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貂蝉亦无子女。所以,说到子女,只有严氏所生的女儿。
烦恼的父亲对爱女的钟爱超乎常人,操心女儿的幸福甚于自己的未来。
“怎么办呢?”他对袁术提出的亲事感到十分迷茫。
做父亲的往往过多考虑各个方面。
一方面认为是一段良缘,另一方面又觉得危险。
“我觉得是门好亲事……”正室严氏道,“我听传言说,袁术这个人早晚要当天子的。”
“听谁说的?”
“说不上谁,就连侍女们都在传呢,说他有资格登天子之位。”
“传国玉玺在他手里。是说这事儿吧……可是,众口相传的力量实在可怕,也许真的能实现哪。”
“所以啊,这门亲事不是挺好吗?嫁过去,就有希望很快当上皇妃。”
“你也往大处着眼啦。”
“这可是做母亲考虑最多的问题啊。只是得了解一下,他家有几个儿子。万一嫁给众多儿子中最不成器的那个,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点不用担心。袁术只有一个儿子。”
“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雄鸡也为母鸡的话而振翅。袁家的辞令“永享共荣”被当了真。
袁家等不及回话,再次派韩胤为使,前来探问意向,道:“这门亲事如何啊?举家君臣翘首盼望成功姻缘哪。”
吕布把韩胤迎入驿馆,厚礼相待,有问必答,又将许多金银赠给使者一行。使者返回时,吕布备下奢华礼物,堆积如山,马驮车拉,让他们带给袁术。
“我一定转达。想必袁家一定满意。”
韩胤回去后的第二天。
那位“不可先生”陈宫一脸更加“不可”的表情,一大早就来到执事阁中,等待吕布起床。
不久吕布起床。
“哦,陈宫哪,真早啊!”
“我有话……”
“什么话?”
“与袁家的亲事。”
看到陈宫的表情,吕布心中有点困惑。
莫非这个谏言家又要进什么谏了?
既已承诺对方,现在如果内部生变,不好收场。
“……”
他一脸厌烦,把迟钝目光投向一旁。
“在这里说,不妨碍吧?”
“你反对咯?”
“不,决不。”
因为陈宫低着头,吕布放下心来,道:“吏员们会来办事,挺麻烦的。到那座亭子去吧。”
出得阁来,走过木兰花下。
在水亭里围桌而坐。
“我还没有对你说,内人也说这是良缘,所以决定把女儿嫁过去。”
“大概可以吧。”陈宫答道,后牙上好像搁着东西。
“不行吗?”吕布害怕他进谏,又想得到他的保证。
“我认为可以是可以,关键是时间。婚礼约在何时?”
“不,还没进展到那一步。”
“从订婚到进门,自古以来时间都是一定的。”
“打算依规矩来。”
“不可。”
“为何?”
“照例,从订立婚约到举办婚礼的时间根据身份分成四种。”
“天子的花烛之仪为一年,诸侯为半年,卿大夫三个月,庶民一个月。”
“正是。”
“哦,嗯……”吕布恍然大悟,道,“袁术持有传国玉玺,也许早晚当上天子。所以你想让我依天子之例吗?”
“非也。”
“那就是诸侯资格咯。”
“不。”
“你是说依照大夫之例吗?”
“不可。”
“那……”吕布作色道,“我的女儿出嫁,你却让我依庶民之例吗?!”
“没人这么说。”
“你这家伙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你究竟让我怎么办?”
“凡事,哪怕是家庭内部之事,天下之雄亦须视风云而为之。”
“当然。”
“主公骁勇,无人可与比肩。如果与拥有传国玉玺且国富兵强的袁术结为姻亲,事情传开,哪个诸侯不会诅咒嫉妒?”
“如果害怕这个,女儿就嫁不出去啦!”
“可是,总要图个万全吧,哪怕为了令爱。主公能断言不存在有人把过门吉日当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半道伏兵,抢走新娘的危险吗?”
“你说得也是……那该怎么办?”
“不要等待吉日。身份惯例都不要顾忌。趁各路诸侯还没注意,就先把令爱的轿子疾风迅雷般地送到寿春的袁家。”
“此话有理!”听陈宫这么一说,吕布也觉得极有道理。“可是,不好办哪。”
“有何为难?”陈宫单刀直入地问道。
吕布挠头,道:“其实,内人也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她非常高兴……最后也没有跟你商量,就答复了袁术的使者,答应了下来。”
“有何不可?!在下并未阻止这门亲事啊。”
“可是,使者韩胤已经回淮南去了。”
“此亦无妨。”
“却是为何?”吕布诧异道。
陈宫过于镇静,吕布觉得蹊跷。
陈宫挑明想法,道:“其实啊,今天早晨在下私自拜访韩胤馆舍,悄悄与他商量好啦。”
“什么?!你背着我去见袁术的使者啦?!”
