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道:“秋已深了。”
孔明抱膝而答:“为了准备过冬,我已经砍了很多柴薪。”
徐庶几次欲言而止。
孔明率直地问道:“徐兄,你今天来此,不知有何要事?一定是为了什么事才光临亮的草庐吧?”
“这个,”徐庶终于找到了说话的由头,“其实,我还没告诉先生,我先前已经投奔了新野的刘玄德。”
“啊,是吗?”
“没想到我留在乡下的老母亲却被曹操的部下抓捕,现在一个人被囚禁在许都。最近我收到了母亲托人捎来的书信,她在信中吐露了自己孤苦寂寞的心情。我不得已向主公告假去许都探视母亲,现在正是在去许都的路上。”
“这不是好事吗?你现在当了官,无所不能,还是先去安慰一下老母吧。”
“谢谢,我这就去看母亲。在临别的时候,我想借此机会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是否愿意?”
“那你说说看。”
“其实也没别的事。今天,我的主公亲自送我到很远的地方。临别时,我特意向主公推荐了先生。我知道这也许会为难你,但还是恳请先生,如果不久后我的主公上门来拜访你,就算答应他的邀请有点委屈,请务必不要拒绝。看在我们老朋友的情谊上,你能答应吗?”
在学历和年龄上,徐庶是孔明的前辈。但他现在称孔明为先生,确实是从内心尊敬他。可是徐庶也很清楚,这件事很难解决,要孔明立刻痛快答应也似不可能,所以他想先以自己的真情打动孔明,然后再因势利导地说服孔明接受自己的推荐。
不料,刚才还一直半睁着眼睛,静静地倾听着的孔明听了徐庶的一番话后,倏地勃然变色道:“徐兄,你打算把我当做祭祀的牺牲吗?”
话音甫落,孔明拂袖而去,径直走进草庐的内室。徐庶见情况突变,一时不知所措。
祭祀的牺牲?
他突然想起了一则故事。
古时候,有位国君想延揽庄子,特派使者前去迎接。庄子对来使这样回答:“你没有见过作为牺牲的牛吗?刚开始不仅首饰锦铃,而且饲以美食。但是一旦拖上大庙祭坛当做供献的牺牲时,不都是在刀斧之下鲜血淋漓、粉身碎骨吗?”
徐庶对孔明说的这句话甚感愧疚。他丝毫没有要把自己素来敬畏的好友当做祭牛出卖的意图。万没想到自己一言不慎,竟使难得的至交当场反目,这使他痛悔不已。
“唉,但愿有机会向他道歉。”
徐庶不得不神情黯然地离席而去。出门一看,只见黄昏的天空中飞舞着落叶,使人联想到冬天快临近了。
一路风尘,几经时日。当徐庶赶到许都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冬季。时为建安十二年的十一月。
徐庶到京后立刻前去丞相府,说明自己到许都的来由。曹操命荀彧、程昱二人郑重其事地迎接他。第二天,曹操又亲自接见了徐庶。
曹操亲切地说道:“你就是徐元直吗?令堂目前平安无事,你尽可放心。”
“谢谢你的大恩大德。”徐庶首先拜谢道。
“我母亲现在住在哪儿?希望丞相能同意尽快地让我们母子团圆,让我母亲能亲眼看看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不孝之子。”
曹操频频点头,表示同意。他道:“令堂经常由程昱看护,她朝夕生活安乐无虞,今日知道你来这儿,我已命人将令堂迎入丞相府,稍后便能母子相见,畅叙家事。从今以后,你要长期陪侍令堂大人,以尽人子之道。我也会经常到你那儿倾听高见。”
“承蒙丞相的厚爱,我徐庶实在愧不敢当。”
“我有一事不明。像你这样的贤士既孝心诚笃又达见高明,为何要投奔刘玄德?”
“只是偶然的一朝之缘吧。我不过是在放浪形骸的时候,无意间在新野被刘玄德招揽过去的。”
彼此若无其事地闲聊了一会儿。徐庶得到曹操的同意后,就去丞相府的后堂拜见自己的母亲。
“她就在里面。”
带路的侍从用手指了指方向即告离去。徐庶定睛一看,只见清雅的园子一角有一栋华屋。他顿时感到热血沸腾,内心狂跳不止。朝思暮想的母亲就在眼前,母子相会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徐庶来到华屋前,拜伏在堂下:“母亲,我是徐庶,我来看望您老人家了。”
母亲听到徐庶的声音后颇感意外地凝望着堂下儿子的身姿。
“哎呀,那不是元直吗?听说你最近在新野帮刘玄德做事,我为你暗暗高兴,……你为何要来这儿呢?”
