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没有说出心里话,但怒火已在心头点燃,全身沸腾着激愤的热血,久久难以平息。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佩剑的剑柄。
刘玄德吃惊地移动身子,挡在了关羽的前面。接着,他用手在身后做着手势,并向关羽使了个眼色,试图安抚怒气冲冲的关羽。
突然,曹操朝刘玄德这边看过来,刘玄德随即微笑着应对曹操的目光,“真是太精彩了,丞相的神射恐怕无人能及。”
“哈哈!”曹操高声笑道,“你过奖了。我虽是个武夫,但弓矢之技本不是我的强项。我的长处倒不如说是治军治国。我指挥三军如同运用手足般自如,我治理国家,让亿万百姓过上了安乐的生活。至于刚才一箭射杀奔鹿,应该是托庇天子的洪福。”
曹操虽然表面上把射鹿的功劳归于天子的威德,实际上是通过如簧的巧舌,暗示出自己的伟大。不仅如此,曹操没有把雕弓和金鈚箭归还给天子,似乎已经忘了这件大事。
狩猎结束后,野地里燃起篝火,侍从们开始烘烤当天猎获的各种鸟兽之肉。天子把它们分别赐给公卿百官,但众人食不甘味,心中仍留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久,天子还宫。刘玄德也回到了京城。一天晚上,他悄悄地叫来关羽,对他训诫道:“上次天子狩猎时你为何要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曹操?幸好别人都没注意到。最近,你是否还有其他不合身份的过激行为?”
关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兄长的批评。不过他又静静地抬起头来,对刘玄德反诘道:“我想问一下,主公对曹操那时的态度难道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
“但是,主公当时为何要制止我呢?我实在想不通。再者,我更怀疑主公内心的想法。自从我们享有优厚的待遇留住许都以来,我满眼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是各种各样夸饰曹操暴戾武权的东西。所以,绝不能说他是保卫王道的武将首领。他其实是个充满霸气的推行霸道的奸雄。他已经露骨地显示了狼子野心,竟然在上至公卿百官,下至十万将士面前冒犯天子,挡在天子前面,自己接受臣下的‘万岁’欢呼。看到他这种骄横的态度,别人可以装作不知,我关羽可无法沉默……即使要受到某种惩罚,我也无法忍受。一想到此事,我就气得浑身发抖。”
“你说得对。”
刘玄德轻轻地点了点头。刚才关羽陈述时,他多次颔首表示颇有同感。
“但是,现在这种时候,在这儿做任何事难道不都需要深思熟虑吗?为了杀死老鼠,就向它抛投手边的器物。你要全面地权衡一下老鼠和器物的价值后再作决定。我们这些结义兄弟的性命应该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如果你临时起事,完成了你的目的,但他的手下还有十万兵马和众多的大将,两者相拼,我们也会和他们一起化成许田之土。如果在大乱之中又产生第二个曹操,那我们的一切努力都会付之东流。张飞不知道这个道理倒也罢了,而你也是这样短视,真使我感到担心。你要注意,今后在做梦或者说话时都不能流露出那种激愤的情绪。”
听了刘玄德的谆谆教诲,关羽再也提不出反驳的话来。但是,当他独自外出,面对朗朗的星夜时,不由得长叹一声,对天说道:“今天没有除掉那个奸雄,他必定会成为明天的祸害。我敢发誓,曹操的存在是天下乱兆的最大根源!”
三十二 密缝密诏
听到禁苑珍禽的啼鸣,天子并没有露出笑容。
帘前的鲜花开了,天子依然忧郁得不发一言。
今天,天子终日坐在禁宫里,郁郁寡欢地沉思着。
三名宫女点亮了昨晚留下的蜡烛。
天子的脸色更显得阴暗。
伏皇后轻轻地问道:“陛下,您为何如此忧伤呢?”
“朕的前途不用担心,但我一想到国家的前途,就夜不能寐。……哀哉!我原来是因为前世做了什么不德之事而出生的吧?”天子说到此处,不由得泪如雨下,“朕自即位以来,没有过上一天安生的日子,逆臣之后又出逆臣。先是董卓大乱,接着又是李傕、郭汜之变。原以为定都许昌后会有转机,谁知现在又出了个曹操。他对朕专横跋扈,颐指气使,所做的每件事都使庙堂之威严重坠失。”
伏皇后陪着天子一起流泪,烛光照在她白嫩的脖颈上,越发显得暗淡了。
“现在的状况是庙堂上空谈朝政,而相府则掌控着朝廷的命令。公卿百官们的心中只惮于曹操的一颦一笑。宫门内没有一人具有直臣的襟怀。连朕身在殿上都感到如坐针毡。啊,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受虐受辱的苦日子?汉室四百年,难道最后没有一个忠臣吗?朕并不为自身叹息,而是为汉室行将寿终正寝而悲。”
这时,帘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天子和皇后赶紧闭口不语。
所幸来者不是外人,而是伏皇后的父亲伏完。
伏完道:“陛下,叹息无用。这儿有臣伏完在,陛下勿忧。”
“国丈,你也知道朕之心事,所以才出此言的吗?”
