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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川英治/译者:田建国 当前章节:146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玄德常常这样安慰二人。这也是安慰他自己的话。

倒是上任县尉一职以来,玄德不曾把他们二人当部下使用。他们一起受穷,夜里同眠一榻。

不久,春到河北,原野嫩芽初发。这时有消息传来:“天子的使者要来此地。”

敕使的使命是奉诏下来。诏曰:

闻此番平定黄巾贼后,谎报军功,疏通朝廷关节,妄领官爵者,或谎称军功、在州郡大耍淫威者,甚众。此邪必纠。钦此。

消息前脚传到县衙,督邮后脚就下到安喜县来。

玄德等吏急带关羽、张飞等随从,到路上迎接督邮的队伍。

不管怎样,使者是奉敕令巡视地方的大官,玄德等人跪地施以最高礼节。

督邮骑在马上,道:“这里就是安喜县吗?真是穷乡僻壤!怎么,连个县城都没有吗?县衙在哪里?!把县尉叫来!今晚的旅馆在哪里?让他带路。先去旅馆歇息。”

说着,傲慢地环视周围。

望着督邮目中无人的傲慢劲儿,关羽、张飞隐忍着,心想:“这家伙是个拿公事压人的主儿,不好对付。”

他们压着火,跟着队伍来到县衙馆舍。

很快,玄德正衣来到督邮面前施礼。

督邮令随员侍立左右,摆出一副自己就是皇帝的面孔,坐在高座之上。

“你是何人?”督邮明知故问,从座上俯视玄德。

“我是县尉玄德。您远道下乡督察,辛苦了!”玄德拜道。

“噢,你就是这里的县尉啊。我等敕使一行到此,一路上肮脏褴褛的小民前来看热闹,接近车骑,指指戳戳,形容猥琐。如此迎接敕使,成何体统?一看便知,平常管束不力。得让他们感知皇威。”

“是。”

“旅馆准备好了吗?”

“地方上,诸事招待不周……”

“我等喜欢干净,饮食奢侈。乡下嘛没办法,但汝等接待敕使,用什么样的心来款待呢?我是要看看你们的这份孝心的。”

话说得言外有意,玄德却未能理解。但督邮是奉了帝王之命下来的敕使,玄德接待他怀的是一片真心的。

玄德想暂且退下。这时,督邮又问:“县尉玄德,你是本地出身,还是其他县来此地上任的?”

“回督邮的话。在下老家在涿县,家世是中山靖王的后裔,匿迹黎民间已久。此番平定黄巾之乱,略有小功,被叙为本县县尉。”

“住嘴!”玄德话音未落,督邮突然在高座上叱道,“你竟敢自称中山靖王的后裔!?岂有此理!皇上命我等臣下巡察各地,就是因为听说弄虚作假,谎报军功,自称豪杰,自封官职之辈横行。像你这样的卑贱之人谎称天子宗族,君临百姓,真乃大不敬也!我要立即上奏天子,再做发落。退下!”

“是!”

“退下!”

“……”

玄德嘴唇嗫嚅一下,好像想说点什么。转而一想,说也无益,便默默施礼退下。

“怪哉此人。”

玄德悄悄地把督邮随员请到一个房间里见面,想打听敕使为何不悦。

随员小吏道:“这你该清楚啊。今天面见督邮,为什么不献上金银绸缎做贿赂呢?对我们随员,也得赶紧往袖子里塞点儿啊。这很重要啊。这可是最好的欢迎啊。刚才督邮不是说了嘛,如何款待就看你的心啦。”

玄德哑然,回私馆去。

回到私馆,玄德也是一脸怏怏不乐的样子。

“县里黎民百姓尽是穷人,还要向中央缴纳相当的税金,哪里还有富余贿赂巡察敕使和大队随从让他们满意啊?贿赂也得从百姓的民脂民膏中挤啊。其他县的县吏还真能办得到!”玄德叹息。

翌日,玄德还是没有送来任何礼物。

“把县吏叫来!”督邮叫来县里小吏道,“县尉玄德是个无礼的家伙!不仅僭称天子宗族,还听到此地百姓也有种种嗟怨之声。我要立即奏明皇帝,待旨发落。你代表县吏,起草诉状。”

县里小吏心服玄德之德,从未想过玄德有什么过错,吓得一个劲儿发抖,不知如何回答。

督邮又加了一句,威胁道:“不写诉状吗?不写你也与他同罪。”

