句。

“师父还摸着燃起的民主轮说,船跟人一样,摸熟了,才好用。哪里有颗螺丝,哪里有个凡尔,都要晓得。我说我晓得了。师父训我,你晓得!船底这个凡尔你晓不晓得?我说我不晓得。师父说,这个凡尔派啥子用场你晓不晓得?我说,师父,我二回子好生学,就晓得了。”青年船员见卢作孚仍旧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歉疚地说:“师父就说了这几句,后来船就炸沉了。”

卢作孚心头一震,愣愣地望着青年船员手头提着的用瓶口结拴得牢牢的酒瓶问:“水手结,你学会了?”

“学会了。”

“连喝酒都跟你宝师父学会了?”

“全学会了。”青年船员红脸一笑,“只是,最后通牒都下了,我还是没学会保护我们的船。卢先生您说,我们是‘自行凿沉’,还是等到明日天亮,让‘江岸炮台击沉’?”

回到公司,卢作孚脑壳里想的都是青年船员最后这句话。这一夜,卢作孚毫无睡意,与同在公司不肯走的曾光华一起望着夜色中江岸炮台和江上船影。钟敲响,曾光华说:“还有两个小时,就要炮轰我们的船。”

卢作孚趋向便朝外走。曾光华问:“总经理去哪里?”

“上船。”

“我也去。”曾光华知道,卢作孚二十几年前就是在上海打造了民生第一轮。今天,就是要沉船,卢作孚也要亲眼看着。二人刚出门,文静持刚收到的特急电报匆匆走来,卢作孚站下说:“请念。”

文静念道:“特急。卢总经理,汤恩伯撤军强征民俗、渠江、怒江、民本、龙江五轮均在定海,海员面临一缺钱,二无粮,三无淡水绝境。人身安全更无保障。王化行于定海。”

卢作孚看一眼曾光华说:“这事我得马上办。”

“那我先上船。”曾光华说完,大步走出。卢作孚来到电报室,人到,报文已经想好,他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口述:“速与五轮船长碰头,共商对策。五轮船员与船舶安全由你全权负责。切切此令,卢作孚。”

这一夜的定海,民俗轮上,王化行与五位船长聚在一起,商议着。众人忧心忡忡地望着舷窗外——夜色中,五只轮船甲板上,码头上的国民党败军还在增多。

王船长儒雅,审慎,说:“国民党要我们跑海外,共产党要我们留大陆,不知我们的卢先生,他是何态度?”

刘船长应道:“是啊。”

王化行说:“这回出来之前,我也想问他的。”

众船长说:“卢先生不会说的。”

王化行点头。

给定海拍完电报,卢作孚从上海民生公司报务室走出,望着夜色中的炮台和泊在江上的船影,步履匆匆,要出门。这些天上海风声越来越紧,顾东盛、曾光华早已给关怀打过招呼,卢先生去哪里你便跟去哪里。于是关怀紧紧跟上。刚走几步,卢作孚又站下:“不行,定海那边,王化行独力太难支撑,得找人扶助他!”卢作孚重新走进报务室,他料得不错,定海这边,王化行与几个船长苦苦支撑着,还在讨论着对策。外面,声响大作,国军正运炮上船,船也因此产生颠簸。

王船长问:“当此五千年未遇之大变局,真不知卢先生会如何应变?”

王化行摇头。

王船长又问:“他也不知道?”

王化行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墙上,一条老旧残缺的标语铭牌写着:“服务社会,便利人群……”他道:“他不会变。自民国十八年,公司草创第三年,我跟了他。二十年来,我见他应对无数变局,他本人则全都是一个——不变。”

几个船长讨论着:“他到底是姓国还是姓共?我看他国民党这边朋友太多!”

“共产党那边更多!”

“倒也是的。”

“他姓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我就知道一样,无论姓什么,他都舍不下他惨淡经营了二十多年的民生。”王化行说到此,船上报务员赶来叫道:“卢总给王先生第二封加急电报。”

王化行说:“快念!”

