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言外有意的话语,曹操也改变了一开始的态度,道:“既如此,说说无妨。”
说着,重又在槛车里坐下。
曹操开口道:“的确如你所言,董卓对我曹操确实宠爱有加。但我是昔日相国曹参后裔,四百年来食汉室之禄。怎可屈于暴发户董卓厉贼!?”
越说语气越重,越说越有激情。
“我想,不如为国刺杀奸贼,以报先祖之恩,于是去取董卓性命。可惜运气不佳,身陷囹圄。而今何悔之有?!”
白脸细眼,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愧流淌着名门血脉,有一种不争的镇定。
“……”
沉默……良久,陈宫在槛车外见此举止,道:“且慢。”
说着,他迅速打开槛车铁锁,拉开铁门,把一脸惊讶的曹操从车内拽出,道:“曹操,你到这个城门来打算去哪里?”
“老家……”曹操表情茫然,答道,对县令的行为感到不解。“我要回到故乡谯县去,号召各地英雄,举义兵再攻洛阳,堂堂正正地讨伐天下之贼。”
“原来如此。”
县令拉着他的手,悄悄请进自己房里,摆上酒菜,再拜曹操。
“果然不出所料,您就是我所寻求的忠义之士。遇到您真高兴!”
“这么说你也怨恨董卓咯。”
“不,不,没有私怨,是巨大公愤,是义愤。我跟万民一起诅咒董贼,怀着一腔忧国之愤,对董贼憎恨不已。”
“真令人意外。”
“就在今晚,我也弃官出走,与你齐心协力,到你要去的地方,召集天下义兵。”
“哦,真的吗?”
“为何撒谎?说这话之前,不是已经把你放出来了吗?!”
“啊!”
起死回生的巨大喜悦这才在曹操的气息和脸上表露出来。
“那你究竟尊姓大名?”曹操问。
“自我介绍晚了。我叫陈宫,字公台。”
“家住何处?”
“家住附近东郡。我们立即去我家,稍作准备,速速离去。”
陈宫牵出马来,出发前行。二人又把这东郡也甩在身后,火急赶路。
三天后。二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来到成皋(今河南荥阳附近)附近。
“今天,太阳又要下山啦。”
“到了这里,已经安全啦……不过,今天的夕阳格外黄啊。”
“又要刮蒙古大风啦。”
“噢,是北边西域的沙尘暴吧。”
“到哪儿投宿呢。”
“能看到村子了。这一带叫什么?”
“刚才山路上有块路标,叫成皋路。”
“啊,那今晚可以去一个人家。”
曹操眉头舒展,在马上手指即将前去投宿的林子。
“哦,在如此僻壤还有熟人吗?”
“是家父的朋友,叫吕伯奢,与家父情同手足。”
“那敢情好。”
“今晚就去他家,请他让我们留宿一夜。”
曹操和陈宫二人一边聊,一边骑马进了林子,迅速拴马,敲响吕伯奢家门。
主人吕伯奢惊讶万分,把不速之客往屋里迎,道:“我想是谁,这不是曹家公子嘛!”
“我是曹操。好久不见。”
“哦,快快请进。出了什么事?”
“此话怎讲?”
“朝廷给各地发了你的画像。”
“啊,是这么回事。我刺杀丞相董卓失手,逃到此地。朝廷称我为贼,发画像通缉我。但董卓才是大逆暴贼。天下迟早大乱。曹操岂能坐视。”
“与你同行的那位是谁?”
“对了对了,忘了介绍。这位是县令陈宫,真乃英杰。守备中牟县城门,竟认出我是曹操,将我抓捕。相互谈论胸中大志,方知二人乃同忧之士,同为时势而忧虑,于是弃官,打开槛车,与我偕行,逃奔到此。”
“啊,原来如此!”
吕伯奢双腿跪下,拜见陈宫,道:“义士!……请助曹操。你若见死不救,曹操一家灭门矣。”
不愧为操父挚友,像个长辈的样子,殷殷拜托曹操的未来。
之后,吕伯奢道:“好啦,慢慢歇息吧。我到邻村买酒去。”
说完上马,匆匆出门。
曹操和陈宫解开旅行装束,在屋内休息。主人却久久不归。
很快夜入初更,外边传来一阵异样响动。曹操竖起耳朵一听,一阵尖锐的磨刀声传过墙来。
“咦?”
