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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川英治/译者:田建国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孔明的话痛快爽直,表情沉稳,从他的态度中,丝毫看不出有一点点紧张和自卑。

张昭哑口无语了。他的脸上露出了挫败和狼狈的神态。

众人沉默,大殿内出现了一刻冷场。

此时突然有一个人站立起来。此人名虞翻,字仲翔,是会稽郡余姚人。

“请先生恕虞某直言:如今曹操雄兵百万,猛将千员,威猛之势几乎将天下一口吞入,请教先生对此有何对策?”

“曹军虽号称百万,实际兵马不过七八十万,并且还算上攻陷袁绍之后编入的北方兵马,另外还有荆州刘表的一些旧部。换句话说,乃是一群乌合之众,实在不足为惧。”

“呵呵,孔明先生可真会说话!先生不是在新野放火自断后路、在当阳惨遭大败,好不容易才从虎口逃脱的么?现在先生竟然说曹操不足为惧,真是好笑,简直自欺欺人,如掩耳盗铃一般!”

“此言差矣。我家主公刘玄德麾下虽从者人数不多,可个个都是仁义之兵,残暴至极的曹操大敌当前,自然不会以死相搏、玉石俱焚,那样做岂不是太愚蠢了么?反观吴国又如何?东吴山川肥沃,土地旷阔,国家富强,兵马精良,况且有长江天险可以依凭,然而诸卿身居重位,参与国事,却只想着一己的安危而忘乎国耻,意欲说服主君卑躬屈膝投降曹贼。如此孱懦、卑劣的行径,与我家主公及其麾下的行为比较的话,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孔明双颊略带红潮,语气也渐渐变得痛烈起来。

虞翻刚闭上嘴巴,立即又有一人起身来辩,是淮阴人步骘,字子山。

“孔明——”

步隲毫不客气地直呼孔明:“恕我不逊!你只不过是学苏秦、张仪的诡辩之术,翻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天花乱坠,你来东吴是不是想游说我家主公?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吧?”

孔明扭头看他一眼,笑着答:“你将苏秦、张仪视作仅仅是翻弄嘴皮之辈么?苏秦挂六国之印,张仪二度拜秦国宰相,他们都是经世济国、扶持社稷的人才。你们这班人,却被曹操的宣传和威吓吓破了胆,为了说服主君降服,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苏秦、张仪如此不屑地挂在嘴上。像这等小人的辱骂之语,实在不值得认真回答你!”

一席话,将步骘臊得面红耳赤,躲到一边去了。

“先生眼睛里曹操到底是何许人物?”

旁边一人突如其来地发问。

孔明不假思索答道:“汉室的贼臣!”

发问的来自沛郡的薛综自鸣得意地纠驳起孔明的不是来:“古人又说过,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也。正因为如此,尧将天下让予舜,舜又将天下让予禹。如今汉室命数已尽,曹操的实力已占天下三分之二,民心也都早已归顺他,若说曹操是贼,则舜也是贼,禹也是贼,武王、秦皇、高祖等等岂不全都成了贼?”

“住口!”

孔明厉声叱责道:

“此话若不是心中无父母无君臣的人,怎么说得出口!人生在世,怎能不知忠孝为立身之本?曹操乃相国曹参的后裔,从祖上至今四百年一直仕宦于汉室,食汉室的俸禄,受汉室的恩惠,如今眼见汉室衰微,他不思报恩,却反而露出乱世奸雄的本性,意图篡窃皇统,他不是贼子又是什么?!我看你只不过想将天数循环的历史妄加附会于现实中的某个人身上,为他寻找篡统的理由罢了。这种做法难说不包含着逆心。试问,若你家主君势力衰微的话,你是不是也会像曹操一样,立即不把吴主孙权放在眼里?”

薛综满面羞惭,不能回答。

紧接下来,来自吴郡的陆绩,字公纪,也上阵同孔明辩论。

“不错,正如先生所讲,曹操的确是相国曹参的后裔,祖上累代为汉朝之臣。可是刘豫州刘备又如何呢?他自称是中山靖王的后裔,可是听说其实他以前只是个织席贩履的贱夫。两相比较,谁个是珠,谁个是瓦,不是不言自明么?”

孔明哈哈大笑,回敬道:“你就是以前在袁术宴席上将橘子揣入怀中的陆郎吧?你且听我慢慢说来。昔日周文王天下三分有其二,但仍仕宦于殷,孔子曾称颂周文王之德行曰‘至德’。后来殷纣王竭尽恶虐之极,武王起而伐之,伯夷、叔齐也曾拦住马首劝谏过他。不过曹操的情形却是,对于累代的主君汉室非但没有半点功勋,反而还常常伺机加害于帝,其门第虽高贵,但越是高贵罪责就越深重。再看我家主公刘玄德,大汉四百年,其间治乱继举,兴衰万变,其血族旁支流寓荒僻之地也是很自然的,即使隐血脉于田间又何耻之有?只要时运到来,于草莽之中掘地而起,洗去泥土,便会在世人面前一显金玉之质。若因为织席便视之为贱,贩履便小瞧蔑侮,以这种眼光来看人生、看世界之辈,竟然也能参与一国政事,真叫人汗颜哪!对百姓而言,比起天变地异来更加可怕的,是盲目无知的为政者,看来尊公便属于这种人吧!”