“许田射鹿之事,作为朝廷大臣,哪个见之不切齿痛恨?曹操的犯上之心昭然若揭。那天,他竟敢冒犯陛下,接受众人‘万岁’之呼,其意在向众臣显耀威势,试探他们对自己的忠心。臣早已看透了这种奸计。”
“国丈,说话声轻一点,禁宫里到处都是曹操的耳目,还是小心为好。”
“陛下,无须担心。今晚,臣已让宫中的侍从和当值之人离开这儿,只留下少数忠良之人远远地在外守候。”
“那我首先想听听你心里的想法。”
“臣若非皇亲国戚,即使心里有话也断不敢轻易出口。”说到此,伏完话锋一转,第一次向天子说出了降伏曹操的心里话。天子的心被深深打动了。
伏完又道:“臣年老体衰,也无威名,现已难当大任。若论能为朝廷剪除曹操者,非车骑将军董承莫属。陛下可速召董承,授其亲笔密诏,董承定会奉诏行事。”
此事极为重大,更是秘中之秘。
天子经过深思熟虑,亲自咬破御指,用指血在白绫上写下了密诏。然后命伏皇后将密诏细密地缝入玉带的紫锦夹层,准备择时交给董承。
第二天,天子悄悄地下诏,召见国舅董承。
董承自天子长安即位以来一直在其身边担任禁卫要务,即使在发生长安之乱,朝廷流离失所的困难时期,他也一直不离不弃地守护着朝廷,是御林军的元老。
“陛下,您为何事召见微臣?”董承急急地进宫后问道。
天子被他这么问来,一时难以直言,只好改口道:“国舅,你身体一直都好吗?”
“臣沐浴圣恩,一切都好,现在正安享晚年。”
“你身体好比什么都好。其实,昨天晚上我和皇后谈起了你。那时长安陷落,李傕、郭汜又领军沿路追赶,当时真是苦不堪言。我想起你的护驾大功,就禁不住流下泪来。想想直到现在,朕也没有给你多大的恩赏和酬谢。国舅,从今以后,你不可再离开朕的左右了。”
“陛下实在过奖了,臣愧不敢当……”
董承深感惶恐,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少顷,天子由董承陪着,穿过殿廊,来到御苑游玩。接着,他们又谈起了从洛阳到长安又到许昌,几度迁都的种种艰难。
天子真切地感叹道:“朕想,我们汉室虽然几经危亡深渊,但到现在却能完好地保存国家宗庙,全赖朝廷有像爱卿这样的忠臣。”
天子迈着玉步,又和董承走上太庙的石阶。
进入太庙后,天子直接登上功臣阁,并亲自焚香,恭敬地行了三个大礼。
这儿是祭祀汉室历代祖宗的灵庙。左右两壁挂着自汉高祖以下二十四代皇帝的御像。
天子正襟肃然,对董承认真地说道:“国舅,朕的先祖是从何处起事,创下这番基业的?朕为了学问特来请教。请国舅把此事的由来告诉朕。”
董承听了慌作一团,他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您是在和微臣说笑话吧?”
天子敛容,正色道:“圣祖的御事岂能戏言?请快快讲吧。”
董承迫不得已,只得侃侃而谈:“高祖皇帝出身泗上亭长。他手提三尺之剑,斩白蛇于芒砀山。纵横于乱世,三年灭秦,五年平楚,开创了大汉四百年的统治,创下了万世不变的基业。——臣不敢信口乱说,只能说些儿童走卒都知道的历史常识。”
天子听后,仿佛自责般地潸然泪下。
董承惶恐地嗫嚅道:“陛下为何如此悲伤?”
天子叹道:“刚才听爱卿说了祖先的事迹,想到先祖的子孙中竟有像朕这样的懦弱之人,所以朕为自己而悲。国舅,请你再对朕说说,教训教训朕。你看,位于高祖皇帝画像两侧的人物都是些什么人?”