曹操眼里闪着狐疑的光芒,推开窗扉,又把耳朵竖起。
“是的……就是磨刀的声音。这么说,主人吕伯奢出门时嘴上说是到邻村买酒,也许是想密报县官,绑了我们,领取朝廷赏赐。”
曹操嘟囔着。昏暗的厨房里,四五个男女你一言我一语,一口一个绑了、杀掉之类,声音明明白白地传进曹操耳朵。
“毫无疑问,这是要把我们关在房间里,阴谋加害于我们。既然如此,我们得先把他们斩了。”
情况紧急,曹操把事情告诉陈宫,突然跃出,转眼就把受到惊吓的一家人和用人,总共八口,统统斩杀。
曹操先催促了一句:“快,逃吧!”
这时,又传来异样的呻吟,还有活物的扑腾声。
来到厨房外边,一头活猪,脚吊在树上,不住叫唤。
“啊呀,糟啦!”
陈宫后悔已极。他明白了,这一家人买来猪,正要杀猪做菜。
曹操打算快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宫,快来!”
“噢。”
“磨蹭什么呢?”
“可是……心里太不好受了。不胜惭愧!”
“为什么?”
“这人杀得毫无意义!可怜一家八口啊,为了抚慰我们旅途的劳顿,专门买来了猪,是要款待我们的。”
“你是在后悔这事,朝房里双手合十吗?”
“我想,起码念念佛,请求饶恕斩杀无辜的罪过再走……”
“哈哈哈哈……这可不像武人啊。做都做了,已然无奈。战场上一天要埋葬生灵成千上万。就算自己,不知何时也会被杀。”
曹操有曹操的人生观,陈宫有陈宫的道德观。两人不同。
可现在是一莲托生的伴儿。不能争论。
两人向黑暗中奔去。解开拴在林子里的马,飞身上马,逃出两里多地。
这时,有人在马背上绑着两个酒坛从对面走来。越走越近,熟透的水果香味扑鼻而来。来人胳膊肘上着水果篮。
“咦,这不是客人吗?”
来人正是去邻村买酒回来的吕伯奢。
曹操觉得此时遇见他实在难堪,慌忙道:“哦,是主人哪。我们白天来此途中路过一家茶馆,落下重要东西。刚才突然想起,这就去取。”
“可以差家里的用人去嘛。”
“不了不了,骑马就是一鞭子的事,不费劲儿。”
“那就快去快回。我已经吩咐家人杀猪做菜啦。还找到美酒,弄到手啦。”
“哦哦,去去就来。”
曹操草草应付几句,别过吕伯奢,挥鞭抽马。
走了一里来地,曹操突然勒马,“喂”的一声,叫住陈宫,道:“在此稍候。”
说完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掉转马头,飞驰而回。
“这是去哪儿呢?”
陈宫心中不解,感到奇怪,等在那里。片刻,曹操返回,看上去心结已解,道:“这下好了。来,走吧。哎,我把刚才那位也干掉了。一下刺死。”
“什么?你杀了吕伯奢?”
“嗯。”
“已经滥杀无辜,如何还要杀此善人?”
“他若回家,见妻儿用人统统被杀,再善良的人也会仇恨我等。”
“那也是不得已的。”
“如果他去报告县官,便是曹操大患。丢卒保车吧。”
“可是,滥杀无辜,有悖人道啊。”
“否。”曹操像吟诗一样大声道,“这就叫‘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好了,赶路吧。”
“此人可怖。”
听曹操一言,陈宫重新深思曹操的为人和行为,心生恐惧。
此人并非拯救天下苦难之人,并非真正忧世之人,而是欲夺天下的野心家。
“我错了……”
事已至此,陈宫懊悔不已。
他意识到,自己赌上男人的一生,跟曹操结伴,为时过早。
可是。已然走上这条路。弃官,抛妻别子,走上这条荆棘丛生的路,心里是有准备的。
“后悔莫及啊……”
夜已阑珊,月已爬高。借着深夜月光,走了十里地。
在不知名的古庙破败的门前,下马小憩。
“陈宫。”
“哎。”
“你也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些时间。不睡,明天赶路会累的。”
“睡吧。但这宝贝马可不能被盗。我把马拴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哦,是吗……唉,真遗憾哪。”
“什么?”
“杀了吕伯奢,却彻底忘了把他带的美酒和水果抢来。还是有点慌啊。”
“……”
陈宫再无勇气回答。
把马藏好,片刻以后回到原处。曹操已经在古庙椽下沐浴着月光,心情爽快地酣睡。
“此人多么胆大妄为啊!”