一席话说得陆绩心口郁结,再也不吭声了。

随后起立应战的是来自彭城的严畯,字曼才。

“真不愧是诸葛孔明先生,辩驳实在精彩,我东吴的俊杰逸才全都败在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下,惭愧万分。敢问先生治何经典?依凭什么才如此强词夺理?请列举一下你蕴蓄的渊博学识给我等听听吧!”严畯酸唧唧地讥讽道。

孔明呼了口气,转向他,义正词严驳斥道:“只会抓住微枝末节议论,而根本看不见全树,整日拘泥于章句虚度光阴,此乃世间腐儒所为,像这般酸书生怎能知晓兴邦安民之大策?殊不知昔日辅佐高祖匡定天下的张良、陈平,也未听说他们曾饱读诗书、治何经典。孔明虽不才,也不愿整日区区于笔砚之间数黑论白,浪费无用的翰墨和宝贵的时光,这不是天授于我的大任。”

“自古以文治天下,而先生这么说,岂不是说治学对于治理天下百无一用啰?”

抢上来反驳的是汝南程秉。

孔明摇摇头:“请勿匆匆下结论。儒者也有小儒的舞文弄墨与君子的文章大业之分。小儒心中只有一己而无邦国天下,以春秋之赋为至上,浪费翰墨,蛊惑世间男女沉迷于安乐,专以混淆人心思潮为能事,笔下辞句万千,胸中却无半点才略。君子之儒则首先志在天下,忠君爱国,丰富人伦之道,欲使文化升华,政治和谐,且为穷苦众生带来生活乐趣,为黑暗的世界带来希望。所以说,有用无用须看政治引领的善恶,腐文盛行乃恶政的反映,而文章健举则是一国政治清明的示显。——从刚才各位的议论观察贵国的学问之事,亮以为实在低卑鄙陋得可怜。不知亮的评价有没有不公?诸位以为如何呀?”

满座早已鸦雀无声,众人全都不敢站出来招架,故而孔明反客为主,一声发问,彻底震住了这群东吴才俊。

正在众人屏气静息无人站出来之时,却有一个人嗓音朗豁,嚷喝着从外面闯进来。

四十一 火中取栗

众人一同朝闯入的这个人瞧去,原来是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为东吴的粮草官。

黄盖用眼睛四下巡视了一遭,说道:“诸公究竟知道你们自己在做什么?孔明先生乃是当今天下第一英雄!对这样的宾客,你们居然问出一连串如此愚蠢的问题,说些无用的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难道不是我东吴的耻辱么?简直是给主公脸上抹黑!休要再无礼了!”

黄盖的声音震得天花板都仿佛摇摇欲坠。他转过脸又朝孔明殷勤地说道:“请先生不要将刚才群臣的无礼放在心上。主公孙权一早便将清堂打扫干净,恭候先生的光临,想好好听一听先生的金言玉论哩。”

说罢,黄盖在前引导孔明往内殿走去。

霎时间大眼瞪小眼的却是刚才还较着真进行所谓讨论的文武诸臣。他们心里清楚,这可不是黄盖对着他们叱责,一定是谁向孙权去报告后,孙权甚为不快,又碍于面子,不好当面向宾客道歉,只得借黄盖的口让他来传达自己的意思。

不管如何,这厢开始郑重其事地迎接起国宾来。鲁肃起身,满脸严肃地同黄盖一道引导孔明前行。穿过中门,前面两扇金碧辉煌的门扉洞敞着,旁边默默站立着一名在此迎客的大臣。

“啊!”

“啊……”

孔明顿时停下了脚步,对面的大臣也抬起头凝视着孔明。

原来眼前此人便是吴国的谋士、孙权帐下重臣诸葛瑾,也就是孔明的亲哥哥。

兄弟离析已久,天各一方,今日在此重逢了。

牵着幼儿的手,跟随继母等大人一同从山东不远万里流落至南方,当时的一幕幕、相互的音容笑貌以及全家苦苦挣扎于凄风悲雨中的样子,一下子全都涌上来——兄弟两人的心头此刻一定是百感交集。

“亮,你到吴国来了?”

“奉主公之命前来东吴。”

“变得简直不敢认了。”

“哥哥你也是……”

“既然来到东吴,为何不早点上我家来一叙?或者从驿馆通知我一声也好……”

“此次下吴,是作为刘豫州刘备的使者来的,所以个人的私事只得放到以后再考虑了。请哥哥见谅!”

