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牙切齿叫罢,忽然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随即像根木头似的仆倒在船舱。
“都督!周都督!”
“振作点儿!”
东吴诸将手忙脚乱地抱起周瑜,大家痛哭作一团。
隔了好久,周瑜才微微睁开眼睛,用细弱的声音吩咐道:“……船,驶回东吴去……”
蒋钦与周泰护送着气卧病仆的都督回到柴桑。
周瑜终因羞愤交集,再度卧榻不起。
吴侯孙权得知事情经过,也日夜郁愤难禁,又无处发泄,只得终日对刘玄德咬牙切齿:“此恨必报!”
这日,病中的周瑜又差人送来一封长信,内中写道:主公,惟盼我东吴兵强马壮,早日讨袭荆州,一雪前耻!
……
其实年轻气盛的孙权不消周瑜激励,也已是激愤填膺,巴望着尽早雪耻哩。于是他立即命令召开军事会议商议大事。
重臣张昭闻讯急急赶来劝谏:“主公!如此突兀,有何要事商议?”
他最先本是议和派,抑或可以说是个注重励精自治的文治派。
“眼下曹操为了报赤壁之仇,正厉兵秣马,重整军备,日夜操练,主公难道忘记了?曹操之所以没有立即兴兵南下,并非兵力不济,也非惧怕我东吴。曹操所怕的,只是我东吴与刘玄德联盟共同抗击他。倘若东吴攻打刘玄德,两国间发生战争,则曹操必会觉得时机到来,倾所有兵力再度南侵啊!”
“那怎么办?”
“考虑此问题之前,须先解决另一个隐忧。”
“是什么?”
“应先想尽办法,力阻刘玄德与曹操结盟。”
孙权露出惊愕的表情:“刘玄德……会与曹操结盟么?”
“大有可能。东吴若是不以为然,轻忽此事,便会愈加增大这种可能性。”
“如此倒是须防患于未然。”
“这是自然的。但最紧要的还是眼前之急——臣以为东吴难免潜藏有曹操的奸细,主公与刘玄德之间此次交恶只怕已经传入身在许昌的曹操耳朵,曹操比谁都更会敏锐地把握时机,或者他早已暗中派人前往游说刘玄德也未可知。故此东吴不能不早做打算,制定对策啊!”
“嗯,若刘玄德真的与曹操结盟,对我东吴可是一大威胁!你有何良策?”
“为今之计,莫如派使者即刻赴许昌,上表朝廷,请求封刘玄德为荆州牧。”
“……”孙权脸上似有不情愿之色。
张昭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所有的外交计谋均须以韬晦隐忍为上。平白无故给予刘玄德这种腾达机会,主公自然不情愿,但却有出奇之效果:如此一来,曹操便不易看出东吴与刘玄德之间的破绽,刘玄德亦有可能记念东吴之情而摒弃前恨……一旦扭转两国目下之现状,日后再以种种计谋离间曹刘,使之相攻,东吴便可趁刘玄德疲于应付之际,待时而动,一举夺回荆州!”
“此计甚好。谁可为使,前往敌国充任实施此一巧谋远虑的奸细?”
“有。平原人华歆,字子鱼,此人曾受曹操垂顾,应是适当的人选。”
“那就快传他来见!”孙权一下子来了精神。
十四 文武竞春
冀北霸主袁绍灭亡迄今已九载。政经文化各方面均已移宫换羽,除旧布新了,唯秋去冬来、冬去春来,四季的风物却是一成不变。
今年为建安十五年春。
邺城(位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的铜雀台前后费时八年,总算告成了。
“这可得隆重庆祝一下!”曹操为此离开许昌,动身前往邺城。
与此同时,由于营造工事终于完工,大开筵席,各州的将军、文武百官皆受邀参加庆贺大宴,春天的邺城内到处是车驾金鞍,熙来攘往的,好不热闹。
这座位于漳河畔的楼台之所以命名为“铜雀台”,起因是九年前曹操北征占领这里时,自地下挖掘出铜雀的缘故。
却说这铜雀台,左右共三座楼台,中央乃铜雀台,左名玉龙台,右名金凤台,各高十余丈,中间似彩虹般有桥相连形成连阙,俨然一座城郭。台上千门万户皆凝聚了后汉文化与艺术的精髓,金碧交辉,直栏横槛在阳光映射下仿佛珠玉闪烁,令人目不暇接。
“哇!此处是人间么?是人居住之所么?”但凡目睹此台之人无不恍惚生疑,发出由衷的赞叹。
“这才合乎我之心意呐!”曹操显得心满意足。
由来英雄皆爱高楼广宇,雕梁画栋。
这一日,曹操头戴七宝金冠,身着绿锦罗袍,束一根玉带,黄金佩剑坠于腰间,脚下则登一双珠履,一步一灿烂。
“规模之壮观,建筑之华丽,结构之精致,无以形容啊。”文武百官侍立于台下,举杯庆贺。
“如此佳日良辰,何不来点儿余兴节目?”