报务员念道:“我同时给国民党联勤总部高等顾问陈地球与浙江省政府主席周岩与各发一密电,由你转呈,请他二位从旁相助。力保民生所有轮船平安回家。”报务员递上密电,王化行看密电说:“周岩兄,我民生公司民本、民俗系长江客货轮,不宜出海航行,望放行……”王化行收了密电,望着众船长说:“刚才关于卢先生‘姓什么’的问题,我们就看卢先生怎么做的,或能找到答案吧?凡事,先做,后说——他从来都这样。”众船长会心一笑。王化行走出舱门,天已蒙蒙亮,一眼望去,甲板上雾中,满是枪炮与官兵。

卢作孚乘车急驶出,向码头驶去。路过江岸炮台,天已蒙蒙亮,一眼扫去,炮台上一个国军上校正拿着望远镜中向江上望,望后,放下望远镜,看看手表。卢作孚知道他望的是什么——江上,民权轮等轮船泊在原处,全都未沉。也知道上校看表什么意思,果然,炮台上待命的国军操作大炮,只见炮管向着江上移动。卢作孚快步来到民权轮上,默默望着船员们搬来一箱一箱炸药,走下底舱。装完炸药,曾光华与众船员回到甲板上,默默地望着江岸,卢作孚知道他们望的什么,这一瞬间,一抹晨光将高耸的炮口照亮。卢作孚还看见船头,昨晚碰上的那个青年船员也正在望着炮口,听得这话,他喝完最后一口酒,仍不失孩子气,提着绳子,猛甩一圈后,将酒瓶抛出,眼看瓶子溅落江面,人已起身,经过轮机舱时,他顺手操起一把大号专用扳手,扛在肩上。从卢作孚身边经过时,闷声道:“船是我们自家的,等着挨他炮轰,不如我们自己凿沉!何必浪费炸药?”

“事到如今,难道就没有办法了?我们这船一沉,就是信号,上海黄埔口内所有民生的船,全都会自行凿沉!这是民权轮,当年是英国太古公司的旗舰万流轮,我民生多少人费了多少劲才把它捞出水来,为多少国人报了国仇,未必今天,它又要在国人手头沉下江底?”卢作孚一叹,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青年船员走去。曾光华等所有的船员都跟着下到底舱。只见青年船员用扳手使劲一扳,水底阀门被打开,大水涌进。青年船员冲着大水,顾自说道:“师父,那年在宜昌,你硬要我离岸,不要我和你一起死,你把你用了半辈子的大扳手塞到我手头,我晓得你的意思是叫我留下来给开好民生船,早晓得今天还要靠我拿这把大扳手沉了民生的船,师父你当初就该准我和你一起死在民主轮上。”他将扳手随手扔到水中,顷刻便被淹没。水淹没卢作孚、曾光华与众船员的腿部,众人静立不动。呆望着自己的船缓缓下沉,呆望着江岸炮台。“卢先生,请离船吧。”船长护着卢作孚要他走。忽然,一直盯着江岸炮台的青年船员似乎看出了什么,他弯腰一捞,将刚扔掉的扳手捞在手中,将凡尔关上。

水不再涌入船底。众人走出底舱。此时看上去,船不再下沉,像水中的航标一样,半浮半沉、飘摇于江上。

“舍不得?”卢作孚抚着青年船员的肩膀,深有同感地问。青年船员摇摇头,默默望着卢作孚背后,意味深长地笑着。卢作孚诧异地回过头,背后除了半浮半沉的船,就是浑黄的江水,那么,这个青年船员还能望什么,这样笑?卢作孚再顺着青年船员的视线远望,就见江岸炮台上,炮口从民权轮方位移开了,那个上校将望远镜转向了江上别的轮船……卢作孚忽然明白过来。曾光华、船长与众船员也都明白了过来,望着岸边炮台刚移开的已被朝阳晃耀得金光闪闪的炮口,开心地笑了。

“真有你的!”卢作孚笑了,说出话来,连自己听在耳中,也觉得似儿时与宝锭在嘉陵江边玩耍,“你怎么想到这一招的?”

