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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川英治/译者:田建国 当前章节:146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刘备是楼桑村居民,跟谁都很熟。

“是啊。这不,刚刚出门回来。”

“你啊,这张脸就是通行证,不需要检查啦。你到底去哪儿啦?这次出门时间挺长的咧。”

“是啊。跟往常一样跑买卖去啦。可是,最近不管到哪里,都有黄匪横行,生意不理想啊!”

“可不是嘛。过城门的客人每天减少。来,赶快过去吧。”

“谢谢啦!”

刘备再次上马,衙役道:“对了,你母亲吧,一到傍晚就会上城门这边儿来问,我儿子今天回来没有?刘备今天进城门没有?不过,好些日子没见她来啦。准是病倒了。赶快回去让她看看你吧。”

“啊?我不在时母亲病倒了?”

刘备顿时感到胸口发慌,催马猛跑,从城门向城里一路飞奔。窄窄短短的客栈一条街很快到了尽头,道路再次悠长地伸向田园。

一条舒缓的小河。一片水田。秋天了,村里的人们已经开始收割。田里,人和水牛的身影纷纷朝着散落在四处的农家归去。

“啊,看见家了!”

刘备在马背上手搭凉棚。西斜的太阳里,出现了一处黑黑的屋脊和一株远看像一只巨大车盖的桑树。那就是刘备生长于斯的家。

“等我等苦啦!心里想要尽孝,却尽干了些不孝之事。母亲大人在上,孩儿对不住你啊!”

马也像懂得刘备的心思似的加快步伐,很快就到日思夜想的大桑树下。

这株大桑树究竟长了几百年,连村里的老人都说不清。

站在村里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这棵桑树。以至打听编草鞋草席的刘备家,人人都会指给你:噢,那棵桑树下面的房子就是。

老人们说:“楼桑村,也许是因为村里这棵桑树茂盛的时候看上去像个绿色的楼台才得名的。”

言归正传。刘备现在终于到家,在后院拴好马,立刻朝宽敞的家中跑去,边跑边叫:“母亲!我回来了。我是阿备!我是阿备啊!”

这是旧宅,很宽敞,可里面空无一物。院子已经变成编织草鞋和草席的作坊。刘备离家期间也没有工匠来过,一片荒芜。

“咦,怎么回事儿?灯都没点。”

刘备喊老妈子和下人的名字。

两人都没答应。

他咂咂嘴,叫道:“母亲!”

他敲敲母亲的房门。

他原以为母亲一定会喊着“阿备呀”迎出来,不料连母亲的人影儿都没见到。而且,就连母亲房间里仅有的柜子和床也不见了踪影。

“哎……出什么事儿了?”

他一片茫然,内心不安,呆立良久。这时,院子里传来咚咚的织席声。

“咦……”

到廊下一看,作坊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灯下坐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她背对着这边,孤独一人在星星下面编织草席。

母亲好像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归来。刘备快步朝母亲跑去。

“我回来了!”

他把脸凑近母亲。母亲一惊,站起身来,踉跄着道:“啊,是阿备吗?是阿备吗?”

说着,一把抱住刘备,就像抱着吃奶的孩子一样,什么都还没问,高兴的热泪就噙满双眼。他们紧紧拥抱,母亲温暖着儿子的肌肤,儿子温暖着母亲的心怀,许久许久。

“听说母亲您好像病了,儿子一路上可担心了。母亲,夜里露水凉,怎么这会儿了还在外面编席子啊?”

“生病了?哦,八成儿是城门口当班儿的说的。我天天去城门口看你回来了没有。这不,十来天没去了。”

“那您没生病咯。”

“怎么能生病呢,孩子!”母亲道。

“床、柜子都没了……”刘备问。

“税官来拿走的。说是要讨伐黄匪,军费年年增加,所以今年税赋暴涨,就你留下的那点儿钱早不够了。”

“没看见老妈子,她怎么了?”

“怀疑她儿子加入了黄匪一伙儿,被绑走了。”

“年轻的下人呢?”

“被拉了壮丁。”

“啊……母亲,儿子对不住你啊!”