“我担心得不得了啊。”
“那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我一见到韩胤,就单刀直入地说:‘这门亲事,说白了,对贵国而言目标就是刘备的脑袋吧。新娘归新娘,后面所要的东西就是刘备的脑袋吧!’我冷不丁这么一说,韩胤大惊失色。”
“那是啊……后来韩胤如何回答?”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很快压低声音说:‘这等事千万不要大声说。’他也不愧是个人物,回答得真妙。”
“噢……后来你说什么来着?”
“新娘过门如按通例必不吉利,难以顺利。所以我回去劝说主公,也请贵国即刻从速办理……说完我才回来。”
“韩胤可什么都没有对我说啊。”
“那他不会说吧。他这个使者又不是来挑明这桩婚事是利益婚姻的。”
陈宫说完,吕布便盯着他的脸,思考是否重新考虑。但他的心思却已经全部放在准备女儿的出嫁和选定成亲的日子上了。
“这么说,日子越早越好啦。不知怎的,我心急起来了。”
他又大步朝后阁走去。
他说服妻子严氏,让她夜以继日紧锣密鼓地准备女儿的出嫁。
备齐各种奢华嫁妆,缝好大量金襕绫罗,马车和华盖造得华美无比。
这天早晨,新娘终于要离家出嫁。拂晓时分,徐州城里就锣鼓喧天。前一天晚上开始的盛大庆祝宴会,通宵达旦。
不久,百鸟啼鸣,晨曦辉映,城门大开,载着新娘的马车是白马金盖,侍女侍童,美装武士,列队护卫,送出城外,仿佛紫云伸展。
陈珪年老,在儿子的宅邸养病。
他的儿子是刘玄德的臣下陈登。
“那边热闹的鼓乐,是怎么回事啊?”
在病室照顾他的丫鬟道:“老爷隐居,还不知道吧。”她告诉他说,徐州城里出来一支送亲队伍,要到遥远的淮南去,街上的人都在欢送。
“这可使不得!我岂能袖手旁观啊!”陈珪说着,走出病室,“扶我上马,带我进城。”谁都拦不住他。
陈珪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徐州城,请见吕布。
“一个病人,还来做甚?不来祝贺也不要紧的。”吕布道。
“正相反!”陈珪用力摇头,开腔道,“你的死期已经临近,今日特来吊唁。”
“老头!莫非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不不。你要走在我这个病老头前边儿啦!”
“休得胡言!”
“可是,命数如此,能奈其何!你自己一步步顺其自然地朝黄泉路上走啊。”
“别说不吉利的话!今日乃大喜之日。”
“从你认为今日是吉日看,死神已经缠上你啦。因为,这桩亲事乃袁术之谋略。由于刘备这个人跟着你,袁术无法灭你,所以,他就想先把你的女儿当做人质,然后再攻取小沛。”
“……”
“今后即使小沛受到进攻,你也不能援助刘备。你不觉得刘备被杀,就是砍去你自己的手脚吗?!”
“……”
“啊呀呀,无奈啊!人的命和袁术的妙计,真是可怕啊!”
“呃……嗯。”吕布沉吟良久,扔下陈珪不顾,大步流星走出阁去。
“陈宫!陈宫!”
听见阁外传来吕布的大声喊叫,陈宫道是何事,从公事房跑过来。吕布一见他的面,就大声呵斥道:“浅见之人!汝误我也!”
说完紧急叫五百骑兵来到庭上,吩咐道:“追上小姐的轿子,立即带回来。中止送亲!”
吕布反复无常已成常事,但这次却让人惊慌失措。骑兵队当即绝尘而去,追赶送亲队伍。
吕布书信一封,道:“小女昨夜突患微恙,卧床不起,送亲之事,眼下只好延期,谨请见谅。”书毕,差人快马送往袁术处。
病人陈珪老人当天一直在城里,傍晚才骑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回自家去。他胡须稀疏,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啊,这下……我儿子的主公可以得救于危难之中啦。”
十六 盗马人
翌日,陈珪又静卧病榻,细想世间险恶,实在觉得刘备身在小沛,处境危险。
“吕布乃是前门虎,袁术等于后门狼。夹在此二人中间,不定何时,必为其中之一所食。”
陈珪担心不已,于是在病榻上执笔修书一封,差人送到吕布手中。信中献上一计:老生近闻,袁术手握玉玺,不日冒称天子。
大逆明矣。
此前推迟送令爱过门,幸甚。宜速派兵,绑使者于途中,押往许都朝廷,以明顺逆。
曹操必记您的功劳。您当具备官军之强,以曹操之兵为左翼,以刘玄德为右翼,讨伐大逆。
现在正是其时。
扬旷世之英名,成一代之大计,就在今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你在沉思什么……”妻子严氏越过吕布的肩膀凝视着他,一起读陈珪的信函。
“哦,陈珪所说也有一定道理,所以我正在思考怎么办。”
“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的意见就把你说动了,你打算废弃来之不易的良缘吗?!”