“对,你怎么想到的?”众人转着青年船员问。青年船员反倒傻了,结结巴巴,用川话道:“只怕,是我师父他,显灵吧?也真遇缘了,昨天晚上看最后通牒,牒字认不得,有人提醒我,我就碰上了卢先生。卢先生跟我摆起我师父,我就跟卢先生摆闲龙门阵,说,宜昌那年子民主轮挨了鬼子扔的炸弹,师父摸着燃起火的民主轮,还对我说,船跟人一样,摸熟了,才好用。哪里有颗螺丝,哪里有个凡尔,都要晓得。师父训我,船底这个凡尔派啥子用场你晓不晓得?哪晓得昨晚刚跟卢先生摆过师父摆过水底凡尔,今天就要扳开凡尔?刚才一边扳开凡尔,我一边就想,这个凡尔,还能派啥子用场?就是沉船嘛!可是,师父为啥子临死前还在问我,‘船底这个凡尔派啥子用场你晓不晓得’?我怕是,真是师父在提着耳朵训我,原来这个凡尔还能派今天这种用场!”青年船员说得满脸是笑,笑纹中,流满眼泪……

这时,曾光华早已跑开,用船载发报机通知民生公司江上各船如法炮制。

多年后,曾光华还回忆得起:“上海解放前夕,国民党政府下令黄浦口内所有船只一律自行凿沉。眼见我们的轮船难保。当天,是一位搞机务的船员,建议把海底凡尔(阀门)打开,让水淹到半沉状态就关了。我们料定,国军绝不至于潜水下底舱去检查水底凡尔的。这样从岸上看去就好像已经沉了。一旦蒙混过眼前紧要关头,抽去底舱积水,轮船即可恢复正常运行。各船照这样办。由于职工们这样的机智勇敢,保护了民生公司在上海港的船只。”曾光华怎么也回忆不起那个青年船员的名字。

1949年5月28日,上海解放。几天后,上海解放后开出的第1艘客货轮驶往武汉,正是民生公司民权轮。

这天黄昏,定海岸边的民俗轮上,船员们因缺乏淡水与粮食,嘴唇开裂,面黄肌瘦,一个个仍困守岗位。船长眼巴巴望着海上,夕阳在海上画一条金波闪闪的路,一只舢板漂泊而近,靠上民俗轮,下来的是王化行。船长迎上问:“怎么样?”

王化行摇头。

船长急了,“他不同意?”

王化行摇头一叹:“多年来,常听办实业、搞船业的人说,卢作孚最讲诚信、厚道待人,是一块金字招牌。今日一见周岩省长,才知此言不虚!”

船长忙问:“他怎么说?”

王化行说:“他说,卢先生的事,我一定尽力而为!”

船长一叹:“也只有卢先生!”

王化行说:“中央军用办公室最后答复也说,同意民本、民俗放行。不过,只准直开台湾,不准开往其他港口。”

船长一愣。

王化行说:“他放行。我就行。船到桥头自然直。”

船长问:“先行台湾?”

王化行意味深长一笑:“莫忘了,卢先生还有一封电报是给国民党联勤总部高等顾问陈地球的。”

船长问:“到台湾,找地球?”

王化行点头。朝阳从海平线上跳出时,民俗、民本轮驶出定海。直到眼前出现台湾基隆港。

1949年9月2日深夜,香港民生公司办事处,卢作孚拉开办公室墙上挂帘,望着长江及沿海民生公司船舶位置图。图上可见,集中在长江上游的船舶达一百多只。卢作孚目光转向台湾岛,基隆港泊有民俗、民众、怒江、渠江、龙江等轮船。李果果持电报进入道:“小卢先生,加急电报。”

“请念。”卢作孚仍盯着地图,头也不回。

“一共两件。一件是王化行从台湾基隆怒江号上拍来的。一件是重庆总公司拍来的。”

“这么晚了,总公司拍来加急?请先念。”

李果果念道:“9月2日下午3点40分,陕西街余家巷内突然起火,发报时仍在燃烧中。东水门、朝天门、千厮门一片火海,截止发报时,不完全统计,民生公司四大仓库、三大囤船全部焚毁,灯笼巷物产部不复存在。”

“人呢?”未等念完公司物业损失,卢作孚便急问。

李果果呆望着电报摇头。

“民生的人呢?伤了没有?”