“咦?!母亲这样说让我好生奇怪。不是您托人捎信要我来许都的吗?我接到母亲的来信后就立刻向主公请了假,日夜兼程地赶到这儿来。”
“你胡说什么?!你从我肚子里出来也有三十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会给自己的儿子写这种信吗?”
“不过……这封信……”徐庶惶恐地嗫嚅着,取出那封出发之前在新野收到的书信,交给母亲验看。
母亲看后顿时气得变了脸色。她端坐着,大声怒叱:“元直,你给我听好了。你自幼饱学儒学诗书,又在外流浪十几年,世上的艰难、人间的辛苦你都尝到了,看到了。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你还是自强不息,为娘的我不思自身的孤独,常在暗地里为你高兴。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收到这种伪造的书信后竟然不辨真伪,急忙离开英明的主公跑到这儿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不是您老人家写的亲笔信吗?”
“在尽孝上,你眼睛睁得雪亮;但在尽忠上,你却像个盲眼之人。你的修养只能算是独眼龙。现在的刘玄德大人乃帝王之胄,身具英才,受到万民的仰慕。被这样的仁君招揽是你的大幸,我做母亲的也感到风光,时常悄悄地为你的忠义祈祷上苍……唉!……想不到你是个不忠不义的匹夫……”
徐庶羞愧地低垂着头,母亲的严诫使他犹如万箭穿心,噬脐莫及。他悔恨自己的不察,长跪着不敢抬起头来。突然,他听到堂中帐帷后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徐庶惊愕地赶紧冲进堂内一看,只见老母已经自杀身亡。
“母亲!母亲!”
徐庶紧抱着母亲已经冰冷的尸身,发出了男人特有的哭叫声,当场昏了过去。
在冬天凛冽的寒风中,许都郊外的南原上,建起了一座豪华气派的坟茔。这是老母死后,曹操为了抚慰徐庶而赠送的礼物之一。
二十五 拜访孔明
和徐庶离别后,刘玄德一时感到非常空虚。
他在茫然和无奈中挨过了几天。
“是的,就是那个孔明。徐庶在离别时曾经大力推荐过他,我这就去拜访他吧?”
刘玄德突然想起了孔明,于是赶紧召集身边的文臣武将,就招揽孔明之事征求众人的意见。
正在这时,守卫城门的卫兵突然有些犹疑地前来禀报,“有个老人非常随性地对我们说‘我要面见刘玄德。’”
刘玄德问道:“是什么样的老人呢?”
卫兵回答:“他头戴峨冠,手拄藜杖,须眉皆白,肌肤犹如桃花一般。从其容貌和风度上来看,不像个普通人。”
“难道来者就是孔明吗?”有人猜测道。
刘玄德也觉得有可能,他立即亲自赶到内门迎接。岂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水镜先生司马徽。
“哦,是先生您呀!”
刘玄德高兴地把司马徽迎入大堂,一边为上次的留宿之恩表示感谢,又为近来未及问候顺致歉意。
他对司马徽反复地说道:“一直想在军务之余再睹仙颜,孰料反劳大驾光临,真是过意不去。”
司马徽摇头道:“老朽是个无常性的人,此次前来并不仅是为了问候将军,而是听说近来徐庶到此投奔将军,所以顺路来到城里,想和他见上一面。”
“啊,先生是说徐庶吗?可惜他在几天前已经离开这儿了。”
“什么?他又走了?”
“他告诉我接到了母亲托人捎来的书信,说乡下的老母亲被曹操抓捕后囚禁在许都,不得已告假前去探视。”
“什么?是被囚禁的母亲写来的书信?我实在不能理解。”
“难道先生对此有何怀疑吗?”
“我对徐庶母亲的为人非常了解,她是世上的贤母,绝不会写出那种愚蠢的书信,把儿子叫到许都去。”
“先生的意思,那封信是伪造的吗?”
“极有可能。啊,真是太可惜了。只要徐庶不去,老母还可平安无事。一旦他真的去了,老母必然性命难保。”
“徐庶在乞假告别之时,曾向我推荐过隆中的诸葛孔明。由于在离别的路上,我也没有详细地询问,不知先生是否熟悉此人?”
“哈哈!”司马徽笑道,“自己去了别国,何必说这些无用的话呢,还要给别人添麻烦,真是个成事不足的人。”
“你说给人添麻烦?”