“女儿怎样啦?”
“在哭呢。真可怜!”
“难办哪。”
吕布一边嘟囔,一边向吏员汇集的政事阁走去。
不知为什么,吏员们正在那里议论纷纷。
让侍臣去打听,回来报告道:“大家在议论,小沛的刘备不知从哪里陆续买来很多马匹。”
吕布咧开大嘴笑道:“武将购买马匹以备不时之需,用不着瞪着眼睛议论纷纷。我也想征集良马,日前已经差宋宪等人去了山东。这会儿他们也该回来啦。”
此后第三天。
出差去山东买马的宋宪和其他官吏,简直就像被狐狸附体一样,表情呆滞地回到城中。
“征集到了大量军马吗?快快拉来五六匹骏马让我看看!”吕布道。
“真对不起!”官吏们害怕他发怒,脑袋磕在地上答道,“前天夜里,我们赶着三百匹骏马路过小沛境界,出现了一群强盗,抢走了两百多匹骏马……我等昨天和今天都在拼命寻找他们的行踪,可那些山贼、马群全然不知去向。无奈,只好先把剩下的马匹牵了回来。”
“什么?!你是说被一群强盗抢去了两百多匹良马?!”说着,吕布额上已经暴出青筋。
“没用的东西!平时你们都是怎么吃的俸禄?!”吕布声音粗暴地追究宋宪等人的责任,“被强盗抢走了那么多宝贵的军马,还全都觍着脸皮跑了回来。哪有这样的官儿?!见到强盗当场抓捕,这才是你们的本职!”
“您发怒,是应该的。”宋宪伏在震怒的狮子王面前解释道,“但不管怎么说,那些强盗并非普通山贼野盗,个个都是强壮的汉子,蒙着面。其中一个头目身材特别高大,把我们像小儿一样抓起来就扔,我们根本无法靠近他,毫无办法。尤其是他们的行动迅速得可怕,很有秩序。刚刚夺了我们的马,那头目就一声令下,强盗便鞭打马群,风驰电掣般地逃走……太与众不同了,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便悄悄查了一下,发现我们根本无力对付他们。那些蒙面强盗,其实是小沛刘玄德的义弟张飞和他部下!”
“什么?!原来是张飞……”吕布的愤怒全部转向了小沛,但多少还是有些怀疑。“肯定吗?肯定是张飞没错吗?”
“绝对没错!”
“哼!”吕布咬牙切齿,从座上突然站起身来,咆哮道:“我忍无可忍啦!”
城中大将都立即被叫来。吕布站着,见大家到齐,便道:“向刘备宣战!马上进攻小沛!”
一声令下,他也穿上铠甲,跨上赤兔马,率领大军,逼近小沛。
玄德大惊,不明就里,道:“这是为何?”
但事态紧急,不得不防。
他也带上兵马,来到城外,放声叫道:“吕将军!吕将军!这般样子,竟是为何?无故动兵,近来可是怪事啊?”
“刘备,休要花言巧语!”吕布现身,道,“恩将仇报的家伙!我吕布先前辕门射戟,在危难中救你一命,你却让张飞盗抢我军马二百余匹。你就是如此报答我的吗?!岂有此理!伪君子!你想认强盗为义弟敛财吗?!”
巨大的侮辱。
玄德脸色大变,但毕竟是平生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侮辱,所以十分茫然,哑口无言。这时,张飞提着矛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到刘备前面,挡住吕布,放言道:“吝啬鬼!二百匹军马算什么!抢夺那些马的,就是我张飞。但你竟敢指我为强盗,岂能就此甘休!我要是强盗,你就是粪贼!”