李果果将电报递给卢作孚,卢作孚看时,报文中没有更多内容。卢作孚盯着困在台湾的船只,“哗”地一下,将地图上的帘布拉严。

卢作孚脸贴在飞行班机的舷窗上,望着地面。他耳边是李果果的声音:“9月2日大火,直到9月3日凌晨5点,才被位于新街口的美丰银行、位于字水街的中国银行和位于曹家巷口的川盐银行高层钢筋水泥建筑挡住。”李果果在读报纸,他膝上放着《中央日报》等多份报纸,上有大幅火场照片。卢作孚从重庆上空俯瞰的朝天门一带“九二火灾”现场。正与这照片一样。余烟数股,直冲天空。飞机盘旋,可从不同角度看到火灾现场。1949年重庆“九二火灾”后数日内,航空班机飞临火灾现场上空时,往往盘旋数匝,让乘客俯瞰火场情状。

卢作孚口中喃喃道:“人呢?”

飞机盘旋所见另一处火场。断壁残垣,不见一人。

“小卢先生,这下面是灯笼巷,民生公司物产部。”

卢作孚喃喃地说:“理货管理周恩福、堆工头孙广信、堆工颜宝善……”

李果果依旧用他自民生机器厂遭轰炸以来变得干巴巴的声音读报:“第一区26保13甲住户袁壁之,向重庆第一区政府报告说:临嘉陵江而建的民居吊脚楼带着烈火垮落江边,又引燃了漂泊在江边的船只。着火的船只急忙撑离千厮门码头,火船把停靠于码头附近的一只民生公司甲一囤和江边油船引爆燃烧……”

卢作孚望着江面,找到了民生的船,只是船上大火已经熄灭,只见一个烧空的船体,卢作孚喃喃道:“囤船管理鞠西坪、护航队员周明卿、火夫刘汉滨,点的豆花,得了北碚丁师傅真传,绵扎鲜嫩……”

李果果翻出下面一份《大公报》,读出大标题:“民生公司襄理谢萨生因抢运炸弹以身殉职。”报纸上照片——火场,夹角的嘉陵江、长江两江上,到处是烧焦的船舶。其中最突出的,是一只船头高高昂出江面,船身已不复存在的船舶。卢作孚从舷窗中所见,也正与照片一样。

落地后,卢作孚上了舢板。船过处,可见江边棚户区火场惨景。卢作孚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昂起的船头。他身后,民生老职工霍则宽讲述着:“江边吊脚楼,棚户区,消防车开不拢,九二那天太阳大,江风大,‘火老鸦’满天飞。”

卢作孚知道,所谓“火老鸦”,就是燃烧着的棚户破片……飞到一处,火起一处。

霍则宽讲述着:“躲火的人,躲向哪方,哪方起火,最后全都朝江边跑去……公司本来在江上火燃不着地方的职工发动船舱拖头,救出逃难者二千余人。这时,正在抢火的谢主任突然对我们喊,不好!”

卢作孚知道,霍则宽说的是民生总公司船务处襄理兼船务股主任谢萨生。接下来的讲述中,卢作孚知道了当天的事:……谢萨生指着江边眼看被火老鸦燃着的三只木驳船叫道:“空军第十运输站那三只木驳船,装满炸弹和燃烧弹!”

身后的民生职工一震,站下,望着谢萨生。

无数民众涌过,正是朝着三只驳船所在江边跑去。其中有一个柔弱女子抱一个婴儿,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谢萨生说:“万一这三船炸弹燃烧弹被引爆,数万难民一个不得活!南北两岸沿江房屋船舶无一个不得保!”

港务课副主任周质彬、水手头脑吴兴同时问:“怎么办?”

谢萨生一眼瞄见江边停着的“生动”号小火轮,说:“拖!”