此时,董承也已觉察到天子有着深沉的忧虑。但面对天子肃穆的目光,他又感到身体僵硬,差点说不出话来。
天子指着墙上的画像,再次要求董承说明侍立在高祖皇帝两边的人物究竟是些什么人。
董承小心地回答:“自然是张良和萧何。”
“嗯。那么张良和萧何凭什么功劳能站在高祖的身边呢?”
“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萧何则制定国家法令,安定百姓,重视治安,严守边防,高祖也时常称赞他的德政。所以高祖有什么事必定请这两人随侍身旁。有鉴于此,后世的皇帝们将二人推崇为建业两功臣。在画高祖皇帝像时,命令画工在高祖左右画上张良和萧何两位功臣吧?”
“原来如此。像这二位大臣,也可称得上真正的社稷之臣了。”
“是……”
董承拜伏在地,只听得头顶上传来天子的叹息声,似乎又在内心自责了。天子突然弯下腰来,一把拉住了董承的手。
董承大惊,一时手足无措,感到非常狼狈。这时,他耳边响起了天子的低语:“国舅,你从今以后,也要经常站在朕的旁边,像张良、萧何那样勤勉有为。”
“陛下的圣恩,臣愧不敢当……”
“你不答应吗?”
“臣岂有不从之理。只是臣本愚驽之才,又无寸功,只怕最后白白地随侍陛下而有辱这份殊荣。”
“不,不,往年长安大乱时,朕在逆境中沉浮,是爱卿救朕于水火之中,立下了赫赫功劳,朕时刻铭记在心,对此大功,朕将何以为报呢?”
天子说着,脱下身上的御衣,再加上玉带,赏赐给董承。
董承受到天子过度的恩宠,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于是,他拜受了天子亲赐的御衣玉带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禁宫。
曹操很快就知道了那天天子和董承的举动。这无疑是他接到了密报。
“那么一定是……”
曹操那对细小的眼睛里中闪着荧荧的锐光,他看向一处,紧咬着嘴唇,心中陡起疑云。
宫中正在发生什么事?虽然没能亲眼所见,但他凭自己的想象,似乎有所察觉。于是当机立断,突然命令下属备好车马,自己匆匆忙忙地进宫面见天子。
一到禁卫宫门,他就像对家臣一般讯问卫府的官吏:“天子今日去何处台阁游玩?”
那位官吏恭敬地回答:“刚才去了太庙,还登上了功臣阁。”
曹操一听,脸上顿时显露出果如所料的神情。他立刻在宫门外下了马车,急急忙忙地向宫中跑去。
事有凑巧。
当曹操跑到南苑中门时,正巧碰见了从那儿刚退出的董承。
董承一见曹操,吓得脸色一下变白了。他一边慌忙用衣袖把抱着的天子恩赐的御衣和玉带掩盖起来,一边躲到苑门旁边。
董承呆呆地站着,他浑身颤抖,惊恐万状。
“哦,是国舅呀,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曹操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向董承步步逼近。
“是丞相吗?我总想问候您,今天碰巧见到了,真是太好了。”董承不得不用套话应对道。
“我也时常想问候国舅。”曹操若无其事地点着头,含笑问道,“今天为何事进宫?”
曹操明显地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董承。
“这个嘛,其实……”
董承心绪很乱,一时答不上来。不过他很快就有了反应,“今天天子下诏说要见我。我不知何事,于是赶紧进宫拜见。没想到天子赏赐我一件锦绣御衣和一条玉带。我受天恩深感惶恐,所以赶快退出宫门想早点回家,恰巧在这儿和丞相碰上了。”
“哦,是天子赏赐你御衣和玉带吗?这可是现在最荣耀的好事了,可是你有何功劳能得到那么大的荣誉呢?”
“当年,从长安迁都时,微臣挺身而出杀贼护驾,立下了功劳。天子经常想起这事,所以今天特地召我进宫赐赏。”
“怎么?那时的恩赏今天才赐吗?……虽然如此,总还是有些迟了。陛下亲赐自己的御衣、玉带,这可是例外的隆恩,是无以复加的最高荣誉。”
“微臣德薄功微,得此御赏真是皇恩浩荡,所以微臣伏地感泣。”
“不管怎样,我还是真有点羡慕你的。能把那御衣和玉带给我看看吗?”
曹操说着,伸出手来逼迫董承就范。他注视着董承,似乎在观察他的脸色变化。
董承从头到脚全身都在颤抖,即使想走也迈不开步子。
今天,在功臣阁里,从天子的脸色来看,事情不同寻常,从天子讲的话来分析,其中暗藏玄机。董承察觉到今天发生的事绝不是件平常的小事。在天子所赐的御衣和玉带中会不会秘藏密诏之类的东西呢?不管怎么说,这是他最害怕的危险,所以当曹操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时,他只感到后背上直冒冷汗。
“请丞相仔细看看吧。”
董承被曹操逼迫得无计可施,只得双手捧出御衣和玉带。
曹操很随意地一下子打开御衣,先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套在自己的外衣上,并系好玉带。他回过头对左右的下臣们问道:“怎么样?合不合身?”