曹操想了想,命左右取来自己珍藏的那领红锦战袍,悬挂于广场尽头杨柳枝上,下设一箭垛,随后面向武官之列说道:“请各位一显自己的射术吧!百步为界,若能射中箭垛红心者,战袍便是给他的奖赏!有意者请出列!”
于是愿意大展身手者分为两队,曹氏一族自成一队,皆穿红袍,其余各将穿绿袍,另组一队。各人跨上马,手执雕弓,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倘若射不中,罚他喝漳河水!无自信者趁早退出,先自罚一杯!”
没有一个人退出。人人意气风发,跃跃欲试。
“好!开始!”随着曹操一声令下,战鼓擂起,铜雀台前喧闹异常。
早有一名年轻武者张弓搭箭,拍马跃出。
众人一看,原来是曹操侄儿,名唤曹休,字文烈。只见曹休一扬鞭,飞马往来,于广场草坪上驰骋三遭后,在距离杨柳百步处稳稳停住,扣上箭,舒臂张弓,随后“嗖”的一声,一箭射去。
“啊!中了!中了!”人群中激起一片赞叹声和击掌声,经久不息。
一名近侍跑近杨柳枝旁,揭下战袍,正欲递与曹休之时,忽然人丛中响起一声——
“且慢!丞相的锦袍不宜叫宗族中人争先,合该我们外姓人先取!”
随着喊声,一员大将飞出队列,绕着草坪来回奔驰。众人一瞧,却是荆州豪杰文聘,字仲业。
文聘蹬立马上,张开弓,将箭拉至齐眉高。“嗖”的一声,箭转瞬间飞射而出。
霎时,金鼓齐鸣,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中了!中了!快将柳梢上的红锦战袍取来给我!”文聘高声叫道。
不等话音落下,又有一骑跃出,口中愤愤地嚷着:“哼!你个偷折花枝、掠人之美的家伙!分明是小将军先射中,战袍理应归小将军。先叫你瞧瞧我的本领再说大话也不迟!”
原来是曹操的堂弟曹洪。他拉满粗大的雕弓,弦儿一抖,“嗖”的一箭射出去,也不偏不倚正射中箭垛上的红心。
阵阵铜锣阵阵鼓,喝彩声、叫好声,不论是射者还是观者全都兴奋莫名,狂热不已。
此时又有一员大将威风凛凛地纵马而出,笑道:“可笑!与文聘有何两样?”
来者是夏侯渊。只见夏侯渊策马纵驰,宛若兔走乌飞,疾似流星掣电,蓦地一回首,朝后便射,竟射入先前三支箭头的中央。
夏侯渊疾如箭矢破空般直奔杨柳,高声叫道:“谢丞相锦袍!在下拜领了!”
他从马上刚欲伸手去取,却有人不服:“等一下!你这个狂徒!”随着一声呵斥,从远处射过来一箭,力道奇劲。这回是徐晃放的箭。
“啊!”众人再看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支箭射得太妙了,将细细的柳条一箭射断,柳叶缤纷坠下,红锦战袍也飘然落地。
与此同时,徐晃飞马过去拾起锦袍,披在身上,随即驱马奔回,仰头朝台上叫了声:“谢丞相的赐物!拜谢了!”
“徐晃果然厉害!”众人个个惊愕,骚然不止。
这时,许褚自台下站立的绿袍诸将中一跃而出,也不搭话,冲上前便扯住徐晃的弓,竟一把将他从马上拖翻在地。
“喂!休要动粗!”
“什么动粗?丞相尚未答应将锦袍赐给谁哩,到底谁能够受领,就看本事吧!”
“你简直是无法无天嘛!”
“给我!给我!”
二人揪住一起厮打起来,不一会儿,便一同颠仆在地,四脚朝天,兀自肉搏着。要命的是,锦袍竟被二人撕扯得四分五裂!
“分开!快将二人分开!”台上的曹操苦笑着命令道。
于是退兵钲声大作,曹操将徐晃、许褚在内弯弓搭箭的一干武将统统叫出列,排成一队,说道:“红袍、绿袍两队难分高下,足以看得出各位平素所好和在武艺上的砥砺。诸位既如此努力精进,我又岂吝惜一件战袍哩!”
曹操一高兴,赐予各将每人蜀锦一匹,同时吩咐:“现在各就各位,分阶入座,斟满杯中之酒!”
接着,来自宫中的伶人一齐奏起音乐,雄浑的乐声简直令云开天惊,地上的漳河水也为之荡漾呼应。
山珍海味、美酒佳酿端上了桌,台上台下觥筹交错,千杯万杯不醉不休,将春天点缀得繁华而热闹。
“武府的诸将们刚才已经张弓竞技,比试了箭术,一显平素的武艺。朝中的博学多识之士何不也赋诗几首,记述一下今日之盛举呀?”酒酣意浓之时,曹操乘兴提议道。
众人一阵拍手喝彩,声如万雷轰鸣。于是一名唤王朗字景兴的率先从文官席中站立起来,说道:“谨遵丞相钧命,我先赋铜雀台诗一首,权当抛砖引玉。”
接着他大声吟诵出来——
铜雀台高壮帝畿,水明山秀竞光辉;
三千佩剑趋黄道,百万貔貅现紫微。
曹操大喜,用自己最喜爱的酒杯斟满酒赏与王朗:“将它干了!”