江上,汽笛长鸣,似警笛。“生动”号小火轮先将两只驳船用“绑拖”的方式,一左一右绑在火轮上,拖走。

老职工讲述着:“火轮再返回,拖最后一只,此时,驳船已经被飞舞的火老鸦点着。船上,谢萨生、周质彬、吴兴望着涌到驳船所在江边的黑压压的民众,不顾一切将驳船拖离。驶向下游,突然爆炸。”

卢作孚脑壳中真似一声巨响爆炸……一切复归于静,卢作孚所乘舢板,正摇到这只高昂的船头下,船头正有被烧焦的“生动”二字。卢作孚慢慢抬头,驾驶舱中,一人兀自独立。双手把着船舵,全身烧焦,面目全非,与被烧焦的船舵船身浑然一体,似一尊铁铸的雕像。此情可怖,却更令人敬畏。

卢作孚问:“谢萨生?”

霍则宽摇头。

卢作孚又问:“周质彬?

霍则宽摇头。

“吴兴?“

霍则宽说:“他叫文长仲。”

卢作孚自责地摇头,自己居然不认识,道:“刚进公司吧?”

霍则宽答:“才两年。去年刚满十八。‘九二火灾’,本公司死49职工,他是年龄最小的,南充人。”

卢作孚问:“怎么认出来的?”

霍则宽掏出一枚用手帕包裹的烧焦的海员工会证章,递给卢作孚。卢作孚翻过证章,看号码,念出:“21795……找到家属了?”

“正从南充乡下赶来。”

“公司派专船去。”

遥遥传来川江号子,吼得来长声吆吆,声嘶力竭……

1949年9月21日,暗光中,一个白衣女子托着一个婴儿的手,在为一盏灯添油。添满后,女子又托着婴儿的手,用一根点着的香烛,将油灯点上。可以看清这是寺庙的长廊下,眼前还有很长一排油灯。每盏油灯上方的壁头上,有一张民生公司职工的遗照。就在第一盏灵灯点燃时,一声罄响,寺庙音乐起。这里是罗汉寺。抗战中,罗汉寺被日军飞机炸毁,罗汉堂内五百罗汉泥塑像大多毁圮。1945年佛教界予以修复。1949年9月21日,“渝市九二火灾民生公司罹难员工及员工眷属追悼大会”在罗汉寺举行。

寺外,小什字横街悬着巨大布幅。

寺内,供着“九二”火灾中罹难的民生职工遗像,悬挂挽幛:临难不苟见义勇为

祝融肆虐山城浩劫人亡家毁痛极惨绝

舍生取义亦壮亦烈民生精神永恒不灭

北碚儿童福利院敬挽

九二大火拼命救人群护公司碧血染成光荣史

七千同人伤心良友唁遗族彩毫难抒惨痛辞

陈国光萧崇尧刘常武挽

救人救事业而牺牲忠义壮乾坤可歌可泣

守职守岗位竟惨死烦冤问苍天何愤何聋

萧瑞珍杨兴业敬挽

守职责不擅离火焚其身皆命运

为纪律全忠义粉身碎骨已成仁

厚诚企业股分有限公司敬

蹈汤赴火取义成仁

卢作孚挽

只叹无端罹浩劫但期有感佑余生

卢作孚挽

卢作孚在追悼会上发言:“‘九二火灾’,我民生公司牺牲49人,49人中,只有3人回家救火,死在家中。其余46人,都像谢萨生、文长仲一样死在岗位上。我民生家属却死了76人,多是老人妇女和娃娃。若是这些汉子都回家挽救老父老母妻室儿女,家属或能得一活路。可是,我民生职工在‘九二火灾’中挽救渝市百姓上万人性命!”

罗汉寺内外,获救的众多重庆市民,扶老携幼,哀声一片。前来采访的记者群,多是多年来采访民生公司的熟面孔。女记者黎丽力道:“一家民营公司,竟能做成这样,不亲眼见到,谁敢相信?”

《大公报》的丁峙龙,望着台上正在演讲的卢作孚,与黎丽力议论着:“十年前,宜昌大撤退,他就是带着这一群人……”

“这一回,这一群人的老板根本不在场,他到香港去顾他的船去了。他也没命令这群人丢下火中的家人,扑到火中去救他人。这怎么解释?”

“二十三年前,公司草创,他便订下章程,要公司职工同仁,为共同的理想,过一种‘集团生活’。”

“常说国人一盘散沙,竟真有办法将他们凝聚成团。明天见报文章的题目,我有了。”黎丽力在速记本上写下:《中国人的集团生活》。

“这题目本来是我的,你不要抢!”丁峙龙道。

“我先写下的!”