在场的人没人敢笑,只是讨好地说道:“看来很合身。非常好。”
曹操独自一人微笑着,似乎兴致很高。
“国舅,这两样东西我喜欢就给我吧,以后我有什么可替代的礼品再让给你。”
“这可不行。这是天子特意赏赐给我的宝贝,不能给您。”董承脸色一变,严肃地说道。
“那么,天子和国舅刚才有没有在一起密谋什么?”
“如果丞相一定要怀疑我,那我就把天子恩赐的御衣和玉带献给您吧。”
“啊,不!我只是开个玩笑。”曹操突然打消了刚才的念头,“怎么能荒谬地横夺别人的赏品呢?我刚才所说不过戏言而已。”曹操说着,把天子恩赐的两件礼物还给董承,自己则朝着宫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三十三 油情灯心
“啊,真危险!”
董承带着虎口脱险的心情回到家里。
一进家门,他立即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重新察看御衣和玉带。
“咦!怎么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董承仔细地翻看着御衣,又反复地检查玉带的内外面,结果毫无所获。
“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董承自己心里也没底。
于是,他重新折叠好天子恩赐的两件礼物,把它们小心地放在桌上。不知为何,董承那天晚上思绪纷乱,以致彻夜难眠。天子恩赐两件礼物时,他的话中似有玄机,他的眼神好像也在暗示着什么。——那时天子的面部表情,董承看得清清楚楚,永远也不会忘记。
四五天后的一个夜晚。董承坐在桌边两手托腮地想着心事。也许有些劳累,他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这时,旁边的油灯突然暗了下来。火苗随漏进屋内的风摇曳着,突然,油灯的灯花“扑”的一下掉了下来。
“……”
董承正在熟睡中。突然,他好像闻到了一股焦煳味。等他惊醒后,看了看四周,才发现灯花掉在玉带上,玉带正冒着青烟……
“啊。”
董承一声惊叫,慌忙用手掐灭火星。但为时已晚,玉带上绣着双龙戏珠的紫锦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焦洞。
“这可闯下大祸了!”董承暗暗叫苦。
董承深知,烧焦的虽是个小洞,但犯下的却是一项大罪。
他顿时吓得睡意全无,只是死死地看着玉带上的破洞。在凝视的过程中,他再次拿着灯火一点一点地移动着,睁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烧焦的破洞。从洞里他依稀看到了微微显露的白绫,而且还看到白绫里渗透着像血一样的颜色。
董承发现后再次仔细察看,终于看出玉带上一尺左右长的接缝处是用新的针线缝好的。
原来如此!董承的心中涌起了层层波澜。
他取出小刀,挑开玉带的接缝。果不其然,那条白绫是天子血书的密诏。董承放下油灯,对着密诏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后,哆哆嗦嗦地拿起密诏看了起来。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曹贼弄权,横行宫门,假借辅助,实欺君父;营结私党,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元老,朕之至亲。当念高祖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以保祖宗之治业大仁永续万世。
仓皇之间,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
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看后,感动得热泪盈眶。滴滴清泪,洒落在血诏上。他俯身再拜,久久不起。
“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这是为何?天子会感到多么悲哀呀。”
董承在为天子悲泣的同时,也发出了自己坚定的誓言:为报效天子重托之恩,吾将万难不惧,不惜余命!
董承明白,要完成天子的重托绝非易事。于是,他将天子血书的密诏偷偷地藏入衣袖内,径直向自家的书斋走去。
侍郎王子服是董承亲密无间的好友。因其身为朝廷命官,平常外出颇多束缚。一天,朝廷赐其小暇,所以王子服得空在白天去好友董承家拜访。他和董家的家人在董府里整整玩了一天。
“你家主人干什么去了?”
时近黄昏,仍不见董承的人影,王子服不免有些焦急地问道。
家人中有一人答道:“主人一直待在书斋里。从前天开始,他说要查一样东西,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人都不见。”
“那倒是件怪事,他究竟在查什么呢?”
“我们都不知道他在查什么。”
“他这样辛苦地忙碌,对身体一定不好吧?我这就去劝他出来,和我们一起过个开心的夜晚。”
“不行,王大人,如果您事先不通报,直接去书斋的话,他会生气的。”
“他生气也没关系,我和他是最好的朋友。我这就去他那儿看看。难道他会为这点小事和我绝交吗?”
