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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川英治/译者:田建国 当前章节:146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看啊,太史慈出来啦!”

相互一声招呼之后,乱箭便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倾注而来。太史慈的兵马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就遭到重创。

“上啊!上啊!突破敌军主阵地!”太史慈毫不畏惧,大叫着独自奋战,却没有几个将士跟着他。

就这几个将士,不是倒下就是逃散。太史慈环视周围,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罢了!如此而已了。”回首火焰中的城池,他紧咬嘴唇。既然如此,就回老家东莱黄县隐居起来,再待天时吧。

他决心已定。

他顶着疾风、冒着乱箭,暗夜飞驰,向江岸奔去。

这时,他的身后。

“休要走了太史慈!”

“太史慈且慢!”

长夜在黑暗中吼叫,烈风裹着啸声袭来。十里、二十里,不论太史慈怎么跑,后面就是紧追不舍。

此地沼泽、湖泊、水塘非常多。长江水涌进芜湖,芜湖水又分别流进旷野无数的水洼里。所以他好几次迷路。

“糟了!”

终于,太史慈的马一脚踏进沼泽,身体被抛进芦苇丛中。

四周的芦苇丛中立即伸出无数钩挠。

带砣儿的绳索、带钩子的锁……把他的身体缠绕起来。

“完啦!”

太史慈被生擒。

他被五花大绑着押去孙策大寨。途中,他几次仰望流云飞逝的天空,眼中含着悲愤的泪水,道:“遗憾啊!”

不久,太史慈被押到孙策大寨。

“万事休矣!”太史慈断念,从容坐上首座,闭上眼睛。

这时,有人撩开帐幔,像迎接朋友一样熟稔地道:“啊,久违久违啊。”

太史慈双目半睁,看那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敌军大帅孙策!

太史慈毅然道:“孙郎啊。快快砍下我的头吧。”

孙策快步走上前来,道:“死容易,活却难。你为何急着要死呢?”

“不是急着要死,到了这步田地,我一刻也不愿受辱!”

“你何辱之有?”

“败军之将,不必多言。足下也不要问没用的问题。就请拔出你的剑,一剑砍下头颅,欣赏我的血雾吧。”

“不不。我素知你的忠节,不认为看着你的血雾会感到快乐。你自卑自己是败军之将,但败因却非你所致,而是因为刘繇愚昧。”

“……”

“可惜啊!你资质英敏,却未遇明主啊。蚕在蛆虫之中,自然无法吐丝作茧。”

“……”

太史慈无言俯首。孙策弯下膝盖,为他松绑,又道:“怎么样?你不愿意把自己的生命,献给更有意义的战斗和自己的人生吗?或者说,你愿意到我帐下做事吗?”

太史慈爽快地道:“我服了。投降了。请将我这愚钝之才置于你的旗下,发挥点作用吧。”

“你真是个爽快人!得体而不失体面。我喜欢你的爽快。”

孙策拉着太史慈的手,把他迎进自己帐中,说起笑话,道:“我说,上次在神亭战场上,我们酣战一场。当时,你是不是在想,再继续单打下去,你就会战胜我孙策啦?”

太史慈大笑,道:“啊呀,结果会怎样呢?胜负难卜啊。”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我输了,我会被你绑了的。”

“当然啦。”

“要是那样,你会为我松绑,像我对你一样,饶我一命吗?”

“不会吧。真要那样,怕保不住你的脑袋。就算我有心,刘繇也不会饶过你啊。”

“哈哈哈哈……说得是。”孙策大笑道。

孙策大摆酒宴,二人依旧相谈甚欢。孙策对太史慈道:“从今往后,关于打仗的谋略,我会多多听取你的意见。你有良策,还请指教啊。”

太史慈谦逊道:“败军之将不言兵。”

孙策驳道:“此言差矣。请看昔日韩信。韩信也向降将广武君问计哪。”

“如此说来,我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好计,但愿献一愚计,表示我已经成为你帐下一员……不过,我的话恐怕不合将军的心意啊。”太史慈看着孙策的脸,面含微笑。

孙策也微笑道:“哈哈哈哈……你是说即使你进言,我孙策也没有度量采用咯?”

“是啊。”太史慈点头道,“我担心。不过我还是要说说看。”

“嗯,我听着。”

“也不是别的。跟随刘繇的将士后来找不到值得依靠的主子,已经四散流离了。”

“你是说残兵败将啊。”

“简单地说他们是残兵败将,就会产生无视他们的倾向,把他们当做弱而无能的群体,但他们中间却混杂着不得天时、弃之可惜的大将之才和兵卒。”

“嗯,那你进言叫我怎么办?”