王朗干了酒,将酒杯揣入衣袂退下。文武百官又是一阵欢呼。
接着又有一人将诗书于云笺献上,原来是东武亭侯、侍中、尚书钟繇,字元常。说起钟繇,可是了不得的大书法家,其所写隶书被誉为当时天下第一,后人将他与王羲之并称为“钟王”。
钟繇吟诵了一首七言律诗:
铜雀台高接上天,凝眸览遍旧山川;
栏杆屈曲留明月,窗户玲珑压紫烟;
汉祖歌风空系筑,楚王戏马谩加鞭;
主人盛德齐尧舜,愿乐升平万万年。
“佳作!佳作!”
曹操大为赞赏,于是赏了他一方砚台。台上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拍手声、喝彩声、奏乐声,整个广场沸腾了。
“啊!身为人臣,得享今日这般荣华富贵,也可算是登峰造极了!”
曹操向左右侍坐的重臣抒发着自己的胸臆。即使身在极乐之中,他仍未忘记反省。
“不过话说回来,倘使没有我曹操,国中各地的反乱恐依旧未能歇息,像袁术那样僭称帝王的又不知会有多少?幸而袁绍、刘表之辈均被我一一讨灭。如今我身居宰相之重位,却不免被人怀疑是不是也有篡夺天下的野心。记得年少读《乐毅传》时,曾读到此故事:赵王欲起兵讨伐燕国,乐毅拜伏于地哭诉道:‘臣昔日曾仕于燕王,虽已离开燕王,但对燕王之忠节与思念与今日对吾王的毫无二致,故臣宁死也不愿参与此不义之战!’《乐毅传》这一章节当时在我的头脑中刻下了深深印记,至今我仍牢记不忘。我平定四邻之乱,如今于内执宰相之职,出外则掌控兵马,实在是心忧四方暴贼张狂,私权泛滥,人民陷于连年战祸,天下大乱的缘故,倘若我不如此,则国中几乎形同无君无王法,汉朝天下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灭亡呀!文武诸将,望你等体谅我的良苦用心!”
说罢,曹操又端起酒盏一连喝下去几杯,脸上开始显出酩酊醉态。
“取笔砚来!”他铺开云笺,即兴写下诗句:吾独步于高台,俯观万里之山河
……
才写下两句,忽然一匹快马飞来,说有要事奏报。
盛宴华筵,满场文武醉的醉,倒的倒,不过曹操仍一丝也不怠慢。
“时务不可怠忽!”于是即刻将从许昌来的信使传唤至阶下问道:“什么事?”
“请丞相先看相府的文书。”信使毕恭毕敬地将官厅文书捧交给曹操,然后口头报告说,“自丞相来邺城之后,江南的细作便传来最新情报,说是东吴孙权已派华歆为使者,上表天子奏请封刘玄德为荆州牧——而且是先斩后奏。非但如此,孙权还不知为何摒弃前嫌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刘玄德,嫁作继夫人,更有甚者,眼下荆州九郡中的大半都已被当做嫁妆归刘玄德所有。总之,孙、刘二人的结盟绝对会对我产生重大影响。许昌朝中之人个个忧心忡忡,故而派我快马前来向丞相禀报。”
“什么?!吴侯的妹妹嫁给了刘玄德?”曹操手中握着的笔不禁掉落在地。
这个消息对曹操来说多么惊愕、打击多么大,可想而知。他一时间竟手脚发麻、目瞪口呆,两眼茫然地望着半空中的浮云,什么话也说不出。
程昱拾起笔,问道:“丞相!怎么了?平日即使身陷敌军重围,箭矢交攻,也不曾见丞相如此失魂落魄呀!为何今日……”
“程昱,此事还不够令人吃惊么?那刘玄德乃人中之龙啊,只因未逢汪洋大水,不得施展其志,如今他得了荆州,岂不是困龙得水,可以遨游大海了么?这焉能叫人不吃惊?”
“嗯,这倒可谓是晴天霹雳呐。可是……对此就没有计谋可施了么?”
“困龙得水,两相结合,要想切开他们可是难上难啊……”
“程昱倒不以为事情已到这般地步。孙权与刘玄德,正譬如水与龙一样,本就两性不合,孙权摆明了一直忌恨刘玄德,处心积虑算计,巴不得除了他,此番联姻想必也是什么计谋的产物罢!故欲让二者演变成毒水恶龙相搏,争斗不息,有的是办法呀!”
“你有何计?说来听听。”
“依臣愚见,孙权最倚仗的无非是周瑜,重臣之中最信赖的则是程普……丞相可今夜速速返回许昌,会见东吴使者华歆,并设法留住他,暂不叫他回东吴。”
“然后?”