不得已,县里的小吏按督邮所说列了莫须有的罪状,写了诉状。督邮把诉状急送都城,称皇帝旨意一到,定将严惩玄德。

“实在太没劲啦!”张飞一个劲儿地喝酒。

天天饮酒,要是被玄德和关羽知道,定会责备于他。而且,就是玄德、关羽,脸色也都很忧郁。“太没劲了……”他嘴里反复唠叨,独自一人躲起来喝酒,不见人影。

这个张飞,脸喝得跟熟透的柿子一样,骑在马上溜达。毕竟是县上的小吏,老百姓对面走过,都会客气地行礼。张飞却在马上打盹儿,那姿势好像就要从马背上掉下来一样。

“咳,你想去哪儿?”

张飞睁开眼,问胯下的马。马儿只是“嘚嘚嘚嘚”轻快地迈着蹄子。

“咦,怎么回事?”

朝县衙门前望去,七八十个农民和城里百姓跪在那里,嘴里嚷嚷着,往地上磕头。

张飞下马,大声道:“大家这是怎么啦?!你们在向县衙哭诉个啥呢?”

“老爷,你还啥都不知道啊?敕使让县里小吏写诉状,都送到都城去啦。”

“什么诉状?”

“听说列了我等平日所仰慕的县尉玄德大人二十多条罪状呢。什么欺压百姓啦,榨取苛税中饱私囊啦,太多啦!诉状已经送往都城,等皇帝意旨一到,就要处罚玄德大人。……我等百姓视玄德大人为父母,所以大家聚到这里,向敕使求情,结果被小吏们打了出来,县衙大门也关上了。无奈才在这里长跪。”

张飞听罢,竖起毛虫一样的眉毛,怒睁双目,瞪着紧闭的馆舍大门。

十四 打风乱柳

“喂!”张飞对跪坐在地的众多农民和县城百姓道,“大家都散了吧!下面由我来办,不能连累你们!”

大家离开,却不放心烂醉的张飞会干出何等事来,都在近处张望。

张飞打门,吼道:“看门的,开门!不开我可就撞啦!”

“什么人?!”

馆舍当班小卒从里向外窥视。只见一个面如红枣、虎髯倒立、一脸怒相的巨汉在那里砸门。

“谁啊?!谁啊?!”

督邮的家丁吵吵嚷嚷,一听是县尉玄德的部下,马上厉声命道:“不许开门!”

然后加强人数,在门里建起几道人墙,挤挤嚷嚷。

张飞见状,终于怒生心头,道:“好啊!既如此……”

他手搭门柱,大门当即摇晃起来,嘎吱作响,宛如地震。众人惊魂未定,大门便哐当一声巨响,朝里倒下。

里面当班的小卒和督邮的家丁,有好几个未及逃开,就被压在门扇下面。张飞像豹子一样跳过门板,咆哮道:“督邮在哪里!?我要见督邮!”

小卒见状,上前阻拦,道:

“别胡来!”

“抓住他!”

“嗨,碍事的家伙……”

张飞摔的摔,踩的踩,搡的搡,一路朝馆舍里面奔去,好似一阵旋风。

说来也巧,大白天的,敕使督邮就垂着帐幔,跟乡下土气的歌女喝酒取乐。

听到淫荡的胡琴声,张飞朝房间里一看,果然正面榻上有一高官喝醉了酒,正拥着美人。一点不错,那人正是督邮。

张飞撩开帐幔,道:“咳,佞吏!赃官!竟敢诬陷我大哥,伪造诉状,送去都城!你的傲慢和身为敕使的丑态,我已经忍无可忍啦!看好啰,我要替天惩罚你!”

张飞胡须倒竖,张开血盆大口,眼睛像千锤百炼的明镜一般。

“哇——”歌女们扔掉胡琴、古琴,逃到卧榻底下。

督邮也吓得缩成一团,道:“什么人?且慢,别乱来!”

他声音颤抖,拔腿便逃。张飞冲上前去,道:“哪里跑!?”

只轻轻一打,督邮便咕咚一声摔了个仰八叉,下巴好像脱臼一样,露出白牙。

“叫你还动!”

张飞不费吹灰之力,横着拎起督邮的身体,风驰电掣般朝大门外奔去。

“喂狗去吧!”来到大门外,张飞把拎出来的督邮往地上一扔,骂道。“有尔等奸佞官吏,天下才会大乱。有人讨伐乱贼,却无人惩治佞官。今天,我伸张正义,不畏强权。不认识高举这面旗帜的义军张飞吗?!咳——”张飞踩着督邮的面孔道。

督邮手脚扑腾,用悲鸣一样的声音叫唤:“来人!把这个蛮人……这个暴徒绑了!有人吗?”