“现在,请你把我太史慈放了,让我恢复自由,我便前去说服这些残兵败将,让他们放弃旧主,从良选择,如此便可为你带回三千精兵,将来必为你之后盾……然后让他们当你的面宣誓尽忠。”

“行,你去吧!”孙策当即允准,显出度量,“不过,从今天起,三天后的午刻(正午)必须回来。”孙策叮嘱道。随后给他一匹骏马,把他放出大寨。

第二天早晨,部下诸将不见太史慈身影,奇怪地询问孙策。孙策告诉他们,昨晚听从太史慈进言,放他三天。

“什么?把太史慈放了?”诸将无不哑然,认为是放虎归山,把好不容易才生擒装进笼中的猛虎放跑了。

“太史慈的进言恐怕是假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孙策摇头,笑他们道:“说什么呢?!他一定会回来的。他是信义之士。正因为我这样认为他,才可惜他的性命。如果是毫无信义、不再回来之人,再也见不到也就不可惜啦。”

“啊,看结果吧。”诸将仍旧不信。

到了第三天,孙策让人在寨外竖起日晷,派两个兵卒观察日影。

“辰刻已到!”执勤的兵卒每过一刻都来向孙策报告。过了不久又来报:“巳刻已到!”

据闻,日晷是秦始皇时首先在军营中使用的。后来的《宋书》中有何承天掌“表候日影”的记载。明代有测影台。这些都是日晷不断发展的产物。

东汉时代,日晷当然还很原始。在沙上垂直竖起一根竿子,用竿子的影子长度计算时刻。

记录方法,有在沙地四周铺板记录影子的,也有在墙壁上记录日影的。

“午刻已到。”

报时的执勤兵卒向大帐里大声报告之后,孙策叫上诸将,用手一指道:“请看南面!”

果不其然!太史慈率三千人马准时出现,从远处原野卷起一阵漫天草末土尘,飞驰而归。

有感于孙策的慧眼和太史慈的信义,刚才一直在怀疑的诸将此时也不禁击掌欢呼,迎接太史慈。

十三 名医

江东也已暂且平定。

军力日益增强,威风吹遍远近,孙策的大业可以说就此登上一个台阶。

“现在十分重要。现在,我应该做什么?”孙策自问自答,“是啊,该接来母亲了。”他得出答案。

自从顶梁柱孙坚死后,孙策的老母和其他家人就长期蜗居在曲阿偏僻的乡下,饱受各种迫害。

珠帘舆,锦盖车。

他还加派众多大将和护卫兵去曲阿之地,迎接老母和其他家人。

孙策把老母奉养在宣城,久违地牵着她的手,道:“您可以放心地安享晚年啦。孙策已经长成大人啦。”

已经白发苍苍的老母大喜过望,反倒一个劲地啜泣,道:“亡夫倘若在世……”

孙策对弟弟孙权道:“我把大将周泰派给你,你要守好宣城,替我孝敬母亲。”

说完,他再次出征,争霸南方。

他每攻取一地,首先立即布告治安,取得民心。

他正明法纪,拯救贫民,扶持产业,对性质恶劣的违法者则严惩不贷。

“孙策来啦!”

就这一句话,良民闻声急忙让路,拜于路旁,刁民闻声却失魂落魄,销声匿迹。

“孙郎爱民,纳用信义之士。”

许多以前丢弃州县官府城池、逃遁山野的官吏了解到这一点,纷纷回乡,申请任官,络绎不绝。

孙策还录用文官,人尽其才,使他们为和平复兴尽心尽职。

他还亲自南征,以图今后治安。

当时吴郡(治所在今江苏苏州)严白虎自称“东吴德王”,作威作福,听说孙策就要袭来,已经取道南进。

“啊呀呀!不得了啦!”全军骚动。

严白虎之弟严舆,把兵派到枫桥(今江苏苏州附近),进行防御。

“区区小城!”

这时,孙策亲自来到前线,打算一举突破。张纮劝道:“大将一身乃三军性命。你当在中军,自重天授之身。”

“是吗?”孙策纳谏,吩咐大将韩当为先锋。

陈武、蒋钦二将乘小船绕到枫桥后面,夹击敌军。严舆支撑不住,退入吴城。

孙策迫近吴城,不让敌人喘息,立马护城河畔,指挥大军进攻。

这时,吴城高高的箭楼窗户里,有一位貌似大将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扶梁,右手指着孙策,言语龌龊地破口大骂。

“可恶的家伙!”