“什么,粪贼?!”吕布也愣了。世上有各种各样的贼,还没有听说过粪贼。张飞话语歹毒。
“不是吗?!你原来无处可去,来投徐州,不过是流寓之客。托刘大哥的福,曾几何时占据了徐州城,非但摆出一副太守的面孔,借口女儿嫁妆吸食民膏民脂,在此天下多难之秋,全家上下无能无德,只会屙屎。你这样的人,叫国贼都不配!只能叫粪贼!明白了吗,吕布?!”
就在张飞斗气将了未了的一刹那。
“贱郎!”吕布刷的一下满脸胡须倒竖,头发倒立,挥舞方天画戟,怒气冲天,打将过来。
张飞勒马立起,迎面交战,冲着对手翻转的大戟怒喝一声:“嗨——”
吕布受到揶揄,越发像烈火一样,回过戟来,对准马头,大叫一声:“竖子!”
张飞也挺着丈八蛇矛,二目如炬,直取吕布,道:“嗨,来呀!”
堪称天下伟观。张飞、吕布,两人都是当代无人能敌的骁勇典型。
不过,虽然同是铁腕,但却性格迥异。张飞打心底里讨厌吕布这个人。一见吕布,哪怕就是并无龃龉的平日,都会怒发冲冠,挑起斗志。同样,吕布看见张飞的脸,也会经常有一股恶心的不快袭上心头。
如此相互憎恶的两位豪杰,如今得以在战场这个时空里对阵,战斗的激烈不可言表。
矛戟交战二百余合,汗水淌在马背,呼声响彻云霄,马蹄刨起地上泥土,太阳不觉就要落山,却未分出胜负。
“张飞!张飞!为何还不撤?!为何不听大哥的命令?!”身后响起关羽的声音。
张飞醒过神来,环视前后,薄暮中的战场上只剩他自己一人。
敌兵的影子远远地在退路上扎堆。草霭泛白,在原野上飘动。
“哎——是关羽吗?”张飞一边应着,一边还在大战吕布。果然,自家阵地远远地鸣金收兵。
“快快回来!把敌人挡开,撤!”关羽为了张飞,在远远围在张飞退路上的敌军中杀开一角。
张飞有点慌,道:“吕布,明日再来!”说完飞驰而去。
身后传来吕布的骂声。双方的身影已经融入朦胧夜色之中。关羽一见张飞的身影,马上飞奔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大哥很生气哪。”
一撤回县城,刘备马上把张飞叫来诘问道:“又是你惹的祸!盗抢来的马匹现在何处?!”
“都拴在城外前面的地方。”
“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马匹,不能拴在玄德的马厩里!关羽,把那些马匹悉数还给吕布!”
关羽当晚就把二百多匹马全部送还到吕布寨中。
吕布因此心情转好,打算退兵,陈宫却从旁进谏道:“现在不杀玄德,必为日后之祸。徐州人望日渐离你远去,归到他那里去了。”
听到此言,吕布反倒对玄德的道德与善行既怕又恨。
“是啊,人情是我的弱点啊。”
第二天一整天,不容喘息,照样进攻,弱小的县城一下子陷入危险。
“如何是好?”玄德向左右问计。
“既然如此,已是无奈。可暂且弃城,去投许都,拜托身在中央的曹操,伺机再报今日之仇。”
玄德从之,当夜三更,脱开束缚,只带心腹及少数人马,沿月光泛白的小道,落荒而去。
十七 胡琴夫人
张飞和关羽二人作为殿军,在城外集合两千余骑,要给“离开此地留个回忆”,前去冲杀吕布兵马,沉重打击了吕布部将魏续、宋宪等人,道:“这下心里舒服些啦。”然后追随先行的刘玄德而去。
时在建安元年冬,刘玄德没有封地、没有食物,带着一群瘦马和落魄人家的子弟,很快来到许昌都城。
但曹操绝未无情地对待他们。“玄德,吾弟也。”曹操以宾客之礼相迎,让于上座说话,安慰于他。
曹操又设酒宴,把张飞、关羽也都请来。玄德谢恩,日落时分辞别相府,回到驿馆。这时,曹操的心腹荀彧目送着玄德背影,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道:“玄德不愧是传说中的人物啊!”
“嗯。”
曹操点头,沉默。荀彧把脸凑近他耳畔暗暗调唆杀意:“将来他才是可怕的英雄。如果不趁现在除掉,对您来说,将来必定成为巨大障碍。”
曹操一个激灵,抬起眼睛,眼眸中放出红色光芒。
这时郭嘉进来,曹操与他商量此事,他当即摇头,一脸“岂有此理”的表情,道:“如果他还没有名气倒也罢了。如今,刘玄德作为义气仁爱之人,名声甚高。您若杀他,天下贤才将会对您失去尊敬,您所提倡的大义、仁政,听上去也只是谎言。因为害怕刘备一人,欲除后患而失去四海威望和信誉,真乃下下之策。我绝对不能赞同。”
“说得好!”
