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带兵打仗之人,假使不通天文、不精地理、不懂得奇门布阵之术,怎么称得上是将才哩!云蒸雾集、风雨变换之类,只要与大地气温及云行风速等综合起来考虑,即便无谋无略的渔夫也能预测出来。亮之所以敢与周都督约定三日之内,正是因为心中早已算定昨夜定会有浓雾。倘使周都督有意刁难,七天或是十天之前提出这项要求,亮恐怕也没有这般把握了。”
孔明说得非常淡定,仿佛在诉说与己无关的旁人事情似的,却一点儿也没有夸示自己的智谋。唯一不加掩饰的,则是早朝的浓雾散去之后,晓天中日,旭光照耀在他的脸庞上,容光焕发,益发显出内心的喜悦。
终于,所有船只平安抵达北岸的吴军营寨。孔明督令兵士们赶紧将满船的箭支一一拔下,每条船上约插有六七千支箭,合计达十数万支。
然后将箭镞不利的、箭柄折断的全都除去,立马可用的则一把一把扎成束,十万支箭转瞬间已堆积如山。
周瑜自始至终垂着头,静静地听鲁肃报告事情的经过,最后仰天长叹:“唉……!”
他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慨然说道:“错矣!错矣!是我一时糊涂只拘泥于自我,自视甚高,一味嫉恨孔明的智谋,甚至还想加害于他,怎料孔明的才智神机岂是我辈所能企及的!”
周瑜毕竟也是人中豪杰,他一番反躬自省,深深为自己的自作聪明而羞愧,于是又派鲁肃前往孔明住处将其请来。
一听到孔明抵达,周瑜立即快步走到辕门外亲自迎接,殷勤地施以师尊之礼,并请孔明在上座就座。
孔明甚感奇怪,问道:“都督,不知亮今日为何受此礼遇呀?”
周瑜不加掩饰地坦言道:“老实说,我必须在先生面前脱帽认输,请先生原谅我之前的冒昧与无礼。听鲁肃说起你们深入敌境,智取十万支箭,如此神来之妙算,真令我惊叹不已呀!”
“呵呵呵呵,此乃雕虫小技、不值一提的诈术而已,哪里称得上是什么神来妙算?智者方家必以为耻而不为之啊。哎呀,都督如此说,真令亮汗颜哪!汗颜汗颜!”
“不是我恭维,像先生这般智谋,即便古时候的孙子、吴子再世想必也要退避三舍吧!今日请先生来,就是特意为了向先生致歉的,让我敬酒一杯表示对您这位尊客的诚意!还望先生向鲁肃和我垂示破曹之策,毫无忌惮地一吐胸襟哪!”
会谈很自然地转入酒宴。席间,周瑜反反复复地表示:“其实,昨日吴侯孙权又派使者前来,叱责瑜本该早日击破曹军,为何整日空拥大兵大船却不思进击?究竟在做什么?可说实话,不才周瑜胸中尚无必胜之策,也未想好应以何种战法出击哩。不怕先生笑话,面对曹操的庞大兵力和固若金汤的坚阵,事实上我是毫无办法,故不敢贸然出击啊。为了孙刘共同抗曹的大计,请先生明示破曹之雄策,我这里向你垂首就教了!”
“使不得使不得!足下乃江东首屈一指的豪杰,碌碌无才的孔明岂敢示教,亮可从来想都不敢想呀!僭越!僭越!至于良策,亮胸中更是无一所有啊。”
“先生向来便是这般谦逊过度。请千万不要谦逊,今日在此便一敞胸襟吧!前些日子,我带领鲁肃等趁暗夜前往江北岸的敌阵探察虚实,见曹军水陆以连锁相系结,兵船配列、水寨构筑等完全循章依法,着实不容易接近。自那以后便潜心琢磨破阵之法,其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是至今仍无信心哪。”
“……请让亮想一想……”孔明稍许默然沉思片刻,最后说道:“亮倒是有一计,只是不知可行否……都督胸中也绝不会无为无策的吧?”
“我也只不过有条万不得已之策……”
“如此,就将你我各自心中之策写于掌上,同时开示,看看都督所想与亮所想是否想到一块儿去了,如何呀?”
“如此甚好!”
于是立即唤人取来笔砚,二人各执笔在手,在掌心上写下一字,随后齐声道:“那就——”说着一起伸出握紧的拳头,“一起打开!”
孔明张开手掌,周瑜也同时展开了手掌——只见孔明的掌心写着个“火”字,周瑜的掌心上也同样有一个“火”字。
“哈哈哈,符契对上了!”
二人朗声高笑不止。鲁肃举起酒杯,为双雄心有灵犀而衷心庆贺。
最后,二人互约绝不将此事透露给他人,这才散席道别。
四十八 呼风杖
近来,曹军江北阵地中的士气有点低迷不振。
糊里糊涂中了孔明的计策,白白送上十万支箭矢,令敌方大叫快哉——事后得知真相,多少令人感觉气馁,胸口堵得厉害。
“吴国如今有孔明相助,周瑜自身又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名将,加之敌我隔着一条大江,我军无由探悉对方军情。不妨从军中挑选一二人,混入吴军,待吴军吞下毒饵后再伺机出击,主公以为如何?”