陈宫盯着曹操的睡脸出神,既憎恨又佩服。
“自己过高评价此人了。此人才不是真正的忧国大忠臣呢。人事难料,他不过是一个心如虎狼的大野心家罢了。”
陈宫心想。但还有佩服的一面。
“可是,不管他是野心家也好奸雄也罢,他的大胆、热情和我不得不高看一眼的雄辩之舌,卓尔不凡。定能成为一方英杰啊……”
他独自一人心里暗想。
想到这两点,陈宫扪心自问,暗自忖道:“现在,趁熟睡之机刺杀曹操也是可以的。留着他,这样的奸雄日后必会为祸天下。……是啊,还是现在替天行道为好。”
陈宫拔出剑来。
曹操鼾声大作,浑然不知有人已经瞄上自己酣睡的面孔。那张脸实在端秀。陈宫犹豫起来。
“不,等等!”
杀死酣睡之人不算武人本领。是不义。
而且,当今乱世,诞生出这样一个奸雄,乃是天意亦未可知。在他酣睡之际夺了他的天寿,也许反倒有违天意。
“啊……现在还犹豫什么?我也过于自寻烦恼。月光敞亮,是啊,我也望着月亮睡上一觉吧。”
想到这里,陈宫悄悄收剑回鞘,在同一个屋檐下蜷成一团,很快睡去。
二十五 南风竟吹
话说日子一天天过去。曹操终于来到父亲所在的乡土。
此地乃河南陈留,土地肥沃,广袤丰饶。南方文化富于进取,不同于北方的厚重。人们灵活,勤劳,目光敏锐。
“帮帮我。”
曹操回到家中,向家人一一禀明事情经过,请求家人相助,语调恰似幼儿向母亲要点心一般。
“我决心举起义兵大旗。不管谁说什么,这个决心决不动摇。请父亲助我一臂之力。”
父亲曹嵩表情惊讶,沉吟半晌,道:“噢……事情搞大了啊。”
但在儿子当中打小他就最宠曹操,便道:“如何帮?”连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需要军费。”
“军费,就咱家这点财产养不活多少兵。”
“所以,请用父亲的面子介绍富豪给我。曹家虽然没有财产,但远承夏侯氏血脉,是大汉丞相曹参后裔。请利用这个门第,向富豪告贷。”
“那我就向卫弘说说。”
“父亲可否把他请来,设酒宴一天。”
“在你看来,什么事都那么容易!”
“举重若轻,这才是成就大事的秘诀啊。”
父子定下时日,在自家宅邸请来卫弘。
卫弘看着曹操,道:“听说你去了都城,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一个好青年啦。”
曹操竭尽殷勤地款待他。
打开话匣子后,曹操说出胸中大志,请求援助。
促膝而谈,很是认真。曹操心里打定主意:卫弘不同意,决不让他活着回去。所以拜托时,虽然话语宁静,目光却似刀刃般锐利。
不过卫弘一听,当即允诺,道:“好的。我欣赏你的忠义,就帮你一把。近来天下大乱,我也在叹息,却无你那般器量,正在观察时势发展。……你要多少军费,我就给你准备多少。”
曹操大喜。
“呃,这么说您答应啦?既如此,我便速速招兵。”
“好啊。不过打败仗可不饶你哦。你得有充分胜算再举大事。”
“只要军费不用担心,什么事情都能办到。我们的义兵会把河南塞满,您就瞧好吧。”
在父亲曹嵩眼里,曹操再大,也是孩子。他反倒在一旁担心卫弘过于相信曹操的豪言壮语。不过,后来看到曹操做事,渐渐感到无人可敌。
曹操首先广招近乡壮丁,做二旒旗,一旒大书“义”字,一旒大书“忠”字,对外宣称:“我乃奉朝廷密诏,来到此地。”
曹家现在已经沦落成地方乡绅,但毕竟是名门。嫡子曹操人才出色,闻名遐迩。
“奉密敕而来。”曹操的这个说法首先打动了附近村中的壮丁和怀才不遇的乡绅。
“陈宫,这样的杂兵不成气候。更有实力的各州刺史、太守会不会来聚呢?”曹操经常向陈宫问计。
陈宫献策。
“只是把忠义写在旗上干等可不成。请更多地吐露忧国情怀。把铁血、打动人心的东西抛出去。”
“怎么做才好呢?”
“发檄文。”
“你写吧。”
“好。”
陈宫写好檄文。
他是真正的忧国志士。他写的发自内心的檄文,让人读了不能不奋起。
“啊,好文章!读了这篇檄文,我都会提兵前来参加。”
曹操佩服,立即把檄文飞传各州各郡。
英雄,仅仅是英雄,照样一事无成。成就霸业者有三样东西不可少:天时,地利,人和!