“好不烦人!”张飞拽着督邮的发髻把他拖了一圈,又朝门前巨柳拖去,道:“对,拿他示众。”

说着,用手边绳索捆住督邮双手,把绳子一端拴到柳树上,将督邮吊起。

督邮双脚悬空,随柳枝晃动。张飞把绳子在树干上系牢,任督邮如何挣扎,也掉不下来。然后问道:“怎么样,啊?”

说完,折下一根柳条,啪地先抽督邮一鞭。

“哎哟!好痛!”

“活该!”

又抽一鞭。

“人民为恶官虐政所苦,伤痛更加厉害。你这只庙鼠,是佞臣十常侍的爪牙。我要揭露你们的丑恶!哭泣吧!我要让你肮脏的鼻孔朝天。这样,这样,就这样。”

柳枝很快断成几截。

张飞又折下一根柳条,继续抽打。三十、四十、五十,一直打到二百多下。

督邮不顾体面,“哎哟哎哟”直叫唤。

“饶了我吧!”督邮用哭腔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一切照你说的办!”督邮终于流出眼泪,可怜地叫道。

“不行!谁吃你那一套!”

张飞乱打不停手。

这天,玄德憋在私宅,整整一天,怏怏不乐。有人慌里慌张地敲门,玄德出来看时,四五个百姓告诉他:“不得了啦!张将军喝醉了酒,推倒县衙大门,把敕使高官吊在柳树上,还在打呢。”

玄德大惊,直奔现场。

关羽碰巧就在一旁,咂舌道:“咳,张飞小子,屡教不改!”

说完,跟着玄德向现场奔去。

到现场一看,督邮被吊在柳树上,衣裳也破了,小腿流着血,面孔肿得发紫。晚一步来,定被打死。

玄德大惊失色,抓住张飞的手腕,斥责道:“你这是干什么!?”

张飞喘着粗气,道:“不,别拦着我!这家伙是个残害百姓的逆贼。不打死他不解我心头之恨!”

说着,根本不把玄德的劝阻当回事,柳条舞得呼呼作响,朝着督邮浑身乱打。

督邮哀号,在张飞鞭下挣扎。他透过柳梢看到玄德身影,大叫:“喂,来人可是县尉玄德?你的部下张飞喝醉了酒,正要杀我!快请阻止!如果你救了我,我也不问张飞的罪。我还会赶紧差人,截回先前诉状,用足够的皇恩爵禄报答你。”

督邮一遍遍哀号:“快快救我!”

听了这番令人作呕的话,正要制止张飞暴行的玄德反倒迟疑了。

可是,此人再丑恶,也是奉了敕命的天子使者。玄德叱道:“还不住手,张飞!”

说着,从张飞手中夺过柳枝,在张飞肩上抽了一记。

挨玄德的打还是头一次。天不怕地不怕的张飞也不禁警醒,呆若木鸡。当然,脸上表现出愤愤不平的神情。

玄德解开柳树树干上的绳子,把督邮的身体放到地上。这时,不置可否默默旁观的关羽突然跑上前来,道:“大哥,且慢。”

“为何?”

“此等人不救也罢。”

“何出此言!我救此人并非为了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我只是畏于天子名分。”

“我知道。可又有谁理解你的心情?以前,你豁出身家性命建立功勋,却只受封小小县尉。如今还要受督邮这等腐败大吏的莫大侮辱。你若沉默,立刻就会被他用莫须有罪状陷害。”

“无奈……”

“何言‘无奈’!?此等不法分子就当一脚踢开。方才我已细细思考,自古道,枳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我是说,好凤凰自然不会居于枳、棘这般刺丛之中。我等找错了栖身之所。不如退身而去,另谋大计。”

经常能跟关羽学到很多。在学问上,关羽确有过人之处。

玄德是善于纳谏的人,闻听关羽之言深自点头,道:“是啊……说得好!我们找错了栖身之所。”

说着,玄德解下挂在脖子上的县尉印绶,对督邮道:“你是个残害百姓的贼官,就此把你枭首示众,易如反掌。不过,听到你刚才不知羞耻的哀求,就是对畜生我也生出了怜悯。可怜虫!就把你当做猫狗救了。这枚印绶就托付给你了。我等现在弃官而去。你回去把此意转告朝廷吧。”

说完,回头看着张飞、关羽二人,道:“好,我们走!”