谋士荀攸苦思冥想,最后向曹操献上此策。
所谓毒饵,是指以甘美的糖衣裹上剧毒之物,吞咽下去之后便会从内部将敌人摧毁。
“此计甚合我意,可也是兵法上最难施行之谋略,最要紧的是人选,你有合适的人么?”
见曹操发问,荀攸立即说出自己的打算:“前些时被丞相处斩的蔡瑁有两个族弟,一个叫蔡和,另一个名蔡仲,他们因堂兄被处死,眼下仍在服丧。”
“哦,那他们一定很恨我吧!”
“此乃人之常情,概莫能外啊——不过这才正是此计的绝妙之处,也是策谋得以成功的关键哪!”
“你是说,派蔡和、蔡仲二人入吴?”
“正是。丞相可将二人召来,先好言抚慰,再以名利晓之,然后放逐江南,令其诈降吴军,敌方必定深信不疑,因为他们毕竟是被丞相所杀蔡瑁的族弟啊!”
“可是,万一二人恨我杀了他们的堂兄,以此为良机真的降了吴军,岂不是反而对我军不利了么?”
“无妨。蔡和、蔡仲的妻子都在荆州,他们怎会义无反顾地反叛丞相哩?”
“嗯,说得在理。”
曹操点点头,示意荀攸去操办。
翌日,荀攸前往拜访服丧着的二人,先转达了曹操对二人的赦免令,收买其心,随后陪同二人一起来见曹操。
曹操亲自给二人斟上酒,渐渐将话头引到毒饵计划上:“此事若成,不止为曹军立下大功,还可一洗堂兄的污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末将愿往!”
“领命!”
二人都表示出强烈的意欲。
曹操大为满意,事成之后重重行赏自然不在话下,还答应将来一定会重用二位功臣。
“请丞相放心,末将等必取周瑜和诸葛亮的首级来献于麾下!”
一番忠心表白之后,蔡氏兄弟二人次日便启程出发。自然,得做些工夫装作临阵脱逃的样子:数艘船载着仅五百余名部下,急不暇择、捡得性命一条慌里慌张地逃出曹军营寨。
帆扬鼓风,风助船行,顺风顺水将几条船送至江北岸的东吴境内。
吴军大都督周瑜这日刚好在营中巡查,听得麾下报告说:从敌阵脱逃出二名将领,带着数百名兵士前来降吴,大喜过望,脸上抑制不住高兴,吩咐一声:“立即将降将带来见我!”便坐在帐中等候。
不大一会儿工夫,蔡和、蔡仲二人被侍卫簇押着来到面前。周瑜问二人:“你二人为何脱离曹营,来降我军?这等背主行为,不像是英雄豪杰所为啊!”
二人不禁潸然落泪,垂着头回答道:
“我二人乃被曹操所杀魏水军大都督蔡瑁之族弟。堂兄无罪无责却被曹操处斩,我等并不想对故主此举的对错妄加指责,恐被人不屑,以为我等反复无常。可是堂兄既死,我二人又遭主公及其麾下忌疑,致使无容身之所,只好铤而走险逃离江北来到此处。只恳请将军收容我二人,好让我等死也可以死得清清白白。”
周瑜高兴地说:“好啊!只要你二人发誓肯为东吴效力,从今日起就留在我军阵中!”随即将二人配属在甘宁麾下。
二人心中暗喜:“事可成矣!”表面却不改抑抑之色,谢了恩,退出帐外。
鲁肃满脸疑惑地问周瑜:“都督,使得使不得呀?”
周瑜笑了笑,并不将鲁肃的担心放在心里:“像蔡瑁那样对曹操忠心耿耿的人无缘无故被杀,作为他的亲属,即使口头上说不记恨,可实际上焉能不恨?今背弃曹操而来投效我东吴,就如南风吹拂之下,水禽自然往南岸傍靠一样,是同一个道理。有什么可疑的?”
这日,鲁肃又在孔明暂居的船上拜访孔明,便叹息着将此事尤其是周瑜的轻率处置告诉了孔明。
谁料孔明一语不发,只是呵呵而笑。鲁肃好生奇怪,不明白孔明为何发笑。
“仁兄也太杞人忧天了,所以亮才忍不住笑出来。”
孔明于是将自己的想法分析给鲁肃听,告诉他周瑜心中必有计谋:“蔡和、蔡仲的降吴显见得是诈术,因为他们的妻儿老小都留在江北。周都督一定也早已看破,敌我隔着大江,两军都一时没有破敌良策,如今他们来降,正是绝好的机会,故都督有意陷入其圈套,然后将计就计,使其为我所用——其实是都督的深谋远略哩!”