“嗯,这倒是。好了,容日后再好好聊吧,吴君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诸葛瑾立刻又恢复了东吴大臣的身份,殷勤地将宾客迎入内殿,随后飘然退下。

孔明面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珠栏玉阶,雄壮而威严。孔明的衣裾拖在地上,一步步朝上面走去。

正面一个人赶忙起身,向前迎来。不消说,他便是吴主孙权。

孔明单腿跪地,叩拜孙权。

孙权热情地回礼,对孔明道:“先生请……”请孔明入座。

孔明固辞不肯在上座就座,于是坐在了侧面。

坐定之后,孔明先转达了刘备对孙权的礼节性问候,声音尽量清晰和缓,言语简洁,为的是让对方进一步产生好感。

“先生远道而来,想必多有劳累吧?”孙权也礼节性地问道。

东吴的文武重臣远远排列两旁,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宾客。

孔明的目光轻轻朝孙权脸上掠去。

孙权的容貌一言以蔽之“碧瞳紫髯”,即眸子发蓝,须发略带紫褐色。这可不是汉人固有的容貌。且端坐时上半身身躯显得颇魁伟高大,可站立起来的时候却可以发现,腰部以下躯干甚短。这也是孙权的特征之一。

孔明心里暗自思忖:

——此人毫无疑问乃一代巨人,然而情感激烈,内心异常倔强固执,虽精明勇武,但是缺点也容易暴露。想要说服此人,或许只有用激将法故意激他。

香气沁人的茶端了上来。

孙权请孔明品茗。他自己呷了口茶,随即慢悠悠地开口说道:“新野之战如何呀?那是先生辅佐刘豫州后的第一仗吧?”

“吃了败仗。兵马不过数千,战将不满五指,再说新野实在不是个适宜守备的城池,故此……”

“曹操的兵力——我是说真实的兵数——究竟哪个说法才是真的哩?”

“应该有百万。”

“那是号称的吧?”

“不,确实有百万。曹操攻占北方青州、兖州之时,兵力已有四五十万,讨灭袁术后又增四五十万,另有中原的直属精锐也不下二三十万。亮之所以说有百万,是因为倘若说出曹军兵力有一百五六十万的话,恐孙将军受惊吓,灰心丧气,故而只往少说罢了。”

“帐下大将有多少?”

“良将二三千,其中稀代的智谋之士、万夫不挡之武勇者至少也有四五十人。”

“如先生这样的人才又如何?”

“似我这样的人物,那更是多得可以用车载用斗量。”

“眼下曹操的阵势意欲进攻何处?”

“水陆两军正沿江徐徐南进,除了意图吞吴之外,还有哪里值得曹操动用如此多的兵力?”

“那东吴应该是战呢还是不战?”

“呵呵,呵呵呵……”

孔明轻声笑了。

不知不觉中,话题轻松地被抛回了自己,两人好像对换了位置。孙权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于是赶紧一个劲地给孔明戴起高帽子来。

“——其实哪,鲁肃对先生的德操非常称许,我也是久闻先生的大名啊,所以今日务必想听听先生的金玉之论,处于危急时刻的东吴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还望先生垂示。”

“愚见说出来也无妨,只是恐怕不合将军的心思。既然是无用的旁论,听了反而会使将军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如何,还是愿意洗耳恭听。”

“既然如此,那亮就不揣冒昧说与将军听——如今四海大乱,将军却令先祖之地东吴振兴繁盛,孙家的隆昌可以说是旷世奇观。另一方面,我家主公刘皇叔虽是草莽奋起,但是倡大义、救百姓,敢与曹操一争天下,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啊!只恨刘皇叔兵少将寡,又无地利,所以先前刚刚战败一仗,于是胸中万恨交集,命臣晓以江水之缘,希望与东吴合流,共同抗击曹操。若是将军阁下不仅继承父兄创下的伟业,也有心发扬其伟大志向,请与刘皇叔兵合一处,动员吴越所有兵力,在此事关天下归属、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与曹操断绝国交。假使没有父兄之志,自认无资格与曹操争夺天下,则也不是没有他计。”

“先生是说,有什么不战,且又能使江东百姓民康物阜的良策?”

“是的。”

“什么良策?”

“降服曹操。”

“降服?”

“正如东吴诸大将向将军阁下提议的,卑躬屈膝,在曹操的眼皮下乞怜,脱去战甲,舍弃城池,将国土献给曹操任他支配划分——这样一来,想必曹操也不至于做出什么毫无人情的绝事吧!”