孙策回望身后,见太史慈已经弯弓搭箭,定睛瞄准。

太史慈的手指把弦一放,嘭的一声,离弦之箭,不偏不倚,扎在箭楼大梁上。而且把貌似敌军大将的汉子的手钉在了梁上。孙策击鞍赞道:“漂亮!”全军个个有感于太史慈的本领,欢呼快哉。那声势,已经压过吴城。

手被太史慈漂亮的一箭钉在箭楼梁上,大将发出哀嚎,挣扎着道:“谁为我快快拔下此箭?”很快有兵卒跑过来,拔下箭来,扶他下去。

这个大将成为大笑话。太史慈却远近闻名,被传颂为:“近来最好的射手啊!”

“岂可受此侮辱!”盘踞浙江一方多年,一向自称“东吴德王”的严白虎,多年以来的自负开始动摇。

看看来者,统帅孙策及旗下将星,个个年轻,令人称奇。

新时代诞生的新锐英雄群体,斗志旺盛,并辔而来,蔚为壮观。

“严舆,我有一计啊。”他回头看着胞弟,双臂抱胸道。

“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呃,隐忍一时耻辱,趁还没有受到更深伤害之前,讲和吧。”

“投降吗?”

“把虚名让给他,只要我们掌握实权就行。他们年轻,不会有深谋远虑。讲和之后,我自有办法。”

严舆作为胞兄的讲和使者,很快来到孙策军中。

孙策接见,道:“你就是东吴德王的弟弟吗?原来如此……”他不客气地瞅着来使的脸,马上着人设酒宴,劝酒道:“来吧,边喝边谈吧。”

严舆暗自观察,心想:“好个飒爽英姿,不愧人称江东小霸王,但却乳臭未干啊。不过是个理想主义者,忽得天时,手握兵马,得意忘形罢了。”

他轻看了对手的年轻,一个劲给孙策戴高帽。

酒到半酣,孙策出其不意,莫名其妙地问道:“事到如今,你却无动于衷咯?”

“事到如今是何意?”严舆反问道。

孙策拔剑,砍断他的椅腿,道:“这就是事到如今!”

严舆仰面摔倒,大惊失色。

孙策捧腹大笑,道:“所以我才有话在先,可你……”他一边数落摔倒的一方,一边收起剑来,把手伸给受到惊吓、面色苍白的严舆,道:“好啦,起来吧。酒后的游戏而已。……东吴德王的使者,你的兄长究竟给我孙策开出什么条件讲和?听听你们的意向。”

“家兄说……”严舆忍着腰痛,重整威仪道,“就是,那个……与其无益而战,损兵折将,不如与将军长久和睦,平等共分江东之地。家兄之意就在于此。”

“平等?!”孙策抬眦骂道,“汝等轻贱之辈也想与我们平等分治江东吗?太自不量力!滚回去!”

见讲和不顺,严舆默然,准备返回。孙策从后面扑上去,一刀砍落他的头颅,鲜血四溅。

“捡起来,回去吧!”孙策拭剑,转向在一隅发抖的严舆随从,指着滚落在地的严舆首级,叮嘱道,“我方的回答就是他的脑袋。尔等回去,可如实向严白虎报告。”

随从抱着主人的首级逃将回来。

严白虎见弟弟身首异处地回来,与其说是想报仇,不如说为孙策激烈的挑战而战栗。

“孤军战斗,势必危险。”他想。不如暂且退兵会稽(今浙江绍兴),拜托浙江诸雄,再图计策。

他心惊胆战,半夜突然弃城而逃。

攻来的太史慈和黄盖等人穷追猛打,大获全胜。

昨日的“东吴德王”,现在却威风全无,所到之处被追兵痛打。途中他威逼民家凑粮,躲避山野,总算到达会稽。

当时,会稽的太守叫王朗。王朗要帮严白虎,调出大军,试图抵御孙策的侵入。

王朗臣下中有叫虞翻字仲翔的进谏道:“天时到了!逆时盲动,只会自取灭亡。请避此役。”

“天时为何?”王朗问道。

“天时乃时代浪潮。”王朗话音未落,仲翔答道。

“你是说叫我任凭外敌侵略而袖手不管咯?”