“啊,原来如此!”
“如何,现在仁兄自己也觉得可笑了罢?”
“唉,我如何笑得出?为何我却如此愚钝,一点儿也看不出别人心中在想什么?真是可怜哪!”
鲁肃懊丧不已,告辞归去。
入夜,吴军中资历第一的老将黄盖悄悄从阵前来到主营帐中拜访周瑜,二人密谈了许久。
黄盖乃自孙坚以来辅佐了三代主君的功臣元老,白雪寿眉,双眼炯炯有神,老当益壮,丝毫不输于年轻人。
“深夜来访,不为别的,只因两军对阵旷日持久,曹操如今在江北岸的要塞日益坚固,水军也日日操练,愈发精锐,况且敌我双方兵势乃敌众我寡。以兵法而言,要想击破曹军除了火攻别无他计……周都督,你觉得火攻如何呀?”
“嘘!”周瑜赶紧制止老将激昂的声音,“前辈请小声点!是谁教你这条计谋的?”
“谁教我?……别把我当傻瓜了!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计谋!”
“哦,这么说老前辈的想法与我等不谋而合呀。实话实说吧,蔡和、蔡仲兄弟此番降吴是诈降,我早知道却留他们在军中,乃是想来个将计就计,好进行我的计谋啊。”
“噢,太妙了!不过……都督打算怎样利用那两个家伙?”
“要想奇策得以实行,东吴最好也派一个人到曹营去诈降……唉,只可惜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为什么说没有合适的人选?”听到周瑜叹息,黄盖将身子凑到跟前焦急地问道:“自东吴建国以来已历三代,关键时刻居然连个胜任的人也没有,只能说周都督眼力褊狭——眼前黄盖虽然不才,好歹也算得上是一个吧?”
“啊,老前辈是主动前来替我解困的喽?”
“我这把老骨头,自国祖孙坚将军以来承蒙重恩,得以侍奉三代主君。只要能报效国家,即使肝脑涂地,黄盖虽死无憾——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夙愿哪!”
“有老前辈这般勇气,则国之大幸!既如此……”周瑜警觉地环顾一下四周,营寨中静寂无声,除了帐中的这盏青灯,不见一个人影。
二人商议了许久,一直到天色拂晓才话别。
周瑜小憩片刻,醒来后立即赶往中军,命鼓手擂鼓召集众人前来议事。
孔明也到场了,他搬了矮凳坐在阵席的一个角落。
周瑜下令:“近日我东吴大军即将对曹敌发起大的攻势,兹令各部队、各将作好开战准备,兵船各备三个月的粮草,随时听候调遣。”
话音刚落,将军黄盖从先锋部队中闪身站了出来。
“真是荒唐的命令!都督是说立时要准备几个月的粮草?”
“三个月的粮草。你有什么问题么?”
“呵呵,莫说三个月,就是备上十个月的粮草恐也无济于事,凭我东吴区区数万人马焉能破得了曹操的百万大军?”
周瑜勃然大怒道:“咄!如今敌我一战尚未交接,如何便说出这般不吉利的话来!左右,与我将这个老糊涂绑了拖下去!”
黄盖也不甘示弱,怒目圆睁地骂道:“周瑜,你给我闭嘴听着!你仗着平素深得主公恩宠,就可以目空一切么?我乃东吴三代宿将,你直到今天都没有想出来破敌之策,非但不谦虚向我请教,还恣意妄行,下这种毫无取胜把握的命令,我凭什么要唯唯诺诺服从你?!你只会让我军平白无故地损兵折将!”
“喂!你这个只会逞口舌之能、扰乱军心的老东西!我今日若是不砍下你的脑袋,又何以正明军纪!左右,还不快将这老糊涂的嘴堵上?!”
“住手!周瑜,你不过是先代才开始辅佐主君的臣子,若胆敢对我自国祖以来历经三代的功臣鞭笞,你就放胆来吧!”
“快!推下去斩了!”
周瑜气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像个阎罗王指着阶下的亡魂一般,对着左右咆哮道。
“不,请稍等!”
一旁的将军甘宁赶紧挺身向前,跪下替黄盖求情。
可是黄盖仍破口大骂不止,周瑜更是怒气难消,一时僵住了,连甘宁也被牵连进去挨了顿训斥。
“看来情形不妙啊!”诸将领个个惊慌失措之余,纷纷上前劝解打圆场。他们一面数落黄盖不该以言语顶撞大都督,一面齐声向周瑜求情:“黄将军乃我东吴功臣,且年事已高,还恳请都督体恤,饶他这一次吧!”
周瑜耸肩大口喘息着,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经不住众人再三相劝,最后撂下一句:“今日看在众将的面上,姑且饶他一条性命,可是军中大法不比儿戏,岂可不正?理当杖百下,令其在营中反省,不得擅自外出!”