由于王子服和董承很熟,一直把他家当做自己的家,所以他不需要董家家人的引导,径直去了主人的书斋。董家的家人虽然感到有些为难,但想到他是主人从不见外的好朋友,所以也就忙着准备晚餐而随他去了。
董承从前几天开始,就把自己关在书斋里终日不出。他从早到晚冥思苦想着怎样才能把曹操的势力从宫中一扫而光,怎样才能报答天子的殷切期望,确保圣心无忧。他废寝忘食地思虑着灭曹大计,直到现在还倚靠着书几苦苦思索。
“喂,你躲在书斋里打瞌睡吗?”进房寻友的王子服站在董承的背后,突然开口问道。
他随即发现董承支在书几上的肘部下面似乎压着一样东西,仔细一看,是一块白绫上写着几行血字,其中还露出了一个“朕”字。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董承似乎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背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
“啊,是你!”
他吃惊地叫了一声,慌忙把放在书几上的那块写着血字的白绫藏入衣袖里。
王子服看着那块字帛,轻轻地问道:“那是什么?你现在……”
“哦,没什么……”
“我看你好像非常疲劳。”
“有点儿,我每天都在这儿看书。”
“是看孙子的书吗?”
“嗯。”
“不要对我隐瞒了,从你的脸色就能看出来。”
“不,我只是太疲劳了。”
“是吗?但我劝你不要过度劳心。如果处置不当,就会引起破坏朝廷,诛灭九族,甚至天下大乱的后果。”
“这……你为何要开这种玩笑?”
“国舅,如果我当告密者去曹操那儿,你该怎么办?”
“告密者?”
“是的。我到现在为止都认为我和你是互相交心的刎颈之交,但是哪料到你对我却还留一手。”
“……”
“你信任我,把我作为最好的朋友,我也一直引以为豪。现在既然不是了,那我就当告密者,马上去曹操那儿告发你。”
“啊,等一下,”董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流着泪对他说道,“如果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向曹操告发的话,那汉室必然灭亡。你不也是累代深受汉室皇恩的朝廷官员吗?……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你对朋友发怒应该只是个人私怨。我深信你不是一个为了个人私怨而忘却大义的人。”
两人虽是亲密好友,但此时董承对王子服的回答似乎特别敏感,摆出了一副两人对决、以命相搏的姿态,王子服静静地笑了。
“请放心,我怎么会忘记汉室的浩荡皇恩?刚才说的只是戏言而已。不过你对这件大事过于谨慎,甚至对我也保密,只是独自一人忧国忧民。我作为你的亲密朋友,当然会有所不满。”
董承听后,长长地舒了口气,额手谢道:“请原谅,我绝不是怀疑你的忠心,只是到现在我还没想出明确的计策。这几天,我日思夜想,头脑中一片混沌。如果能借你的力量共谋大事,这实在是天下大幸。”
“我已大致体察到你的忧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助一臂之力,以表明我的忠义。”
“谢谢!现在我把刚才隐瞒的一切都告诉你,快把身后的大门关上。”
董承说完正襟肃立,向他出示了天子的血诏,并声泪俱下、浑身颤抖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王子服也热泪盈眶,两人秉烛而谈。
少顷,王子服又信誓旦旦地说道:“承蒙你以实相告,我也非常乐意参加义举,誓死讨伐曹操,以安圣心!”
接着,两人在密室的烛光下,重又歃血为盟。董承拿出一块绢帛,在上面写下了结盟的义文。然后,董承第一个签名,王子服紧接着签了名,两人还在自己的名字下按了血印。
董承道:“现在你和我已结为义盟,还有没有其他志同道合的人可共谋此事?”
王子服肯定回答:“有。将军吴子兰是我的好友。他为人诚笃,特别讲忠义,如果对他说明义举之事,肯定能成为我们的中坚力量。”
“那就拜托你了。我想在朝廷中还有校尉种辑、议郎吴硕二人。他俩也都是汉室的忠良之臣,待我选个吉日再对他们明说吧。”
此时已到深夜,王子服就在董家过夜。第二天早上,两人又在书斋里密谈。中午时分,家仆送来了访客的名刺。董承一看名刺,不由得拍手笑道:“来得真巧,真是说到谁,谁就来。”
王子服好奇地问道:“来客是谁呀?”
“就是昨晚对你说的宫中的议郎吴硕和校尉种辑二人。”
“他们是一起来的吗?”
“正是。你对他们也很熟悉吧?”