“丞相另外上表奏请封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江夏、南郡如今皆为刘玄德领有,故让东吴使者华歆回去传话恐他未必肯从,可以另赐华歆一官半职,留他在朝廷,再改派其他敕使回东吴向周瑜、程普传旨,想必拜受了还要感激丞相哩。”
“唔,是哩。”曹操已将程昱之计可能的结果,前后想了个清清楚楚。
当晚,顾不上铜雀台的宴乐正进行到一半,漳河之春意仍驻留在心头,曹操便急急地备好车驾,返回了许昌。
一到许昌,曹操立即召见东吴使者华歆,赐予其大理寺少卿的官爵,将他留在许昌。与此同时,依程昱之计,派人带着敕令奔赴东吴。
十五 荆州往来
周瑜此后一直在柴桑静养,忽然接获敕令,原来却是叙封。周瑜喜出望外,立即忘却了伤病,给吴侯孙权写了一封书信:天子降诏,封不肖周瑜为南郡太守,可惜南郡如今却在刘玄德领下,臣一寸之地亦不能得。况且刘玄德现为主公妹婿,臣若是忠于朝命,必取咎于主公之亲戚,势成背主之臣;若是忠于主公,则无异又背上违逆朝命之罪名。
祈愿主公明察,体恤周瑜之隐衷。
孙权近来新定都于南徐(今江苏南京附近),接信便立即唤鲁肃前来商议。
“这可如何是好?现在周瑜也这么说,觉得刘玄德自恃成了我的妹婿,看来更加无意归还荆州给东吴了。”
“不会的,刘玄德再三保证过,说是取了西川之后一定归还荆州,孔明也在保证书上连署了哩!”
“混账!倘使那张废纸也可以相信,他刘玄德能够攻取西川的话,我又何苦穷操心?你想想,若他一辈子也进不了西川,又该怎么办?”
“主公息怒!我没深思这一层。”
“瞧瞧,你也没把握保证他刘玄德必会有此一天吧!况且有孔明为他出谋划策,他怎么肯乖乖地交还荆州呢?”
“这一切皆是我的责任。请主公准许我再走一趟荆州!”
“此番去必能商量停妥么?”
“臣一定竭尽所能!”
近来,虽各地兵火稍有停歇,可四周依旧如抱虎枕蛟一般,情势凶险,怎么都看不出一丁点儿从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征候。
刘玄德以荆州为中心,任孔明为军师,关羽、张飞、赵云等佐之,正日夜调练兵马。非但军事,连政治、经济、交通等各方面也都做好了充分准备,随时以待即将到来的险恶局势。
“军师,听说东吴鲁肃又要出使前来,我见了他该怎么答对?”刘玄德向孔明讨教。
孔明答:“倘若鲁肃提及返还荆州之事,主公可放声大哭搪塞他一下。”
“其后怎生应付?”
“亮自会想一个好的主意。”
鲁肃一到荆州,便被迎入堂上,请至上座。
“折杀我也!鲁肃一介微臣怎敢上座?”
“鲁先生不必客气。”
“以往兴许是客气,可现如今刘皇叔乃我东吴主君的妹婿,臣下安敢造次?”
“哎,念在先生与我等是多年的旧交,就不必过分拘泥了。”
“可礼数终归须遵守的呀!”一板一眼的鲁肃固辞不肯,最后还是在旁边落座。
待彼此叙礼完毕,谈话转入正题时,鲁肃便一改先前的谦逊,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今番奉吴侯之命再度前来的目的,想必早已察明,正是为荆州归还之事。如今孙、刘两家已通过婚姻结为一家人了,若是仍久借荆州不还的话,事情外传出去,于两家的同族之亲谊及今后霸业之达成恐都不好呀!故此,还望刘皇叔务必给我鲁肃一个面子,尽速归还荆州吧!”
鲁肃神情俨俨,语气威重,终于鼓足勇气将话一口气说完。孰料刘玄德才听到一半,便以手掩面,“呜呜”地哭泣起来。
鲁肃不禁愕然:“刘皇叔怎么了?”他望着刘玄德声泪俱下的样子,心中暗自疑讶。
此时,孔明伺机从伫立着的屏风后走出,对鲁肃说道:“大兄,你晓得刘皇叔为何而悲泣么?”
“不知道。”
“西川的刘璋也是大汉之皇族后裔,与刘皇叔乃血脉相通的兄弟,倘若无故举兵伐蜀,一定会遭世人唾骂,落个不德不悌的恶名;然而若是归还荆州给东吴,自己又将无处栖身啊。”
“明白了。”鲁肃起身离席,走到抖动肩膀啜泣的刘玄德身旁宽慰道:“皇叔,且不必如此烦恼,鲁肃与孔明一起定会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孔明见鲁肃心软动了慈悲,便趁热打铁劝说刘玄德:“主公,整日悲叹只会弄坏了身子。万事有大兄在,凭他的仁慈之心和侠义之气,主公便只管放宽心静候良策吧!——大兄,也恳请你勿惜一言之劳,务必将皇叔这份苦衷转告给吴侯,想必吴侯不会见罪的。”
鲁肃忽然回过神来,慌忙摇着手道:“等一下!若是我再度空手而返,只带回去这样一个回复,还不知道吴侯会怎样暴怒哩!”