于是命狱卒杖打一百下。黄盖被除去甲胄,剥掉衣裳,瘦骨伶仃的身躯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狱卒挥舞的棍杖之下。
“给我狠狠打!不得手下留情!谁要是怜悯他,与他同罪处置!”
周瑜兀自气得浑身发抖,根本听不进诸将的苦苦哀求。
“一杖!两杖!三杖!”
狱卒手持棍杖,从黄盖两旁一左一右落下,击在黄盖脊背上。黄盖脸朝下趴在地上,开始五六下还咬着牙硬挺,但没过多久便痛得发出阵阵哀号。
“十杖!十一杖……”
一杖又一杖落在老将军嶙峋的肉骨上,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将白髯染成了红色,连骨头仿佛也被打散了。
“九十!九十一!……”
打到将近一百杖时,狱卒已经精疲力竭,双手发软抬举不起。黄盖更不用说了,气若游丝,终于昏厥过去。周瑜脸上也毫无血色,盯住他睨视少顷,以手指着恶狠狠地丢下句话:“现在知道我周瑜的厉害了吧!”便径自回帐中休息去了。
众将赶紧将黄盖抱起,送回他自己营寨。黄盖浑身鲜血迸流不止,几度苏醒来又昏厥过去。一些平日与他关系熟稔及开国以来同患难共甘苦的老将军们,个个悲从中来,伤感落泪。
目睹此场景的孔明,却默默离开,回到自己的船屋,独自倚船凭栏,凝视着湍流的江水若有所思。
鲁肃紧跟其后尾随而来,待孔明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搭话道:“唉,今天之事真令人难过。周都督乃一军统帅,那黄盖则是劳苦功高的老前辈,我有心相劝,但瞧那火头,只怕是火上浇油,越劝越不可收拾啊,只得待在一旁静观。先生就不同了,毕竟身为远道而来的贵宾,周都督又对先生尊敬有加,不仅我鲁肃一人,恐怕大伙儿都认为先生理应站出来为黄盖说几句好话……可是先生为什么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袖手旁观,坐视不救?莫非有什么更深的考虑?”
“哈哈哈,仁兄你怎么问起我来了?我还想问你哩:为什么要欺瞒我孔明啊?”
“啊?!此话怎讲?自陪同先生来东吴,我鲁肃可一次都没有欺瞒过先生啊!”
“如此说来,仁兄尚不晓得兵法中向来还有‘秘里变表’这一诡道哩!周都督今日面红耳赤、怒发冲冠,愤然将黄盖处以百杖笞刑,使得军中的内争不和尽皆暴露在外人面前,其实全都是做给曹操看的计谋啊——你说亮如何上前劝得?”
“啊?原来这也是一计?”
“再明白不过了。对了仁兄,孔明方才所说的话千万不可对周都督提起,即便都督问也不可告诉啊!”
“……啊,是,是。那么我先告辞了。”
鲁肃只觉得浑身发冷。当晚,他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悄悄走进周瑜帐中。所幸周瑜先自说到了这件事,于是鲁肃索性一问究竟。
“鲁肃,今日之事军中将领们有何反应呀?”
“从没见都督发那样大的火气,大伙儿都心悸胆寒,不敢多言。”
“孔明呢?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很伤感,认为都督未免太寡情薄义了。”
“哦?孔明也这么觉得么?”周瑜高兴得一击掌,“哈哈!这次终于瞒过孔明了!连孔明也信以为真的话,我的计谋必成无疑!这下总算如愿以偿了。”
周瑜露出得意的笑容,向鲁肃吐露了心中的秘密。
四十九 一竿翁
黄盖在病榻上躺了四五日,每天除了喝少许薄粥,日夜呻吟不止。
“唉!黄将军真是够倒霉的。”
众将络绎不绝地前来探视,纷纷为黄盖伤心落泪,有的甚至还对周瑜的薄情寡义流露出愤怨。
平素与黄盖感情甚笃的心腹谋士阚泽也前来探视,一见黄盖这副模样,情不自禁溢出两行无声的泪水。黄盖屏退左右,挣扎着撑起身子说道:“你来了?此刻见到你比见到任何一个人都高兴哩!”
阚泽满脸悲伤,问老将军:“将军以往与周都督可有什么过节恩怨?”
黄盖摇摇头:“没有,我与他没有任何旧怨……”
“如此说来,周都督对将军的责罚未免太过严苛、太不合情理了!令旁人不由得不生疑啊……实在是做得太过了!”
“唉,除了你还没有人说得如此中肯,我真期盼有人能说句公道话哩。”
“将军,依我看来,那日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严责和屈辱,莫非是一出苦肉计?”
“嘘!小声点!……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以周都督那日不同寻常的激愤样子,还有那样严苛的责罚,不由得不让人感觉蹊跷……再想到平素将军与周都督交情不差,便已经猜到八九分了……”
“噢,阚泽,好样的,观察得很仔细嘛。老实说,正是如此。黄某虽不才,侍奉东吴三代主公,蒙受莫大的恩泽,如今即使豁出这把老骨头,我也死而无憾!所以,我便主动向都督献上一计,为瞒过军中自家人,甘愿领受一百杖责……为了东吴早日破敌,这点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啊……如此绝密之计谋将军只对阚某一个人和盘托出,难道欲委阚某为心腹前往曹营?”