曹操头脑清楚。虽然他容易热血沸腾,有时还会犯浑,但却具备善纳良言的品格。
“我也这么想。毋宁在他身处逆境的今天,给他恩惠。”
不久曹操上朝,为玄德奏请豫州牧,随后即将任命告知玄德。
进而。
在玄德赴任职之地时,曹操再赠他兵马三千,粮米万斛,为他壮行,道:“聊表寸心,预祝君之前途。”
对此重重厚意,玄德深表谢意。临别时,曹操又低声道:“时机一到,我定与你联手,为你报仇。”
当然,曹操心中立誓定要讨伐的,也是吕布这个怪雄。
“……”
玄德唯唯,万事微笑点头,然后出发,前往任职之地。
可是,曹操计划的征伐吕布尚未实现,其他方面却意外传来许都的危机。
许都如今是天子之府,曹操位居丞相,权倾朝野。
有细作刻不容缓地飞驰来到相府报告。他听后愤然仗剑,眼神严厉,道:“是何贼人觊觎这座花园?”
迁都许昌前,在长安弄权逞威的董相国一门中有一个败军之将叫张济。
前一段时间开始,他的侄子张绣收罗董门残党,自为中心,拉起军队,打出“王城复古”、“打倒曹阀”的旗帜,企图进攻许都。
张绣把各州的残兵败将召集在手中,势力逐渐增加,还以贾诩为参谋,与荆州太守刘表结为军事同盟,以宛城为根据地。
“不可放任不管!”
曹操决定主动讨伐。
可是,他担心徐州的吕布。
“如果我进攻张绣,战事拖长,吕布必会乘隙袭击玄德。然后乘灭玄德之势,进而袭击留守中的许都。那怎么得了……”
因为有此担忧,曹操还在犹豫是否出阵。荀彧道:“此事毋庸多虑!”说得极其简单。
“是吗?我想,别人都不足虑,只有吕布居心叵测,须得提防。”
“所以,也可以说容易解决。”
“让他得利?”
“是的。他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所以,此时不妨试试,给他升官,给他恩赐,让他跟玄德讲和。”
“就这么办!”曹操拍着大腿道。
他马上派奉军都尉王则为正式使者,即下徐州,传达此事。吕布得此意外恩赐,感激不尽,二话没有,听从曹操旨意。
于是曹操道:“如今已无后顾之忧。”便筹备大军,以夏侯惇为先锋,向宛城进发。
十五万大军在淯水(今河南南阳附近)一带布阵,有如云霞一般。
时在建安二年五月,已是深春。柳塘边垂绿嫋嫋,淯水河流水汩汩,桃花瓣漂满温暖的河面。
如雷贯耳的曹操亲率大军而来,张绣大惊失色,跟参谋贾诩商量,道:“如何?有胜算吗?”
“没有胜算,如果曹操举全力来攻的话……”
“那如何是好?”
“只有投降。”
不愧是贾诩,有先见之明。他劝张绣,开战之前就举起投降的旗帜,自当使者,前往曹操大寨。
虽说是来降服的使者,态度却甚是出色。而且能言善辩,尽力谈判,为张绣争取最好条件。曹操格外喜欢贾诩的人品。
“怎么样啊,你愿不愿意离开张绣,跟我干啊?”
“面子真大。但张绣也善用我言,不忍弃之。”
“以前跟谁干呢?”
“是李傕的贴身随从。但这是我一辈子的错误,为此,我与他共担污名,成了天下共恨之人。所以,我更加自重。”
宛城内外进行着和平外交,宛城得以免遭战火。曹操进入宛城,在城中起居。一天夜里与张绣共饮,酒宴已酣,回到自己寝殿,漫不经心,回顾左右,竖起耳朵:“这座城中有美女啊。有胡琴声。”
因为是在远征寨中,他身边的杂役由侄儿曹安民担任。
“安民!你也听到了吧,胡琴的声音?”
“是的。昨天晚上也悲悲切切地拉了一宿。”
“拉胡琴的人到底是谁啊?”
“不是妓女。”
“你认识?”
“隔墙窥视的。”
“岂有此理!”
“是美女,还是丑女?”曹操边戏谑,边苦笑着问。
“绝世佳人!”安民十分认真地道。
“原来……是个美人啊……”曹操吐出一口酒香,叹了一口春宵的气息,“哎,把她带来!”
“呃……带谁来?”