刘备伏在母亲脚下,歉疚不已。

刘备对母亲满怀歉疚,溢于言表。母亲也对出门多日的儿子如此自责、悲泣感到可怜,十分伤心,道:“阿备呀,别哭啦!有什么歉疚的呢。不怪你,都是世道不好啊!……找点小米煮了,咱娘儿俩好久没在一块儿啦,一块儿吃顿晚饭吧。路上一定累了,娘这就给你烧热水去,擦把汗。”

说着,母亲从织机前站起身来。

母亲安抚儿子,没有责备儿子的不是。那份慈祥感动着刘备,他面对母亲充满大爱的身影叩首道:“母亲且歇!儿子既然回来了,这些事儿就由儿子来做。儿子再也不让母亲受穷了。”

“不,明天你又得干活儿。你是顶梁柱。老妈子、下人都不在了,伙房的活儿,我来吧。”

“我出门在外,家里发生的这些事儿一点儿也不知道,所以在路上耽搁了,让母亲受苦了。母亲,您有这么大个儿子,就进屋去,躺在床上好好歇会儿吧。”说着,刘备拉住母亲的手。可再一想,床已经被税官拿去抵税,母亲的房间里竟然无处可躺。

不,不光是床和柜子。刘备掌着灯到伙房一看,连锅都没有。原来还有四五只鸡和一头牛,现在这些家禽家畜也都被征走,充当太守的军需和税赋,值点钱的东西一无所剩。

“太守的军费已经拮据到如此地步了吗?”

刘备与其说在考虑眼下生活,毋宁说在更大意义上感到暗淡。

于是,他马上想到了世道前途:“这也是黄匪祸害的。唉,如何是好啊!?”

他的心渐渐被黑暗紧锁。

打开货架,刘备看了一圈装晚饭用的小米和豆子的口袋,惊讶地发现,储存的粮食和肉干,连房梁上吊着的干菜,全都荡然无存。无需再问母亲。他茫然若失,呆立屋中。

这时,愣被拉进屋里歇息的母亲在屋子里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响动。进去一看,母亲揭开地板,从泥土中的罐子里取出仅有的一点小米。

“啊,那里……”

听到刘备的声音,母亲回过头,自嘲道:“藏了点儿呢。要活下去,没这点儿东西怎么成啊?”

“……”

世道急转直下,已经非同小可。几千万人活着,却正在一点点变成饿死鬼。相反,一小撮黄巾贼,在吸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随心所欲地聚敛不义之财,享受罪恶的荣华富贵。

没多大一会儿,老母在穷窘的饭桌旁喊道:“阿备呀……把灯拿来。小米熟啦!没啥好东西,两个人凑合着吃吧。好吃吗?”

虽然一贫如洗,但久违之后母子共进晚餐,真是莫大享受。

“母亲,明儿早一定让您高兴。这次出门,我给您带了最好的礼物。”

“礼物?”

“是的。是母亲最喜欢的。”

“呃,是啥呢?”

“有一次,母亲说过,想在有生之年再尝一次的。就是那东西。”

为了让母亲高兴,刘备暂时没有说出洛阳名茶。

儿子的这点心意,已经让母亲高兴得眯缝起眼了。她知道儿子在逗她,便问道:“是编织的东西吗?”

“不是。刚才说了,是品尝的东西哦。”

“那,就是吃的咯?”

“有点近了。”

“是啥呀?!不知道。阿备呀,我喜欢那东西吗?”

“想要都难得弄到的东西。您自个儿都忘了,大概不再指望了吧。好几年前,您说过,这辈子想再尝一次。直到今天,我也还在想,这辈子一定要让母亲满足一次心愿。”

“啊,那么多年,你还一直放在心上哪……忘记咯,阿备!……究竟是个啥呀?”

“母亲,就——是——它!”

刘备拿出小锡罐儿,放在桌上,道:“是洛阳的名茶呢。明儿我早点起。母亲在桃园里铺上草席。我就骑马到四里外的鸡村去,那里有很清很清的泉水,我让当班的帮着打一桶回来。”

“……”

母亲瞪圆了眼睛盯着小锡罐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像触摸恐怖物件儿似的把小锡罐儿轻轻捧在手上,观赏小罐儿侧壁上贴着的诗笺一样的文字。然后大叹一口气,抬眼望着儿子的脸,收住声音问道:“阿备啊,你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啊?”

刘备觉得别让母亲疑虑太深,就把自己的心情和买茶的经过向母亲娓娓道来。最后还补上一句,说茶叶在民间很难弄到,但他是通过正当途径买来的,一点不用担心。

“啊,你呀!……心地多么善良的孩子啊!”

