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承换席漱口后,向刘玄德出示了天子的密诏。
刘玄德在油灯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密诏。没看多久,他就不断地用两手擦拭着止不住的泪水,过度的悲愤使他那蓬乱的鬓发在灯影下簌簌地发抖。
“请把密诏收好。”
刘玄德擦干眼泪,拜过密诏后把它交还到董承的手中。又道:“我已大致明白了国舅心中的想法。”
“刚才皇叔拜读密诏后,也是为天下的苍生而流泪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
“听皇叔此言真是感激不尽。”董承听了狂喜不已,再三拜谢后说道,“还有东西请皇叔过目。”
说着,他展开了有各位忠义之士签名押印的义状。
开首是车骑将军董承。
第二位是长水校尉种辑。第三是昭信将军吴子兰,第四是侍郎王子服,第五是议郎吴硕,第六是西凉太守马腾。每个人都粗笔浓墨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噢,你对这些人都说过这事了啊?”
“总算天道不灭,这些都是可靠的忠义之士啊。我想在这浊世中,如果我们坚持理想,追求清隐的境界,那么那些忠义人士都会闻风而动,自觉地聚集在一起的。”
“在这人世间,我也一直秉持此信念,就算社会再混乱、再腐败,也从不因为无望而放弃。我深信这一点,所以不管世上出现怎样的恶魔,也决不悲观。我不认为人间已毫无希望,反而时常激发起这样强烈的愿望:与其抱怨世事,倒不如去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寻找从草间流出的清冽之水,使那充满人之疯狂欲望的浊流也终有一天化为永远淙淙流淌的清泉。”
“皇叔,听了你的话后,我这老骨头着实松了一口气。我深深地感到这是我多年以来第一次听到的人和天地的不朽真理。只是我年老体衰,力微才薄,不知皇叔能鼎力相助否?”
“这件事,您不说我也会照办的。已经有这么多义士联名抗恶,我刘玄德岂能不效犬马之劳?”
刘玄德起身去取笔砚。
此刻,小阁之外,外廊和窗户的四周已微现曙光。
将近黎明时分,外廊的房檐上响起了“扑笃扑笃”的流雾之声。这时,外廊里出现了两个人影,好像正在哭泣。
刘玄德刚好出门,对此没有反应。而董承却吃了一惊,他不由地探首朝外廊望去。
外廊里站着两个下臣,护卫刘玄德而通宵在外侍立。他们正是刘玄德的结义兄弟关羽和张飞。只见他们互相拥抱着,喜极而泣。
“啊,对不起,我们偷听到了你们二人密谈内容。”
董承不无羡慕地望着兄弟俩,心想在义状上签名的忠义之士如果也像刘玄德那样身边有着情深义厚的兄弟,举事必然会马到成功。
刘玄德手拿笔砚轻轻地返回小阁,走到董承的面前,然后在义状上认真地写下第七行:左将军刘备。
刘玄德放下笔后又叮嘱道:“我绝不是顾惜自己的生命,希望国舅严格遵奉诏命,千万不要草率行事。时机不成熟时切不可轻举妄动。”
这时,拂晓的晨光映照在刘玄德的脸上,显得光彩照人。
远处传来了鸡鸣声。
“……那么,我们以后再见吧。”
董承骑着毛驴,在晨雾中悄悄地踏上了归程。
三十五 青梅煮酒论英雄
“张飞——你在打呵欠吗?”
“嗯,是关羽吗?每天没事干哪。”
“再喝点酒咋样?”
“不,我不喝了。”
“夏天快到了,已经……”
“树上的梅子越来越大了,可是我们的大将究竟想干什么呢?”
“我们的大将?”
“就是大哥呀。”
“住在这个京城里,大哥一直谨言慎行。所以把我们的主公说成大哥恐怕不礼貌,就说我们的大将吧。”
“你为何这样说大哥?我们是结拜兄弟啊。”
“你这小子说话就这样没大没小,现在大哥在朝廷被尊称为皇叔,在外也被以左将军刘豫州相称。我担心如果我们还是用过去的口气来称呼大哥,就可能因为自己的嘴巴不严而贬低了我们主公的威望。”
“是吗?……你说得不错。”
“你为何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为何,就是为了左将军呀。他最近每天在忙什么?你小子知道吗?”
“我知道。”
“别看他脸上很高兴的样子,其实心里一定很烦恼。我真的为他担心哪。”
“你为何事这么担心呢?”
“当然是担心我们主公的行为喽。”
“那是为何?”