“就是给孔明添麻烦呀。而且对我们这些道友来说,孔明一旦离开的话,我们也会倍感寂寞的。”
“你所说的道友都是何等人物?”
“有博陵的崔州平,颍州的石广元,汝南的孟公威,徐庶等人,总共不到十人。”
“都是些知名人士。只有孔明这人我过去从未听说过。”
“孔明是个极其讨厌出名的人,他像穷人揣着珠宝一般爱惜自己的名声。”
“在你们的道友中,孔明的学识位居上乘还是属于中游?”
“他的学问不高不低,只是胸怀雄才大略。总的来说,他善于抓住天下大局,任何难事都能迎刃而解。”
司马徽一边说着,一边拄着藜杖站起身来,自语道:“我该回去了。”
刘玄德赶紧挽留他,并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道:“以荆州襄阳为中心,为何会聚集这么多的名士和贤人呢?”
司马徽本已拿起藜杖,准备起身告辞,但最后被刘玄德提出的话题所吸引,又侃侃而谈道:“这并非偶然。从前有个叫殷馗的人,精通天文,他通过卜算群星的分布区域,预言这儿将是贤人的聚集中心。当地的老人们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这件事。总而言之,这儿不但地处长江的中游,又位于当今天下几大势力交界的中心,这样的天时地利,无与伦比。因此,随着时代潮流的发展,这儿自然成为人才荟萃之地。这些人才在静观过去与未来之际,有的潜心学习和钻研学问,有的则胸怀大志以待时机,每个人都关心着世间的变化。”
“您说得很有道理。按照先生的说法,我终于对自己所处的地方有了更深的认识。”
“你既然已经明白了自己周遭的环境,接着该走哪一步是非常重要的。你之所以会到这儿来,不是自己意志的驱使,也不是他人的邀请,而是巨大的自然力量所致。这种自然力量就是时代的潮流。你只不过是一个顺应着时代潮流的漂泊者。但是,让你最终留在此地的到底是天意还是偶然呢?你要好好想一想。这儿到处充满着阳光下百花竞放的阳春气息,对于这块土地中所蕴藏的生命力,难道你看不见?闻不到?热血不为之沸腾吗?”
“我当然感觉到了。正因为有这样的感觉,我的全身才会时时涌动着任重道远的痛切之感,甚至为此坐立不安。”
“好!好!”司马徽呵呵地笑道,“只要有这种感觉,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将军就在这儿长期待下去,好好干吧!”
“先生,请容我再有一事请教。其实,我最近想去拜访隆中的孔明。但听说他自比管仲、乐毅,甚感如此矜持是否有点过分?他真的具有像管仲、乐毅那样的才干吗?”
“不,不,孔明绝不会过分地评价自己。我认为他即使和缔造周朝八百年天下的太公望或者打下汉朝四百年基业的张子房相比也绝不逊色。”
司马徽说着,从容地走下台阶向刘玄德施礼告别。当刘玄德再欲挽留时,他一笑却之,并仰天长叹:“啊,卧龙先生,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
司马徽再次哈哈大笑着飘然而去。
刘玄德深深地叹息着,他感到像司马徽那样的高士也如此盛赞孔明,那其人必然是深渊中的蛟龙,一个深藏不露的真正隐士。于是他对左右的侍臣反复地说道:“我要尽快拜访孔明,亲自和他面谈。”
一天,终于忙中得闲,刘玄德带着关羽、张飞,还有少数几个随从穿着俭朴的行装,抱着诸事顺遂的美好愿望向隆中走去。
这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冬日。
一路上,满眼都是赏心悦目的田园风光。难得有此闲暇,刘玄德一行徜徉在大自然中倍感心旷神怡。他们在郊外的村道上行走了几里路,偶尔听得在田畦、菜园间辛勤劳作的男女百姓正怡然自得地唱着歌。
长天如圆盖,
陆地似棋局。
世人黑白分,
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
辱者定碌碌。
南阳有隐居,
高眠卧不足。
刘玄德伫马而立,试着向一位抬头望着他们的农夫打听此歌的作者是谁。
农夫立即明快地回答:“这是卧龙先生写的歌谣。”
“你说是卧龙先生写的歌谣吗?”
“是的,是先生亲自写的。”
“请问卧龙先生的家在哪儿?”