“请把严白虎抓起来,献给孙策,与他结谊,以图安全。这叫顺应时代方向。”

“休得胡言!会稽王朗怎能低三下四地献媚于孙策呢?会成为世人笑柄的。”

“非也。孙策尊崇信义,广布仁政,近来民望赫赫。相形之下,严白虎骄奢淫逸,多行恶政,未行一件善事。他还是个思想保守的旧时代人。你不出手相救,他也会随着时代而灭亡。”

“不不。严白虎与我旧交颇深。孙策是打乱我们和平的外敌。这时才要联手打击侵略之贼。”

“啊,你也将无用于下一个时代。”

仲翔长叹,王朗暴怒。

“你这家伙,希望我灭亡吗?!我不想见到你。出去!”王朗下放逐令。

仲翔甘愿流亡。

被逐出宅邸时,他未携一物,只是嗫嚅道:“你也不想被没有主心骨的主人豢养吧。”把平时养在笼子里的云雀连笼子抱出来,离开了会稽。

他对王朗所说的时代风浪,一方面网罗到了隐居山野的贤人,另一方面又把身处官衙武府等旧势力中的许多贤人赶进了山林。

仲翔便是被赶进山林的贤人之一。

他默默地走在原野之上,寻找隐居的草庐。

来到乡下一座无名山前,松一口气,道:“你也回故乡去吧。”说着,把笼中小鸟放飞到蓝天中去。

仲翔微笑着,目送小鸟融入蓝天。他看到的小鸟身影,与自己坚持活下去的身影一模一样。

就在仲翔放飞的笼中小鸟飞向广阔天空时,在下界,会稽城守兵与潮水一样的攻方之间已经反复激战数日。

一天,会稽太守王朗打开城门,亲自在战尘中驰骋,大叫:“黄口小儿孙策!敢到我面前来吗?!”

“孙策在此!”一位年轻将军,形似鹎鸟,应声而出,剑甲锵锵,来到王朗眼前。

“哦,你就是搅扰浙江和平的不良青年头目?”

孙策听也不听,回道:“老猪!不必多言!尔等贼人吸食民脂民膏,养肥自己,慵懒贪婪。我等大军前来,就要把你们赶出引以为荣的老巢!睁开眼睛吧,快快献出城来!”

王朗大怒,扑上前来,道:“不要自说自话!”

孙策正要挺戟交战,身后一位旗下跃马而出,道:“将军,斩猪焉用王剑?”说着,挺枪直指王朗。

此人正是太史慈。

啊呀呀……王朗旗下也有周昕跃马而出,直取太史慈。

“休要走了王朗!”

“拿下太史慈!”

“包围周昕!”

“活捉孙策!”

双方喊声交织,一阵激烈混战。不知何时,孙策军中周瑜、程普二将已经绕到背后,堵住退路。会稽城的军队全军大乱。

王朗好不容易撤回城里,保住一命,但却损失惨重。此后,他紧闭城门,形似蝾螺,吩咐“不许轻率出城”,集中兵力,专心防御,一动不动。

东吴逃来的严白虎就躲藏在城内。他也认为:“孙军远道而来,如此一月过后,兵粮必乏。他们不适合久战,只要巩固守备,孙策自然就会黔驴技穷。”于是承担起一方守备,高筑城墙,精心防备。

果然,孙策对此束手无策。不论如何挑战,城里兵马就是不出。

“麦子尚未成熟,运粮路途遥远。就算抢夺良民的储蓄充当兵粮,不日也会用尽,而且,我们的大义也将名存实亡。如何是好?”

“孙策啊。我有一计。”

“哦,是叔叔啊。请说出你的计策。”

孙策的叔叔孙静答道:“你可知道,会稽的金银兵粮不在城中?”

“不知道。”

“都藏在距此数十里的查渎。所以,突然进攻查渎,王朗必不能沉默坐视。”

“说得是!”

孙策采纳叔叔的意见。当天夜里,各营各寨,点起许多篝火,竖起无数旗帜,摆出疑兵之计,好像马上就要进攻会稽城。其实,大军已经疾风一般转战查渎。

会稽城里的兵马不知是疑兵之计,见敌军篝火旺盛,便彻夜不眠,部署防备,道:“不可大意!”可是等到天亮,等篝火熄灭后一看,城下竟不见敌军一兵一卒。

“查渎遭到袭击!”

王朗闻言大惊,出得城来。在奔向查渎途中,又遭遇孙策的伏兵。王朗的兵马终于落花流水,遭到歼灭。

王朗最终落荒而逃,得脱死地,来到海隅。严白虎在逃奔余杭(今浙江杭州)途中,被一个叫做元代的人用酒灌醉,熟睡时被砍下头颅。

元代把严白虎的首级献给孙策,领到赏赐。

就这样,会稽城也落入孙策手中,南方各地几乎尽归他的统治之下。于是他任命叔父孙静为会稽城主,心腹君理为吴郡太守。

这时,宣城来的快马报告他家发生的小小骚动。

“一天夜里,住在近邺山里的山贼与各州残兵败将兵合一处,突然袭击了宣城。令弟孙权和大将周泰二人尽力防守。为了救杀进贼群的令弟孙权,周泰未穿盔甲,赤裸身体,大战众贼,全身负伤二十余处。现在伤势严重,濒临死亡。”

听完差人的话,孙策急忙赶回宣城。他所担心的母亲安然无恙,但周泰的伤势却比想象的严重,为此日夜痛苦。

“我想设法救他,有何妙计?”他向家臣询问。

先前献上严白虎首级成为臣下的元代道:“七年前,我被海盗袭击,受到严重箭伤。当时,会稽的虞翻说,他的朋友中有一位名医,可以把他介绍给我。接受了那位名医的救治,我的伤仅用十五日便痊愈了。”

“虞翻,不就是仲翔吗?”