母亲放下茶叶罐儿,对着自己的儿子刘备双手合十。

刘备慌忙去拉母亲的手,道:“母亲,孩儿承受不起!快别这样!只要母亲高兴……”

母子俩就这样相拥着。刘备哭了,为自己的心意得到回报而高兴;母亲落泪了,为儿子的孝心而感动。

翌晨。天没亮刘备就起来,把水桶绑在马背上,自己也骑上去,到鸡村去打水。

刘备出门时,母亲早已起来,在灶台下烧着干豆荚,做好早饭。过了一会儿她转到房子后边。

她绕过大桑树,走到屋后。那里有间牛棚,但里面没有牛;那里有个鸡舍,但里面没有鸡。满眼荒芜,秋草丛生。

从那里再走百步有一大片果树,树姿低垂,比肩接踵,总共有十来亩,全是桃树。秋天叶落,颇为寂寞。但春来桃花盛开时,落花就会把前面的蟠桃河染成红色。桃子拿到集市上卖掉,把钱分给村里几户人家。这可是他们全年生计的重要来源。

“喔——喔……”

她喊出声来。那声音自然发出。

桃园尽头,太阳初升。金色的日轮咬破密云,露出顶端。她感动了,觉得世上就要有贵人诞生。

“……”

她跪在地上施三拜礼,为儿子祈祷。然后拿起扫帚。

落叶满地。桃园为村里共有,平日无人打扫。她也只扫出一隅。

她把新席子铺好。搬来一只陶炉和茶碗。她原是世家之女,刘家也是正统门第。但这些东西已经几十年不用,连放在哪里都快忘记了。

她在桃园里扫过的地方坐下,静心等待去鸡村打水的儿子快快回来。

桃园的树梢像一片湖泊,秋天的小禽来这里翻弄着千般音色。朗朗日头越过云朵,朝雾沉降大地,变成紫色。

“我真是幸福之人哪!”

她觉得,有这个早晨的满足,死而无憾。不,不,她又觉得不该这样。

“我得看到这孩子的将来……”

她倏地向远处望去,刘备打水归来,身影由远及近。他骑在马上,鞍上绑着水桶。

“哎,母亲!”

穿过桃园小径,刘备转眼来到母亲跟前,卸下水桶。

“鸡村的水可清啦,煮出的茶一定香。”

“哎,累了吧!鸡村的水倒是常听人说,可就是在山沟沟里,可吓人了。你一走,我就担心。”

“没事儿!路再险也不打紧。清泉边儿有人看守,怎么也不肯白给,塞了点儿钱才打到水。”

“黄金水,洛阳茶,还有儿子的孝心!就是王侯的母亲也遇不上这样的好事儿啊!”

“母亲,茶叶放在哪儿啦?”

“噢,噢,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喝,在佛坛上给祖宗供上了!”

“是吗?被偷走可不得了。我去取来。”

刘备跑回家,把茶叶罐儿像宝珠一样捧过来。

母亲给陶炉生上火。刘备跪在炉前,把茶叶罐儿递过去。这时,母亲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她根本没有伸手来接,眼神严肃地盯着刘备身上看。

见母亲突然严肃地打量自己的穿戴,刘备诧异地问道:“怎么啦,母亲?”

忽然之间,母亲表情变得严厉起来,道:“阿备!”

连声音都跟平常迥异。

“哎,什么事儿?”

“你佩的剑是谁的剑?”

“是我的呀……”

“胡说!跟出门前的不一样。你的剑是父亲留下的遗物……那可是祖宗传下来的剑哪!你把它弄到哪儿去了!?”

“呃……”

“呃什么!?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刻也不能离身的吗!?你把那命根子一样的剑怎么了!?”

“其实,呃……”刘备低下头去。

母亲的脸越来越严峻,看刘备结结巴巴,更是追问:“不会真的弄丢了吧?”

“对不起!其实,是在回来的路上当礼物送人了……”

话音刚落,母亲脸色大变,道:“什么?送人了?!……天哪!剑啊!”

刘备见状,就把自己被一伙黄巾贼抓住当成人质的事情、茶叶罐儿和剑都被抢的事情一一告诉母亲,并说:后来虽然终于被救,得以脱身,却又陷入黄匪重围,眼看要被斩杀时,小卒张飞救下一命,感激之余,想赠礼为谢,但身上只有剑和茶叶罐儿,无奈才以剑相赠。

“不论是被贼兵抓住的时候,还是被张飞解救的时候,我都觉得什么都可以豁出去……只有这茶叶,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带回来,献给母亲。把剑送了人,是孩儿不对。但孩儿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把贵如生命的名茶带了回来。”

“……”

“剑,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肯定是宝贝。但编草鞋草席谋生,张飞给孩儿的这把剑也足够抵挡了……”刘备道,想安抚一下母亲惋惜的心情。

可母亲却另有所思,恸哭道:“啊——我对不住你的父亲啊,无颜面对亡夫!我教子无方啊……”

“说什么呢,母亲?为什么这样说啊?”刘备参不透母亲的心,战战兢兢地说道。

母亲突然抓起眼前的小锡罐儿,道:“阿备,走!”