“为何?我不想和你站着说话,你千万不能到外面去议论主公。”
“那你马上回答我,像你小子这样坏心眼的家伙还真没见过。”
关羽苦笑着,紧挨着张飞坐在一块石头上。对面能见到系着许多马匹的马厩。后面是块空地,只有几间下人住的房间。
此时,庭院里桃花盛开。
尽管没有诗情画意,但两人看着桃花,都不约而同地回忆起楼桑村的桃园。张飞从最先开始就一个人独自坐在树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桃花发呆。
“你小子为何对主公的行为感到不满?”
“难道你没看到最近玄德大人总是去邸内的菜园,尽学着老百姓的样子干农活吗?去菜园也就算了,他还亲自担水、施肥,拿着铁锹去挖蔬菜和萝卜,这算怎么回事儿?”
“有那样的事?”
“如果想当老百姓,不如干脆回楼桑村去。什么京城里的宅第,什么左将军的官职也都可以不要了。只知道挑着粪桶干农活,我们的军队也不需要了。”
“你这小子不可以这样说话。”
“我想这也许就是天意。所以我真担心,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
“君子说‘晴耕雨读’,这就是隐士修身养性的方法。所以我认为我们也要实践君子的生活。”
“这事真让人头疼。如果让我们从现在开始当隐士,不就是要成为一个不接触外界生活的人吗?”
“那当然。”
“告诉我这是为何!我们真的要学君子吗?”
“你对我说再多也没用。”
“大哥今天也去菜园了吗?”
“看来是去干活了。”
“我们二人现在就去找大哥评评理。”
“你说什么?”
“这还犹豫什么?你小子今天不是损害主公的威严,还责备我吗?你对我什么都敢说,到主公面前看你还敢说什么。”
“说什么蠢话!”
“那就一起走吧,跟我来!忠义的行为是最难做的。对上要善于谏言,就算赐你死也无怨无悔。”
吭哧,吭哧,铁锹不停地在地上挖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刘玄德一身野外干农活的装束,不时地用肘臂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
他默默地停了一下,扶着锹把仰望着初夏的太阳,然后放下铁锹,挑起粪桶,在刚回填的菜根土上施肥。
“主公,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吗?在现在这种形势下,还要学那种小人之业,实在太傻了。”张飞站在后面大声地嚷道。
刘玄德回过头来,问张飞道:“呵,找我何事?”
光听讲话的语气还像左将军刘备,但正因为如此,张飞更感到大哥的愚昧。他从来都不是个善言的谋士,只会粗口说话,更不善于对主公提出什么忠谏。
于是他灵机一动,突然指着关羽道:“关羽,你先说!”
“什么?你这小子又想借我的手来替你遮盖是不是?”
“你说了我再说。”
“大哥,请原谅今天这样叫你。”关羽跪在菜地上说道。
“你为何要换这样的口气说话呢?”
“我们生性愚钝,到现在也难以理解。所以今天特来向大哥请教。”
关羽刚说完,张飞就不满意了,他小声地挑唆道:“太没劲了,太没劲了,这样说不行。只有犯颜直谏才有效,你刚才说的是忠臣说的话吗?”
“真啰唆,你给我闭嘴!”关羽对站在一旁的张飞骂了一句,又道,“我们知道你一定有更深的考虑,但是这两个月来你每天到菜园去,默默地学着干老百姓的活儿。你为何要亲自挑粪呢?如果是为了锻炼身体,那我们希望大哥最好还是练习练习弓马骑射为好。”
“说得对!”张飞有些得意忘形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要过那种隐士或君子的生活。如果要当老百姓,那我们就不需要桃园歃血结义,扛着大旗走过来了。说句失礼的话,大哥的想法我们实在猜不透。”
刘玄德含笑默默地听着,半晌才缓缓地开口道:“有些事你们不必知道。如果不明白,回去干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
“这不行!”张飞极力反驳道,“大哥不是经常说三人的血流在一起,三人一心同体吗?我们的手脚应该用于朝夕练习弓马才是。如果是肩担粪土当个老百姓,就不是一心同体了。”
“好,我输了。”刘玄德随意地笑着安抚道,“你们说得没错,今天也是你们该知道的时候了。我确实有更深的考虑,现在也一直为此担心。”
刘玄德说了这几句话后就不再多说了,也许还在筹谋讨伐曹操之事。仔细想想,就不难看出刘玄德现在每天下地种菜,是在和董承密会后才开始的。
关羽和张飞改变了对大哥的看法后,俩人每天互相照应着消磨无聊的时光。但是,几天之后,当他们外出回来后一看,菜园和宅内都没见到刘玄德的身影。
“主公去哪儿了?”