“您知道他呀。”元代听了孙策的话,眼睛瞪得老大。

“不不。那位仲翔虽是王朗的臣下,但张纮正向我推荐,说他这个人物应该找来录用。请你快快找到仲翔,同时把那位名医也带来。”

“仲翔现在何处?”

孙策一声令下,各郡官吏都接到寻找仲翔的命令。

仲翔刚刚归隐山野,很快又被找到。听到孙策之命,道:“如能救人一命……”遂陪伴着大夫朋友,迅速来到宣城。

不愧是仲翔的朋友,那位大夫也与众不同。

他是一位老人,却白发童颜,超凡脱俗。

手里拿着一束白花,好像是野蔷薇之类,边走边闻。看他表情,好像是来到人间味道浓厚的地方,留恋起野地的芬芳。

孙策接见,问他姓名,他答道:“华佗。”

他说自己生在沛国谯县,字元化。虽有门第,却不愿多说。

他当场就给病人看病,自言自语道:“大概得要一个月。”

果然,一个月内,周泰的创伤痊愈,就像擦去了一样。

孙策非常高兴,道:“你真是名医!”

华佗笑道:“你也是治国之名医啊。不过治疗有些粗野啊……”

“你希望得到什么褒奖吗?”孙策问道。

“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录用仲翔,我就感激不尽啦。”华佗答道。

十四 和平主义者

江南江东八十一州,如今尽归时代弄潮儿孙策统治。他兵强地沃,文化呈现一派生机勃勃的清新气象。“小霸王孙郎”的地位已经巩固。

他把各地要害分给诸将把守,又广集贤才,广布善政。不久上表朝廷,要与中央的曹操结好,开始外交活动。

“自那以后久违了!”很久之后,他又向曾经寄身的淮南袁术送去消息,派去使者,称:“曾经存放你处的传国玉玺乃亡父孙坚的遗物,此次请予归还。当然,当时拜借的兵马,当十倍奉还。”

那当时袁术的势力如何?他也以淮南为中心,在江苏、安徽一带逐渐强大起来,而且内心抱有称霸野心,所以格外倾力于扩充军备,建筑城寨。

“今日要求你们来此参议,所为并非他事。如今孙策突然说,要求归还传国玉玺。如何回答才好呢?各位就此如有意见,就请说来。”

当天,袁术向三十余名大将问计。

以长史杨大将、都督张勋为首,纪灵、桥甤、雷薄、陈简等重要人物悉数到齐。

“不必认真回复,置之不理可也。”一员大将道。

次座上的大将又骂道:“孙策乃忘恩之徒。他不仅在主公家中得到抚养,还假借精兵三千,战马五百匹,一去不复返,一直杳无音讯。今日来了消息,却是要求归还所存之物。何其无礼!”

“嗯,嗯。”袁术脸色大好。

诸臣个个略知袁术野心,异口同声道:“宜派兵江东,惩罚忘恩之徒!”

但杨大将反对,道:“讨伐江东,必须渡过长江之险。且孙策如今势如日出,士气正旺。不如自重一步,关注北方之忧,谋求自身富强,然后悠然进攻南方,也为时不晚。”

“是啊……说到北邻之忧,就是小沛的刘备和徐州的吕布……”

“小沛的刘备势力甚小,踏平他不费吹灰之力。可吕布却虎视眈眈,要设计离间他们。”

“如何才能使他们反目?”

“此事容易。但首先需要把主公约定给予吕布的兵粮五万斛、金银一万两以及马匹、绸缎等物统统给他……”

“好的,给他。”袁术当即采纳这个意见,“如果小沛、徐州很快成为我等的囊中之物,这个代价是划算的!”

在先前与刘备作战的时候,约定给予吕布而没有给的粮米、金银、织物、骏马等大批物资,很快便蜿蜒运往徐州。

为讨吕布欢心。

然后孤立刘备,斩杀刘备,再制衡吕布。毋庸赘言,这是个计谋。

吕布也没有那么好对付。

“哎呀呀,那袁术现在送来偌大财货,打的什么主意啊?”欲念让他欢心,但他同时又起疑心。“陈宫,你怎么看?”