“不不!既然吴侯肯将自己妹妹嫁与主公,如今眼见妹婿陷入如此苦境,焉有像旁人一般视若无睹的道理?虽表面上对臣下严词苛责,其实不会真正动气的。”
听了孔明这一番话,温厚宽仁的鲁肃便不再争辩,反而深切同情起刘玄德的处境来,并且觉得吴侯孙权心里也一定存有一丝亲族之情。
最终鲁肃仍是空手而归。途中船靠柴桑镇一夜时,鲁肃又去拜访周瑜,将出使经过详细说与周瑜。周瑜一听,便扼腕叹息,连说又中了孔明之计,对鲁肃的温厚宽仁大为不满:“像你这样脾性,做一名外交使者只能打零分!你不过就是一个好好先生!”
虽然没有将“混账”、“傻瓜”之类直接骂出口,但瞧周瑜气急败坏的样子,显然早已是气得七窍生烟。
“你想想看,当初刘玄德寄身刘表篱下的时候,不早就觊觎刘表的地盘,想着有朝一日将其吞并过来么?对西川的刘璋更不用说了,他哪里会存一点点温情?总归一句话,这一切都是他与孔明的拖延之策,摆明了就是存心不想归还荆州嘛!”
鲁肃脸都青了,此刻他最担心的便是回去如何向吴侯复命。
“你最好再跑一趟荆州。因为事到如今,你若是再厚着脸皮用那些空洞不着边际的话去回复吴侯,只怕项上人头不保啊!”周瑜给鲁肃传授了一条秘计。
虽然被周瑜数落说当一名外交使者只能打零分,但是鲁肃却丝毫不生气,他自认天命如此,于是揣着周瑜的秘计又再次踏上荆州之路。
见到刘玄德,鲁肃口称:“我回东吴之后,将皇叔的苦衷与眼下之处境一五一十如实转告了主公,主公大为同情,召集群臣商议,想出一条计策,相信对此计策皇叔也不会有异议……”
随后便将周瑜的秘计和盘托出,自以为对方必定再无理由搪塞。所谓秘计便是:倘若刘玄德觉得进攻西川有所碍难,东吴愿意直接兴兵取蜀,不过作为出兵条件,荆州需允准东吴大军经由荆州,以及提供军需兵粮以为补给。
刘玄德自然满口应承,并且发誓愿意协力。
其实在此之前,孔明已预先告知会有此可能,故此刘玄德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他面露喜色地向鲁肃表示谢恩:“倘使能够借东吴兵马攻取西川,则再好不过了!至于吴军穿过荆州之境,自是理所当然的,玄德愿意全力配合,哪儿有什么允准不允准的道理。此番双方达成此合意,全赖足下不辞辛劳多次往返之功呀!”
——哈哈,此番才算得是功德圆满!
鲁肃心中暗喜,匆匆辞别荆州直奔柴桑。
鲁肃走后,刘玄德问孔明:“东吴以其大军进攻西川,攻取之后让给我刘玄德,真不知道吴侯心里是怎么算计的?”
“不,这绝不是出自吴侯的算计,一定是周瑜的计谋。可怜哪,因为自己的计谋,周瑜的死期也快要到了!”
“哦,先生何来此说?”
“其实鲁肃根本没有回到南徐,他是途经柴桑,与周瑜会面,听从了周瑜的计谋才折返而来的。”
“不错,从往来时日算,也的确太快了些啊。”
“以攻取西川为名,借口经过荆州,一看便知是周瑜想出来的鬼主意,实际是想夺取我荆州!”
“既然明知如此,军师为何还让我答应他的要求?”
“时机已到。主公就不劳操心了。”
当下孔明传唤赵云,对他吩咐了一番。与此同时,孔明也做好其余摆布,以应付万端。
却说周瑜在柴桑听了鲁肃的汇报,乐得不禁击掌叫好,随即对鲁肃说:“今番总算回敬他一计,也让孔明入一回彀吧!”
鲁肃觉得大功告成,便急急地扬帆赶回南徐,向吴侯孙权报告出使经过。
“周瑜果然是个人物!智谋超群,幄筹布画,莫说我东吴了,便是放眼天下,也是当世无二呀!刘玄德与孔明的命数尽矣!”孙权对周瑜的计策赞不绝口,于是即刻派快马回复周瑜,同时命程普为大将,助周瑜一臂之力。
此时,周瑜的箭伤大致平愈,脓水已止,身体无事,也可自由步行,便难抑逞强之心,披甲戴盔,决定亲自出阵。
他命甘宁为先锋,徐盛、丁奉督领中军,凌统、吕蒙为后阵,率水陆两军总共五万兵马奔荆州而去,自己则另率两万五千水军从柴桑乘船出发。
周瑜将万事安排妥切,只指望香饵稳当,便可以钓鳌鱼了,故此满心欢喜,溯江数百里,直奔荆州而来。一到夏口,即询问当地官员:“荆州方面可有派人前来迎接?”