“正是!正如你明察的一样。除了你,我还能向谁吐露如此重大的机密?如此重任,非你莫属啊!”
“多谢将军对阚某深信不疑,真乃知我者也!”
“那你去还是不去?”
“大丈夫既得知己垂信,岂能不持义守信、辜负知己者一片真心哩?男儿在世,既仕主君,得以佩剑驰骋天下,若不能建功立业便老朽而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哩?何况老将军尚且能为国慨然捐躯,我等小生又岂敢吝惜自己的微命呢?”
“太好了!”
黄盖牵过阚泽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不觉潸然泪下。
“事不宜迟,拖久了恐贻误良机。将军既然心意已决,可立即修书一封给曹操,末将一定想尽一切办法将它送至江北。”
“哦,书简早已写就了藏在这里哩。”
黄盖说着从枕下取出一封厚厚的书信,交到阚泽手上。阚泽接过来,若无其事地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入夜之后,悄然潜出吴军营地。
过了几天,曹军的水寨旁突然出现了一名独钓寒江的渔翁。
悠悠千里大江两岸,以打鱼为生的渔民及百姓早已对兵火连年习以为常了,没有战事的日子里,便会有不少人出没江上,或垂钓,或撒网,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不过这次,神经绷得紧紧的曹军哨兵却颇感觉异常——这个渔翁实在靠水寨太近了。
“这家伙发痴呀?怎么好像怪怪的。”
于是纵轻舸飞驶而上,不由分说便将他擒住,拖到了岸上。
执事厅的一室,侍臣点燃烛火,曹操从寝室走出。由于正是半夜三更,更是平添了一股威严森森的气氛。
“一个名叫阚泽的吴军谋士化装成垂钓渔翁,说是要谒见丞相,有要事相告。”——这个令人吃惊的报告,将曹操从睡梦中惊醒。
被寨子哨兵拿捕的渔翁,一带到曹军营中,立即便爽气地向曹兵主动招供出他是吴军的谋士阚泽。
不多一会儿,一名衣衫褴褛的垂钓渔翁被部将簇拥着带到曹操面前。不愧是位不凡的人物,只见他在台阶下端然而坐,丝毫不为四周慑人的氛围惧怕。
曹操厉声喝道:“我与东吴旦夕交兵,你身为敌国的谋士,为什么跑到曹军营寨来,难道你疯了么?!”
“……”
阚泽默默地盯视着对方,随后咧开嘴唇吃吃笑了。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一直闻听说曹丞相如何爱贤求才,如大旱之望云霓……今日一见,却完全不是如此……唉,黄盖将军也太缺乏识人慧眼了罢,竟然对此等冒牌的英雄仰慕不已,真是大错特错啊!”
他自言自语地悲叹道。
曹操皱起眉头,心想眼前这个怪汉究竟有何用意,因此使劲克制住自己没有发出火来。他和颜悦色地说道:“敌国谋士孤身一人,而且装扮成渔翁的模样前来我营寨中,我自然要弄清楚他的真意,有什么不对?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话?”
“这个自然不错。可是丞相,我拼了性命冒死才来到这里,你为何却劈头骂我疯了?对一个抱定必死信念、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的人,你的揶揄怎不令人泄气?故此我才忍不住叹息呀!”
“剿灭东吴,这是我毕生的夙愿,只要能够达成此一愿望,我愿意为刚才的失礼向你赔罪,洗耳恭听你有何见教。”
“对丞相而言,这可是从天而降的美事,自然得洗耳恭听啰——东吴黄盖,字公覆,乃吴军粮草总管,目前驻扎三江营中兼任先锋大将,此人仕吴三代,功劳卓著,忠节之名也是世间有所耳闻的。数日前,只因几句话忤逆了周都督,竟遭到当众羞辱,在诸将士面前被杖责百下,可怜他老迈之躯直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数度昏厥!在场的诸将不忍卒睹,私下里均对都督的薄情寡义愤怨不已。我与黄盖相交多年,情同手足,故老将军于病榻之上一面痛苦呻吟,一面手书书信一封交与我,希望我设法与丞相互通声气。他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因为对周瑜已恨之入骨,早晚欲报仇雪耻。黄盖目下司职粮草总管,只要丞相一句话,不日即可将吴军兵粮武器等尽数装船,投效丞相麾下。”
曹操睁大了眼睛,竖起耳朵,从头至尾听得仔仔细细,待阚泽说完边迫不及待地问道:“嗯……那么黄盖的书信现在何处?”