曹操的檄文正得天时。
不日就有英才俊杰、精兵猛将陆续不断地前来,投奔到他的“忠”、“义”大旗之下。
既有人自报姓名:“我乃卫国人氏,名乐进,字文谦,愿投奔麾下,共讨逆贼董卓。”
也有可靠之人现身:“我等乃沛国谯郡人,夏侯惇、夏侯渊兄弟,带来手下兵马三千。”
这对兄弟是曹家原来在谯郡时豢养的养子,所以率先来投也是当然。此外每天在军簿上登记到达的人不胜枚举。
如山阳巨野人李典字曼成者、徐州刺史陶谦、西凉太守马腾、北平(治所在今河北丰润东南)太守公孙瓒、北海(治所在今山东昌乐西)太守孔融等大人物,各率数千骑、数万骑之大军前来响应。
曹操的两位堂兄弟曹仁、曹洪也来到他的帐下。
另一方面,面对这些兵马,曹操从卫弘那里拨出足够军费,充实武器粮草。
“就看他军费那么丰足,他的檄文绝非空文。也许真的奉了朝廷密诏。”
就连观望形势的人看到曹操的军备急速增长,规模日渐增大,都在心里暗说:“晚去一天就会损失一天。”
于是,争先恐后前来投奔。
“义兵塞满河南。”
曾几何时曹操对卫弘说的话,如今已不再是一句空洞的豪言壮语。
因而富豪卫弘不惜投入家财。不,他以外的富豪也都不请自到,运来金银粮草,道:“请义军使用。”
曹操已经拥有众多将星侍奉左右,在三军幕帐里泰然稳坐。传富豪来献钱物,曹操也只说一句:“哦,是吗?有东西拿来,就收下吧。”连见都不见。
渤海太守袁绍先一步逃出都城,公开了反对董卓的态度,被朝廷视为祸星。曹操的檄文也送到他的手边。
“曹操举起了大旗。我们如何答复这份檄文?”
袁绍召集心腹,早早开议。
他的帐下有很多充满豪气的壮年大将和年轻将校。田丰、沮授、许攸、颜良。还有审配、郭图、文丑等铮铮人才。
“谁把檄文念一遍?”
颜良应声道:“我来吧。”说完大声念起来:檄文
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剿戮群凶。望携义师,前来会忠烈之盟,上扶汉室,下救黎民。檄文到日,其速奉行。
“这才是我们盼望的天之声音,地之舆论。太守,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到了跟曹操协力的时候啦。”幕将异口同声。
“可是……”袁绍还是有点踟蹰的样子,“曹操不可能得到密诏啊……”
“无所谓嘛。奉不奉密诏,只要他事情做得对……”
“说得也是。”于是终于下定决心。
一旦议定,袁绍也不愧名门出身,又有多年人望,立马备齐兵马三万有余,夜以继日,驰往河南陈留。
到了地方一看,景况之盛竟令袁绍大吃一惊。他一边提笔在军簿上登记到达,一边仅拣重要的友军来看,阵容真是强大。
首先,第一镇是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字公路。
接下去是:第二镇冀州刺史韩馥;第三镇豫州刺史孔伷;第四镇兖州刺史刘岱;第五镇河内郡太守王匡;第六镇陈留太守张邈;第七镇东郡太守乔瑁。
此外还有济北相鲍信,字允城;西凉马腾;北平公孙瓒。宇内名将猛士的名字云集。袁绍兵按到达顺序,被配列为第十七镇。
“幸好自己也来参加了。”
来到这里,看到实情,袁绍也由衷地这样想,对时势骤变感到震惊。
从第一镇到第十七镇的将军,都是从各自领地率手下兵马一万以上前来参加义兵的。
其中,不知还有何等豪强俊杰藏龙卧虎。
尤其是第十四镇的军队里,尚有深渊蛟龙等待时机。
第十四镇的军队是北平太守奋武将军公孙瓒。响应檄文,从北平提一万五千余骑南下,途中来到冀州平原县附近,有人大声叫住公孙瓒道:“且慢!且慢!”
“何人?”
旗下武士扭头看见,旁边桑田里有两三旒黄旗哗啦啦地飘扬,朝这边走来。
“咦?哪儿来的武士?”
正狐疑间,出现三个武人,带着家丁杂兵十来人,在公孙瓒马前跪下,道:“将军,请将我等三人带入大义之军中。我等不才,愿不惜犬马之劳,打先锋讨贼,在战场上表现尽忠之诚。特在此恭候将军路过。”
公孙瓒看着他们,起初还当是附近的乡士。但觉其中一人在哪里见过,便有心试探,问道:“来人莫不是刘玄德?”