张飞和关羽气得变了脸色,对留守的家臣厉声喝问。
“主公去丞相府了。”
“啊?是被曹操叫去的吗?”
“是,曹丞相好像有什么急事,突然派人来迎接主公的。”
听了家臣的回答后,两人呆呆地面面相觑。
由于心中有着难以启齿的隐忧,连平素一向沉着的关羽也不由得为刘玄德的安危深感不安。他问道:“来迎接主公的是谁?”
“是曹操的心腹许褚和张辽二人,他们带着马车而来。”
“这就更奇怪了。”
“现在不是光替大哥担心的时候,马上从后面追上去可能还来得及。如果丞相府不让我们进门,我们就撞开大门闯进去!”
“好,快!”
两人说着,飞一般地冲了出去。他们沿着许都的大路,直奔丞相府。
几小时前。
刘玄德突然受到曹操派来使者的迎接,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会有什么事呢?
于是他对使者张辽和许褚问起迎接的原因。
他们只是非常冷淡地回答:“我们只知道好生侍候,不知道丞相找您有何要事。”
听两人这么一说,刘玄德也无法拒绝,只得如履薄冰地走进了相府的大门。
刘玄德被引入的地方不是客厅,而是和曹操的宅第相连的南苑阁。曹操已在那儿等候着。
他身体清瘦、脸部细长,一对凤眼总是炯炯有神。近来曹操越发显得气宇不凡,其威容气质与相貌非常契合。
曹操一见刘玄德,就开口道:“你到京城已有两个月了,我一直忙,疏于问候,一切都好吧?”
刘玄德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曹操目不转睛地看着刘玄德的脸,说道:“你的身体可以说很健康,这是经常在阳光下劳作的缘故。听说你最近常到菜园去干老百姓的农活,农务就有那么开心吗?”
“确实很开心。”刘玄德没料到曹操开始只提这些事,他稍感放心,接着又道,“现在丞相的政令畅行无阻,天下太平。为了消磨闲暇的时光,我在后园耕作菜田自娱。既无花费,又能健身,而且晚饭也吃得很香。”
“原来如此。你这样做确实不用花费。但如果认为你真的没有赚钱的欲望也不对,我看得出你对蓄财还是有兴趣的。”
“丞相的戏言实在不敢承当。”刘玄德故意低下头,装出不好意思的模样。
“哦,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要记在心上。其实,今天我叫你来,是因为看到相府梅园里的梅树已结出了梅子。我突然想起了前年征伐张绣时行军途中的情景。当时,我对那些在炎暑中饥渴难忍又苦于无水的士兵们说:‘前面不远处就有梅林。大家赶快冲啊!’实际上,我是想通过这个骗术让士兵们加快行军速度。他们听了我的话后,立时觉得口中生津,终于忘却了干渴,使夏季的长途行军也变得非常顺利。”
曹操忆及此事,充满着自傲的意味。他又道:“我由此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请你过来,一边煮着青梅品尝佳味,一边小酌对饮。好了,跟我走吧。我们先去梅林那边观赏,然后再去赴宴。我在前面带路。”
曹操说着,率先起身入园,沿着宽阔的梅园道路快步走去。
“呵,好大的一片梅林哪。”
在曹操的带领下,刘玄德一边由远及近地观赏着,一边发出惊叹的声音。
“刘豫州,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吧?”
“我今日是第一次走进南苑大门。”
“若是这样,我也可以带你去那儿赏花。”
“丞相亲自带路,我实在是惶恐之至。”
“对面放置酒席的小亭要绕过那条梅溪才能到达,的确是个眺望梅林的好地方。”
俄顷,只听得“吧嗒”“吧嗒”一阵声响,有许多东西落在头上或地上。仔细一看,原来都是青梅树上的梅子。
“噢噢……真是不得了!”
此时,一阵大风吹来,只听得梅树的嫰叶和树梢都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天色霎时变得昏暗起来。正在惊疑之际,对面遥远的山后升起了一柱卷云。
“龙!龙!”
“那是飞龙升天!”
奔向那儿的小童和家臣们一边观景,一边在风中惊呼着。说时迟,那时快,铺天盖地的大雨迅即而至。
“不要紧,大雨马上就会停的。”
曹操说着,赶紧带着刘玄德躲到树荫下避雨,等待着大雨过去。
避雨时,曹操和刘玄德谈论起天时的变化。
曹操问:“你知道宇宙的道理和变化吗?”