“我带来了,藏在内衫之中。”
“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请丞相过目。”
阚泽将书信交到侍臣手中,传到了曹操面前的案桌上。
曹操展开书信,看了十几遍,忽然握紧拳头朝案桌上猛地一击:“你们太小瞧我了!用这般苦肉计焉能骗得过我曹操?这摆明了是个骗局!来人!将这个海蛆一样的糟老头给我拉出去斩了!”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黄盖的书信一把扯得粉碎。
孰料阚泽非但面无惧色,而且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丞相也未免太谨小慎微了吧!倘若欲取阚某头颅,我随时奉上便是,又何必夸大其辞、无辜加罪于阚某?!唉,想不到传闻中的曹操竟是如此小人!”
“住嘴!竟敢用这种小儿把戏来诓骗我,砍下你的首级来提振我军雄威,正是我总帅的职责所在,有什么好奇怪的?!”
“阚某不是笑丞相,而是笑黄盖啊,没想到黄盖对丞相评价过高了!”
“休得花言巧语来糊弄我!我自幼熟读兵书,深得孙子、吴子之神髓。换了别人或许会上当,我曹操岂会落入黄盖与你之流的圈套!”
“那便愈加可笑了!既然丞相自幼熟读兵书,萤窗雪案,为何却对阚某带来的书信真伪难辨、不明真相哩?世上还有比丞相更加令人可笑的傲慢自大的人么?”
“好好,我便说出黄盖书信中的破绽,教你死而无怨:倘若黄盖真像信中所说真心投降,势必与我明约来降的时日,为何书信中却一个字也未提及?这便是他根本不是出于真心,而是一场骗局的证据,幸好我一眼便看出了破绽。”
“这倒奇了,亏你不惶恐,还敢说自己深得兵书之神髓!我看你只是囫囵吞枣、生吞活剥而已,根本不晓得活学活用,简直比不学无术更加糟糕!像你这般毫无慧眼之人,虽统帅百万大军,一旦遇到东吴周瑜,必被他擒了去!还不如及早收兵吧!”
“什么?!你说我会败给周瑜?”
“当然。只读了一点点兵书便骄慢不自知,不懂得深入研究兵理,连识别一封书信真伪、分辨一个使者话的能力都不具备,如何能战胜东吴的新锐才俊?”
“……”
曹操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咬住嘴唇,若有所虑地重新打量着阚泽。
阚泽一指自己的脖颈,咄咄逼人地喝道:“要杀便杀,快点动手吧!”
曹操却摇摇头:“不,先留下你的性命——你说我曹操必定战败,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高见,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
“哼哼,你这种根本不懂礼遇贤士的人,我再多说又有何意义?”
“我曹操愿为刚才失礼的话向你道歉。请说出你的高见吧。”
“丞相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约期’的古语?如今黄盖对周瑜深恶痛绝,才决心背弃自己已侍三代的东吴来投丞相麾下,倘若约定时日期限,到时又突生变故,急切下不得手,无法如约前来,这里反来接应,事情必定败露,丞相心里也定会疑神疑鬼,则非但不能与丞相同心同德,更恐退无退路,自身难保矣。故此才不明约时日,只觑准了机会,便可行事,此乃黄盖将军真心投魏的明证,也足见其谋事周到,深谙机谋之道啊!孰料丞相却反因此而生疑,不能明察,真令人遗憾哪!”
“说得有道理!”
曹操闻言,不住地点头:“我见事不明,误犯尊威,请原谅我一时失礼!”
说罢,曹操命人取酒设宴款待,并以宾客之礼恭请阚泽上座。酒至半酣,曹操又不断地向阚泽征询意见。
正说话间,一名侍臣突然从外面走进来,向曹操衣袖里塞进去一封书信样的东西,随后悄然退下。
阚泽暗喜:一定是混入吴国的蔡和、蔡仲写来的密函,向曹操报告黄盖受刑之事。
心里如此想,表面却不动声色,若无其事,仍频频举杯欢饮,同时继续说着里应外合的计划。
五十 将计就计
却说曹操在酒宴中接获蔡和、蔡仲送来的密报,他拿在桌下匆匆扫视了几眼,立即藏入袖中,故作悠闲自若地说道:“阚泽,我对你现在已经不存丝毫怀疑。所以烦请你再返回东吴一趟,将我的承诺转告黄盖,嘱他充分筹划之后择日投奔我军营阵。相信你二人不会出什么差池,不过也要小心,千万不要被周瑜看破端倪。”
阚泽摇着头一口回绝:“不,丞相!此事还是另派别人去吧,我只能留在此地了。”
“为什么?”
“我既已来此,便没打算再返回东吴。”
“可是这件事情从头至尾只有你最清楚,如若另派他人,黄盖也未必会信任。”
经不住曹操再三说服,阚泽这才应承下来。因为他仍心存戒备,提防着曹操借机试探自己。如今看起来,曹操对自己的言行已经完全信任,心中不禁暗自窃喜,果然不虚此行,但脸上依旧不露痕迹,同曹操相约了他日再聚,便乘小舟重返归途。
行前,曹操以大批金银相赠。阚泽碰都未碰,只一笑说道:“大丈夫岂是为了这些黄金而甘冒性命之险的?!”