官员答道:“一位叫糜竺的官爷奉了刘皇叔之命,专此前来迎接。”
不多时,果然见一只小舟自江头朝这里划来,船上坐的正是糜竺。
“将军千里迢迢远征到此,实在是辛苦了!我家主公已备妥各种军需用品、金银兵粮,且已安排下犒劳贵军事宜,可谓费尽了心思哩!”
一登上主舰,糜竺便行拜伏之礼,周瑜则端起架子问道:“刘皇叔现在何处?”
糜竺回答说已出了荆州城,正在迎候贵军到来。周瑜又傲睨得志地说道:“今日兴兵取西川,乃是为了进献刘皇叔,皆是为你家之事,故我大军将士远途到此,贵国理应充分款待,劳兵之礼休得简慢!”
糜竺唯唯诺诺,仓皇领命而去。
周瑜上得岸来,江岸一带留下兵船戒备,自己则率领人马沿陆路前往荆州城。
一众兵马浩浩荡荡来到公安,却并未看到刘玄德出迎,连个小官吏的身影也不见。
“此地距荆州有多远?还有多久可以抵达?”周瑜稍感异讶地问。
麾下部将皱着眉头回答:“还有不足十里便可抵达。”
“是么?这便怪了。”
正停马歇息之间,先锋部队的探子飞马来报:“前面势头诡异得很哩:放眼望去,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整座荆州城头只见竖着两面白旗,就好像在举行葬礼似的。”
周瑜心疑,吩咐道:“甘宁、丁奉随我来!”便率领亲随精兵千骑径直奔至荆州城下。
“孔明可不是傻子,兴许他看出我的意图,故而先弃城逃之夭夭了吧!”周瑜自言自语说道,心里已相信了八九分。
孰料,来到城门前命令兵士叫门时,却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恶声恶气的喝问:“什么人?!”
“东吴大都督周瑜在此,刘皇叔为何不出来迎接?”
大声反问后,城头上的白旗忽然倏地倒下,随即变换成焰火般的红色旌旗,高高地飘扬。
“周都督,到此究竟何为呀?”城头上有人问道。
仰头一看,只见敌楼上兀立着一员大将,远远望去,身影显得很小。
“哦,是赵云吧?刘玄德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不知道!”赵云朝城门下乜斜着,从牙缝里吐出一句,“我家军师早看破你的‘假道伐虢’之计,故命我在此地守护。你若寻我家主公就上别处去寻吧!又或者,你是想找我赵云说道说道?”
说罢,将手中长枪高举过头,做出向下投掷的架势。周瑜吃了一惊,慌忙拨转马头朝后退回。
恰好在这个当口儿,一骑背后插着“令”字旗的快马从城墙角转过来,驰近周瑜马前报告说:“事情愈发奇了!据各地探子来报,关羽正从江陵朝这厢攻来,张飞从秭归杀过来,黄忠从公安山阴杀来,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四路尚不知多少军马,事态也未明,只听得喊声震动远近,恐四方五十余里皆埋伏有敌兵。另外各处村落的百姓也与刘玄德、孔明一个腔调,声言要活捉周瑜哩!”
“啊!”周瑜闻听大叫一声,伏于马背上。
原来是箭创破裂,旧伤复发,他刚吐出一口鲜血,便软绵绵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众将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将他抱起,喂他服下救命药丸,方才苏醒。此时又有快马来报:“孔明与刘玄德就在前面山坡上,铺着草席,支起幕帐,正饮酒作乐,欢声笑语,一副游山赏景的样子。”
周瑜闻报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将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侍医与护卫等轮流劝慰周瑜,让他安静地卧榻休息。
“发怒只会使创口迸裂,更增痛苦,还望都督静心养病。”
率领大军千里迢迢溯江而来,不想登岸第一日便遭此不幸,众将士皆感晦气与狼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此时麾下来报告:吴侯孙权之堂弟孙瑜已引援军赶到。周瑜立即吩咐:“我要见他!”于是即刻派快马前去迎接。
孙瑜疾驰而至,见了周瑜安慰道:“都督,切勿过于焦虑。我既然到此,一切可代吴侯指挥,请都督暂时先回船上,静心将养才是。”
周瑜强忍住伤痛,只是心中激愤似火焰一般难以抑制,眼里噙着血泪说道:“我周瑜誓取荆州,再取刘玄德、孔明的首级!否则今生无颜再见吴侯!”
孙瑜担心他过于激越,于是故意不加理会,命人将他抬上轿子,暂时退回至夏口兵船停泊处。
途中,行至一唤作巴丘的地方,闻前方有荆州兵马截住了通往江头之路。探子前去打听,回来报称关羽养子关平与刘封二将布下严密阵势,只待扎紧袋口擒虎。
周瑜一听,于轿子中大声喝道:“快放下!快放我下来!那个好耍小聪明的黄毛乳儿孔明,我一定要亲自将他的兵马击退,从这里冲过去!”