“……”

孙权默默地低垂下头。除了向父母的坟屈膝磕头以外,孙权还不曾向其他人跪下,甚至在他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字眼。

孔明静静地观察着孙权的表情。

“将军阁下,我想在你心里……”孔明继续说道,似乎要在孙权低垂的头上浇个透似的:“一定也有自尊吧。再有,作为一个堂堂男儿,也会深怀大志,誓要一争天下吧。可是,东吴的宿将元老们却都不赞成这样,他们首先想的是安稳,想必将军心里也有此考虑。然而如今事态危急,倘若迟疑逡巡,整日思前想后,错失决断的大好时机,则大祸来袭也就不远了啊……”

“……”

孙权越发低头不语。

隔了片刻,孔明继续说道:“何去何从全在将军阁下一念之间,不管如何,江东的百姓难免遭受涂炭之苦。若战则战,若降则降,无论做何决断都须趁早。同是降服,索性最初便抛弃掉羞耻之心,如此还可多保留几分颜面。”

“先生……”孙权抬起头,他内心竭力克制着愤懑,却全都刻在眼睛里,刻在嘴唇上,也刻在了脸上。

“闻听先生一席话,倒使我想起一句俗语:风凉人自会说风凉话。若果如先生所言,为何先生不劝刘玄德投降?刘玄德与我东吴相较,更无胜战的可能,难道先生就没有将刚才一席话照实向刘玄德献言么?”

“将军所言极是。昔日齐国田横虽只是一介处士,犹不肯向汉高祖投降,为守节操而不惜自戕。我家主公刘豫州乃是皇室宗亲,更何况英才盖世,受万民仰慕,与百姓的关系正如鱼儿与水之和睦,何至于山穷水尽到降服的地步?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不成,在于天命也,焉能屈降于曹操之辈?假使我将刚才向将军阁下所言,照实向我家主公进言的话,必当立遭斩首,即使不然,也会被视作卑伪小人,一辈子受鄙视啊。”

不等孔明话说完,孙权突然间变了脸色,腾地站起身,跨着大步,离席而去。

屏立于两侧的诸重臣大将心里竟然油然而生一丝痛快之感,众人毫不掩饰地脸上露出嘲笑,或向孔明投去不屑的眼神,随后三三两两地从大殿消失。

只有鲁肃一人留在原地。

“先生,这是为何?”

“什么?”

“我再三提醒忠告,先生却好像一点也没有听进去,这下好,先生白白辜负了我对你的同忧共感。如此不逊之言,不要说孙将军了,任是谁也会翻脸动怒的!”

“呵呵,我说了什么不逊的话么?我倒自己觉得说话很谨慎嘛。看来,孙将军也不过是个难容别人、没有雅量的人哪。”

“话说回来,莫非先生另有什么锦囊妙计?”

“当然!若不是胸有成竹,亮刚才所言岂非一场空论?”

“若真如此,鲁肃自当再次向主公进言。”

“倘若听得进逆耳之言,真心垂问的话,亮可以献上破曹操之计。曹操虽拥有百万之师,但是依亮看来,不过是麇集在一起的蝼蚁罢了,亮只消一挥指,定叫他像齑粉一般碎裂,亮只要手动一下,定叫大江之水逆卷而上,谅他千百只战船也顿时吞没无踪。”

孔明说着,炯炯有神的眸子射向天的一角。

鲁肃静静地看着那双眸子,他深信眼前这个人绝不是狂人。

鲁肃追着孙权,前后脚进了后殿一间房内。孙权已经更衣完毕。

鲁肃跪在地上,再次劝谏道:“主公未免太性急了。孔明还没有将他腹中所藏的真心话说出来哩。他言称破曹大计是不可轻易吐露的,而且大笑不止,认为主公器量狭小……是不是再敲打敲打他,让他一吐真言?”

“什么?!他竟然认为我是个器量狭小的主君?”

孙权手下佩着玉带,脸上却堆起了满面怒气。

眼下是非常时期。事关国运和百姓兴亡。

——孙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鲁肃,让我再探探孔明究竟有何大计!”

“呵呵,主公英明,真是胸襟阔达啊。”

“他在哪里?”

“还在大殿里。”

“你们谁也不许进来!”

孙权屏退左右,自己一个人又来到孔明跟前。

“先生,请恕我年轻无礼。”

“哪里哪里,是我冒犯了将军威严,罪该万死!”

“仔细想来,被曹操长年以来视作敌手的,也只有我东吴国和刘豫州了。”

“将军阁下终于想明白了?”

“可是,我东吴十余万兵马多年不曾征战,已经习于和平,看来难以抵挡曹操的百万强马精兵。若想正面与之相抗衡,恐怕只有刘豫州。”

“阁下不必担心。我家主公虽然此前兵败当阳,然而离散的兵士仰慕其德行其后多又归来,关羽也募得新兵近一万,加上刘琦的江夏兵马也不下万人。关键要看将军阁下决意如何,值此乾坤一掷的紧要关头,区区兵数完全不在话下,是胜是败,全在于将军阁下的决断了!”