回到吴军的营地,阚泽立即与黄盖密谈起来。黄盖先是为事情将成而欢喜,随即又谨慎地想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曹操从一开始的怀疑,转为最后的完全信任哩?”
阚泽道:“光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恐难令曹操完全信服,关键在于蔡和、蔡仲的密报恰好及时送到,即便他不信我所说,但对于曹军心腹细作的密报不得不信啊,况且细作关于吴军内的密报与我所说完全吻合,故此便立即消除了疑虑罢。”
“嗯,有道理。那就有劳你顺便去甘宁的营寨走一遭,看看蔡和蔡仲二人有何动静。”
阚泽领命立即往甘宁营中。
唐突造访,令甘宁愣怔了小半晌,他盯着阚泽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来做什么?”
阚泽假意称近日在主阵遇到些不顺心之事,心中郁闷,故来此散散心。
甘宁露出不信的神情,淡然一笑道:“哦,是么?”
正在此时,蔡和、蔡仲二人碰巧走进营帐。
甘宁随即向阚泽使了个眼色,阚泽登时明白了甘宁的心思,于是故意装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近来没有一件事情顺心,没有一天过得舒心!周都督的才智我等自然敬佩不已,可是他却恃才傲物,视我等皆如草芥一般,实在令人看不过哪!”
甘宁则在旁添火浇油:“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唉,看来吴军中枢内部好像每日纷争不断,这便如何是好?”
“若只是言语争执也就罢了,可周都督老是恶语伤人,当着大庭广众的面羞辱我等,这怎么可以?……说实话,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阚泽咬牙切齿、愤恨不平,忽然用眼角瞟了一旁的蔡和、蔡仲二人一眼,立即收住,小声说道:“甘宁,你过来一下!”
说罢将甘宁拖入隔壁一室。
蔡和、蔡仲二人四目相交,只是默然不语。
此后,阚泽与甘宁便时常于无人之处密会交谈。
这一日傍晚,二人又躲在帐中窃窃私语。一直留意他们举动的蔡和、蔡仲兄弟则在帐幕外竖着耳朵偷听。不意一阵熏风吹过,将帐幕掀起一角,蔡和的半身恰好被里面二人看了个正着。
“啊!有人偷听!”
“糟糕!”
帐幕内传出惊恐的呼声。
话音刚落,甘宁和阚泽一个箭步冲到蔡和、蔡仲身边,二人脸色都变了。
“你们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了?!”
阚泽这厢正逼上前喝问道,甘宁那边却已将手中的剑掷于地上,顿足慨叹道:“我等大事未成便已败露矣。既然被人偷听了去,此地一刻也不能停留了!”
蔡和、蔡仲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什么事情似的,随即环视一下四周,对甘宁、阚泽二人说道:“二位不必绝望!事到如今也无须对二位隐瞒了,我二人其实是奉了曹丞相之命,前来东吴诈降的——我二人并非那种心志不坚的降将。”
甘宁、阚泽眼睛瞪得像铜钱般大,盯着兄弟二人问:“啊!这……这是真的么?”
“此等大事岂是开得玩笑的?”
“哦……那我们就放心了!你二位的投降竟是曹丞相深谋远虑的一着棋,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啊!这也是一种机运哪,看来曹之将兴、吴之将亡已是必然之势了!”
自然,此前甘宁与阚泽在避人之处躲在帐内密谈之事,内容不外是对周都督的反感已经忍无可忍,如何从吴营中脱逃,如何向周都督报复等等,甚至打算招募同样心怀不满的将士暴乱……这些危险的密谈,都是故意令蔡氏兄弟以为他们对吴军怀有异心。
蔡和、蔡仲兄弟哪里想到其中有诈?对二人的周密计谋丝毫不曾产生怀疑。原本是一出阴毒计谋中的主角,带着秘密使命活跃在敌人营中,却万万没想到对手将计就计,针锋相对来一出反计,使他们反落入圈套中,真是计中有计,谋外更有谋。
以阴为谋,更有以谋为谋。兵法之奥妙,正在于其幻化无穷的通达权变,奇正相生,神鬼莫测,倘若既无过人的眼力,又不懂得应变,往往自以为计谋甚妙,殊不料反而会为对手提供绝好的谋略机会。
这晚,四人同座,各个都在为自己的计谋成功而暗暗高兴,一直酌杯畅谈至深夜。
不管真心披露还是假意委蛇,众人借着酒劲一吐胸襟,都为今后能在曹丞相这样的英主麾下建功立业而笑声欢语,喜不自胜。
“既如此,我等立即修书一封派人送交丞相。”
蔡和、蔡仲二人提议,并当场拟就了密报,阚泽也另外写了一封书简,一并交与一名部下,令其偷偷送至江北的曹军营中。
阚泽的书简内容大致如下:
甘宁与我志同道合,素有归顺丞相之愿,也早有怀恨周都督之心,今我二人俱奉黄盖为主谋,将于近日偷运兵粮军需等移于船上,伺机渡江而去,投奔贵军。不日,若见竖有青龙牙旗船只,即为投奔丞相之降船,水寨一切弩弓请勿发射。
曹操毕竟号称“奸雄”,他收到这封书信时,却并没有笃信无疑,而是用疑忌的目光,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地反复阅读。
五十一 凤雏出巢
“当今之世,除了我曹操,还有谁敢自比孙子、吴子?”——曹操心里常怀此自负。
面对期盼的密报,曹操却是疑信参半,头脑异常的冷静。虽说蔡和、蔡仲二人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心腹,奉自己之命潜入东吴收集情报,但对其送来的密报曹操仍相当慎重,他仔细揣摩研究,并且召集群臣前来判别情报真伪。
“……蔡氏兄弟与重返东吴的阚泽分别有书信报来,可我总觉得其言辞过于圆巧。不知诸位有何高见和对策?”