“一眼就能看穿哪。”心腹陈宫见问,便笑道,“袁术是想牵制住主公,去打刘备呗。”

“我看是。我也有同感。”

“刘备在小沛,对主公而言就是前卫,并无害处。相反,如果袁术伸出手来,小沛成了他的势力范围,那么不但徐州不能高枕无忧,还会存在他与北方泰山诸雄结盟带来的威胁。”

“才不上他的当呢。”

“是啊。不能上当。该收的东西照收不误,静观事态变化可也。”

数日之后。

果然有情报来。

说是淮南兵马向小沛移动,势如怒涛。

听说由袁术幕将之一纪灵担任指挥,兵马十万,长途奔袭,向小沛县城进军。

当然,由于先前已经付出代价,大军进军并不担心徐州的吕布。

另一方面,小沛的刘玄德心里明白,受此大军进攻,终究没有胜算,首先连兵器、粮草就不足。

“不测之大难临头。请求紧急援助!”刘备向吕布派出快马。

吕布不但暗地动员,增援小沛,他还亲自出阵,来到两军之间。淮南大军面对意外形势,大怨吕布不守信义。大将纪灵向吕布寨中送来言辞激烈的抗议。

吕布处于夹板之中,却毫无为难之色。

我要断得公正,既不被袁术怨恨,也不被刘备怨恨。

听到吕布自言自语,陈宫怀疑他有无好办法进行裁决,于是在一旁观看。

吕布修书两封。

于同一天把纪灵和刘备邀请到自己寨中。

出小沛县城不远,刘备也率不足五千兵马,正在对阵。吕布邀请送到,刘备道“不可不去”,起身出发。

关羽断然阻止,道:“一旦吕布有异心,如何是好?”

“我对他坚守节义,谦让有加,直至今日,从无任何行为让他起疑。所以他毫无道理加害于我。”玄德说着,抬腿开步。

这时张飞箭步上前,道:“尽管你如此说法,我们却信不过吕布。请且慢行。”

“张飞,你想去哪里?!”

“只要吕布出城在寨中,就是意外的幸运!我拜借兵马少许,突然袭击吕布中军,斩了那家伙的首级,顺便打散纪灵的先锋就回来。用不了两个时辰。”

较之吕布的邀请,玄德更加害怕张飞的暴勇,便对左右道:“关羽、孙乾!快快拦住张飞。”

张飞就要拔剑飞奔,被大家抱住,带了回来。

关羽教训张飞道:“既然你如此怀疑吕布,为何不下决心舍命护兄,陪着大哥前去吕布营寨?”

张飞啐了一口,道:“去就去!谁不去啦?!”说完,慌忙上马,跟随玄德而去。

关羽苦笑。张飞道:“有什么好笑的?!你不也说不要去阻止来着?!”简直就是小孩子吵架。

来到吕布寨中,张飞还是板着一张脸,没有笑容,简直就像一副魁伟的假面,只有眼睛时时左右滴溜溜地转动。

关羽也毫不大意,屹立在玄德身后。

很快,吕布就座。

“欢迎欢迎啊。”

打个招呼倒也算了,接着吕布说道:“此次为了解救贵方的危难,我可花了好大心血啊。请你不要忘记我的恩情啊!”

张飞、关羽两人满脸怒火。然而,玄德却低低垂首,道:“您的恩情我无论如何不会忘记。真是诚惶诚恐!”

这时,吕布家臣来报,道:“淮南大将纪灵将军到!”

“哦,已经到啦?快快有请。”

吕布轻轻命道,表情若无其事。可玄德却大惊。

纪灵乃敌军大将,且在交战之中。玄德慌忙站起身来,道:“好像你有客人来,我先失陪啦。”

玄德说着就想离席回避。吕布按住,道:“不不。今日是特意把足下和纪灵叫到一起的。呃,有事相商,请坐!”

很快,纪灵好像也被引到门外。

纪灵一边与吕布家臣聊着什么,一边走来,豪爽的笑声越来越近。

“就是这里。”陪同的武士掀开寨门幕帘,指着阁院道。

纪灵若无其事,刚要进门,“啊?……”的一声,脸色大变,停住脚步。

玄德、关羽、张飞。

敌方三员大将齐刷刷地坐在席上,由不得纪灵不大吃一惊。

吕布回头,指着一个空席,道:“来,请这里坐!”

但纪灵无法不迟疑。出于恐惧,他转身返回门外。

“叫你来嘛。有什么好客气的!”

吕布起身出门,抓住他的臂肘。然后像拎小儿一般要把他塞进阁内。纪灵哀鸣道:“吕公,吕公!我纪灵何咎之有,你却要杀我?!”