“你所看到的前面那座山的南面有一道狭长的山冈,叫卧龙冈。山冈的低洼处有一片树林。走入林中,你就能看到先生的柴门和草庐了。”
农夫只是敷衍地回答着,一边继续聚精会神地在田地里干着农活。
“这儿的百姓的确与众不同。”
刘玄德对左右的随从们感慨地说着,又继续催马走了三四里路,终于顺着乡间的小道来到了山冈下。
冬天的树梢笔直挺拔地刺向蓝天,百鸟的啼鸣是那样地婉转动听,刚听得小溪淙淙的流水声,又猛然看到迎风飒飒作响的一颗巨松。还有那低缓的山坡,秀美的山阴,别致的溪桥,远近的风景应接不暇,虽然山路颇长,但置身于山清水秀之中,使人顿时忘了上山的疲劳。
“看,好像就在那儿。”
关羽手指着前方,回过头对刘玄德说道。
刘玄德点点头,立刻下马步行。
前面是一座宁静的院落,四周围着竹编的篱笆墙。刘玄德一行来到篱笆墙的柴门前面,只见里面有位童子正在和一只小猴玩耍。那只小猴一见到陌生的人马,突然尖叫着从篱笆墙跃上一棵树的高枝,并不断吱吱地叫着。
刘玄德走上前去,问道:“请问童子,这儿是孔明先生的家吗?”
“嗯。”童子爱理不理地点了点头。他瞪着枣子般大的眼睛,望着刘玄德身后的关羽、张飞等人。
“我有大事求见,请向庐中的主人通报一声。我是朝廷的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新野刘备,字玄德。为了与先生相见,亲自前来拜访。”
“请等一下。”
童子突然打断刘玄德的话说道:“那样长的名字我可记不住,请再说一遍。”
“你说得是,这是我不好。你只要对主人说新野的刘玄德来拜访就可以了。”
“真不凑巧,先生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上哪儿去了?”
“这个我一点也不知道,先生向来行踪飘忽不定。”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也说不准,有时三五天,有时十多天。”
刘玄德深感失望,仿佛全身的力气都没了,他伫立门外,惆怅良久。
张飞听后从旁劝道:“他不在家也没办法,还是赶快回去吧。”
关羽也拨马靠近刘玄德催他回去,说道:“是啊,不如改天先派人来打听他是否在家,然后再来也不迟。”
刘玄德原来打算在此等候孔明回来,在二位结义兄弟的催促下,不得已拜托小童向孔明转告来意后,从卧龙冈悄然下山。
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清澈。松竹茂盛,猿鹤相嬉。卧龙冈山清水秀的景致给刘玄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程途中,他屡屡回首,流连忘返。
来到山脚下时,忽见一人身穿蓝布衣,头戴逍遥巾,正拄杖上山。
走近一看,是个眉清目秀的高士,使人见之会产生一种如遇空谷幽兰的情愫。刘玄德不由得为之一动:“难道此人就是诸葛亮吗?”
他这样想着,突然下马,向前走了五六步。
乌巾青衣的高士见刘玄德突然下马,向自己殷勤地施礼,不禁吓了一跳。他握住手杖,疑惑地问道:“有什么事吗?我好像不认识你。”
刘玄德恭敬地说道:“刚才去拜访先生的草庐,不巧先生不在家,只得怅然而归。没想到竟然在此相遇,真是不胜荣幸。”
青衣高士更加惊愕地反问道:“您说什么?怕是认错人了吧?请问将军的大名是……”
“我乃是新野的刘玄德。”
“哦,是您哪。”
“难道你不是孔明先生吗?”
“错了,错了。我和孔明有着乌鸦和灵鸟之别。”
“那先生是……?”
“孔明的朋友,博陵的崔州平。”
“哦,你是孔明先生的朋友。”
“久仰将军的大名,您今天这样轻装简从,突然造访孔明的草庐究竟为了何事?”
“噢,关于这事我可以对你大致说一下。我们先到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慢慢谈谈好吗?我有点累了,想坐一坐。”说着,他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又道,“我拜访孔明先生,是为了寻求治国安民之策,除之此外没有他意。”
崔州平大笑道:“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以我看来,将军好像不懂得治乱的道理。”
“也许吧,你不妨把治乱之道说来听听。”
“如果将军不为山村的一介儒生放言所怒,我就不揣浅陋,说上几句。所谓治乱之道,也许是这世上二相中的一相。从古观之,治极生乱,乱极入治。从今而论,自光武之治至今已有二百多年,一直太平无事。但现在终于发生激变,遍地都是干戈之音,云空响彻战鼓之声,这岂不是治极生乱之时吗?”
“是这样的。从开始看到乱兆到现在已有二十年了吧?”