刘玄德回答:“不是很清楚。”
“龙的变化就很能说明这个问题。龙,时大时小。大的时候吞云吐雾,翻江倒海。小的时候则埋首伏爪,潜形深渊而不起波澜。其升,飞扬于大宇宙内;其隐,则藏于百年深渊。就龙的本性而言,其为阳物。现在时已春深,龙正为变大之际,世称龙飞九天。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若英雄得志气与时运之济,则可纵横于四海。”
“龙是实际存在的吗?”
“也许说有它就有,说没有它就没有。比如说,今天——”曹操指天说道,“我们刚才不是看到云柱掠过那儿的山峦,以惊人的速度升腾吗?但是,有谁能取得这种变化留下的痕迹,来证明云雾的神秘性和自然变化的迅速呢?”
“自古以来,就有无数个龙的传说,但是至今还没有人看到真龙的只鳞片甲。”
“你说得不对!”曹操使劲地摇头道,“我见过,就是用这双眼睛看到的。”
“噢?难道是通过左道旁门的巫术吗?”
“不,我看到的不是神秘的龙,而是风云际会时的人龙。总之,依照我的认识,龙就是人。”
“那请您说说看。”
“你也是其中的一条龙吧。”
“丞相言过其实。我没有迅飞的神通,也没有可掌控的脚爪,更没有显隐自如的才能。如果说我是龙,大概也只是条土龙吧?”
“你不要太谦虚了。你也是遍历全国各地的人了,一定知道当世的英雄。你认为可以称做当代英雄的人物究竟是哪些人呢?”
“丞相何出此言?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像我这种肉眼凡胎的人实在难以回答。”
“不,你就说说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不论是谁都可以。说说看!”
刘玄德从曹操执拗的眼神中知道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是躲不过去的。于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抢先一步走出树下,仰望着天空,说道:“嗨,雨已经停了。”
三十六 怕雷的人
避雨时,刘玄德通过看似轻松的杂谈,巧妙地回避了实质性的内容。不过,曹操也没有为之生气。
刘玄德抢先一步走了出去,并在一个景致颇佳的地方等候着曹操。
“从天色来看,好像还要下雨。”刘玄德说道。
曹操笑道:“就是下雨也很有情趣的。历来都有不少关于下雨的趣话。”
“今天的骤雨会将更多的梅子打落在地的。”
“这岂不正像诗中描绘的情景吗?”
曹操说着,突然伫立不动。
刘玄德也看到了:在后阁的侍女们见雨停了,正忙着捡拾青梅。那些美丽的女子手提竹篮,娇喘吁吁,似乎在互相比试,看谁捡的青梅最多。
“啊,丞相在这儿。”
她们一见曹操,就纷纷躲到了女院的屋檐下面。
曹操此时也许受到了诗情的感染,或者被她们的年轻美貌所吸引,含笑目送着年轻女子的娇丽背影。他突然又回过神来,注意到了作为宾客的刘玄德。曹操自我解嘲道:“我喜欢美丽的女子,那也是一种生活情趣啊。”
刘玄德凑趣道:“能汇集这么多美貌的侍女,真不简单,这儿不愧是京都繁华之地啊。”
“哈哈!可是,每当梅林的梅花盛开、芳香四溢,她们的美貌就被梅花的花影所遮蔽。遗憾的是梅花的花期太短,很快就花殒香消了。”
“美人也会迟暮。”
“这样想来,什么都是短暂的。我认为人生七十年、八十年已经是寿命的极限了。正如佛家所言短之又短,空间一瞬。”
“我懂得丞相的心情。”
“我不能无条件地信奉佛家的说法或君子之说,这也说明我生来就有叛逆的性格。但是大丈夫自有处世之道,不是大丈夫的自然就难以理解了。”
曹操就此住口不语。两人又一起慢慢地散步。不知不觉地,曹操又转回到前面的话题。他对刘玄德说道:“还是请你回答我。最初谈起的话题,当今的英雄是谁?有没有?如果有的话,请告诉我你心目中的英雄。”
“您是问这个问题吗?我好像还没有想过,只是一心感激丞相对我的恩顾,想好好为朝廷做事。”
“你若真是这样想的话,那不能说出心目中英雄,就说说世间传说的英雄也行。你能否告诉我当下世间的一些传闻?”
刘玄德也是有个性之人,况且其内心也是火热的,对于曹操纠缠不休的追问,他实在无法再躲避了。
他终于开口道:“淮南的袁术似可称为英雄。他精通兵法,且兵粮充足,在世上也称雄一时。”
曹操笑道:“他已不是活着的英雄了,只配称做冢中的枯骨。我曹操不日定将生擒此贼。”
“那河北的袁绍可以算一个吧。他家四代三公,且门生故吏遍天下。现虎踞冀州,谋士、勇将数不胜数,其前途不可限量。像他这种人,也该算是时代的英雄吧?”