“只是在宫中相见而已。在未知他俩真心之前,我还是暂且在屏风后面躲一躲吧。”
“那也好。”
两位客人在家仆的引领下来到了书斋。
董承亲自出来相迎。
“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今天深感无聊,只得在书斋里看书解闷。正巧两位光临,真是太高兴了。”
“您在读书呀,在此难得的静日看书实在是件雅事,我们打扰您了。”
“哪儿的话。我现在也确实看得有点倦了。不过我觉得无论什么时候,读史书都很有趣。”
“您是在看《春秋》还是《史记》?”
“正在看《史记》列传。”
“对了,”吴硕突然话锋一转,唐突地说道:“上次御猎,国舅也陪同天子去了吧。”
“嗯,你是说许田的御猎吗?”
“是的,那天您有什么感受?”
董承万没想到自己想问的问题,反而由对方率先提出来了。他心里蓦然一惊,不禁皱起了眉头。
……对方的心思难测,现在的人心难懂。董承想到此,心计颇深地敷衍道:“哦,许田的御猎可是最近的盛事呀,我们这些做臣下的也难得去山野散心解闷。那可是愉快的一天呀。”
听到董承若无其事的回答后,吴硕和种辑不由得改变了口气,“您就只有这点感受吗?”两人似乎在不客气地诘问,“说愉快的日子,恐怕不是国舅的本意。我们直到今天还为那天的事痛恨不已。什么愉快的日子?许田御猎的那天就是汉室的耻辱日。”
“你们为何要这样说呢?”
“您问为何,难道国舅那天亲眼看到曹操的狂妄行为,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说话小声点!曹操是天下的英雄,不可妄加评论。隔墙有耳,如果让别人偷听到你们如此过激之词就麻烦了。”
“曹操就那么可怕吗?他虽然也称得上是一雄,却是天地不容的奸雄。我们尽管只有微薄之力,但都是赤胆忠心的维护国家宗庙的朝廷忠臣,所以就此而论,曹操只是个不足为惧的奸贼。”
“你们所言,真的发乎内心?”
“此等大事,岂有戏言?”
“当今曹操势力强大,你们虽有忠良之心,又能奈何呢?”
“我们是正义的一方,坚信有苍天的护佑。现在只有静待时机,俟其懈怠之时乘虚而入……不管他是参天大树,还是高楼大厦,终究会在义风一举的重击之下砰然倒下。说实话,今天我俩结伴而来,就是想叩问国舅的良心,摸清您真实的本意。”
“……”
“国舅,您那天悄悄地受到天子的召见,登上了太庙的功臣阁。当时的情况怎样,是否直接接到天子的特旨?……请您毫无保留地对我们明说,我们也是世食汉禄的朝臣。”
这两位宫中的少壮大臣最后竟忘了压低嗓门,用激烈之辞咄咄逼人地追问着董承。
先前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王子服闪出屏风,大喝道:“你们这些企图谋害曹丞相的叛贼全都不许动,马上有密探带着相府的兵马前来缉拿,你们还是乖乖地去迎接他们吧!”
种辑和吴硕二人听了并不惊慌,他们转身对王子服冷冷地说道:“忠臣不惜命,我们时刻准备着以死报效朝廷。如果有密探的话,就叫他站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两人手持利剑,眼睛里充满了杀气,似乎只要王子服一转身,他们就会立刻从后面挥剑击杀。
王子服对董承改口道:“现在我确实看到了他们二人的真心。”
同时他又对种、吴二人极力抚慰,消其激愤之色。
接着,几个人重新进入密室。董承向种辑和吴硕致歉后,将天子的血诏及按上血印的结盟义状一一展现在他俩面前。
董承道:“天子密诏在此,请好好拜阅吧。”
两人看后连叹:“怪不得如此!”
他们哭拜天子的血诏后,在结盟的义状上签名按印。
恰巧,这时有传话的家仆进来禀告:“西凉太守马腾大人在回程前特来话别。”
“来得真不是时候。”
董承不耐烦地咋舌道。王子服、吴硕等人看着主人的脸色,也皱起了眉头,“如果他是回去之前特来话别的话,不见不好吧?”