说着一把拉起刘备的一只手,一脸严峻。

“去哪儿啊,母亲?……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

母亲不答,紧紧拉着刘备的手腕,向桃园尽头快步走去。来到蟠桃河边,母亲把手里拿着的锡罐儿朝河里扔去。

“啊!干什么?”

刘备大惊,下意识地去抓母亲的手腕。母亲亲手扔出去的茶叶罐儿溅起一小朵浪花,沉到河底。

“母亲!……母亲!……您到底为什么生气啊?为什么要把好不容易弄来的茶叶扔到河里啊?”

刘备的声音在颤抖。那可是他一心想让母亲高兴,历尽百难,拼了性命才带回来的茶叶啊!

母亲是不是高兴过头疯了?

“你说什么?!别胡闹!”

母亲甩开刘备的手。表情酷似亡父。

“……”

刘备看到母亲眉眼严厉,不由得后退一步。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看到母亲也有令他恐惧的时候。

“阿备,坐下!”

“是……”

“你一心想让母亲高兴,千里迢迢辛辛苦苦带回来的茶叶,母亲却扔到了河里。你能明白母亲的心吗?”

“不明白……母亲,玄德愚钝。孩儿哪里不好,惹您生气了,请您训斥。”

“不。”母亲使劲摇头,“你错了。母亲不是任性训你。而是因为母亲把你养大,你却把传家宝剑给了别人。作为母亲,我对不住祖宗,对不住你死去的父亲啊!”

“是孩儿的不是。”

“住口!说得那么简单,你还没明白母亲为什么训斥你。母亲生气的是,你的心气不知道啥时候已经枯萎,莫非已经彻底变成了楼桑村的百姓?!……我在替你惋惜!遗憾啊!”

母亲鼓足气力训斥儿子,声泪俱下,用衣袍袖子揩拭老眼。

“你忘了吗……阿备?你的父亲、祖父都跟你一样是编草鞋草席的,一辈子埋没在黎民之中。但要追溯起更早的祖先,那可是大汉中山靖王刘胜的正宗血统啊!你是景帝的玄孙。你身体里流淌的是一度统一中国的帝王之血。那把宝剑,可以说就是印绶。”

“……”

“自打把你放进摇篮,唱摇篮曲给你听的时候起,把你抱在腿上睡觉的时候起,母亲就把祖宗的心从你的耳朵灌进了你的血液……时候未到,不可强逼,但时候一到,就要为了世间,为了振兴汉室正统,起身草庐,拔剑奋起!”

“是……”

“阿备……你把剑给了别人,是要一辈子编草席吗?!你认为茶叶比剑更重要吗?!……你觉得喝了这样孬种儿子弄来的茶叶,母亲会高兴吗?!……母亲生气,因而悲伤!”

刘备一动不动,听凭母亲训斥。

母亲不停地打他,每打一下,强大的母爱就随之沁入骨髓,让他泪如泉涌。

“孩儿错了!”

许久,刘备抓住母亲的手,心疼地贴在自己的额上。

“是孩儿想错了。都是玄德愚昧所致。母亲教诲得对,玄德身在黎民中受穷,不知不觉开始变得胸无大志了。”

“明白了吗?你注意到了吗?”

“母亲的责打,从孩儿的骨子里唤醒了幼时母亲的训诫……放心吧,母亲……玄德的魂还在!”

这时,母亲突然用打儿子打得发麻的手紧紧搂住阿备身体,道:“哎,阿备呀……你有不愿一辈子当黎民的心吗?千万别忘了,要把母亲的话铭记在灵魂里。”

“怎么会忘!就算我忘了,这景帝玄孙的血液也不会忘!”

“说得好!……阿备呀,听你这么说,母亲就放心啦。原谅母亲吧……原谅母亲吧!”

“别这样!您是责打自己的孩子,不值得这样!”

“不,不。母亲的心都碎了,又悲又气,才打了你……”

“那是大恩!那是大爱!这顿打,对孩儿来说,是真正鼓起勇气的神军之鼓!是佛陀之杖!……如果今天母亲不生气,那么,不管玄德心中想什么,只要母亲在世,玄德也许都会假装怯懦的黎民。不,也许随着岁月流逝,会真的变成黎民,结束一生。”

“……这么说,不管你心里想什么,都会因为害怕我这个做母亲的担心,而让母亲有生之年平安度日了?……啊,听你这么一说,母亲更觉着对不住你了!”