“哈哈,是吗?”曹操笑道,“袁绍色厉内荏,好谋无断,正所谓‘疥癣之辈’。其处世本质是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轻命。像他那样的人怎么能称得上时代英雄?”
看来,不管刘玄德提出谁的名字,曹操都会用这样的口气直接否定。
否定且不含糊。
曹操的否定是明快的,带有痛彻的快感。他试图将之传到听者的耳朵里,使听者牢牢地记住。
曹操的回答,最终激起刘玄德讨论的兴趣。就这样,关于当今的英雄人物,刘玄德提出一个名字,曹操就贬损一番,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摆设酒席的小亭前面。
曹操有些得意地问道:“你看这儿怎样?配不配风雅二字?”
刘玄德大加赞赏:“嗯,不错。果然是个风雅幽静的好地方。”
“在赏梅时节,我经常在此设席宴客。这里颇有野趣。今天我们不拘礼节,尽情地赏梅喝酒好吗?”
“好啊。”
“关于当今英雄,刚才我们在路上已经讲了许多,我也许还没完全改掉好辩的书生之气,仍然喜好谈论风生,臧否人物。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曹操说着,敞开了自己的胸襟。他要展现一个赤裸裸的自我。
现在的曹操看起来的的确确像个赤子,而且人们似乎能从他身上看到当年洛阳城一介穷酸书生的影子。但是,这是个始终如一的真实的曹操吗?
刘玄德不会像曹操那样因过于得意而解开自己的衣带,轻易展现赤裸的身体。如果刘玄德像曹操那般洒脱,那就等于把自己的全部都呈露在外面了。所以,他绝不会那样做,相反地,他一味细心周到地包装自己、遮蔽自己,唯恐被别人看破,他为此甚至在外表上往往显露出怯懦的样态。
如果仔细分析,深入观察刘玄德的本性,便可发现他是个复杂的人。从好的方面来说,他对自己的短处非常谨慎,始终注意和他人融洽相处,也很注重以温和的面貌出现。但从不好的方面来说,他对人深具戒心,为了不让别人轻易窥破内心,他往往筑起二道、三道的心理防线。总而言之,他是个性格深沉、难以揣摩的人。
相比之下,曹操的思维方式至少要比刘玄德简明得多。即使有时只是将感情显形于色,但从中也能多少窥探到他的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是,仅此而论,也不能断言刘玄德和曹操谁更好。
因为曹操即使感情外露,快人快语,甚至书生意气般地敞开胸襟,背后却隐藏着无数机谋。
也可以说这是一种策略,故意弱化自己的威严和气势,使对手放松警惕。但是,对曹操来说,何时按自己的本性去做,何时运用机智巧谋,他自己也并不是有意而为之。所以他也许无法分清自己的言行举止中,哪些是出自本性,哪些又暗藏机巧。
丽玉酒杯,美陶酒瓶。
酒席的主肴就是青梅子。
刚才捡拾青梅的美丽女子中,有几人前来侍奉他俩的酒宴。
“啊,我醉了!也许是在酒中加了青梅,才会有这样的醉意吧?”
“我也喝得太多了,最近从没有这样快速地喝酒。”
“‘青梅煮酒论英雄’。刚才我正好想出诗的第一句,后面的就想不出来了,你把后面的诗句联上好吗?”
“我根本不行。”
“难道你没作过诗吗?”
“我生来就不是个风雅之人。”
“其实你这个人啊——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实在对不起。”
“那你不能多喝点酒吗?为何把酒杯放下了?”
“刚才喝了很多,已经尽兴了,我想告退了。”
“不行!”曹操举起自己的酒杯,大声说道,“我们论英雄的事不是还没结束吗?你刚才说袁术、袁绍二人是当世的英雄,难道就认为天下没有其他人可称之为英雄吗?现如今就那么缺少英雄之材吗?”
面对着曹操强硬举起的酒杯和咄咄逼人的提问,刘玄德即使想推脱也难以离座。于是他只好含糊其辞地敷衍道:“我刚才提到的名字只不过是从坊间听到的传闻而已。”
刘玄德说着,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点酒,一饮而尽。
曹操迅速地话锋一转:“你说说坊间百姓的俗众之论也可以。除袁绍、袁术之外,还有谁称得上是当今的英雄?”
“接下来,荆州的刘表也可算一个吧?”
“刘表?”
“听说他威镇九州,名列八俊,其领治也大有建树。”
“不行!不行!什么领治,无非是他部下中那些耍小聪明者干的小事而已。刘表的短处说到底就是容易耽于酒色。这是他和吕布的共通之处,哪里可称得上时代的英雄?”