吕布哧哧笑道:“没有理由杀你。”

“那就是要设计杀玄德,才把他招来的。”

“不,也不想杀玄德。”

“既……既然如此,你究竟想干什么?”

“为了你们双方。”

“不明白。简直就像被狐狸迷住一样。别让人迷惑啦,请说出真实想法。”

“我真的是主张和平的。我原来就是热爱和平的人哪。所以今天让你们双方碰面,想做个讲和的了断。你想说我吕布的裁决不够分量吗?!”

真正主张和平的人个个都会替他害臊!

别人说这话倒也罢了,偏偏吕布亲口说“我是崇尚和平的人”。如此亮相,真是近来的稀罕事。

当然,纪灵也不会相信这样的和平使者。与其说他感到可笑,不如说他是因疑惑而感到恐惧。

“你说要讲和,究竟什么是讲和?”

“讲和,就是停止战斗,互结友好嘛。难道你不知道吗?!”

纪灵目瞪口呆。

吕布不顾他一头雾水,拽着他胳膊把他领到座上。

现场变得怪异。

一片冷场。纪灵与玄德,在这里都是客人,而在战场上却是面对面的敌人。

“……”

“……”

两人斜眼相视,正襟危坐,却毫无办法。

“好啦,并排座吧。”吕布把玄德请到自己的右侧入座,把纪灵请到自己的左侧入座。

酒宴开始。

然而,酒不甘味。任何一方都默默地舔着杯沿。

不久,吕布独自一饮而尽,把酒杯高高举起,道:“好啦!成了!双方就此开始友好交往!”

但是,只有他一个人举起手。

事到如今,纪灵也不能沉默。他一脸要踢翻餐桌的样子,正面迎战吕布,道:“别开玩笑啦!”

“什么开玩笑?”

“想想看吧!我受君命,率领十万兵马,决心不生擒玄德誓不生还,才到战场上来的。”

“知道。”

“平民百姓的打斗我不知道。但我不可能如此简单地撤兵。我停战的日子,不是生擒了玄德,就是把玄德的首级挑在戟上的那一天。”

“……”

玄德一直默默听着,但站在身后的关羽、张飞,早已满眼怒火。

突然,张飞从关羽背后大步上前,把地板踏得嘎吱嘎吱直响,道:“休得胡言!纪灵!出来!我不吱声,你竟目中无人,口出狂言。我等刘玄德君臣曾经共同起誓,兵力虽少,却与汝等蛆虫、蝗虫的势力不同。当年我等仅数百人便把黄巾蜂贼百万打得落花流水,你难道不知吗?你胆敢再嚼舌根,决不饶你!”

张飞险些拔剑冲上前去的样子,让关羽吃了一惊。他抱住张飞,道:“别一个人耍威风!你总是一个人先耍威风,我等连出头的地方都没有。”

“我最讨厌磨叽磨叽地耍嘴皮子。嗨,纪灵!战场不拘场所。你那么想要我家大哥的头颅,你就取取试试!”

“哎,不是叫你等等嘛!吕布好像也有什么想法。你可以像大哥一样权且静观事态发展,看吕布如何处理。”

张飞道:“不。我对那个吕布也有意见!闹不好的话,管他是吕布还是谁,我决不留情!”

他怒发冲冠,胡须直立,丹口大张,露出白牙。

张飞如此挑战,纪灵也不能退缩。

“你个匹夫!”

纪灵飞身亮剑。

吕布瞪着双方,大声喝道:“真够吵的。别闹啦!”然后对身后大声道,“来人!”

吕布对跑过来的家臣,语气尖利地吩咐道:“把我的戟拿来!那把方天画戟!”

现成的和平也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吕布当场表现出愤怒的本性。他一旦发怒,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纪灵非常恐惧,玄德也屏住呼吸。

“他要干什么?”大家看着吕布。

方天画戟递到吕布手上。他一边抱着大戟,一边瞪视四座,开腔道:“今日把双方叫来讲和的不是我,是上天之命。对此,夹杂私心,说三道四,那就是违背天命啊。”

果然,他仍然没有摘下庄严的和平使者的假面具。

吕布突然心生一计,话音刚落,便飞奔出阁,一口气奔到远处辕门旁,把画戟倒插在地上,折返回来。

然后道:“看着,从这里到辕门之间正好有一百五十步距离。”

大家把目光投向他手指的地方,心中生疑,不解他为何把戟立在那里。

“好!我从这里瞄准那把戟的枝尖射一箭。如果干净利落地射中了,那就奉天命,讲和结好而归。如若不中,也许就是天意让你们再战。那我就收手,不再干涉。你们可以随便继续打下去。”

奇异的提案!