“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讲,二十年之乱确实是个很长的时期,但从悠久的历史来看,其实真是很短的一瞬。只不过像是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嗖嗖冷风而已。”
“所以,我要求得真正的贤人,使万民免于灾难,或者努力把灾难降到最低程度。我刘备深信这就是我的使命。”
“将军有此理想,善哉!但是,世上万物生生灭灭是没有终止之日的。请看,自从在这黄土地上滋生了我们黄种人以来,历经了秦汉政体以及各国制度的建立和其后的转变,历史似乎总是在无止境地重复着。万生万灭,一灭多生。这也是天理之常吧?若以自然的心态观察,初生青青的嫩芽,倏成空中飘舞的落叶,这不过是经久不变的平凡小事。”
“我们是凡夫俗子,不能像高士那样冷静地观察。但是实在不忍心眼看生灵涂炭,千千万万的百姓在水深火热中痛苦地挣扎,逃脱不了无谓流血的宿命。”
“这或许是英雄自寻的烦恼。将军寻找孔明,是想叫他去改变宇宙的天理吗?即使他有斡旋天地之才,即使他有补缀乾坤之力,最后也一定不能改变宇宙的天理,消除世上的战争。再说孔明也没有那么健壮的身体,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吗?哈哈哈!”
刘玄德自始至终聚精会神地听着。崔州平讲完后,他深深地表示了谢意:“承蒙赐教,非常感谢!”接着,话锋一转又回到原题:“今天没承想得到先生高妙的指点,实在是幸会。只是没遇见孔明就这样回去,太遗憾了,先生可知道他去哪儿吗?”
崔州平站起身,摇头道:“不,不知道。其实我也是来孔明家拜访,所以才走到这儿的,如果他出去的话,我也只能回家了。”
刘玄德也站起身,向崔州平邀请道:“先生和我刘备一起回新野如何?我还有很多事想听听先生的高论。”
崔州平摇头婉拒道:“我只是山野的一介儒生,本无追逐世上名利之心,如果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
说罢,长揖而去。
刘玄德骑上马,带着一行人离开卧龙冈,踏上归途。
途中,关羽骑马靠近刘玄德的身边悄悄地问道:“刚才隐士说的治乱之论,大哥认为是真理吗?”
“不,”刘玄德微笑道,“他说的只是他们那些人的真理,不是千万百姓的真理。这个大地乃是亿万百姓赖以生存的空间,而像他这种高人、隐士,只不过是区区可数的几个人。真理岂可让寥寥数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但他们尽可以对理想高谈阔论。”
“既然大哥已明白治乱之理,为何刚才还要长久地聚精会神地听崔州平喋喋不休呢?”
“你是这么想的吗?我认为在交谈中只要能获得一言半句有益于救世济民的金玉良言也就很值得了,所以我能耐心听着他的宏论。”
“但结果不也是毫无所获吗?”
“没有,确实没有。但我渴求那些能让我听到自己独特见解的人。我之所以一心追求那个尚未谋面的孔明,也就是想听到他的见解,这就是我的真理。”
那天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去了。回到新野,又过了几天,刘玄德派人去打听孔明是否在家。
不一会儿,使者回来并报:“听说这一两天孔明确实已经回家了,由于马上还要出去,所以这几天他一直在草庐闭门不出。”
“那么我们今天就去。”
刘玄德急忙命人收拾马具,进行出发的准备工作。
张飞走向马的一侧,愤愤不平地对已骑在马上的刘玄德说道:“大哥为何要三番五次地亲自去那个低贱的农夫家里?让你手下的百姓见了,不会觉得很可笑吗?何不派人直接去把孔明叫到城里来呢?”
“这样做太失礼了,像孔明这样的稀世贤人,我一定要把他迎入我的门下。”
“孔明这种人是什么学者、贤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最多是个只知道自己狭小的书斋和十几亩地的家伙。而现实社会和他的生活环境是完全不同的。如果他敢摆架子说什么来还是不来的废话,我张飞就毫不费力地去把他揪过来。”
“你这样胡乱作为,只会吃闭门羹。还是打开书本,好好读读孟子说的话,再来发表意见吧。”
刘玄德带着与上次同样数量的随从出了城门,朝新野的郊外走去。这时,灰色的天空中开始下起了霏霏的雨雪。
时值十二月中旬。朔风劲吹,侵人肌肤。雪越下越大,几乎遮盖了行进的道路。
二十六 千丈雪
刘玄德一行人接近隆中的村落时,只见天地万物都处于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中。随从们穿着雪天用的长筒草鞋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连马蹄也深陷在积雪中行进迟缓。
风雪吹动着人们的衣服,带来了彻骨的寒意,马的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在严寒中化成了冰冷的水珠,人们的眼睫上也结起了薄薄的冰片。
“实在太冷了,这样的雪天出来真倒霉!”