“那么,东吴的孙策您看咋样?”
“嗯,是孙策吗?”
曹操并没有讪笑,只是歪着头沉思。
“丞相是怎样看待孙策这个人的?他是江东的领袖,而且很年轻,正值弱冠之年。他治下的老百姓尊称他为小霸王,好像非常信任他。”
“说来还是不够格。他虽有奇略,但只能奏一时之功。所以也只不过是个仰仗父亲盛名的黄口小儿。”
“那么,益州的刘璋呢?”
“那样的人只能算是守门之犬。”
“如果那样的话,张绣、张鲁、韩遂等人怎么样?他们也都不能称为英雄吗?”
“哈哈!你简直是没人可提了!”曹操抚掌嘲笑道,“这些人都是碌碌之辈,何足挂齿?你还有没有像样一点的候选者?”
“除这些人之外,我真的再没听说过了。”
“你孤陋寡闻,真是可怜。我认为真正的英雄应该胸怀大志,腹有万计之妙,行不畏惧,立时潮之先,有包容宇宙之气度,深悟天地之道理,并有指挥万民的理想。”
“在当今世上,谁具备这样优秀的资质?有这样的人物吗?这种要求是难以达到的。”
“不,这样的人确实有!”
曹操说着,突然伸出手指,先指向刘玄德,接着反过来又指着自己的鼻子。
“就是你和我。现在能当天下英雄者,不是说大话,也只有你我二人了。”
话音未落,突然,“啪”的一道蓝白炫目的闪电掠过两人的膝下,紧接着沛然大雨倾盆而下,巨大的雷声同时轰鸣。远远地,不知从何处传来大树被雷电击倒的声音。
“啊!”
玄德大叫一声,惊得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他两手捂住耳朵,整个身子伏倒在坐席上。
这一定是一场近乎天崩地裂的大震动。虽说如此,刘玄德对雷电的过度惊恐还是出人意料,连在座的侍女们也忍不住“呵呵呵”地捧腹大笑。
曹操起初对刘备的举止感到怀疑,他用严厉的目光看着被雷电吓得一时连头都不敢抬的刘玄德。但是,当他听到侍女们的哄堂大笑后,嘴边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他对刘玄德说道:“你是怎么喝的酒?天气已经放晴了。”
刘玄德似乎刚刚醒过酒来,他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刚才确实吓了一跳,因为我从小就最怕天上打雷了。”
“雷鸣是天地之声,你为何会这样害怕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胆子太小的缘故吧?小时候每当听到天上打雷的声音,我总吓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唵……”
曹操为自己的优越感而高兴。刚才他亲眼目睹刘玄德是如此怯懦无用。……但是,曹操恰恰不知道这正是刘玄德的韬光养晦之计。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南苑的大门处轰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门闯进来了!”
苑内值勤的士兵大吃一惊,慌忙叫道:“不要砸门。你们是谁?是谁?”
就在等待对方回应之时,巨大的门扉响起了动摇的声响,两三片琉璃瓦从门楼上掉下来摔得粉碎。
“啊,不要乱来!你们是谁?报上名来,有什么事?来这儿干什么?”
门外传来粗大的声音:“我们没空这么啰啰唆唆地回答。我俩就是今天丞相招待的客人刘玄德的结义兄弟。”
“啊,那你们是关羽和张飞吗?”
“开门,快开门!”
“你们是得到相府的许可才过来的吗?”
“我们没空和你们这些无知的家伙饶舌。哎,对不起了,兄弟,赶快离开这儿,我要用大石头把这扇门砸开!”
值班的卫兵听了非常惊慌,急忙说道:“请等一下,等一下,不要乱来,我们没说不开门。”
“那就快开门!快!”
“对你们这些不讲理的人真没办法。”
值班的卫兵颤抖着正要开门时,那些好像是追赶关羽和张飞而来的相府公差和士兵们大喊:“不行,不行!他们口头上说得到相府的许可,为何还要不讲理地砸门进来,不能让这两个捣乱的人进来。”
他们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从左右两边围攻关羽和张飞。
“你们这些虫子一样的家伙,想来找死吗?”
关羽和张飞立时和这些人大打起来。不一会儿,许多人被打翻在地,还被乱踢了一阵,有的人甚至被抓起来抛了出去。
张飞趁对方一哄而散地逃跑之际,抱起一块大石头奋力砸向大门。两人闯进大门后,又如疾风般朝梅林方向奔去。
这时,刘玄德也刚离席准备回家,没想到正巧碰见赶到小亭下面的两位义弟。
“主公!”