董承摇摇头:“不,不见。我不会突然装模作样地和人应酬。”
为了严加防范,董承特意关照家仆托词婉拒马腾:“你就说自从许田御猎后,主人一直生病在家静养。”
但是,传话的家仆还是多次来回地奔忙。他禀道:“马大人说‘就是到病床前来看看也行,务必要见上一面’,所以再三婉拒他还是不回去。”
“马大人还盛气凌人说道,‘你家主人称御猎以来一直生病,但是我不久前看见他去宫里朝见天子的身影,虽然只是一晃,看不清楚,但我的感觉是他好像没到重病的程度。’看来马大人没有轻易就走的意思。”家仆苦着脸,带着哭腔补充道。
“真拿他没办法,那就到别的房间和他见一下吧。”
董承实在无法再坚持了,只好装出病态,命家仆把马腾引到另一间房间见面。
西凉太守马腾嘭嘭作响地迈着大步走进了客院。他一见主人的面就爽直地说道:“国舅,您是天子的外戚,大家敬您为国家的大老。这次特意来和您话别,没想却让我吃闭门羹,您这样做是否太过分了?难道和我马腾有何隔夜仇?”
“哪有什么隔夜仇,只是我正在生病,对你的来访反而是我失礼了。”
“我在遥远的边境为朝廷镇守西藩。平时很少有机会拜见天子,和国舅见面更少,所以这次特来看望,岂料国舅托病拒见?现在一看,又全无病容。不知国舅为何如此轻慢,我实在不得其解。”
“……”
“你没话可说了吧?”
“……”
“你低着头像哑巴一样一言不发,这到底是为何?啊,我明白了。这只能怪我马腾看错人了。”
马腾非常生气,愤然起身离席。面对主人的沉默,他像吐了口唾沫般地丢下了一句话后准备离开:“你也不是国家的柱石!而只是一块无用的、长满了青苔的顽石。”
董承听到马腾粗重的脚步声后突然抬起头,大声说道:“将军,请留步!”
“什么事?你这块不中用的顽石。”
“你说我不是国家的柱石,有何根据?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你生气了吧?看到你生气,至少说明你这块顽石天良未泯。你张大眼睛好好看一看,曹操在御猎那天射鹿时的拙劣表演,已经到了神人共愤的地步。你要心耳澄明地好好地听一听,听听那些正义之士为此血脉贲张的声音。”
“曹操是军队的栋梁,一代名相,为何要对他如此愤怒呢?”
“你真浑。”马腾扬起双眉,大声喝道,“我不能与贪生怕死之辈共话大事,对不起,打扰了。你尽可以在太阳下晒晒那一身的赘肉,滋养滋养头上、腮边的那些白苔好了。”
马腾说完后迈着大步离开了。
董承慌忙追上去对马腾说道:“等一下,请听我这块顽石再说一句话。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们重新商量。”
董承说着,硬拉着马腾的衣袖把他引入庭院深处的密阁。董承在那儿第一次将密诏之事和自己的心意向马腾和盘托出。
马腾听了董承的心里话后,又伏拜了天子的密诏,这个威猛的汉子不由得失声痛哭。
在遥远边境的西蕃人眼里,马腾是个令人畏惧的西凉猛将。其实,他也是一个会感动落泪、义胆如铁的血性男儿。
“知道你也有和我同样的志向,我董承的心里真是热血沸腾。刚才让你在门外等候多时,无理之举请将军不必萦怀。这些都是我为了试探将军的真心而不得已为之。如果我们有幸得到将军的鼎力相助,那么大事已有一半成功的把握,胜利之时,当期不远。将军,你能否在我们的盟约上签字按印呢?”
董承的话音甫落,马腾就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用手指蘸着舌尖之血,直接按了血印。
接着,他对董承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在京城内决定对曹操举事的那天一旦到来,我一定远在西凉燃起呼应的烽火,践行今日的誓约。”
马腾说这话时瞪大眼睛,毛发倒竖,使人联想到他风云际会时的英武形象。董承重新叫来了王子服、种辑、吴硕三人,把他们引见给马腾。
至此,在义状上立下血誓的忠义之士已有五名。
董承兴奋地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在这样的吉日做什么事一定都很顺利。接下来,就请王子服把素未谋面的吴子兰也请到这儿来共商大事如何?”
由于是董承开的口,众人均表示同意。王子服立刻骑着马去迎接吴子兰。
吴子兰也在当天加入了同盟。这样,同心同德的忠义之士已达六名。
在这个密室里,现正在举行一个小型宴会,庆祝将要到来的光明前途。
“要是有十名这样的忠义之士,我们的大事不就成功了吗?”觥筹交错之际,大家都这样兴奋地互相议论着。
“有道理。现在就根据宫中的列座鸳行鹭序,一个一个地点检一下吧。”
董承这样想着,命人立即取来了列座鸳行鹭序。
所谓的列座鸳行鹭序,就是百官上朝时所排定的位序名册。董承打开后,众人接着一行一行地细看,最后都觉得官员人数虽多,却没有真正可信赖的人选。
这时,马腾突然叫道:“有了!这儿唯独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的声音特别响亮,不管旁边的人再怎么提醒他,音量还是在常人的一倍以上。
在密室里听到他那样大的声音,众人不由得吓了一跳。
“你说的是谁?”