回答是:“正是。你还记得啊。我就是刘玄德。”
“哦,果然哪……”公孙瓒惊讶不已,“黄巾之乱后,在洛阳外门匆匆见了一面,后来你官居何职啊?”
“惭愧啊。碌碌无功,未得升迁,在这偏僻乡下,当个县令。”
“官职卑微。如此人物,埋没僻壤,实在可惜啊。……呃,你带的两位何许人也?”
“是我的结拜兄弟。”
“哦,是令弟啊。”
“一个叫关羽,另一个叫张飞。”
“有官职吗?”
“关羽是马弓手,张飞是步弓手。……说到官职,两人都不过是兵卒。”
“都是足可信赖的大丈夫,却当田野小卒终其一身,可惜啊。……好,好,如果你们志同道合,可随我军,一同起事。”
“这么说您准了?”
“求之不得。”
“一定杀掉逆臣董卓,扫清朝庙。”
玄德、关羽一起谢恩起誓,再拜起身。
“所以,不是我说嘛。”这时张飞嘟嘟囔囔,道,“董卓南下讨伐黄巾贼时,在颍川大寨里,我就说要杀了他。可大哥你们不让,才弄成今天这个样子。……当时如果让我杀了董卓,也不会发生今日之乱。”
玄德听后责道:“张飞。尽说些没用的废话!你可速速到大军后面跟着。”
然后,自己也故意进入中军偏后的队列里,一同参加到曹操的巨大计划中去。
就这样。现在可以说,曹操的策划已然巩固。布阵、作战全部形成。
共有十八路诸侯前来会合,兵力数十万。从第一镇到第十七镇,营寨绵延二百余里。
卜吉日,曹操筑坛,杀牛宰马,举行祭祀,主持举旗仪式,道:“我等在此起义!”
仪式上,诸将提议道:“现在义兵已兴,欲讨逆贼。宜立三军盟主,作为全军首将,我等当受其命。”
“然。”
“当然。”
大家异口同声,一致希望。对此,曹操道:“如此,当推举何人为首将?”
于是大家互相谦让,无人厚颜自荐。
“袁绍如何?”最后曹操指名道。
“袁绍本是大汉名将后裔,且父祖四代位列三公要职,四方好官多出门下。论名望地位,袁绍才是当之无愧的盟主。”
听曹操此言,袁绍谦逊道:“不不,我终非此器。”
推让再三。但那是他对其他诸将的一片礼仪。终于在众人的推举下,袁绍按惯例应承下来,道:“如此我就……”
翌日。在仪式场地筑起三层高坛,五个方位竖立旗帜。诸将列队,手捧白旄、黄钺、兵符、印绶等物。袁绍衣冠齐整,佩剑登坛,道:“在此结成赤诚之大盟。发誓定要挽回汉室之不幸,拯救天下亿民于水火。不才袁绍,众望所推,受指挥之大任。皇天后土,祖宗神灵啊,愿仰鉴之!”
说完焚香,在祭坛上行拜天之礼。诸将兵卒众皆垂泪,道:“天下黎明到矣。”
“不日定将一扫洛阳逆军!”
将士个个切齿,摩拳擦掌,慷慨之气,焕然一新。仪式结束,万岁呼声经久不息,天云欲开。
袁绍受诸将礼毕,发出第一道命令:
“我今薄才,被推上盟主之座。既然如此,有功之人必赏,有罪之人必罚。诸公宜示部下,从严行事。谨慎勿怠。”
“万岁!万岁!”三军响应,喊声如雷。
袁绍发布第二道命令:
“我弟袁术略有经营之才。命袁术即日起掌管粮草,谋划给诸将寨中兵站运输补给。”
人们对此也响应支持。
“接下来,我军就要立即踏上征途。谁愿为先锋,攻破汜水关(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城门?”
“某愿往。”
有人盔甲上插着旗子,应声而出,自报姓名。是长沙太守孙坚。
二十六 江东之虎
这天拂晓。洛阳丞相府莫名地紧张起来。
快马接二连三,武卫门前,杨柳树上,已拴快马多匹,嘶鸣声声,心事重重。
“丞相,快醒醒!”
李儒面色大变,敲响董卓寝殿大门。
值夜的兵卒道:“醒啦,请!”
说着撩开帐幔,把他放进室内。妖艳的美女和天真可爱的女童伺候着,在玉盘里盛上水端着。看见谋士李儒进来,行注目礼,远远退入化妆间里去。
“一大早的,怎么啦?”