“大哥!”
两个人“啪”地跪在地上,看到刘玄德平安无事,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同时,由于筋疲力尽,两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曹操见此情景,问道:“是关羽和张飞吧,我又没叫你们,为何而来呀?”
“这个……”关羽支吾着一时回答不上来,好半天才轻轻地说道:“我们听说今天丞相请大哥赴宴,所以特来献丑,为丞相和大哥舞剑助兴。冒昧造访,实在是无礼之至。”
关羽苦着脸编了这么一套理由,没想到曹操开口放声大笑:“哈!哈!哈!你们这么慌张干什么?今天又不是古代的鸿门宴,怎么会用得着项庄和项伯呢?啊,刘皇叔,你说是不是?”
刘玄德忙笑着为他们遮掩,“请丞相原谅,他们两个都是冒失鬼。”
“怎么会是冒失鬼呢?对一个连打雷都害怕的人来说,这两位义弟实在太有本事了。”曹操的两只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俩,好半天才从亭上发下话来:“他们也难得到这儿来,舞剑给我们看就不必了。来,给这两位樊哙上酒。”
张飞拜谢之后好像泄愤一般开怀痛饮。但关羽喝酒时只把酒含在嘴里,待曹操不注意时转身把酒吐在后面。
傍晚,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白虹。
载着刘玄德的小车离开了虎口般的大门,在两位义弟的护送下,在白虹映照的大地上,碾出长长的车辙,平安无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三十七 逃脱凶门
过了几天,刘玄德决定去相府拜谢曹操前几天为他举行的青梅之宴,于是命人准备出行的车马。关羽和张飞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都不知道曹操的心术究竟有多不正,与其违心地去叩拜这个奸雄的凶门,倒不如远离它更好。”
这两个大胆的义弟认为对曹操绝不能放松警惕。其实,他们的意见毋宁说是在恳切地提醒刘玄德应该自重,不必过度地迎合曹操。
刘玄德首肯了他们的意见,呵呵地笑道:“所以,我要努力地在菜园里挑粪桶,在雷鸣时捂住耳朵,吓得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这些都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但曹操是个聪明敏感的人。依据这一点,如果我们刻意地回避他、疏远他,反而会引起他的猜疑。所以,我觉得现在仅回避不是办法,为了保命,只有藏起锋芒任他嘲笑,这样才能平安无事。”
两位义弟第一次从大哥的口中听到了他的心里话。原来他在菜园用锹挖土和听到霹雳时捂住耳朵的举动都有着过人的深谋远虑。他们对兄长如此周到缜密的用心再也无话可说。大哥的心思如此深远,又何惧接近曹操呢?想到这些,他们就心甘情愿地跟在刘玄德车子的后面,步行着护送他前往丞相府。
曹操一见刘玄德,非常高兴,他今天的心情极佳。
“皇叔,今天和前几天不同,风和日丽,并无雷电之虞,让我们一起慢慢地尽兴享乐吧。”
那天,他命人改变了上次宴席中清雅淡味的风格,换上一桌醇美浓厚的精馔佳肴。
这时,一名侍者来到宴席前,向曹操禀道:“去打探河北情势的满宠刚回来,他全面细致地收集了手下密探的情报。”
曹操用眼角的余光先看了看刘玄德的脸色,吩咐道:“噢,是满宠回来了吗?叫他马上到这儿来。”
少顷,满宠在侍臣的陪同下走进来,站在酒席的一角。
曹操收到了满宠带回来的报告后问道:“河北的形势怎么样?你探明袁绍的虚实了吗?”
满宠答道:“河北近来也没有发生特别的变化,但北平的公孙瓒已被袁绍所灭。”
在座的刘玄德听了不由得大吃一惊,问道:“哎,公孙瓒被袁绍灭了?像他那种既有势力、地盘,又具备道德才能的人怎么会一朝被灭亡呢?”
刘玄德叹息着人世无常,竟然忘了拿起酒杯喝酒。曹操见了责怪道:“你为何要对公孙瓒的死如此叹息呢?我虽然对他不了解,但我想这兴亡盛衰难道不是兵家常事吗?”
“话是那么说,但公孙瓒是我近年来相交的恩人和朋友。我自黄巾之乱始,在贫穷中立下了报国的志向,但当时我还没有像样的兵器和士兵。为了戡乱,我和关羽、张飞三人一起参加了公孙瓒的军队。其后又借他的军队去作战,在其他方面也受到过他的关照。——啊,满宠,请你能不能再讲得详细一点?”