“不要明知故问!就是那位拉胡琴的美人啊。”
“可是……很不巧,听说那位美女是个寡妇。张绣的叔叔张济死后,张绣就把她接到城里照顾。”
“寡妇也不要紧。你跟她说过话吧?邀她过来。”
“她在深闺之中,我们怎能接近?也没有跟她说过话。”
“那就……”曹操越说语气越热,继续说道,“带上五十个盔甲兵,就说是奉曹操之命,穿过中门,去找张济的遗孀,命她立刻起身,陪着她过来。”
“是。”
曹安民看着叔父的目光,不敢说不去,只得慌忙出去。过了一会儿,一群兵卒簇拥着,带来一位美人。
帐外,烛光幽幽,在楼阁的走廊里摇曳。
曹操站在那里,佩剑竖立,两手叠在柄头上。
“带来啦。”
“辛苦啦!你们可以退下了。”
曹安民和士卒们的脚步声远去,只留下一位安静丽人的身影。
“夫人,再往前来点。我是曹操。”
“……”
夫人忽闪着眼睛抬起头。
那是怎样的愁容凄艳啊!兰花般的眼睑托着睫毛。夫人一边颤抖,一边揣测曹操的心思。
“不用害怕。有点事情想问你。”曹操恍惚地望着她道。
所谓倾国之美,说的不就是这种风情吗?夫人低着头,挪动脚步。
“你叫什么?姓什么?”曹操盯着夫人的脸问道。
夫人轻声答道:“我是已故张济的妻子……邹氏。”
“你知道我吗?”
“久闻丞相大名,不过见面是……”
“刚才是你在拉胡琴吧。你喜欢胡琴吗?”
“不,并非特别……”
“那你为何……”
“因为太寂寞……”
“你寂寞啊。哦,秘园里的孤鸟,‘寂寞寂寞’地啼鸣哪……夫人,我的远征军没有烧城,还接受了张绣的投降,你知道我的心吗?”
“……”
曹操趋步上前,突然把手搭在夫人肩上,道:“你明白吗,夫人……”
夫人缩了缩肩,面容泛出红光。
曹操把嘴唇凑到夫人发热的耳畔,道:“我不是向你卖恩。你知道吧,是灭掉张绣一族,还是让他们活下去,全凭我说了算,是我的自由……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处理得如此宽大?夫人。”
夫人在曹操宽大的怀抱里,扬起偶人一样纤细的脖子,目光与曹操火一样的眸子相遇,身子被紧紧搂着,一阵酥麻。
“你觉得我的热情是什么?……是淫荡吗?”
“不……不是……”
“你感到高兴吗?”
夫人邹氏被逼问得全身发抖。白蜡般的泪珠儿在面颊上流淌。曹操咬着嘴唇,用炽烈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脸庞,道:“说明白了!”
曹操攻打难攻的城池时也是急切不已,恋爱时也表现出天生的急躁,话说得都像个武人。
曹操开始有点不耐烦。
“哎,你不回答吗?”
被摇曳的花朵抖落几滴露珠,低下头去,然后在嘴里低声嗫嚅着什么。
曹操的耳朵听不出她是在说厌恶是在说喜悦。
“哭什么?!把眼泪擦了!”曹操一边说,一边在屋里大步走动。
十八 淯水红
早晨,有部下到贾诩那里悄悄报告,道:“军师,您听说了吗?”
“是曹操的事情吧。”
“是的。”
“突然撤出住处,移寨城外了,是吗?”
“不是这事。”
“那是什么事?”
“开口说都有点难以启齿。”
部下小声说出了邹氏与曹操的关系。
贾诩听后,去主公张绣的居所。
张绣也在郁闷,满脸厌恶的表情,一见贾诩的面,便突然大吐郁愤,道:“岂有此理!我不知道他有多么傲慢,但侮辱我也得有个分寸。我已经不能屈就曹操啦。”
“说得是啊。”贾诩并不触及张绣发怒的问题,静静地回答道,“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说出来的好啊。男女之事另当别论嘛。”
“可邹氏毕竟是邹氏啊……”
“唉,宽宽心吧。倒是曹操该遭的报应,就得让他遭!”