董卓照例吃力地晃动着膘肥肉厚的巨大躯体,朝卧榻走去。
“出大事了。”
“是宫里吗?”
“不。这次是在遥远的诸侯国里。”
“是草贼作乱吗?”
“不是。是未曾有过的大规模叛军起义。”
“在哪里?”
“以陈留为中心……”
“这么说,首谋就是曹操或者袁绍啰。”
“正是。曹操矫诏,顷刻之间诓来十八路诸侯,编成大军,连营二百余里。”
“岂可置之不理?!”
“正是。”
“呃……还没有详细报告吗?”
“昨晚半夜起到今天拂晓,快马频来。敌军已经拜袁绍为大将,曹操为参军。吴国孙坚领第一波先锋,已经攻到汜水关附近。”
“孙坚……哦,长沙太守吧。此人打仗如何?”
“不可小觑。他是以兵法闻名的孙子后裔啊。”
“是孙子的后裔?”
“是的。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氏,姓孙,名坚,字文台。此人在南方颇有名气。”
李儒把曾经听说的孙坚为人如此这般地道来。
话说孙坚十七岁时陪伴其父往钱塘地方旅行。当时钱塘地方码头海盗横行,深受其害的旅船游客不计其数。
一天傍晚,孙坚与其父一道正在码头上行走。海边有海盗数十人从海上卸下财货,吵吵闹闹正欲分赃。
孙坚见状却敢突然拔剑,跃入海盗人群,将海盗头目一劈两半,叫道:“我乃沿海守卫!”凶神恶煞一般乱砍乱杀。
海盗大惊,尽数逃走。堆成山的盗抢财宝后来尽归受害人之手。里面还有钱塘富豪视为传家宝的宝石匣子。但孙坚却一件谢礼也不曾收。
自此而后,他的名声就响彻南方,他的人望无人可摧。
“噢,噢……看上去这家伙相当了得啊。如此说来,我们也得派一员像样的大将前去讨伐啊……”
董卓谨慎起来,道:“是啊,谁合适呢?”
他心中盘算。
这时,帐幔后有一个人不平,道:“丞相,丞相,怎么把我忘了呢?!”
“谁在帐后?!”董卓责问。
“我是吕布。”吕布现出身影,施礼道,“犹豫什么呢?曹操、袁绍之辈有何了得,平息他们的谋反并不费事儿。此时不用我,赐我赤兔马又有何用!!”毋宁说是责备的口气。
“让我吕布前去。看我去破草芥之军,斩了孙坚,把追随曹操、袁绍等逆徒的诸侯们的脑袋,一个一个取来,摆在地上排队。”
“哎呀,这下心里踏实啦。”董卓大喜,安慰道,“有你在,我可高枕无忧啦。怎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像卧房的帐幔或看门狗一样!?”
这时,丞相室帐外闻变赶来的众将已经摩肩接踵。
“吕布将军,且慢。杀鸡焉用牛刀。我愿打先锋,迎战敌军先锋。”
一位将军说着走进来。
众人目光集中过来,看是何人。只见此人虎体狼腰,豹头猿臂,长有一副稀世骨架,真乃骁将。
正是关西人华雄将军。
“哦,是华雄啊。说得好!你先下汜水关,守好险要,保我洛阳安全。”
董卓大喜,立即准他印绶,拨兵五万。
华雄再拜而退,选李肃、胡轸、赵岑三人为副将,威风凛凛,当日向汜水关进发。
飞报早早传到袁绍、曹操的革新军中。
“敌人来啦!”
承担先锋的孙坚寨中,尚未做好精神准备,气氛紧张。
先锋的后寨由济北相鲍信担任。听到飞报,鲍信悄悄唤来其弟鲍忠,道:“如何,贤弟,你可否带小股部队从近道迂回,奇袭汜水关敌军?”
“干吧。”
“其实,长沙孙坚早早当了先锋,如此下去,我等只有仰拜其荣誉的份儿。岂不憾哉?”
“我亦如此想来。”
“如此速去。一旦顺利突入关内,马上点火。以烟为号,我将大举进攻。”
“领命。”
鲍忠跟兄长鲍信合谋之后,只引五百骑趁夜翻过无路可走的山岭。
但是,敌军华雄很快得知此次行动。鲍信被小股望风兵卒钓着孤军深入,被敌军很快包围,跟五百兵卒一起,遭全歼于敌军地界。
就在这时。华雄自己挺马上前,一刀斩鲍忠于马下,道:“好兆头啊!”