“我,下决心了……尽管决心还没有下定。我这次出门已经看到各州的混乱、黄匪的祸害、民众的苦难,看得眼睛发痛!母亲,玄德感到之所以生于今世,是因为接受了列祖列宗各位帝王在天之灵所授的使命。”

他吐露真心,母亲默祷天地,把额头久久地埋在两腕中间。

然而,这天早上的事毕竟只是母子二人的秘密。

刘备的家里还是像往常一样,每天传出织机的声音,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家里雇了一个粗手粗脚的村民来当工匠,平日在院子里的作坊打草鞋、织席子,攒多了就拿进城里换些粮食、布匹和母亲经常服用的药。

要说有什么改变,其实也不多,就是宅子东南面五丈多高的大桑树,春天鸟儿鸣唱,秋天叶儿飘落,斗转星移,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四个春秋冬夏。

早春一日。有位老行者牵着一只白山羊,把两只酒罐担在羊背上,站在桑树下独自叹息。

有人慢腾腾地从房子旁边擅自进院。

刘备正跟母亲一道编织草席。话虽说人家是擅自进来,可这宅子,土墙坍塌,没有门扉,就算人家穿过院子也不好责备人家什么。

“咦?”

母子俩回过头来,一下子瞪圆眼睛,与其说是被站在那里的老者,不如说是被背上担着酒罐的山羊雪白漂亮的毛色所吸引。

“活儿干得真带劲儿啊!”老者不拘礼节地道。

他在织机旁坐下,脸上露出想聊一聊的表情。

“老大爷,您打哪儿来?这山羊的毛真好啊。”

一片沉寂后,倒是刘备首先开口。老者若有所感,独自摇头,道:“这位是公子吧?”

“是的。”母亲答道。

“您可生了个好儿子啊!我的山羊也可炫耀,但不及这个孩子。”

“老大爷,您是要把这只山羊牵到城里集市上去卖吗?”

“哪里,这只山羊卖不得。谁要都不能卖。那可是我的儿子!要卖的是酒啊。可是路上受到恶汉威胁,酒被他们喝光了。所以两个酒罐全都是空的。里面啥也没有。哈哈哈哈……”

“那你好容易大老远来一趟,还没换到钱就要回去啊?”

“我想回家,可走到这里,看到了一样了不起的东西啊。”

“什么东西?”

“就是你们家的桑树啊!”

“啊,是桑树啊。”

“以前,成千上万的过路人都看到过这棵树吧?有人说过什么没有啊?”

“没有啊。”

“是吗?”

“都说桑树能长这么大,难得。”

“那我来告诉你们吧。这可是棵灵树。这座房子里定有贵人降生。像车盖一样的层层枝叶都在耳边低声告诉我。……不会很久,就在来春。桑叶茂密的时节,将有嘉友来访。以后,这里的主人就会发生人生巨变,宛如蛟龙入云。”

“老大爷是占卦的?”

“我是鲁国李定。一年到头四处漂泊,从来没有回过故乡。整日牵着山羊,饮酒自醉。有时也去集市,人称羊仙。”

“羊仙,这么说世间的人都把你当成仙人咯?”

“哈哈哈哈。说来讨人嫌啊。总之,今天跟令我高兴的人说上了话,看到了珍奇的灵树。孩子他娘!”

“哎。”

“这头山羊送给你们啦,算是贺礼吧。”

“啊?!”

“你儿子大概从来没有过过自己的生日吧。这次要给他过。在这个罐子里打满酒,把这山羊宰了,用血祭祀神坛,把肉做成羹……”

起先当是戏言,半笑半听,后来羊仙真的放下山羊,径自去了。

刘备大惊,追到桑树下面,四处张望,老者已然不见踪影。

六 桥畔风谈

蟠桃河水红了。两岸桃园红霞一片幽香微发。夜里,月似弯眉。

水上没有载人咏诗的船,也没有策杖逍遥的雅士身影。

“母亲,我出去一趟。”

“哦,去吧。”

“要不要从城里买点好吃的东西回来呀?”

刘备出得家门。

今天是去城里收钱的日子。那些店铺已经收了很多鞋子和席子。

晌午出门,办完事太阳还没落山,可以轻松回家,所以刘备没有骑马。

老者留下的山羊已经驯服,跟在刘备身后,被母亲叫回。

城里尘土飞扬。

久未下雨,鞋底笃笃有声。刘备向批发店收完钱,一路走一路看着集市鳞次栉比、油光锃亮的门脸。

有藕做的点心,刘备买了一点儿。可没走几步就想:“藕对母亲的病不好吧?”于是又想回去换,犹豫彷徨。

很多人聚集十字路口,人声鼎沸。那里经常卖炸整野鸭和年糕,刘备以为因此嘈杂。定睛一看,在攒动的人头上边,高高立着一榜。

“那是什么?”