张飞愁眉苦脸地用风雪中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地咕哝着。他见刘玄德没有反应,又凑到他的身边劝道:“大哥,大哥,能不能再好好合计一下,现在又不是带兵打仗,我们这样忍饥挨冻地去拜访一个没用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暂且到这儿的老百姓家里避避寒,然后再返回新野好吗?”
刘玄德听了大怒,他在风雪中对张飞异常严厉地骂道:“你不要再说那样的蠢话!你是不想去还是怕冷?”
张飞涨红着脸,不服气地辩解道:“如果是打仗,就是死了也没有怨言,但今天这样的辛劳实在没有意义。我们今天为何要这样愚蠢地受苦?你去问谁,谁都不会明白。”
“这样做更能向孔明表明我的诚意。”
“这只是大哥一厢情愿的想法,该不是开玩笑吧。这样的大雪天,一下子闯进去这么多客人,人家说不定首先就觉得是个大麻烦呢?”
“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大雪天。你还是闭上嘴跟着走。如果不愿意去,就一个人回新野吧。”
队伍似乎已走进了村落的中心,道路两旁都是村民的农舍。农妇们透过几乎被大雪封埋的土屋窗口,好奇地注视着这一行不速之客。在冒着炊烟的贫困的小屋里,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刘玄德看到这样贫寒的村庄和穷苦的农民,不由得想起自己家乡涿郡的农村和曾经经历过的那一段贫穷生活。
在这块土地上,有无数可怜的百姓正承担着沉重的宿命。
贫苦的众生激起了他远大的志向,他也更坚定了自己要为之奋斗的信念。二十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矢志不渝。
壮士功名尚未成,
呜呼久不遇阳春。
君不见,
东海老叟辞荆榛,
后车遂与文王亲。
八百诸侯不期会,
白鱼入舟涉孟津。
此为何处?
歌者是谁?
有人正绵绵不绝地吟唱着这首令人荡气回肠的歌谣。
“嗯,这歌声真好听。”
刘玄德不由得停下马来。
但是,大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这道上的积雪,漫天的风雪,还有屋顶的大雪裹挟在一起,犹如旋风一般阻隔了刘玄德的视线。
突然,他向旁边一看,发现有一间快要倾倒的土屋,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前面还挂着酒店的幌子。
这歌声就是从那家小酒店里传来的。那略显沙哑的声调,充满着男子汉意气风发的情怀。
牧野一战血流杵,
鹰扬伟烈冠武臣。
又不见,
高阳酒徒起草中,
长揖芒砀隆准公。
高谈王霸惊人耳,
辍洗延坐钦英风。
刘玄德听得入神,几乎忘了置身雪中,竟险些被大雪淹没。
接着,又传来另一人击桌而歌,身边的人则以筷子击碗相和。
吾皇挺剑清寰海,
创业垂基四百载。
桓灵季业火德衰,
奸臣贼子调鼎鼐。
青蛇飞下御座傍,
又见妖虹降玉堂。
群盗四方如蚁聚,
奸雄百辈皆鹰扬。
吾侪长啸空拍手,
闷来村店饮村酒。
独善其身尽日安,
何须千古名不朽。
唱毕,又传出一阵几乎震落梁尘的笑声。
“哈哈哈!”
“呵呵呵!”
“原来是——”刘玄德品味着歌词的意思,暗忖:“这歌者里面,必有一人是孔明。”
于是他急忙下马,冒冒失失地走进了那家小酒店。
隔着一张用木板制成的粗糙而细长的餐桌,两位处士正在饮酒作乐。他们突然看见从门口进来的刘玄德,笑声戛然而止。两个人都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对门而坐的一位老人有着如同木瓜花一般红润的脸,他容貌清奇,风骨高雅。背门而坐,与老人对酌的是一位膀大腰圆的壮士。虽然不能断定两人是父子还是朋友,但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非常亲密。
刘玄德殷勤地为自己无礼地搅乱两人的酒兴而向他们道歉,并恭敬地问那位老人:“请问您是卧龙先生吗?”
“不是。”老人摇头苦笑道。
刘玄德又问那个年轻人:“您就是卧龙先生吗?”