谋士贾诩支开侍臣,低声密语。
翌日。
张绣来访城外曹操的中军,若无其事地抱怨道:“实在头痛啊。见我这个城主没有出息,城中的秩序近来松懈得很。手下的兵卒为所欲为,还有很多兵士开小差逃走。真是一筹莫展哪。”
曹操好像怜悯他没有智慧似的,笑道:“你啊,阻止这种事情,哪费吹灰之力啊。在城外四门配上监视队,派督军不断巡视全城内外,遇有兵卒开小差,当场斩首。如此,马上就能止住。”
“我也这么想来着。但我已经投降,虽说是自己的兵马,在贵军当中调配……我还是有所忌惮的。”
“客气得无聊啦。你若不通过自己的手严正军纪,我军也无能为力啊。”
张绣心内欢喜:“正中下怀!”却故作平静,回到城中,立即将此事耳语告诉贾诩。
贾诩点头道:“请把胡车儿叫来,我吩咐他。”
号称城中第一骁将的胡车儿很快应召而来。他毛发赤红,像一只鹫。他是一个异人,力能负重五百斤,一日飞驰七百里。
“胡车儿,你战曹操身边的典韦,有自信赢吗?”贾诩问道。
“世上哪有无敌之人,但我却不可能赢他。”胡车儿脸色颇为惊慌,摇头道。
“可是,不除掉典韦,无论如何杀不了曹操。”
“要是这样,我有一计。典韦好酒,我托事把他灌醉,假装扶他,混进曹操的中军。”
“就使此计!我也想到只要灌醉典韦,夺了他的戟,连你都能打杀于他。”
“果若如此,不费吹灰之力。”胡车儿露出两颗大虎牙笑道。
就像本尊菩萨与门口的狮子狗一样,忠实的护卫典韦经常站在曹操的屋外,目光炯炯。
“啊,真困啊。”闲来无事,他看着在中军——司令部外面飞舞的蝴蝶打哈欠。
“都快到夏天了。”他一脸厌倦无聊的表情,在原地前行十步,后退十步,望着手中的大戟,好像在怜惜它此次远征尚未沾血。
曾几何时,曹操在兖州起事,招募四方勇士时,典韦响应檄文,前来当上曹操的臣下。当时他就因在录用考试时展示怪力而被曹操评价为“你不亚于殷纣王身边的恶来”。此后,他有时被叫做典韦,有时又被称为恶来。
不过,就是这个恶来典韦,像狮子狗一样,漫漫长日,持戟站立,也会倦怠的。
“嗨,去哪里?”
突然,一个士卒走过来,边走边窥视走廊。典韦立刻大声呵斥,解解无聊。
士卒跪下,边拜边拿出一封书信,道:“您就是典韦吗?”
“嗨,是找我有事的啊。”
“是的。我是张绣差来的。”
“原来是这样。信是给我的,什么事啊?”
展开一看,是一份请柬,上面写着:在下愿抚慰阁下长在寨中的无聊,特备粗樽等待阁下,请阁下明天傍晚光临。
“久违啦,喝点美酒吧……”典韦在心里嘟囔道。因为翌日中午开始就不是他值班,于是决定前去,答道:“请转达谢意。”遣回差兵。
第二天,太阳还没下山,典韦就出门赴宴。他在城中饮酒,直至二更,喝得烂醉才回城外,几乎连路都不能走。
“主公吩咐,要我送你到中军,请扶在我的肩膀上。”一个兵卒护着他,扶着他的身体,亲密有加。
“咦,是你啊!”
“真痛快啊!”
“喝了一斗啊。看,我这肚子里,啊哈哈哈,都是酒啊。”
“还能再喝吗?”
“不能再喝啦……哎,我的个头已经很大了,你也很高大啊。个头几乎一样哪。”
“危险!你把我的脖子勒那么紧,我也走不动路啦。”
“你的脸真厉害啊。胡须、头发都是红的。”
“别那样摸我的脸。”
“说什么呀!脸像鬼一样。”
“你的居所就在那边。”
“什么,都到中军了?”
来到曹操大帐附近,连典韦都紧张起来。离交接岗还有一段时间,典韦一进自己的帐内,倒头便睡,不省人事。
“别着凉了……那我就告辞啦。”送典韦回来的兵摇晃他的身体,他却鼾声如雷。
“既然如此……”红发红须的兵卒倒退着出去,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夺过典韦的大戟,拿在手中。
曹操今晚又与邹氏共酌。
“那马蹄声是怎么回事?”他感到奇怪,突然放下酒杯,叫侍臣立即去查看。
侍臣回来报告,道:“张绣的军队为了防止逃兵,正在巡逻。”
“哦,是吗。”曹操并不怀疑。
可是到了二更时分,中军外边突然喊声四起。
“去看看,是什么事!”
侍臣再次跑出去。然后在帐外复命道:“没什么事。从兵卒杂乱的情况看,是装马粮的车着了火,大家正在灭火。”
“失火啦……怎么搞的!”