丁峙龙不动声色将手头的速记本翻开,递到黎丽力面前,上面写的正是:《中国人的集团生活》。不过丁峙龙倒是让得人,说:“好,丽力你写。我就写民生总经理的悼词。”

追悼会场,4000民生员工肃立,此时,卢作孚讲到最后:“12年来,国家经历了两次大战,航业界遭受了莫大的困难。尤其是在此次战争中,本公司遭遇的困难更大……我们周围的其他事业,如水泥厂关门,许多银行只能维持伙食,目睹这样的艰难,望大家共同努力支持,现在的困难是事实,今天收入全靠短航,长航和沿海收入太少。收入不够,待遇自然不够。但我民生公司靠什么把困难撑持下去?靠我们的理想,靠我们将理想建设为现实的精神。民生公司这个事业是永远忠诚地服务于社会,服务于人群的。我们每一个民生同仁都要在公司处于极端困难的时候,坚定爱公司即爱社会的信念,忍耐住眼前的困苦,争取民生公司的长久发展……今天,民生公司在罗汉寺祭奠为民牺牲的英魂,重庆人都知道,我们的罗汉寺原本在战火中毁坏殆尽,但就在战争结束那一年,佛教界很快就将寺庙修复一新,民生公司在火灾中遭受重创,也要像罗汉寺那样在烈火中重生。”卢作孚讲完,追悼会场,那位女子托着婴儿的手正好点完最后一盏灵灯,双手合十,跪下。吉祥空灵的佛家音乐起。

卢作孚送蒙淑仪与家人坐民生轮,在北碚码头下船,大家带着行李、家用器具,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旅行。卢子英起来,迎接卢作孚的家人。卢作孚送蒙淑仪到江边那块刻着“北碚”二字的巨石前,站下,行李交给妻子说:“把你们送回家,我就放心了。”

“你倒是放心了,你叫我怎么放心?”妻子接行李,却不拿过,丈夫只好拿着行李的另一头不敢放手,憨憨地陪笑。妻子说:“儿子孙子送回家了,你和我都该放心了。现在你该叫我放心了。”

“我要怎么才能叫你放心?”

“把我一乘花轿抬回你家那天,自己怎么说的?”

“这辈子,我陪你。”丈夫道。

“可是这一回……

“这一回怎么啦?”

妻子望着丈夫身后的民生轮。民生轮并未熄火,船头那位套缆绳的水手,甚至连拴在囤船上的缆绳也未套死,仍旧提在手头,随时准备再出发:“去吧,这种时候,你避开重庆这种地方也好。”上礼拜老二回家时,他工作的天府煤矿矿上有个叫牛石泉的朋友一同到了卢家,曾告诉蒙淑仪:“他们对付卢伯父这样有影响的知名人士有两手:要么裹胁去台,要么暗害。临到穷途末路,特务分子什么都做得出来。”摆龙门阵时还说,“听人说的,卢伯父的北碚,建设得有点像延安……”

卢作孚说:“我去香港,不为避难。民生公司在香港,还有一大摊子,价值近两千万美元。”

“晓得——你的船要是没回家,你的心,怎么放得下?”妻子接过行李,倒回去送丈夫重新上船。夫妻俩谁都没在意,囤船另一头,有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似看非看地瞄着这头的这对夫妻,晚风中,依稀听得夫妻俩最后的话别。“要是一口塘里死了一条鱼,是这条鱼的病。要是一口塘里鱼全死了,那就是塘的病了。”望着江边一口引江水养鱼的鱼塘,丈夫忽然说出一句话。妻子一时没听懂。但她听出,这话说的不是鱼,是鱼塘。说鱼塘,也不是指鱼塘,是鱼塘之外更大的东西。虽然丈夫一句也未对妻子说起“中国”,说起“中国向何处去”,更未提到国共两党一个字,但没过多少日子后,妻子猜出了丈夫此时此地最后说的鱼和鱼塘的哑谜的谜底……