“不是。”那个年轻的壮士也明确地否定道。
接着,老人疑惑地问刘玄德:“在这样的风雪天特地来拜访卧龙,究竟为了何事?将军是什么人哪?”
“对不起,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汉左将军、领豫州牧刘玄德。这次拜访孔明先生,是来向他请教治理乱世的济世救民之道。”
“哦,您不是新野的城主吗?”
“是的。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了两位慷慨高歌的吟唱之声,估计其中肯定有孔明先生,所以一时忘情就鲁莽地走了进来。”
“噢,是这样。”
两人面面相觑。
“对不起了。我俩都不是孔明,只是孔明的朋友而已。我是颍州的石广元,将军眼前的那位壮士是汝南的孟公威。”
刘玄德听了并没有感到失望。因为不论是石广元还是孟公威,都是襄阳学界中的著名人士。能在此与这些名士相见,是何等的荣幸。
刘玄德恭敬地相邀道:“我们一起相伴去拜访卧龙先生如何?”
石广元赶紧摇着头,巧妙地回避道:“不,不,我们都是些高卧山林的懒散隐士。将军此去是为了探究治国安民的经策,我等一概不懂,所以没资格参加,还是请将军自己先去拜访卧龙吧。”
刘玄德只得与二人告别,走出了小酒店。
外面依然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关羽和张飞都顶着风雪,默默地跟着刘玄德前行。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卧龙冈上孔明草庐的柴门外面。刘玄德上前敲了敲柴门,向上次遇见的那位童子询问孔明是否在家。
小童道:“先生今天在家,就在那个书房里,你们自己过去吧。”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里面的那间书斋。
刘玄德让随从和马匹留在门外,自己只带着关羽、张飞二人踏着积雪进入院子里面。
那儿有一间像书斋的小屋。
小屋的四周都被冰雪所覆盖,屋内悄然无声。
一大张破芭蕉叶,遮住了冰雪小屋的窗户。
刘玄德一人来到阶下,偷偷地朝屋内望了一眼。只见里面有位年轻人围着火炉静静地抱膝而坐。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此时他似乎并不知道屋外有人伫立在阶下。
少顷,年轻人张口独自吟唱道: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
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
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刘玄德走上台阶,站在走廊的一端,他不想打搅屋内人的雅兴,只得躲在走廊上侧耳倾听,谁知吟唱之声戛然而上。
刘玄德惶恐地再朝屋里一看,发现围着火炉抱膝而坐的年轻人正在打瞌睡,那容貌宛如一个无邪的婴儿。
“先生,您睡着了吗?”
刘玄德试着轻声低唤道。
年轻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猛然见到刘玄德,虽然有些惊慌,但仍然镇静地问道:“啊!请问您是谁?”
刘玄德就此跪下,施礼道:“我是久仰先生大名的拜访者。因先前徐庶的推荐,曾几次来到仙庄,可惜总是失之交臂,只能空手而归。今日冒雪再度拜访,能亲睹尊颜,真是不胜欢欣之至。”
年轻人听了,立刻正襟危坐地答礼道:“将军想必是新野的刘皇叔吧?今天您又来拜访家兄吗?”
刘玄德一听,不禁面露失望之色:“您也不是卧龙先生吗?”
“我不是。我是卧龙的弟弟,是同母三兄弟中的老三。我的大哥叫诸葛瑾,现在是东吴孙权的幕僚,二哥诸葛亮,也就是孔明。我是卧龙下面的三弟,叫诸葛均。”
“哦,是吗?”
“总是劳您远道来访,真是太失礼了。”
“那卧龙先生在家吗?”
“真不凑巧,他今天不在家。”
“他去了何处?”
“今天一早,博陵的崔州平来访,邀请二哥一起飘然出游了。”
“你知道他们的去处吗?”
“他们有时白天在江湖上泛舟,有时夜上山寺,投宿僧门。有时去荒僻的村庄拜访朋友,大家一起琴棋诗画,遣怀娱兴。家兄的行踪很难臆测。今日他会上哪儿去呢?……”诸葛均看着外面的大雪,露出了既无奈又同情的神态。
刘玄德长叹道:“看来我与先生缘分尚浅。”
诸葛均默默地起身走入另一个房间,然后回来生起火炉,煎茶待客。
“大哥,大哥,要是孔明不在家,那也没办法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屋外正飞扬着大雪,张飞在阶下忍不住对刘玄德大声地劝道。
诸葛均煎好茶,恭敬地向刘玄德献上一杯热茶,说道:“您站立的地方风雨容易吹进来,请到这边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刘玄德并不理会张飞一再发出的催促回去的声音,他沉着地喝着热茶,和诸葛均聊起天来。
“早就听说孔明先生精通六韬三略,他是否每天熟读兵书?”