然而轿子却一改方向,沿着别的道路疾走而去。原来是孙瑜下令停泊于夏口的兵船拨出一艘行至岸边,才总算将周瑜安顿上船。
此时却又有一人自称是荆州派来的军使,交予周瑜一封书信。周瑜打开一看,是孔明的笔迹。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致书于东吴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别,至今念念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窃以为不可。益州民强地险,刘璋虽暗弱,足以自守。今劳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后也。曹操失利于赤壁,岂会须臾忘报仇哉?今足下兴兵远征,倘操乘虚而入,江南成齑粉矣!亮不忍坐视,特此告知。
幸垂照鉴。
周瑜看罢,又气又恼,激愤填膺,双手颤抖,面色如土。
“啊!”一声痛苦的长叹之后,周瑜猛然唤道:“笔、笔、笔!还有纸和砚!”
左右取来纸笔后,周瑜一把夺过来,拼命挣扎着作书上吴侯,只见字体散弛,墨色凌乱。书写完毕,周瑜掷笔而叹道:“啊!遗憾哪……人生无情,天命弄人……上苍既已生周瑜,尘世何须出孔明?!”
叹罢昏厥过去。隔了一会儿,徐徐又醒来,睁大眼睛对四周的众将说道:“诸君!不是我周瑜不欲尽忠报国,奈何天命已绝啊!望各位善事吴侯,共成大业!”
连叫数声后,忽然,微黑的眼睑无力垂落,周瑜终于饮恨而终,年仅三十六岁。时为建安十五年冬十二月三日。
十六 凤雏辞吴
垂着丧旗、载着灵柩的船只,在哀哀的笛声相伴下,连夜驶出巴丘,朝东吴南航而下。
“什么?周瑜死了?!”倘若不是手中握着遗书,孙权根本不敢相信周瑜已死。兴许他是不愿意相信。
周瑜的遗书起首写道:
瑜临死泣血顿拜,致书主公麾下——
随后说到壮志未酬身先死之憾、对东吴将来的忧虑以及国策建言等,最后写道:我死之后,望由鲁肃继任大都督之职,他是个笃实忠良的仁者,对外不致有过,对内亦可深获人心。
孙权的悲痛不言而喻,只要一想到东吴的未来,便觉得一片暗淡:“周瑜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我还有何人可倚赖?”想想便恸哭不止。
“主公,如今不是悲痛的时候呀!”张昭等一班重臣竭力劝慰,孙权于是依照周瑜的遗言,即刻任命鲁肃为大都督,统领兵马,今后东吴一切军事要务一概由他负责。并决定以国葬之礼厚葬周瑜。
就在举国服丧、悲痛之色尚未拭去前,却有一叶小舟自上游沿江而下,传报说:“闻听东吴大都督周公瑾去世,特不远千里前来吊唁。”
抵达城门下呈报的,正是荆州的赵云。原来今番赵云任副使,代表刘玄德前来吊周瑜之丧的正使不是别人,正是诸葛亮!且已经率领五百余名随从上岸了。
既为吊丧之宾客,便没有理由加以回绝,故此鲁肃只得亲自来迎孔明一行。不过周瑜的部将以及东吴诸将却异口同声道:“杀了他!”
“自己送上门来再好不过了!务必砍下其首级供奉于都督灵前,以雪故人之恨!”
幸而赵云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刻不离守护在孔明身旁,东吴诸将始终不得机会下手。
孔明倒是没有显出一丝不安,他如水般步履轻盈地行至杀气腾腾的灵堂,来到周瑜祭坛前,默拜许久,随后供奉上带来的各色祭品与水酒,面对灵柩吟诵起亲笔所写的祭文:惟大汉建安十五年,南阳诸葛亮谨祭大都督公瑾周府君灵前致曰: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非不伤?
……
孔明的声音一字一句沁入东吴诸将肺腑,文辞悲切,闻者莫不恸哭。
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真,冥冥寂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尚飨。
读毕,孔明伏地跪拜,大哭不止,哀恸之情令人看了愈加伤感。
并排列于两侧的东吴将士也随之一同落泪,心中暗暗思忖:“都说公瑾与孔明交恶,公瑾几度想置孔明于死地,孔明也无时无刻不蓄意加害于公瑾……如今观其祭奠,简直是在哀叹骨肉之别离,悲痛之情几如兄弟一般!看来公瑾之死,未必错在孔明,全因公瑾心胸促狭,自取其亡啊!”