说罢,风驰般离去。

督邮躺在柳叶纷落的地上,痛苦呻吟。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没有人敢前来救他,直到玄德他们身影远去。

十五 岳南佳人

一溜烟离去的玄德等人先回私宅,把私信、文书等当废纸统统烧掉,匆忙收拾,准备当夜离开此地。

弃官出走,张飞也是大加赞成。他召集起仅有的手下兵卒和仆人,道:“主公这次突然有点想法,准备辞了县尉官职,暂时过过悠闲自适的日子。其实,这些都是因为我毒打敕使督邮之故。你们有地方落脚的人就回家去吧。没地方落脚的,就跟着主公吧,就是病人也不能扔下,苦乐与共嘛。”

有人带着本该得到的东西,自由离去;也有人留下来,不管天涯海角都跟随玄德。

夜幕降临,一行二十来人,把手头家当装上马车,把任职之地安喜县甩在身后,消失在暗夜之中。

再说督邮。挨打后不久,手下小吏上前,把他抱进县衙馆舍,帮他疗伤。他浑身鞭伤火辣辣地痛,发起高烧,许久不省人事。

待到稍稍好转,他便像说梦话一样大叫:“县尉玄德何在?!”

一旁的人告诉他:玄德解下官印挂在你的脖子上,撂下几句话就离开了。听说今晚他已带着自己人逃之夭夭。

督邮一听,道:“什么!?逃掉了?这么说那个叫张飞的家伙也……”

“是的。”

“你,如此磨蹭,还不把他们给平安无事地放跑啦……赶……赶快派人,紧急差人!”

“派去都城吗?”

“混账!派人去都城,还来得及吗!?派人去找中山(河北省保定、正定之间)太守。”

“噢。派人去说些什么?”

“就说玄德经常虐民,此次敕使巡察,玄德害怕东窗事发,反而向敕使施暴,企图煽动良民谋乱,但事情早早就被官家发觉,便带手下混入暗夜,肆意弃官出逃……”

“是,明白了。”

“慢!不能就这样。要催他们速派快兵,追捕玄德等人,押送都城。”

“领命!”

快马飞奔中山府。

“哎呀,大事!”

中山太守畏惧敕使之名,巧妙迎合督邮的诡辩,派出探子四处行走,寻找玄德落脚之处。

数日之后。有报告说:“不知何人,用马车载着家财,带着随从十多人,自安喜县朝代州(今山西代县)方向北去了。其中三人骑在马上,看似流浪武士。”

“正是玄德。给我绑了,押送都城!”

中山太守接到命令,立即派出铁甲快兵约二百人,分两路向玄德一行追去。

向北,向北,逃亡人的身影跟着车马急急赶路。

多少次各州兵马袭击,多少次陷入追兵诡计,历尽千难万险,总算来到代州五台山下。

“张飞,跟着你的指引到了这里,有什么落脚的地方吗?已经到五台山下了。”

关羽问。玄德好像也在考虑,一起问道:“到底想到哪里落脚?”

“大可放心!”张飞满怀希望道。走到山下一个平静的村庄时,他说:“大家在这儿等一下,歇歇车马吧。”

说完,一个人离去,不久回来,告诉大家:“刘大人同意啦。大家放心,就当坐上大船啦。”

“刘大人?哪里人,干什么的?”

“是这个地方的大地主。呃,把他当做大乡绅不会有错。在宅子里豢养百八十个食客,是家常便饭。所以,照顾我们二十来人,他不会介意的。而且,他在当地德高望重,他家是我们暂时藏身的最好地方。”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别看刘大人现在隐居乡间,以岳南隐士自居,以前他跟我的旧主鸿家可有血缘关系,给鸿家当军粮兵马顾问,一直跟旧主鸿家有来往。当时我给鸿家当家臣时,也承领过他的好意。鸿家灭亡后,我的酒钱、遗臣的安置等,实际上也都是麻烦他的。”

“原来如此。那我们二十个人要是再带食客来,刘大人恐怕就会皱眉头了吧。”

“不会的。他这个人非常喜欢浪迹天涯,我把大哥的家世和我们义军弃官而去的事情细细一讲,他很通世故,非常理解我们,说住上两三年都行。”

听张飞此言,玄德也放下心来,道:“这样的人家可以栖身。”