“我意已决。我孙权也是一堂堂男儿,岂有甘拜曹操下风之理?!”

“如此则大事成矣!曹操虽有百万大军,但多疲于远征,特别是当阳之战,曹军急于求胜,听说一日竟疾行三百里,已经势如强弩之末,加之其水军大多为不习水性的北方兵士,如此军势一旦锋芒受挫,势必酿至内争纷乱。荆州的军民原本就只是屈服于其暴威,不见得真心仕曹,故早晚背叛曹操,与北方势力分崩离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欲趁势追击曹贼,请将军阁下发兵入荆州,与刘豫州互成鼎足之势,强固东吴外廓,安抚民心,以图长治久安。至于荆州,日后让与东吴也无不可。”

“好了,我不再犹豫了!——鲁肃!鲁肃!”

“臣在。”

“即刻点起兵马,痛击曹操!传令诸将,准备出征!”

鲁肃得令快步离去。

孙权又转身吩咐孔明先回驿馆休息,随后发出嗵嗵的响声,踏着坚实的脚步朝东殿后面走去。

屯驻各所的文武宿老大将们可惊呆了。

“开战喽!出征喽!快快做好出征准备!”

即使听到传令,他们还是深疑:“开玩笑吧?”

这也难怪,因为就在刚才,孔明在大殿上以那样不逊的言语冲撞吴侯孙权,令孙权大为不快,撇下宾客,独自闪入后殿。这令他们暗暗高兴的一幕早已在所有宿老大将间传开了。

“不是搞错了吧?”

所到之处,一片吵吵嚷嚷。鲁肃劲头十足地传达孙权的命令。

果然是要开战了呀。人们这才意识到不是开玩笑,便一下子炸开了似的,紧接着,忿忿然寻找起反对开战的同盟者来。

“我们被孔明算计了!诸位随我来,必须马上一同去劝谏君主!”

于是,张昭领头,众人相随,怒气冲冲地来到孙权面前。孙权似乎早已料到,脸上的神情好像在说:你们果然来了。

“臣张昭不逊之至,然不得不直言相谏,故此前来。”

“什么事?”

“请恕臣无礼。主公与亡于北方的袁绍相比较,会如何?”

“……”

“想那袁绍,虽有北方之广土,数十万之精兵,不也被曹操所破么?况且那时的曹操还不如今日这般强大哩。”

张昭眼睛里闪着泪光。

“臣伏乞主公贤虑,万万不能因为孔明那样精明的人的诡辩,而毁我大事,贻误东吴啊!”

张昭之后顾雍跟着向孙权进谏,其余大臣也纷纷劝说。

“刘备如今已陷入黔驴技穷的境地,故派孔明为使者,意图拉拢东吴,与他一同向曹操复仇,可是时机一到,他必会趁机扩大自己的地盘。”

“若是为孔明之言所动,与曹操百万大军相抗衡,无异于飞蛾扑灯,负薪投火!”

“主公!千万不可做火中取栗的蠢事呀!”

此时,鲁肃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直担忧:“这光景可不妙啊!”

孙权听着众人喧嚣的劝谏和责难,大约也实在忍不下去了,他丢下一句:“容我再仔细考虑考虑吧!”便起身快步朝后面的内室走去。

途中,被等在廊下的鲁肃截住,又是一番痛切之语:“这些人大多是文弱之吏或只考虑自己老后颐性养寿的年迈老将,他们力劝主公降服,除了顾及家中妻子和想着偷生多过些富贵日子以外,简直一无是处!主公千万不能听信这些惰弱之徒的话而酿成大错呀!望主公决断勿疑。先祖孙坚主君为了建立东吴霸业付出多少艰辛,尊兄孙策主君又是何等的武勇才略,想必他们的热血同样浸润在主公的五体内,脉脉相承……”

“走开!”

孙权突然提起衣袂,快步闪入内室。

原来后堂前阁的花园里此时恰好传来一阵喧闹:“必须战!”

“不!不能战呀!”

一簇大臣争执不下,一面吵吵嚷嚷一面往这厢走来。

看起来,群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一部分武将和所有文官全都反对开战,只有少数少壮派武将支持主战论。从人数上看,两者大约是七比三。

躲进内室的孙权,像个病人似的以手遮在额头。他心情沮丧,闷闷不乐,恼烦不止,竟至昼不食夜不寐。

自东吴建国至今,历经三代,这可是未曾面临过的大国难。从个人角度讲,孙权是个习惯了幸福生活的二世主,有生以来哪里曾遭遇到如此巨大的挑战和磨炼?

“怎么了?”

见夫君茶饭不思,吴夫人颇为担心,于是进来想看看他究竟怎么回事。

孙权毫不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告知夫人,从吴国面临的前所未有的难题,到内部意见纷乱,或主战或主降分裂成两派的情形。

“呵呵,你看上去还像个未经大事的少爷嘛。为这点小事情就饭不吃觉不睡?根本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呀。”

“难道有什么解决办法?”