众人说着,一起把头凑到他手中拿着的名册那边,仔细地看着。
马腾又道:“此人还是汉室宗亲,真是天助我也。看看!列亲一栏中不是有豫州刺史刘玄德的名字吗?”
“哦……”
“此人远胜我等十人之数,只要迎来这样一人,则无疑在我们的誓约中加上了千钧之重。……据我所知,刘玄德和他的结义兄弟都有讨伐曹操的志向,这在当今国运危难之际,尤为难得。”
“此事从何得知?”
“御猎那天,当旁若无人的曹操挡在天子的前面,得意洋洋地把众人的欢呼当做己物领受时,刘玄德的义弟关羽露出了立诛此贼的愤懑之色。由此想来,刘玄德一定也是成谋在胸,只不过当时隐忍不发而已。”
听了马腾的这番话后,以董承为首的六位忠义之士就如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对前途更增加了必胜的信心和斗志。
董承深知,现在只是对刘玄德的为人有所了解,但要让他加入讨曹同盟并非易事,对此必须慎之又慎。所以自那天分手后,他决定耐心地等待良机。
三十四 鸡鸣
白天太引人注意。
一天晚上,董承把密诏秘密地藏在怀里,并用头巾遮住了颜面,准备悄悄地出发。
临行前,他对家人并不明说,只是找了个借口道:“我有个风雅的朋友得到了秦代的名砚,说要开个诗会,所以今晚我一个人去会会他。”
董承说着,自己一人骑着毛驴朝刘玄德居住的客馆方向走去。
为了防止被曹操的密探发现,进而受其跟踪,董承先去拜访了一位平素只以诗文交往的老朋友,并特意与之交谈到深夜。到了半夜三更的时候,董承装出突然惊觉的样子,对主人致歉道:“哎呀,没想到今晚我们竭诚相谈,坐了这么长时间。大家只忙着谈论诗画,最后把时间都忘了。”
董承一边说着,一边慌忙离开了好友的府第。好友的家在远郊,所以当他赶到刘玄德的客馆时,已近四更天了。
深夜。一个神秘的不速之客轻叩着刘玄德客馆的门扉。
“国舅来此有何贵干?”
刘玄德有些疑惑地问着,把董承迎进了门。也许想看清客人的面部表情,他特命家仆在庭院中点起了蜡烛。
“那我们到里面的小阁里去坐坐吧。”刘玄德亲自引导董承沿着庭院小径,来到了位于西园的一个小阁中。
刘玄德刚来许都时承蒙曹操的好意,曾一度住在紧邻丞相府的官邸里。
他为此深感不安,说道:“这儿是帝都的中心区,我们这些乡下人住下来未免太奢华了。”经过一再坚持,终于搬到了现在的住所。
“对不起,我这儿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好招待您。”
刘玄德一边说着,一边命人在油灯下摆开了小酌的食器和酒杯。
这些餐具都是些粗制的陶器,也可以说是小阁里唯一醒目的装饰品,从中也可看出主人淡泊清雅的喜好。董承暗忖:只有这样的人,才有甘于平淡的胸襟。
两人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最后,刘玄德忍不住问道:“国舅星夜造访,想必有何贵干?”
“我没有私事,只是许田御猎那天,亲见皇叔的义弟关羽已有斩杀曹操之意,是皇叔暗以手势、眼色,制其所为。所以此次特来讯问其详。”
刘玄德听后大惊失色。未料想董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原来他是代曹操前来问罪的。
刘玄德顿时陷入无法隐瞒也不敢隐瞒的窘境,稍事片刻后,他不得不开口辩解道:“舍弟关羽实在是个顽固的人。那天,他也许看到丞相的所为冒犯了帝威,出于一时激愤而有这样的不智之举……哎?国舅,您为何听了我的话后突然掉泪了呢?”
“哦,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刚才听了皇叔的话后,就不由得痴想要是现在有几个像关羽那种秉性的人……”
“现在相府有曹丞相,朝廷里有像你这样的公卿大臣辅助,天下大治,歌舞升平,您还发什么愁呢?”
“皇叔——”董承含着泪眼,严肃地说道,“你也许认为我受曹操之托,特意来贵府打探隐情,所以对我暗具戒心……其实,无须多虑。你是天子的皇叔,我也位居外戚之首。我们二人之间不必虚言伪饰。今天我可以明确地实言相告来意。先请看看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