说完,按着张飞的指引出发。

不久,山下疏林边上出现了一堵宏伟的土墙。张飞一边陪着玄德等人,一边像夸耀自家住宅一样自豪地说:“就是那座宅邸。怎么样,简直就是豪门宅第。”

玄德忽然勒住马,看到宅邸旁边有条路,路旁栽着杏树,一位在僻壤难得见到的丽人骑着白马在路上走过。白马后面,跟着一个书童,似睡非睡,肩扛古琴,伺候美人。

“咦,好像在哪儿见过……”玄德忽然感到。

距离虽远,却奇妙地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然,自己一直过着战场杀伐的生活,又从僻壤漂泊而来,因而越发觉得远处的女性美丽。

丽人很快进入围墙里巨大豪宅的大门。

张飞刚刚说过:“那儿就是刘大人的宅邸。”

莫非她是刘家的女儿?刘备独自一人想象着。

片刻,玄德一行也来到这座大门前。停车,下马,看了看一身旅尘。

听说主人喜欢浪迹天涯之人,经常豢养众多食客。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见面之前,玄德、关羽不禁做着种种想象。

跟着张飞的指引来到南苑客馆。这里悠闲得像世外桃源。与其说主人喜欢浪迹天涯之人,不如说他给人的感觉是一位飘逸之人,心里喜爱风流更甚。

不一会儿,主人刘恢出来招呼:“啊,在下就是这里的主人刘恢。欢迎各位远道而来。各位的情况刚才已经听张飞讲过。请不要拘束,随便住吧,一年两年都行。只是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啊。不过,酒可有的是啊。”

张飞道:“谢啦!只要有酒,住多少年都行啊。”

他已经觉得奢侈。

刘备拜托暂留,恭敬道:“承蒙照应!”

关羽也自报姓名和故乡,仰承将来的高谊。

刘大人沉稳寡言,唤来用人,腾出南苑客馆,权当三人住房,吩咐一番,便自回去。

“怎么样,还踏实吧?”张飞问道,一脸居功自傲的样子。

“太踏实啦。”关羽笑道,又点张飞嗜酒的毛病,“可别现眼啊!”

翌年。春上。

五台山下,村落和平。土豪刘恢兼任村长。因此,这里既无恶吏栖身,也无匪贼之患。

可是,过于安全反使张飞、关羽痛苦不堪。他们对安逸的日子感到厌倦。与他们迥异,玄德近来异常寡言少语,经常显得想入非非。

“大哥近来是不是也开始想再去打仗了?风云人物,一下子没了精神头儿。”有一次关羽问道。

“不是不是,他可不是想去打仗啊。”张飞摇头。

“那他是想老家的母亲啦?”

“可能也有点吧。不过,另有原因。我是悟到这一点,才故意不跟他照面的。”

“噢,另有原因啊。”

“是的。”张飞不悦道。

看着张飞的神情,关羽想起:最近南苑梨花盛开,夜晚春月辉映,宛若彩霞,美丽绝伦。一位比月亮还美的佳人常在梨花下徘徊。这时,玄德的身影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客馆里消失。

听了张飞的话,关羽也猜到几分。此后关羽更加关注玄德的行踪。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朦胧的月亮分外妖娆。夜雾笼罩着五台山,把原野刷成银白,朦朦胧胧。

“哎呀,啥时候……”关羽发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

三个人正围着饭桌。张飞照例不停地喝酒,关羽也拿着酒杯陪他喝酒。过了一会儿,玄德走出屋去,只留下器皿和酒盏。

对!今晚我要跟踪他。关羽暗忖,并不告诉张飞,疾步走出屋去。

他蹑手蹑脚,走在南苑白色梨花下的小径上,四处张望。

已经接近内苑深处。林泉映照,看得见对面主人刘恢及其家属居室的灯火。

“唉,不会再往前去了吧……”

关羽伫立片刻,发现近处林间有人楚楚走过。定睛一看,正是这家的妙龄丽人,刘恢的什么侄女。

“哈哈……”

关羽证实了自己的预感,心里反倒感到一阵寒冷。他一向对什么事情的内幕、他人的隐私之类,避而不视,漠不关心。但这次却终于悄然跟踪别人。

片刻,所谓刘恢的侄女,那个美人伫立月下,楚楚动人。周围没有树荫,没有物影,宽广的草坪上,只有夜露闪闪发亮,仿佛洒落的宝石。

梨花小径突然站起一个人影。一个躲在花丛中的年轻男子。

“哦,是玄德!”

“芙蓉!”