紧接着,窗户的缝隙里映出红色火光。一晚上泰然无事的曹操也吃了一惊,推开窗户一看,寨中一片黑烟。烟里传来喊声,有人影晃动,非同寻常。
“典韦!典韦!”曹操大呼。
典韦总也不来。
“赶快吧……”他慌忙穿上铠甲。
典韦一晚上鼾声大作,睡得深沉。可是闻到冲鼻的烟味,一骨碌爬起来。但却为时已晚。
大寨四面火光冲天。
喊声尖锐,战鼓雷鸣,一看便知,张绣反水。
“糟糕!戟不见了。”典韦犹豫。
由于天热,典韦半裸而眠,连穿戴铠甲的工夫都没有。
他半裸着身体跃出帐外。
“是典韦!是恶来!”敌兵步卒逃窜。
典韦从一个敌兵身上夺得腰刀,杀入敌阵。
他一个人夺回了一处寨门。但转眼奔来一群手持长枪的骑兵,取代步兵突击。
典韦斩杀骑士、步卒二十余人。刀砍断就夺枪,枪变成扫把就扔掉,用左右两手抓住两个敌兵转着圈地甩,神勇无比。
都这样了,敌人也不敢靠近,远远地围着,开始射箭。箭矢无情地射向半裸的典韦。
尽管如此,典韦仍旧死守寨门,像仁王一样屹立在那里,但却纹丝不动。敌兵胆战心惊地靠近一看,他五体中箭无数,像只毛毛虫,两眼瞪天,已经死去。
就在此时,曹操暗道:“不当白白死于此地!”他跳上马背,一溜烟逃跑。
他逃得相当机敏,敌方己方无人知晓。只有侄子曹安民一人光着脚跟在后头。
可是,“曹操逃啦”的消息很快传遍,敌军马队穷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嘭嘭地放箭。
曹操的坐骑中了三箭。曹操左肘也被一箭射穿。
徒步的安民没能逃脱,落入敌人大军之手,被折磨致死。
曹操鞭打受伤战马,扑通一声跳进淯水波浪之中,刚要登上对面河岸,突然又有一箭划破黑暗,箭镞射进战马的眼睛。战马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淯水一片黑暗。如在白昼,一定燃烧着血红。
曹操满身是血,战马也是鲜血淋漓,再也站不起来。
自己的兵马四处逃散,几乎全被斩杀在这条河里。
曹操只身一人,好不容易爬到岸上。
这时黑暗中响起曹昂的声音:“是父亲吗?”
曹昂是曹操的长子。他也跟一群武士,九死一生,落荒逃到这里。
“请到这里来吧。”
曹昂滚鞍下马,让父亲上马。
“幸好遇到你!”曹操欣喜,立即跳上马背,飞驰而去。曹昂尚未跑出百步,就被敌军乱箭射中战死。
曹昂倒下时还叫道:“父亲快走,不要管我!只要有你一命尚存,什么时候都能为我等雪耻。别管我等,快快逃吧。”
曹操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头,悔恨交加,道:“有如此长子,我这个做父亲的却又何其烦恼!身在远征途中,却怠慢寨中事务,被带刺的毒花鬼迷心窍,想来毫无脸面。而且,还要让儿子替我去受天罚……啊,曹昂,原谅父亲!”
他把儿子的尸体抱在鞍侧,彻夜奔逃。
过了两日,离散的诸将和残兵才得知曹操无事,渐渐汇集而来。
说巧也巧,就在这时,青州兵卒又来告诉他道:“于禁谋反,杀死青州兵马。”
青州是自己的股肱夏侯惇的领地,于禁是其一将。
“见我脚下混乱,图谋暴乱,这家伙太可恨啦!”曹操暴怒,派兵直捣于禁大寨。
于禁作为前军先进攻张绣的一翼,业已布下阵地,听说曹操派兵来攻,并不慌张,命令道:“挖好战壕,巩固防备。”
他的臣下见他不似往常,便谏道:“这完全是因为青州兵卒向丞相进了谗言。如果此次抵抗,就真的成了叛逆行为。差人陈情,辩明事实如何?”
“不,没有时间啦。”于禁没有变阵。
后来张绣的兵马也蜂拥杀到此地。只有于禁的营寨有条不紊,成功防御,最终击退张绣。
后来,于禁亲自造访曹操,禀明情况,道:青州兵所诉之事与事实完全相反。他们乘乱掠夺,我便惩罚,他们恨我,意欲造谣,陷害于我。
“那你为何反抗我派来的军队?”曹操诘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