曹操听后对刘玄德说道:“原来如此!在你还是无名之辈的时候,就和他是交情不浅的好朋友。那,满宠,满宠!既然贵宾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你就把公孙瓒灭亡的情况再讲得详细一点,清楚一点。你说吧!”
“既然如此,我就详细地说说公孙瓒的情况。”满宠说道。
满宠原本就是去河北收集当地见闻的,所以他归来后讲述的情况不但详细而且也比较可信。
据他所言,北平的公孙瓒近年来在冀州的要地兴建了名为易京楼的大城郭。工程业已完成,他的一大家族全部移居到那儿。
易京楼规模宏大,如果初次见了会以为这是公孙瓒威势更加强盛的象征。其实情况恰恰相反。近年来,他统治的领域经常受到相邻的袁绍势力的蚕食。他是因为感到原来的旧城不安全,才不得已兴建这样浩大的土木工程。公孙瓒家族移居那儿,只不过显示了他的势力在衰落。公孙瓒在那儿屯聚了三十万石粮食和重兵,所以在后来的几次战争中,首先给人一种国力强盛的印象。但由于公孙瓒的刻薄寡恩,有时却发生了自己的部分部队被敌人围困后不去援救,造成了自行放弃,被敌人杀戮的惨剧。因此他的威信日渐式微,士兵们的士气也一直非常低落。
一天,他的军队出城迎敌,由于士气不振,最后成为一帮毫无战斗力的乱军,一触即溃。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向守城败逃,这时他们突然发现易京楼的城门已经紧紧地关闭了。
“战场上还有五百余名我们的士兵退路被截断了。决不能抛弃他们,应该组织援军前去援助。”守城的士兵们见此情景,个个焦急万分。
正当守城的军队准备立即再次打开城门出去援救时,公孙瓒却说:“没有这个必要。为了救五百个士兵,就会损失一千个士兵。而且一旦城门大开,敌军乘虚蜂拥而入的话,还会受到更大的损失。”于是,他不许城内军队开门救援。
其后,当袁绍的军队像潮水般赶到城下时,城中那些心怀不满的士兵突然大批出城。一千多名士兵集体向敌人投降了。
出城投降的士兵面对敌人的讯问,毫无顾忌地说道:“公孙瓒只把我们当做用来交换的货币或者货物。根据他的得失计算,宁愿坐视不救,眼睁睁地把五百条人命丢弃给敌人。所以我们商量好了,就是要让他损失一千条人命。”
公孙瓒遭受的损失何止是向敌人投降的一千名士兵,剩下的各军士兵的士气其后无论怎样也难以提振。
在此情况下,公孙瓒不得不向黑山的张燕求援,并定下了夹击袁绍的计策。谁知密计被泄露,此事又以惨败告终。
从此,公孙瓒死守易京楼,一味地警戒不出,袁绍的军队也一时难以破城。
当时,外界传说,要攻陷易京楼,至少要等到守城的士兵吃尽三十万石粮食,才有可能完全达到目的。
但是,袁绍的帷幕里确实有相当高明的军师。按照军师的计谋,袁绍的军队日夜不停地挖掘通向城内的地下坑道,一直通到了城内。于是,袁绍的士兵在攻城的一天,突然跳出坑道,出其不意地在城内放火,捣乱,杀戮。与此同时,围城的军队又从外面猛攻,两方里应外合,终于一举攻陷了易京楼,随后又展开了残酷的屠城行动。公孙瓒见无路可逃,最后亲自刺杀了妻儿,自己也自杀毙命。
满宠最后又深刻地指出:“由于公孙瓒势力的灭亡,使袁绍的领土不断扩大,兵马不断增强。不仅如此,他的兄弟——淮南的袁术虽然一时僭称皇帝,但最近可能废弃自封的皇位,还准备向其兄袁绍奉献传国玉玺,想让袁绍得到皇帝的虚名,自己则暗取实利。由此两家展开了联合行动。我们都明白,如果这两股势力再次合并,就会形成一股更为巨大的势力,到那时,天下将无人能与之匹敌。”
满宠结束了他的汇报。
曹操的脸色甚为凝重。
“丞相,我有个特别的请求,希望您能恩准。”
刘玄德面对着曹操令人畏惧的怒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皇叔,我们现在换个话题说说,你对我有什么请求?”
“我想向丞相借一支军队。”
“率领我的一支军队?你要带他们去哪儿?”
“刚才听满宠说,淮南的袁术把自己僭称的皇帝之名连同他所窃取的传国玉玺一起让与其兄袁绍。这样对内整合两个人的力量,对外可将河北、淮南整体联合起来,形成一环,进而向中原伸展他们的羽翼。难道丞相想对此置之不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