说着取了鲍忠首级,快马送到洛阳。
董卓马上送来表彰和一把宝剑。
先锋将军孙坚命道:“出发,压上一阵。”他并不知道鲍忠偷出营寨,早早献首级于敌军,让敌军欢欣鼓舞。
他按既定战术行事,做好充分准备之后,向汜水关正面发起进攻,在城下骂道:“辅助逆臣的匹夫!还不早早乞降!我乃革新军先锋。汝等拙眼,看不清时势变革刻不容缓吗?!”
华雄闻言,道:“可笑!信口雌黄的家伙。”说着环视自己周围。“谁去取孙坚的首级来,建城下第一功?”
副将胡轸应声而出,道:“愿领命前去。”
胡轸当即从华雄处领五千兵马,下得城来。
华雄似乎并不放心,自己又带一万兵马,从侧面出城。
城下激战已然开始。
孙坚挺抢杀来,道:“出城的可是胡轸。来吧!”
胡轸道:“不知深浅的家伙!”
说着挥舞长矛,夹着悍马肚子,一跃而上。
这时,孙坚旗下程普道:“这只狼!不劳主公动手。见鬼去吧!”
说着把矛横刺里掷出。
长矛逆风飞去,咔嚓一声刺穿胡轸喉咙,把胡轸的身子倒着拖下马来。长矛串着胡轸,立于地上。
华雄捶胸顿足,道:“胡轸已死!”
胡轸的五千兵马已经溃退,无法收拾。
“撤啊!撤啊!”
华雄权且把兵马收回汜水关,关闭所有城门,向乘势靠近的敌军抛掷石块、圆木,放射铁箭、火箭,势如雨淋。
好不容易取了敌军副将,孙坚的部下也牺牲不少。
“如此无益。”孙坚早察时机,利索退阵,率兵马来到一个叫梁东的村庄附近。
然后向袁绍大营送去当天的猎物——胡轸的首级,同时请求:“请速送军粮。”
可是,大营里有人怨恨孙坚,对主帅袁绍耳语道:“主公三思。”并进谗道,“孙坚此人乃江东之虎。让他当先锋,即使攻陷洛阳,杀掉董卓,也是杀狼迎虎。瞧他那副急于立功的样子,大致可以看出他的邪心。……军粮渐渐匮乏是个好机会,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不送军粮,等他兵卒士气沮丧,大乱而散。这就叫做明智。”
袁绍听后道:“实在有理。”
于是采纳此言,最终没有送去军粮。将士由十八路诸侯汇集而成,虽说是友军,但各怀异心,内心各有所求,虎视眈眈,真是无奈。
二十七 关羽一杯酒
汜水关方面不断放出密探,侦察敌军动静。一次,有细作向李肃报告道:“最近孙坚寨中似无士气。奇怪的是兵站部没有炊烟升起。不会是饿着肚子打仗吧?”
李肃听后,次日又从别的方面叫来两个细作,问道:“最近敌军后方有何变化?敌军粮道如何?”
答曰:“一个半月来没有粮车通过。”
李肃点头,转向另一个细作问道:“敌军马匹可肥?”
“近来看上去瘦得蹊跷。”
“敌军都唱什么歌曲?”
“常唱思乡歌曲。”
“好了。”
屏退细作,李肃立即来见大将军华雄,献上一计。
“生擒孙坚的时机已到。今晚在下领一军抄近路绕到敌军后方,突然夜袭,以火为号,将军打开城门,从正面一举杀出。”
“有成功把握吗?”
“当然有。据在下探知,孙坚见疑,后方似已拒送粮草。孙坚首级如今唾手可得。”
“是吗?今晚月亮真亮!”
“难道不是绝好机会吗?”
“好,干!”
傍晚,定下密计。
是夜,李肃率一队奇兵借着月光抄近道,绕到以梁东为依托下寨的敌军背后,突然喊声大举:“喔——喔——”
李肃奇兵趁夜黑冲入孙坚寨中,四处放火,拉弓放箭,攻杀过来。
华雄看到梁东上空红色火光,便依计行事,命人把汜水关城门大开八字,道:“生擒孙坚!活捉孙坚,押到门前!”
说着,驱马万军之中,宛如峡谷涌出的山云,杀下城去。
梁东军如何抵挡得住,立时逃乱。
“顶住!”
“莫慌!”