晚风吹来,蒙淑仪觉得冷,双手抱了肩,望着驶出峡口的民生轮上丈夫的身影,像新婚时那样嫣然一笑,说:“三十几年,总以为我在陪你。你一走,我才晓得,原来一直是你在陪我……”送丈夫出门也不知多少回了,蒙淑仪不知自己这一回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1949年9月30日,卢作孚重新拉开“九二火灾”后临走时拉严上的香港民生公司办事处墙上的船舶位置图挂帘,盯着依旧泊靠在原处的台湾岛基隆港泊靠的民俗、民众、怒江、渠江、龙江等轮船,就像重新审视一盘封了盘的棋。次日凌晨,被困基隆的王化行收到卢作孚的电报:“王化行,你可持我致陈地球电报去面见他。我已请陈务帮忙。”“你可全权代表民生公司与卢作孚本人,向台湾当局提出申请,理由是:我公司在台湾的民众轮海员生计极度困窘,急需开辟台北—香港航线解燃眉之急,我将同时委托金城银行出面担保,保证民众轮在香港卸货后及时返台。”五船长围了上来,王化行望着港内与五轮船混泊在一起的登陆艇、炮舰,压低声道:“卢先生拜托各位做的事只有一桩,将民生的船从台湾先开回香港。”

这天的香港大戏园门口,戏牌子上写着:“马老板连良,拿手好戏《甘露寺》——好戏连台……”好戏开场。国粹京剧锣鼓响起。马连良独有的一声唱。戏园内,卢作孚、明贤与小妹清秋在十排正中位子坐着,卢作孚怀中抱着三岁的小孙女。卢作孚有板有眼地打着拍子,马连良唱到点子上,卢作孚颇在行地与戏迷们一同叫好捧场。小孙女本来眼珠滴溜溜地盯着马连良,此时大惑不解地回头看爷爷。爷爷教她鼓掌叫好,一左一右分坐卢作孚两边的明贤和小妹悄悄相视。小妹指着卢作孚对明贤说:“爸爸今天与民同乐。”

明贤也悄悄说:“在重庆,在上海,爸爸还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呢!”

卢作孚兴致颇高地问:“你二位一左一右在我两个耳朵边嘀咕个啥?”

两个儿女同时凑到他两边耳朵说:“说您的好话!”

此时,前牌正中包座,有人回头,发现卢作孚。这人对自己的夫人说了句什么,夫人点头。卢作孚正在与儿女说戏,前排那人与夫人来到卢作孚面前:“卢先生。”

“哟,俞先生。”卢作孚认出这人是俞鸿钧。

俞鸿钧却对明贤与小妹说:“明贤,小妹,陪爸爸看戏啊?”

明贤、小妹笑答:“是呢。”

俞鸿钧说:“找你俩换个位子,让我俩也陪你爸爸说会儿话。我们的位置比你们的好!”

“好啊!”明贤与小妹觉得好玩,便换到前牌俞鸿钧的座位上。离开前,明贤从卢作孚怀中抱过小孙女,听到俞鸿钧对卢作孚说了一句什么话。

换位后,兄妹俩边看戏边摆龙门阵说:“大哥,他是爸爸的朋友张群的旧属。”

“他从前是一个比较开明的政界人士,所以爸爸愿意和他来往。”

“现在呢?”

“几月前,他还是国民党上海市长、中央银行总裁。最近听说,台湾方面已内定他接替阎锡山出任行政院长。”

“那他这种时候换了位子来找爸爸……”

“反正不是说戏。”

“戏园子里不说戏,说啥呢?”

“小妹啊,换过位子离开时你没听见他说一句话?”明贤在小妹面前似乎很老练。小妹摇头,明贤道:“共商国是。”

后排,俞鸿钧还真的不是找卢作孚说戏,他正说道:“共商国是——不知卢先生意下如何?”

台上,马连良念唱皆精,卢作孚看着,对俞鸿钧的话似听非听,这时回过头,手指着戏台子上,似乎以为俞鸿钧刚才的话是在论戏,问道:“鸿钧兄刚才说?”

前排,兄妹轻松闲话道:“哥,要是俞鸿钧拉爸爸去台湾组阁?”

“哟,小妹见长,组阁也懂。”

“人家问你话!爸爸该怎么做?”