针对曹操的咨问,众将臣意见纷纷,各抒己见,其中蒋干上前提议道:“容在下冒昧请求。前次奉命使吴,本欲说服周瑜投降,不料虽煞费苦心,仍无功而返,有辱使命,心中一直愧疚不已,故盼丞相再给我一次渡江赴吴的机会。蒋干已抱定一死的信念,务必将蔡氏兄弟与阚泽密报的真伪虚实一探究竟,以弥补前次的罪过,若是今次再徒劳而返,甘愿受军法处置,蒋干绝无半点怨恨!”
曹操一时也无法下结论,加之疑忌难消,于是便答应了蒋干的请求:“好吧!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蒋干像上次一样,装扮成飘飘欲仙的道士模样,乘坐一叶扁舟,径往吴军营地而去。
孰料,早有一位宾客先他而至,正坐在吴军营中与都督周瑜高谈雄论。
此人乃襄阳名士庞德公的侄子,名叫庞统。
说起庞德公,在荆州可谓无人不晓的大名士,连水镜先生司马徽也曾投其门下,拜他为师。司马徽时常对自己的门人或朋友提起“卧龙”、“凤雏”两大高士,而在当时的一干名士清客中间,不消说,尽人皆知卧龙即指诸葛孔明,凤雏便是庞德公的侄子庞统。
庞统既然为司马徽如此看重,难免有些人会疑惑不解:卧龙既已出庐,凤雏为何还不出巢哩?
今日他翩然来到吴军营中,是以宾客身份造访的。庞统只长孔明两岁,故而与其盛名相比,无疑显得非常年轻。
“听说先生近日隐居于此处不远的山中?”
“荆州、襄阳陷落之后,我便打算在山林中结草为庵,修行一阵子。”
“不知先生是否愿意担任军中幕僚,鼎力相助东吴?——我可不是随便一说,我是真心诚意邀请先生解巾从仕啊。”
“荆州故国遭受曹军蹂躏,我早已视其为不共戴天之敌,即使周将军不说,我也会尽我之所能助吴军一臂之力的。”
“太好了!得先生相助,真抵得上百万大军哩!不过,目下敌众我寡,依先生之见如何才能击破敌军?”
“唯有火攻一途。”
“哦,火攻?先生也是这样以为么?”
“不过,浩渺大江之上只要一艘敌船着火,其余的必然登时四下散开,故此使用火攻之前,还须设下计使曹军的兵船全部连成一处,用铁锁串结一起,自相束缚,火攻方可奏效。”
“哦,有这样的计策么?”
“所谓‘连环计’是也。”
“曹操也精通兵法,如何做才能使其落入连环计中?先生之计虽妙,但只恐他不上钩,就像鸟网布置得再精巧,怎奈鸟儿不入网,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啊!”
二人正谈得入港,忽然部下来报,说蒋干由江北来访。
庞统于是适时告辞而去。
周瑜送走了庞统回到帐中,不由地拜天谢地,喜不自胜道:“眼前到访的这位,必能促成此大事!”
不一会儿,蒋干便由侍卫领入帐内。周瑜一反上次的做派,非但没有亲自出迎,反而高坐在上,态度倨傲地睥睨着自己——见此情景,蒋干心中感觉很不舒服,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走上前,作出一副亲热的样子:“唉,前次实在是……”
话刚刚说开头,周瑜便怒目圆睁,语调凛然地喝道:“哼,蒋干!你又想来骗我是么?”
“哦……骗你……哈哈哈,将军别开玩笑了!你我乃多年的旧交,我怎么会对你做出如此毒辣的事情?不可能啊!我是念你上次对我盛情款待,所以才特意前来,告诉你一件大事的呀!”
“少来这一套!”周瑜咬牙切齿地说:“你肚里想的把戏,我早已看透了!——你是想来劝我周瑜投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