孙坚手下善战,鼓动部下,但兵卒甚弱。
不知何故,后方一个多月前就开始断绝军粮运输,以致兵卒心中不平,军纪不整,兵瘦马羸。
“无奈啊!”孙坚心想,无计可施。
手下程普、黄盖等人也已走散,孙坚只带了家丁祖茂一人,策马逃离惨败的营寨。
敌将华雄策马如飞而来,大叫:“孙坚,好不卑怯,哪里逃!”
“看你叫!”
孙坚回身,在马上弯弓搭箭,还以颜色,连射两箭,弓都瞄歪。他心里焦急,再搭一箭,用力过猛,弓断两截。
“糟糕!”
孙坚扔掉断弓,拍马逃入林中。
“主公,主公!”祖茂一边驱马紧随其后,一面对孙坚道:“请把头盔摘掉。头盔闪亮,红得扎眼,成了敌军的目标。”
“啊,对呀。”
孙坚方悟,难怪追兵的箭如此集中射来。他迅速摘下头上被称做“帻”的朱金襕头盔,挂在尚未烧尽的民家屋椽上,慌忙躲进附近密林。
观察片刻,果然敌军射来的箭雨点般飞向头盔。
但任你再射,头盔依旧亮光闪闪,岿然不动。敌军弓箭手心生疑窦,快步近前,骚动起来:“啊呀,孙坚不在啦!”
“只有头盔耶。”
密林上空,月光煌煌。白影黑影,像鱼群游动一样寻找孙坚下落。
其中也有华雄的身影。
孙坚的家臣祖茂原来躲在大树背后,看到华雄,怒火中烧,大叫:“哼!董贼股肱!”
挺枪就刺。
华雄眼快,眼睛一瞟,雷喝一声:“败军匹夫!原来在此!”
声音简直就像利刃生风,直要把大树劈开。只见寒光一闪,祖茂头颅飞落。
华雄朝血雾后面的兵卒说了句:“让人把刚才的首级捡来。”
说完勒马,悠然向别处去。
“啊,真险哪。”
后来。孙坚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朝周围张望。他就屏住呼吸,藏在遗弃祖茂无头尸处附近的灌木丛里。
“祖茂啊……唉,惨哪!”
孙坚潸然落泪。想起祖茂平日的忠诚勤苦,他心中痛楚。
可是,尚在敌军重围之中。孙坚调整心情,想杀开一条血路。他忘记箭伤疼痛,步行两里多地。
孙坚很快召集起逃出来的兵卒,人数不足全军十分之一。此役大败,几乎全军覆没。
悲痛的黑夜逝去,天色已亮。
昨夜残月,好似败者伤魂,一片惨白。
“先锋全军覆没!”
“敌人大军正乘胜追来。”
后方大本营发生巨大动摇。
主帅袁绍、幕僚曹操,脸色大变。
先前。刚刚收到不利战报,称鲍将军胞弟鲍忠偷出营寨,人马损失颇大。现在又收到战报,说先锋孙坚遭到毁灭性大败。寨中诸将、全军兵士个个士气沮丧,不知如何是好。
只得如此吗?束手无策吗?
以袁绍、曹操为首,十七镇诸侯当天在大本营齐聚一堂,召开作战会议,试图挽回颓势。
敌军昌盛,敌将华雄有万夫不当之威名。为其震慑,会议也委靡不振。
主帅袁绍阴沉着脸。忽地,他看见座上公孙瓒背后站立一人,嗤嗤发笑,便问:“公孙瓒,侍立在你身后的人是谁?”
语气不悦,溢于言表。
袁绍一问,公孙瓒约略回顾身后,道:“啊,他呀。”
他借机向满堂诸将正式介绍。
“他是涿县楼桑村人,是在下少时朋友,叫刘备,字玄德。前几天还在平原当县令。请各位将军关照!”
曹操瞪大了眼睛,道:“噢,就是那位黄巾之乱时,曾在广宗平原和颍川地方,率领无名义军大振武名的那位吗?”
“正是。”
“难怪似曾相识。……是的,是的,颍川会战中在旷野包围火攻贼兵时,我们曾在阵前互相打过招呼。已经很久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袁绍也释了起初的疑心,为无礼的质问道了歉,道:“早就听说楼桑村有名门子孙。这位玄德,就是汉室宗亲。给他让座!”
一位将军腾座,让道:“请坐。”
刘备这才第一次开口,道:“不不,我一个小小县令,不比各位将军,身份不同,岂能与诸公同座!站立即可。”
他坚辞不坐,还像原来一样侍立在公孙瓒身后。
袁绍摇头,道:“无须客气。又不是给你的公职让座。你的祖先是前汉皇帝一脉,于国有功,所以聊表敬意。不必客气,就座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