他也受好奇心驱使,从人缝中仰望榜文。上面是“遍募天下义勇之士”的布告:黄巾贼在各州作乱,年年为害,毒如鬼畜,苍生惨无青田。今欲诛鬼贼,特告天下:太守刘焉感子民之泣哭而奋起,擂响讨贼之天鼓。故召隐于草庐之君子,潜于山野之义士,咸聚于旗下。依各位之骁勇,欣然迎于府中。

涿郡校尉邹靖

“这是干啥?”

“招募军队呀。”

“招兵啊。”

“去报名,干他一场怎么样?”

“我这种人不行。不够骁勇,又没一技之长。”

“谁会只招有一技之长的人。不这么写,不威风呗。”

“倒也是。”

“一定要讨伐可恶的黄匪!不会使枪,就去割马草,也能帮助打仗。我去!”

有人嘟囔着离开。那声嘟囔好似下定了人们的决心,大家接二连三,纷纷迈开有力的步伐,朝城门那边官府赶去。

“……”

刘备听到了时势的脚步声,看到了民心所向的大潮。

他手里拿着藕做的点心,陷入长长的思考之中。人群散尽,他看着榜文,心里一直在思索。

“啊……”

回过神儿来,他不好意思起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杨柳树后有人喊他:“年轻人,等等!”

刘备也知道,刚才就有一个人坐在杨柳树下,跟路边卖酒的高声说话。

他觉得那个人在用眼角余光打量自己,便抬起脚,从榜下退了两三步。

“公子,你看了布告了?”

那人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握着剑把,突然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刚才只是从背后看到此人比杨柳树干还阔的肩膀,等他站起来一看,真是一个大丈夫,仿佛突然立起的一座山,足以使人仰视。

“您是在问我吗……”

刘备再次认真观察此人。

“啊。除了公子,还有别人吗?”

那人胡须漆黑,口若牡丹,爽然而笑。

听大丈夫声音,似乎年龄跟刘备不差几岁,但从发际到下颌蓄满了密不透风的黑亮胡须。

“看了……”刘备的回答很简练。

“公子怎么看哪?”他问话深刻,目光锐利,炯炯有神。

“这个……”

“还在想啊?你都盯着榜文看了那么久了……”

“我不喜欢在这里说话。”

“有意思。”

大丈夫过去把酒钱和杯子递给卖酒的,快步走回刘备身边,然后学着刘备的口吻道:“我不喜欢在这里说话……哎呀,爽快!我从你的话里听出了真诚。好吧,去哪儿?”

刘备尴尬,道:“先走吧,这里是集市,人多。”

“好,走!”

大丈夫大步流星向前走。刘备跟得很吃力。

“那座虹桥边上怎么样?”

“好吧。”

大丈夫所指的地方是村口种着很多杨柳的池边。池上架着彩虹一样的石桥。再往里去是一座废园子。一位不知姓名的学究挖了这个池子,办了一所圣贤学校。但因时势与圣贤之道背道而驰,没有学生正经上学。

尽管如此,学究还是坚定地造桥,讲经说道。但集市上的居民、儿童却根本不听,说他“是疯子”。不仅如此,还有人说他欺世盗名,向他投掷石块。

学究不知何时真的疯了,最后嘴里莫名其妙地喊叫,在学苑中游荡。终于有一天,他漂在莲花池里,变成尸体。可怜!

就是这样的一所遗迹。

“这里挺好。坐吧。”

大丈夫坐在虹桥石栏杆上,让刘备也坐下。

来此途中,刘备大致观察了一遍大丈夫,觉得“此人并非伪诈之徒”,所以到这里时,他也表现得相当沉着和诚恳。

“失敬失敬,敢问尊姓大名。我是不太远的楼桑村人,叫刘备,字玄德。”

于是,大丈夫突然捶着刘备的肩膀说:“好汉!久仰久仰!在下的名号,想必你也听说过……”

“什么?……你说我以前就认识你?”

“你忘啦。哈哈……”

大丈夫晃着肩膀,捋了捋腮边黑亮的胡须。

“难怪难怪。在下面颊有刀伤,相貌有点儿改变。而且,三四年来饱尝流浪汉的辛酸啊。跟公子相见的时候,我还没留这一脸的黑胡子哪。”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刘备还是想不起来。忽然,刘备看到大丈夫腰间佩带的宝剑,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啊,恩人哪!想起来了。你不是鸿家的武士张翼德吗?!几年前,我从黄河回涿县,路遇黄匪包围,陷入险境,是你出手相救的呀!”