“半年前的国民党行政院长何应钦电邀爸爸到南京就任交通部长,当时消息,报上大加宣扬,爸爸怎么做的?前些天,国民党新任行政院长阎锡山再次邀请父亲到广州出任交通部长。”

“听跟着爸爸的关怀说,两天内,阎锡山两次到爱群酒家拜访爸爸,第一次没遇上,爸爸保他的船去了,阎留下名片,第二次才见到。”

“是啊,爸爸他怎么做的?”

“第二天,爸爸就带着通讯员关怀来香港了。”

“就是了。抗战中期以后,当局提出的一系列行政院部长、主委职务,爸爸怎么应对的?这个时侯,再叫跟他们去台湾?”明贤显得什么都知道似的,笑望着小妹。

“可是,俞鸿钧这副笑脸,爸爸该怎么答复?”

“放心吧,他是爸爸!”

小孙女本来被台上翻跟头的武打戏吸引,此时回头,正色曰:“他是爷爷!”

台上,紧锣密鼓,《甘露寺》演到危机四伏处。

后排,俞鸿钧问:“内阁部长、财政部、交通部,请先生任选其一而主持之,好么?”

“好!”卢作孚一声高叫。这一声,正与戏迷喝彩捧场声相和。卢作孚扭过头对旁座不知说什么好的俞鸿钧说:“马老板这戏唱得!”

“好!”俞鸿钧不动声色便加入了捧场戏迷的行列,待喝彩声平息后,再望着卢作孚,“先前我问先生的话?”

“戏台小人生,人生大戏台。”卢作孚望着戏台子道。

“先生出语精辟!”

“哪是我的?戏台子两边对联写着的。”

俞鸿钧望去,果然。“卢先生戏说?”

“哪里,作孚只是与朋友说戏而已。”

散场后,卢作孚笑着与俞鸿钧夫妇挥手作别。抱过睡着了的小孙女,带着儿女走过香港夜市:“谢谢你们陪爸爸看戏。看过马老板,猜我想起谁了?”儿女摇头。卢作孚接着说:“合川二丑张鲁张天炀。一个比一个丑,逗起来叫人捧腹!如今二张老矣,听说只写戏本子,登不得戏台子喽。老家川剧那一份原法原味哟……”说罢,无声一叹。儿女们听出爸爸会过俞鸿钧之后的微妙情绪变化,互相望一眼,一左一右护住爸爸漫步街头。谁也没在意身后,卢作孚在护送家人回北碚时,出现过的那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似看非看地瞄着这边。

下个星期天,卢作孚与晏阳初漫步山顶公园,明贤牵着小女儿随后游玩。清风徐来,明贤听得卢作孚与晏阳初闲话:“可惜啊,岳军(即张群)兄没有能按其初衷在他的行政院任内,完成国共和谈和实现联合政府……”

晏阳初四顾无闲人,便说:“国民党当权派过于顽固……”

“它的完结只是时间问题……”老友面前,卢作孚并无隐瞒。

“阁下以为,美国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政府合作,有无可能性?”

“若有,我与阁下同愿为此尽力……”

“北碚那边,眼下怎么样呢?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的善后,还得拜托阁下昆仲。”

“作孚与子英自当尽力,一如创建之初。”

“善始善终,是阁下一贯性格。眼下香港这种地方,也非久留之地。阁下是否考虑去美国暂住?”

清风悠悠,却再无人声传来,明贤远远望着父亲背影,一路过来,父亲头一回沉默。小孙女倒闹得叽叽喳喳,跟树上的雀儿逗话。

“美国比香港安静,阁下可写一本《卢作孚传》,或者《民生事业发展史》。组织翻译出版等事,交我包办。”晏阳初又说话了。

“《卢作孚传》?抗战中,那年子送郭沫若在沙坪坝小河边上船,他就说过要为我写,我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郭沫若,当代大文豪也。只是,阁下的传记,怕还只有等阁下自己来写。原因在于,阁下从来只做不说,不说自己心头是怎么想的,阁下心事,只有阁下自己心知。就当前中国这多事之秋来说吧,阁下何曾在人前说过自己到底如何想,到底作何打算?”

“民生事业发展史,倒是草过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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