“当然有啦。”

“什……什么办法?”

“你忘记了吗?先主孙策临终时留下的遗言?”

“……”

“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纷乱时则问计于周瑜——我记得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啊啊……没错,是的是的。如今想起来,兄长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响哩。”

“你看你,平时大概已经将父兄忘到脑后了,所以这会儿大事临头才会如此恼烦。内事且不去说,外患外交之类与东吴以外诸国有关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借用周瑜的聪明才智呢?”

“说得极是!说得极是!”

孙权如梦初醒般叫道,随即脸上云开日出。

“我这就召周瑜前来,问问他的意见。为什么一直到现在竟没有想到这点哩?”

孙权即刻修书一封,唤来一名心腹大将,命他起程从柴桑急往相隔不甚远的鄱阳湖,水军都督周瑜此时正在那儿,整日调练军船水夫。

四十二 醉计二花

周瑜与东吴的先主孙策同岁。他的妻子又是孙策妃子的亲妹妹,孙策与周瑜之间实为连襟关系。

周瑜字公瑾,生于庐江,年少英俊,后深得孙策赏识,年仅二十四岁便被擢拔为中郎将。

当时吴人都将这位少年红颜将军称为军中美周郎,“周郎”这个称呼一时间也成为富有男儿魅力的雅号。

周瑜任江夏太守时,娶了名门乔公家的二女儿为妻。乔家姊妹二人均是名噪一时的绝代美女,在东吴,只要说起“乔公二花”便无人不晓。

孙策娶乔家的大女儿为妃,周瑜则娶二女儿为妻,然而没过多久,孙策英年早逝,乔家姐姐成了年轻寡妇,其妹则至今仍在周瑜身边,像所有的娇妻一样,受到夫君的百般宠爱。

吴国人对这一双姊妹除了艳羡,也不乏祝福:“乔公家二花虽饱尝战祸,流离失所,然而双双觅得天下第一夫婿,也称得上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却说青年周瑜非但能征善战,而且精通音律,又多愁善感,可谓一大风流才子。凡宴乐时,乐人演奏曲调或节拍稍有错误,周瑜不管酒醉如何,总会情不自禁回头朝乐人投去一瞥,以眼神提醒乐人:“喂!又弹错了!”

于是时人纷纷称奇,以至于有歌人在歌中这样唱道:曲有误,周郎顾。

就是这样一个周瑜,在孙策死后,如今肩负着水军都督的重任,屯驻于鄱阳湖,整日忙于操练水军,既不能每日见到心爱的娇妻,也没有闲暇聆听喜爱的音乐。

如今,眼看东吴水军将要发挥其重要作用。曹操的水陆大军合计百万直指南方,并且给吴送来了最后通牒,以极为倨傲骄慢的口吻写道:遣我质子,降我军门乎?抑或遣我兵马,甘为我粉碎乎?

周瑜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只是身在朝外不便过问政事,加之他一心扑在建设水军上。

这日上午,周瑜检阅完舟手的操练,刚刚回到湖畔官邸,孙权派来的快马早已恭候门前:“请将军速往柴桑镇,主公急欲召见。”

说罢,将孙权的手书交与周瑜,便匆匆回去复命。

“终于等到这一天……”

这是期盼已久的佳信。周瑜稍事休息,便开始做动身的准备,却不想素日的好友鲁肃恰好到访。

“主公派来的使者刚走吧?其实,关于这件事情我想事先与都督通个气哩。”于是鲁肃将孔明来使东吴,国中一众大臣意见两分的情形全对周瑜叙述一番,最后还不忘再三阐述自己的主张:“东吴若是降服曹操,与将东吴从地图上彻底抹去没什么两样!”

“明白了,我先同孔明会上一会再说——我先打听打听孔明肚皮里有什么计谋,再去柴桑见主公也不迟,你只管请他来相见,我在这里静候,随后再去城内。”

听了周瑜几句话,鲁肃信心倍增,于是欣然告辞。

谁料刚过中午,张昭、顾雍、张纮、步骘等不战派也相约而来。

“鲁肃来见过将军了吧?他真是个古怪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为了一个孔明他竟然上蹿下跳,煽风点火,策动主公卖国,欲置百姓于涂炭!如今正值事关家国命运的关头,不知周都督有何高见?”

四人围住周瑜,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周瑜打量着四名访客,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各位的意见都是不战求和么?”

“当然,我们在这一点上毫无分歧!”

听了顾雍肯定的回答,周瑜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也有同感。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应该开战,投降曹操,谋求和平,这样做才是真正为东吴着想啊。明日入柴桑镇,我一定会向主公谏言的,各位请先放心回去吧!”