先前的杀气,此刻已经化成了尊敬。鲁肃及以下诸将纷纷挽留孔明多住几日,怎奈孔明不想久留,在众人离情依依的目光中,他一挥衣袖,当日便乘船返回了荆州。
谁料想,就在城门暗角里,一个破衣竹冠、神形邋遢的流浪汉悄悄尾随孔明而去。
鲁肃将孔明送至江岸边。
孔明正欲登船,只听见一声“且慢走!”先前破衣竹冠的流浪汉忽然蹿上前,伸出胳膊,一把扯住孔明的肩膀,厉声喝道:“分明是你气死了周瑜,如今却又来吊丧,摆明了不把东吴放在眼里,真是胆大妄为之徒!东吴岂无眼明之人?”说罢,拔出身上的剑就要刺向孔明。
刚走出十几步的鲁肃听得声音回头一看,惊叫道:“干什么?!不得无礼!”他箭步折回,狠命揪住流浪汉的双手将他拖开。
流浪汉却跳着闪开,狂笑道:“哈哈哈!开个玩笑嘛。”说罢,将剑收回剑鞘。
二人仔细一看,眼前此人身材矮矬,鼻子塌平,无论容貌还是神采,均显得卑贱可憎。
孔明莞尔一笑道:“呀!我道是谁呢,这不是庞统么?”随即上前亲昵地擂了对方的肩窝一记。
“唉,原来是你呀!”鲁肃也抚着胸膛松下口气,“不要唬人嘛!我还以为是哪个意气用事的部下对孔明先生动蛮哩!”
一笑之后,鲁肃又返身回城里去了。
庞统字士元,乃襄阳名士之一。孔明隐居襄阳城外的隆中之时,在读书人中间便流传这样一句话:庞统如凤雏,孔明似卧龙。
足见坊间早已关注到他,一致看好其前途。
荆州灭亡后庞统漂泊至东吴,孔明对此也有耳闻,却不想今日在此得以相见,故而大感意外。
孔明解缆启船离去之前,匆匆手书一信交到庞统手上,对他说:“想必以你的大才,东吴未必肯用。你也不想流浪一辈子吧,倘使有意,不妨携此书信随时前往荆州,我家主公刘玄德宽仁大度,有你辅佐,必当共酬平生大志。”
孔明的船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长江之上。
庞统伫立江岸边目送孔明离去,一直到看不见船影为止,随后摇摇晃晃不知何往。
鲁肃护送周瑜灵柩回芜湖。芜湖乃周瑜故里,周瑜的嫡子及女儿等均居住在此,亲族与众多亲朋好友皆为其英年早逝而悲叹不止。
虽死后给予了盛大隆重的厚葬,然而仍难抚平悲痛之情,日夜痛惜,思恋故人英才的无疑是吴侯孙权。眼见大业将成,却不想才经赤壁一捷便痛失股肱,怎不令他惙怛伤悴,如回肠九转?这种哀切悲郁又岂是短时间便能够平复的?
鲁肃继任大都督之职,接替周瑜成为国之柱石,其虽为人温厚笃实,但能否继往开来,弘扬东吴之威,始终令人心中存疑——对此鲁肃自然比谁都更加清楚。
“肃本是一介碌碌庸才,不堪担当重任,蒙周都督遗言重荐,加之君命难违,暂代都督之职,却非天下无人才啊。臣愿举一人以助主公,其才智绝不在孔明之下。”
鲁肃诚恳正直的话令孙权不得不信,不过仍心存疑虑地反问道:“有这样的人么?”
“有!臣胸中已有一人选。”孙权话音刚落,鲁肃立时答道,“此人出身襄阳望族之家,名庞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
“哦,凤雏先生?我也曾耳闻其名。此人比之周瑜如何?”
“臣不敢妄评故人,不过连孔明都对他的才智深表叹服,襄阳人士皆称此二人为伯仲之属,不分轩轾。”
“真那么了不起么?”
“说他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逊管仲、乐毅,枢机可比孙武、吴起,也绝无过甚。”
孙权立即露出求才若渴之色,于是命鲁肃带来召见。鲁肃派人连日在坊间找寻庞统,孙权则不住地催问:“如何?”“还没找到?”
当鲁肃终于领着庞统走进吴宫时,孙权只看了一眼便登时掩饰不住失望——怎么说此公也太没有风采了,颜面长满黑疱疮,坑坑坎坎,鼻子歪塌,双鬓则是须不像须髯不像髯,一副不修边幅、邋遢之极的样子。
“如此不精爽的人还真少见!”孙权暗自思忖着,虽觉得对方为人古怪,也只得胡乱找两三个话题问他试一试看:“足下所长为何?”
庞统答曰:“吃饭,老死。”
“足下有何才学?”
“临机应变而已。”庞统语气粗莽。
孙权心中已十分冷蔑,又问道:“足下比之周瑜如何?”
“有如宝珠与瓪瓦之别。”
“孰为珠,孰为瓦?”
“一任主君明断。”庞统脸上的表情摆明了便是以宝珠自居。
孙权不由怒从心底生,他强忍住不再答话,拂袖闪身进到内室,随即唤来鲁肃:“这等狂徒,给我立即轰出去!”
鲁肃忙不迭地替庞统辩白,想扭转孙权的看法,生怕他为一时感情蒙翳而左右了看法:“此人表面一见虽然恣睢放诞,嚣张荒唐,又容貌丑陋,其实确有大才!——臣无意削损故人之伟勋丰绩,然而赤壁鏖兵前,正是此人向周都督献上的连环计,才使我东吴一夜之间能取得百年大功,全赖庞统的智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