“正是。”

张飞突然张开手,紧紧握住刘备的手。铁打一般的手掌握住刘备的手之后,还富余出五指。

“你还记得在下。在下还是当时的张飞。留胡子,改相貌,是因为后来不得志,要隐于世间。其实,刚才是在试探公子是否认得出我。失礼之处,还请原谅啊。”

礼数太多,与大丈夫不太相称。

于是,刘备更加殷勤地道:“豪杰!应该责备失礼的是我。不管你与当时相比有多大变化,我认不出你这位恩人,都对不起。请恕刘备之罪!”

“哎呀,言重啦,不敢当。就算两抵了。”

“豪杰!你现在住在这个县城里吗?”

“不不,说来话长。我不是说嘛,想要夺回被黄巾贼抢去的县城,于是藏身民间,兴兵讨伐,兵败之后,再藏回民间。就这样,多次举事。无奈黄匪势力逐渐强大起来,最近我已经箭尽刀折啦……前不久,流浪到涿县,在山野打野猪,宰掉以后把肉拉到集市上卖。活命而已,见笑见笑!这段时间,张飞可是一副落魄相啊……”

“原来如此啊。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既然这样,怎么不到楼桑村我家来啊?”

“不不。我是有心去见你一次的。不过,见面时有一事要请公子答应,我还没准备好呢。”

“有事托我刘备?什么事?”

“刘君。”

张飞睁着圆镜一样的眼睛。刘备从他闪闪发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胸中燃烧的烈火。

“你今天在集市上看到县城的布告了吧?”

“嗯。那个榜吗?”

“看了布告,你怎么想?看了招募军队讨伐黄匪的布告后……”

“没有啊。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没有?!”张飞用逼问的口气说。

“是的。没什么想法。因为我有一个孤独的母亲,所以不想当兵。”回答得静如止水。

凉风吹过桥下。翠鸟飞离水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就像彩色羽毛的飞矢流过。

“瞎说!”张飞突然朝着安静的对方怒吼,从落座的石头栏杆上跃起,道:“刘君,你隐藏真心,对我张飞也深藏不露啊。噢,是了,你不信任我张飞!”

“真心?……我的真心刚才已经说啦。对你有什么可隐瞒的?”

“这么说,你看着当今天下,就没有任何感觉?”

“黄匪之害我看到了。可我穷困潦倒,家徒四壁,连母亲都养不活……”

“别人不知道,跟我张飞说这些,我张飞也不可能把你当做一介黎民。请你说吧。我张飞也是个武勇之士,决无二话。”

“真不好办。”

“无论如何都得说。”

“没法儿回答你。”

“啊……”张飞茫然若失。凉风吹着他漆黑的胡须。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解下了佩带的剑,道:“你还记得吗?”

张飞握着剑柄,把剑横在刘备面前。

“这是上次你当做谢礼赐给在下的宝剑,也是我渴望的宝剑。可是,在下不才,一直想有机会再见时还给你。匹夫张飞不配佩带这把宝剑。”

“……”

“在血光四溅的战场,在落败逃散露宿醒来的时候,在下不知多少次挥舞过这把宝剑。每次,在下都能听到宝剑的声音。”

“……”

“刘君,你听到过吗,这把宝剑的声音?”

“……”

“一挥断风,啾啾剑泣。一剑刺星,俯仰剑柄到锋芒,错把剑光当成朦胧月夜里的云。在下看,那都是宝剑的泪。”

“……”

“不。剑在向主人诉说:你要藏我于室中到几时,无所作为?!刘备君,你若觉得我胡诌,就让你亲耳听听剑的声音,让你看看剑的泪光吧!”

“啊……”

刘备也情不自禁地从石头栏杆上站起身来。说时迟那时快,张飞嗖的一声挥剑斩风。真真切切,宝剑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打动了刘备的心,让他断肠。

“你没听见吗?!”

张飞说着,第二次、第三次挥舞宝剑,剑光在空中划过。

“什么声音,你听呀?!”张飞吼叫。

看着刘备还是一言不发,张飞感到恼怒,一只脚踏在虹桥的石头栏杆上,望着桥下,自言自语道:“可惜啊!治国爱民的宝剑,身处末世,无人敢佩,也是无奈啊!剑若有灵,就请饶恕我吧。与其挂在一个卖野猪肉的腰里,不如葬身池中……”

啊呀呀,眼看宝剑就要被扔到虹桥下面。刘备大惊失色,一个箭步抢到张飞面前,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叫道:“豪杰!且慢!”