四人听了欢天喜地返回了。不多久,又有一拨访客不请自来,原来是黄盖、韩当、程普等名震东吴的武将。

引入客厅之后,程普、黄盖等便围上前来迫不及待争相开口说道:“我等自破虏将军时起便追随先主,共同开创东吴基业,即使献出性命,化作白骨,只要能够保卫国家,万代镇护先祖英灵,此心便足矣。可如今主公听信那帮庸庸碌碌、只求一己安稳的孱庸文官的怯懦之言,竟然意欲降服曹操!实在是士可忍孰不可忍哪!”

“我等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能容忍这般屈辱!我等愿发誓:绝不在曹操面前弯下膝盖!面对如此事态,想必周都督决心已定。我们今日来此,就是想听听都督有何看法。”

周瑜问:“各位是否已下定决心,不惜一战?”

黄盖不等周瑜将话说完,立即以手抵在脖子上说道:“我头可断,也誓不投降曹操!”

其他武将也异口同声地发起誓来,他们情绪激昂地希望立即开战。

“明白了。其实我周瑜也根本不想投降曹操。不过,请各位安静下来,今日且先回府,待明日自会有定论。”好言安抚,将他们劝回家。

到了傍晚时分,又有客人来见。属下呈上名刺,说:“是阚泽、吕范、朱治、诸葛瑾等几个,说是务必要见都督,还说事关家国大事。”

这些人都属于中立派,究竟主战还是主和,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故此来拜访周瑜商议的。

周瑜见了其中的诸葛瑾,他也不拐弯抹角,照直来问:“你是什么想法?你的弟弟诸葛孔明奉刘备之命出使来东吴,希望与我的东吴结成军事同盟,共同抗击曹操哩。”

“是呀,正因为如此,我的处境非常尴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孔明的哥哥。实际上,我是故意不参与朝中的商议,冷眼旁观这场纷论,因为我不得不把自己置身局外啊。”

“这个我自然明白。”周瑜抿着嘴唇说道,“你的立场我能够体谅,不管兄啦弟啦的,那都是私事,眼下可不比家庭内部问题,他孔明如今是刘备之臣,你则是东吴的重臣,相信个中的事理你不会不明白。我只想知道,作为东吴一名重臣,你究竟是倾向于战还是倾向于降?”

诸葛瑾沉默了片刻,终于回答道:“降则安,战则危。从吴国的安危考虑,我认为还是不战为上。”

周瑜抿紧的嘴唇松弛下来,露出轻松的表情说道:“那么说,你是与你弟弟唱反调啰?难怪你有苦衷哪。无论如何,兹事体大,最终决定还是待我明日见过主公之后再做吧!今日就请先回。”

入夜,仍有吕蒙、甘宁等颇有名头的文官武将相继来访,进进出出,煞是热闹。

深更半夜,访客依旧络绎不绝。

来访者中,有人主张:“立即开战!”有的则主张:“不,还是应该求和。”虽然前前后后不下数十拨人,但所谈不外乎这两种论调。

此时,属下忽然悄声在周瑜耳旁报称:“鲁肃遵照您的吩咐,已经带孔明前来求见。”

周瑜也悄声吩咐:“嗯,知道了。把他带去别的房间,千万不要让其他宾客撞见!对了,就去后面水榭那间屋子里吧。”

随后,周瑜对犹在喧嚣的一众访客说道:“诸位再议也无结果,一切都等明日主公定夺吧!各位请回吧,好好歇息,养精蓄锐岂不是更好?”他剪灭烛芯,下了逐客令:“我也得去睡了!”

一干人只得告辞,各自回府。

周瑜换了衣裳,同鲁肃一起朝孔明等候的水榭一室快步走去。

对方究竟是何许样人?

主客双方都在如此揣摩着。

一见周瑜,孔明立即起身,施了一礼,周瑜也谦逊其词,互致初次相见的寒暄。

鄱阳湖的水面悄悄潜入黑甜之乡。夜色中传来水波轻轻拍打凭栏的响声。低掠过云层的候鸟扑腾着翅膀,使得荧荧的烛光也晃动起来。

一片令人恍惚、寂寥的意境中,主客均静默不语,只相互对视着。

俄顷,沉默被打破,上演了一场盛宴。杨柳细腰,体态婀娜,楚楚动人的娇娃或持美酒,或捧珍馐,列侍两旁,席间不时发出哄笑、谈笑、放笑、微笑……孔明与周瑜仿佛相熟十年的知己般,亲睦无间地交谈着。

只是,孔明对周瑜的印象如何?周瑜又是如何揣度孔明的?

旁人自然是无从知晓。

等到酒酣宴尽,美女尽数退下,只余下主客三人的时候,鲁肃便单刀直入问周瑜:“都督心下已经拿定了最后主意吧?”

“嗯,已经决定了。”

“准备要开战了,是不是?”

“……哦,不。”

“那么是要求和么?”鲁肃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住周瑜。

“这也是万不得已呀!我反复考虑过了,只有这么做。”

“真叫人寒心,竟然连都督也认为应该向曹操投降!”