纪灵认为不可能射中,同意。

玄德也只能道:“任你处置。”

“那就再饮一杯。”吕布回到座上,再劝一巡酒,自己也望着远处的画戟,饮尽此酒。不一会儿,他脸色泛红,露出醉意。

“拿弓来!”吕布大声吩咐家臣。

来到阁前,吕布单膝跪地。

弓小。

弭——或称满弓,呈半弓形。由于在梓树弓杆上贴有薄金属板,并用漆带裹紧,弓力之强胜过强弓。

“……”

嘭!

弦归原位。离弦之箭在风中鸣响如笛,划出一道弧线,发出鲜艳微光,飞行而去。只听远处铿锵一声响,画戟的枝尖顿时火星迸溅,箭头粉碎,箭杆折成三截。

“中啦——”

吕布投弓,回到席上,转向纪灵,道:“好啦,约定好的。请立即受天之命。什么?无法向主公交代?不不。我给袁术送信过去,说你无罪。”

把纪灵赶回去后,吕布得意地对玄德道:“怎么样?如果我不救你们,就算你左右再有两位贤弟,这次也会被灭的。”

玄德明知是卖恩,还是拜谢道:“今日之恩,终生不忘!”未久回到小沛。

十五 新嫁娘

“如果就这样留在这里,先不说玄德方面,吕布肯定会以违约之敌为名,全军来攻。”

纪灵害怕吕布。

他感到上了吕布的当,但更被他强大的精神所慑服。

不得已,纪灵退兵,回到淮南。

从他口中听到详情,袁术暴怒,道:“混蛋!厚颜无耻,竟至于此!拿了我莫大的代偿,却又庇护刘备,回报我的就是强加于我的讲和吗?!”

他怒气难消。

袁术忍无可忍,道:“既然如此,我将亲自率大军进攻徐州和小沛,一举破城!”说完就要下达命令。

“不可!断不可贸然……”纪灵尽管为自己丢尽脸面而深感耻辱,但还是谏道,“吕布之骁勇天下有定评。原来以为他有勇无谋,却为何既有机智又有谋才,真让我惊讶。而且徐州占着地利,贸然出师,恐损兵折将。”

“照你这么说,只要那家伙盘踞北邻,我袁术就是将来也无法向南向西发展咯?!”

“对此我忽生一计。听说吕布有一个妙龄美貌的女儿。”

“庶出还是嫡出?”

“听说是吕妻严氏所生爱女,所以更是合适。”

“此话怎讲?”

“主公亦有可以娶亲的公子。用通婚先笼络吕布的心。看他是否接受这门亲事,以判断他的向背。”

“哦……嗯……”

“如果他接受这门亲事,愿意把女儿嫁给公子,事情就好办啦。吕布一定会杀掉刘备的。”

袁术一拍大腿,道:“妙计!为褒奖你献此良策,不再问你此次过错之罪。”

袁术首先拟书一封,送去殷勤答谢,对吕布此前讲和之功献上满腔敬意和谢意。

算好日子,故意隔了两个月,袁术才遣使说媒,道:“愿与你家结姻亲之缘,永享共荣,亲上加亲……”

回话当然是世间俗套的说法:“我们认真考虑之后,改日一定回话。”

先来厚谢先前的讲和,讲和之后又来说媒,于是吕布认真考虑起来。

“也非坏事啊……你的意下如何啊?”吕布与妻子严氏商量。

“呃……”因是独生爱女,吕妻也把手支在脸颊上陷入沉思。纤指就如象牙削成的一般。

窗外轻轻飘来后园木兰花的幽香。

就连吕布这样的汉子,这时也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好父亲。

吕布妻妾原有三人:第一夫人、第二夫人以及妾。

严氏是正室。后娶了曹豹的女人,立为第二夫人,由于早逝,没有子女。

第三位是妾。

妾的名字叫做貂蝉。

说到貂蝉,就是吕布在长安时热恋的女人。为了恋情,他背叛董相国,最终推翻当时政权。貂蝉,就是那场大乱的导火索。那位貂蝉难道还活在吕布的密室之中吗?

“貂蝉啊!貂蝉啊!”

吕布如今仍然经常在闺园中这样叫妾。不过,后来嫁给他的貂蝉与那王允的养女——薄命的貂蝉虽然同名,却非同一人。

有相似之处。但年龄不同,秉性迥异。

吕布也是多愁善感之人。

他无法彻底忘却死于长安大乱中的貂蝉,于是在各州遍搜长得像貂蝉的女人,终于得到一个面容可供凭吊的女人,便一直“貂蝉,貂蝉”地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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