张飞本意并不是要把难得的宝剑扔进污泥。刘备上前制止,正中他的下怀。可他嘴里却说:“有何话可说?”

说着,故意把身子向后撤了撤,看着刘备,等他说话。

“你先等等。”刘备平心静气道,安抚张飞悲壮的神情。“人说‘真勇士不慷慨’。又有‘大事漏于蚁穴’的比喻。有话慢慢说吧。不过,可以肯定,足下不是虚伪之徒。我一度对大丈夫的心事抱有怀疑,恕罪恕罪!”

“哦……这么说……”

“风有耳,水有眼,大事不在路边谈。没什么可隐瞒的。我乃大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景帝玄孙……怎么会打草鞋编席子,看着黄荒末世而无动于衷呢?!”

声音很小,语韵宛如耳语,但话里藏着凛然大义。说完,刘备莞尔一笑。

“豪杰。已经没有必要多吐言语。找机会再见吧。今天是到集市上去,晚了家母该担心了……”

张飞探出狮子脑袋,圆睁双眼,眼神深邃,半晌无话。这是他感慨至极时的习惯。过了一会儿,沉吟似的吐了口气,胸脯起伏,道:“原来如此啊!张飞没看错!现在我想起跳塔而死的老僧所言……嗯,原来你是景帝后裔。在治乱兴亡的漫长岁月里,名门望族都像泡沫一样纷纷消失了,只要还留着一滴血脉,肯定会在天下某地传承下来。啊,难得啊!我活得有意义!今月今日,我张飞遇到了该遇之人啦!”

他独自低吟,突然跪在石桥的石头上,手捧宝剑,对刘备道:“谨将宝剑归还于你。这原本就不是在下这等人所佩之物。不过,只要您接受了这把剑,佩带了这把剑,就要把这把宝剑的使命一起承担起来。”

刘备伸出手去。一身庄严。

“我接受了。”

宝剑回到了他的手中。

张飞礼拜再三,道:“我会很快造访楼桑村。”

“好啊,随时欢迎。”

刘备用这口宝剑换下一直佩带的那把剑,还给张飞。因为那把剑是几年前张飞救他时交换而来的。

“太阳下山啦。就此别过!”

黄昏中,刘备先行告别,快步离去。虽然被风吹动的淡蓝色衣服有点脏,但黄昏里满眼所见的万物当中,那口宝剑独放异彩。

“他身上的品位无可争辩,有贵公子的风采。”

张飞目送着刘备,独自伫立桥上,许久才回过神儿来,道:“对了,赶快说给云长听听,让他也高兴高兴。”

说着,他一路小跑,飞也似的离去,就像一阵风化作一团黑色,不知去向,全然不似刘备。

七 童学草舍

城墙上的鼓方才已经响过。市镇上开始灯火闪亮。

张飞回了趟集市的十字路口,收起白天摆的野猪肉摊儿,把野猪臀尖和屠刀放进蒲包扎好,拎起来就跑。

“哎呀,晚啦。”

城里通城外的城门已经关闭。

“喂——开门!”

张飞仰望望楼大叫,像个任性的孩子。

城门边的小兵舍里陆续出来五六个人,好像看着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傻瓜似的,半戏弄地斥责道:“咳,咳!喊什么喊!城门已经关啦,雷打也开不了啦。你到底是谁呀?”

“卖野猪肉的,每天都到城里的集市上去。”

“没错儿,这家伙是卖肉的。怎么现在才迷迷糊糊地到城门这儿来啊?”

“办事晚了,关门的时候没赶上。开开门吧。”

“说的可是真的?”

“我可没醉。”

“哈哈……这家伙一定是醉了。转三圈鞠个躬。”

“什么?!”

“转三个圈儿,再拜我们三拜,就放你过去。”

“那可不行。不过可以这样给你们行礼。好啦,开门吧。”

“回去回去!鞠几百个躬也不能让你过去。在集市的屋檐底下睡上一宿,明天再出城吧。”

“如果可以明天再出城,就不来求你们了。如果不让我过去,我就把你们踩扁,从城墙上跳出去。”

“这小子……”一帮人听傻了。

“甭管你喝了多少酒,差不多就得了。不然,砍掉你的脑袋!”

“这么说你们到底是不让我过去啰?那还让我行礼做甚?!”

张飞环视了一下周围。虽然感到醉意,但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汉,面对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毫不畏惧,噔噔噔走上前去,站在城墙下,一只脚踏在禁止官府以外人等攀登的铁梯子上。

“咳,哪里去?!”

一个人抓住张飞的腰带。其他城门守兵挺着枪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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