“虽然屈辱,但是为了保国卫民,这难道不是最上之策么?”

“太意外了,从都督口中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想我东吴,自从先主破虏将军以来,历时三代,基业已定,如今正越来越强大。东吴的富强,绝不是为了让我等臣子子孙后代可以懦怯地过所谓安稳的日子而奠定起来的。一世先主孙坚苦心经营,二世先主孙策浴血一生,方才建立起东吴之国,怎可轻而易举将这片土地拱手让给敌将曹操?!难道我们可以孜孜以求荣华富贵,只考虑一己的安逸么!一念及这些,我就怒发冲冠,忍无可忍!”

“可是为了百姓,为了东吴自身的安危,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为了我们主君孙氏一门三世以来的安泰考虑,也只能这样了!”

“不!这只不过是你掩饰自己懦弱的借口罢了!东吴有长江之险可凭依,只要东吴知恩知耻的精猛勇士同仇敌忾,誓死抵抗,他曹操大军又算得了什么,休想踏上我东吴寸土半步!”

刚才起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孔明,看着二人激昂相辩,将手插入袖笼中,独自哧哧笑起来,仿佛觉得有些滑稽。

周瑜对孔明的无礼举动投去不满的一瞥,愤愤地问道:“先生!有什么好笑么?为何先生自刚才起便一直笑不停?”

“哦,不,亮不是在笑都督,只是鲁肃兄如此不识时务,实在忍俊不禁才笑出来。”

旁边鲁肃早已怒目圆睁,勃然作色,盯着孔明道:“什么?你凭什么说我鲁肃不识时务?这可是我近来听到的最不中听的一句话!”

孔明微微清一下喉咙说道:

“你想想看,曹操用兵之神妙,较之古时的孙武、吴起犹有殊胜之处,当今之世更是无人堪与匹敌。只有我家主公刘玄德深明大义,不存私念,敢与强敌一争雌雄,如今却流亡江夏栖居,前景如何还是一个未知数。再回过头看贵国,诸大将个个贪生怕死,只求一己一家安稳,而不知羞耻,不顾大义,却袖手旁观国家的生死存亡……唯有鲁肃兄一人不死心,不懈不弃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事已至此仍费尽口舌想说服都督,所以亮才觉得滑稽可笑啊。”

周瑜心中甚是气恼,鲁肃也是一脸不悦,因为孔明这番话岂不是活脱脱变成一个反战派了?自己颇费心思地穿针引线,介绍孔明与周瑜见一面,如今一片好意却遭白白辜负和背叛,怎能叫鲁肃不气愤。

“这么说,先生是希望东吴的君臣向逆贼曹操屈膝投降,成为万世的笑柄么?”

“不!亮绝不会幸灾乐祸看着吴国陷入不幸,其实我已经谋划好一计,可以使吴国既保得名誉,又不误国运,可谓两全其美——但愿如此啊!”

“哦,有什么不须开启战端又可以保得东吴尊严,且国土不失的计策?真有如此妙计?”

鲁肃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注视着孔明,想从孔明脸上找出肯定的答案。周瑜也被这番话所吸引,他凑近孔明关切地问:“若真有这样的妙计,则是我东吴之大幸啊!快说来听听,好让初次谋面的我也对先生心服口服啊。”

“其实说出来很简单,只消驾一艘小船,送两个人作礼物给曹操就可以了。”

“哦……先生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只要照着去做,必立竿见影,效果惊人。”

“那,两个人……究竟是送谁作礼物?”

“两个女人。”

“女人?”

“吴国美女多如繁星,选两人来作为礼物,实在就如从繁茂的大树上摘两片叶子一样容易,要说牺牲,比起从成百上千的粮仓中减去两粒米还要小得多。可是如此一来,却可以使曹军的锐锋一转而向北,这样的美事何乐而不为?”

“两个女人究竟是谁和谁?请先生赶快明示吧!”

“我在隆中闲居之时,当时曹军正在黄河以北讨伐群雄,听从战乱之地前来避居的友人说起,曹操平定北方之后,于漳河畔修筑了一座楼台,名唤铜雀台,从营造至完工费时千余日,其豪华壮观真是前所未闻啊……”

孔明迟迟不触及话题核心,可是却牢牢抓住了听者的好奇心。

“即便像曹操这样的英雄豪杰,也摆不脱凡人的弱点。铜雀台——如此大兴土木修筑铜雀台,竟然只是为了满足他一己的骄奢和虚荣,可见其日益滋长的骄慢,不能不叫人为之悲啊!”

“先生,这个且不去管他——可不可以先说说,你凭什么断言只要送上区区两个女人,曹操的百万大军立即便会兵锋一转,改变侵吴计划,回师北方哩?还是请先生快快进入主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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