诸葛均彬彬有礼地回答:“我不太清楚。”
“有亲自演练过兵马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
“除了你一个弟弟之外,他有自己的门生吗?”
“没有。”
张飞站立在风雪中似乎愈发焦灼不安,他对刘玄德又一次大声喊道:“大哥,这样可以了,不要说这些没意义的话了。现在风雪越来越大,天也快黑了,不要再磨磨蹭蹭了。”
刘玄德回过头对张飞骂道:“你这个莽夫,还不给我闭嘴!”
他又对诸葛均说道:“打搅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今天的风雪这么大,看来孔明先生一时难以回来了,我改日再来拜访吧。”
“不,不,每次都让您空手而归,实在过意不去,还是让家兄来拜访您吧。”
“我怎么能等着让先生上门回礼呢,还是我改日再来拜访好了。方便的话,能否借用一下纸笔,我想给先生留几句话。”
“这很方便。”
诸葛均起身从书几上取来了文书四宝,放在刘玄德的面前。
刘玄德看到毛笔也被冻住了,急忙呵开冻笔,拂展云笺,提笔写道:备久慕高名,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颓,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
写到这儿,刘玄德放下笔,望着门外霏霏的雨雪,若有所思。
张飞又故意大声地讽刺道:“真受不了,大哥现在还要作诗吗?那可真风流啊!”
刘玄德对张飞的话语依然充耳不闻,他沉思片刻,举笔一气呵成: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薰沐,转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司隶校尉领豫州牧刘备
建安十二年十二月吉日再拜
“请把纸笔收起来吧。”
“好了吗?”
“等先生回来后,烦请将此信交给他。”
刘玄德留下这句话后便走下台阶,带着关羽、张飞默默地回城。
当他们走出门外,正准备骑马离开时,送行的童子撇下客人,朝前面方向高声喊道:“老先生!老先生!老先生!”
童子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刘玄德一行也慢慢地向前走着。
在孔明家长长的篱笆墙尽头,有一座架在狭窄溪流上的小桥。此时只见一个头戴暖巾的老翁正骑着毛驴过桥。他身穿狐裘,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酒葫芦的童子。
从篱笆墙一角的临溪之处,一枝寒梅在雪中绽放。
老翁仰望着寒梅,看来引来了他的诗兴,于是他缓缓地吟诵起《梁父吟》来:一夜北风寒,
万里彤云厚。
长空云乱飘,
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太虚,
疑是玉龙斗。
纷纷鳞甲飞,
顷刻遍宇宙。
骑驴过小桥,
独叹梅花瘦。
刘玄德听其歌词间蕴含着高雅的节操,以为此人必是孔明,于是他立刻在桥畔下马,迎上前去对老翁恭敬地说道:“先生,我久候在此,您刚回来吗?”
老翁听了深感惊异,急忙下了驴背,还礼道:“我是卧龙的岳父黄承彦。请问您是……”
刘玄德自知又认错了,来者原来是孔明之妻黄氏的父亲。于是他对自己的冒昧举动向老翁道歉道:“哦,您是孔明先生的岳父。我是新野的刘备,已来此拜访两回了。今天也未能见面,只得空手而归,您是否知道您的贤婿究竟去哪儿了?”
“唉,我也是正在寻访女婿的途中,今天他又不在家吗?”
老翁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稍思片刻,自语道:“既然已到这儿了,我就去看看女儿吧。今天雪下得这么大,路上的坡道也很难行。”
于是,老翁向刘玄德告别后,再次骑着毛驴向草庐走去。
风雪依然不停,道路泥泞难行,使人的心情非常郁闷。当刘玄德一行回到来时经过的那家小酒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刘玄德心想原先在此喝酒的石广元和孟公威不论待多久,酒量有多大,此时应该不会在这儿了。但酒店里似乎仍有不少别的客人。他们有的喝酒,有的取乐,颇为热闹。接着,他听到里边的客人们一边用筷子敲着碗,一边齐声唱道:莫学孔明择妇,
只得阿承丑女。
这首歌如果再唱得通俗一点,而且再加上当地农村的土音,就会变成一首戏谑的俚曲。如:选新娘呀男女配,
孔明就是好榜样。
挑三挑四挑花了眼,
挑个丑女当新娘。
孔明的新婚妻子长得不漂亮,正如这首俚曲所唱的那样,在村里也很多这样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