两人见面,相互一笑。

随即相互依偎,玄德道:“你出来啦!”

“哎。”芙蓉答道,低下头去。

两人肩背相依偎,朝梨树林走去。

“刘恢在这方面可是个非常严格的人呢……对食客、豪杰们温情一片,但对家里的人严厉得怕人……所以……就连这样到苑子里来,都要煞费苦心。”

“是啊。反正我们这样的食客有好几十人的嘛。我也一样,跟关羽、张飞他们几个心腹住在一个屋里,他们眼睛亮着呢。要背着他们出来,也不容易。”

“为什么?”

“嗯?”

“你们都那么辛劳,为什么一到晚上,你就非想到这儿来啊?”

“我也在问。我对自己的心情也感到不可思议。”

“月亮真美啊!”

“夏天、秋天月光明媚,但这个时刻更好啊!就像在做梦一样。”

梨花下,两人徘徊在小径上,毫无倦意。知道是在做梦,却又在追梦。

关羽亲眼目睹这家的深闺佳人跟玄德成了共享春宵私语的伙伴,感到非常震惊与狼狈。

“啊,太平销蚀大志!”他慨叹。

关羽看到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慌忙从后苑梨树林跑回来。朝客馆摆放饭桌的房间看了一眼,张飞还在那里自斟自饮。

“喂!”

“噢,你去哪儿啦?”

“还在喝呢?”

“不喝酒,还有什么可干的?空有髀肉之叹,不得时利,不唤风云,蛟龙也只能潜在渊底。你也潜在酒里如何?”

“来一杯吧。其实,酒刚才全醒啦。”

“怎么事儿?”

“张飞……”

“啊。”

“我跟你一样,对现在的世态和时机不遇并不那么悲观。可是,今天晚上彻底失望啦。……我原来一直相信,隐于野潜于渊,终有一日蛟龙定会抓住风云,可是……”

“你的样子很失望啊!”

“再来一杯!”

“难得你这么喝啊。”

“喝了再说吧。”

“什么?”

“其实,我今天看到别人的秘密了。”

“秘密?”

“是啊。刚才你把话说得像谜一样,今晚玄德出去,我就悄悄地跟上了他。于是怎样?……啊,我不忍道也。我没想到,他竟是那么个柔弱之人!”

“你到底看到什么啦?”

“不知是真是假。他竟然在跟这家养于深闺的那个叫芙蓉姑娘的美人幽会!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坠入情网了。还是我们义军的盟主呢,心却被一个女人抢走,成何体统?!”

“你是说这个啊。”

“你以前就知道?”

“隐隐约约。”

“为什么不告诉我!”

“都相好了,还能怎样!?”张飞一脸失望地喃喃自语。他用手撑着脸,一只手独自斟酒,道:“英雄豪杰,在和平的温床上放久了也会发霉,变成他那个样子啊。”

“不得志的抑郁一旦发泄到这个方面,人可就毁啦……还有,那个女人不就是个女人吗!?又不是刘恢的亲女儿,到底是什么人?”

“你问起来,我觉得很没有面子。”

“哦,你怎么就没面子啦?”

“……其实呢,那个,那个芙蓉小姐是我旧主鸿家的女儿。刘恢也跟鸿家关系不浅。所以,旧主鸿家没落后,我就把芙蓉小姐带到刘家,拜托他帮我藏起来。”

“什么?那她是你旧主的女儿啊?”

“那还是我们结义前几年的事啦。这个芙蓉小姐跟玄德被黄匪追杀,都遭遇到危难。一个偶然的机会,两人在某地古塔之下邂逅。他们早就认识啦。”

“哦,原来早就……”

关羽瞠目结舌。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是主人刘恢。

刘恢看了看屋内情形,道:“打搅打搅。”

得到两人同意,刘恢进得屋来,商量道:“有件事很麻烦。几天之内,洛阳的巡察使和中山太守要来巡视此地。我的宅邸要给他们当下榻之所。当然,会发现你们藏匿在此。你们得转移到别的藏身之处暂避,否则会有危险。”

说巧也巧。关羽、张飞都感到一时束手无策,认为这是上苍对他们懒惰的惩戒,道:“哦,我等已在府上逗留多时。即使不出这事,我等此时也需要转转机运了。总之,我们三人商量之后给您回话。”

“太为难你们啦……如果想不出落脚的地方,我所信赖的人那里有放心安居的地方,我介绍你们去。”

刘恢说完退出。

他走后,两人面面相觑。

“主人肯定也发现了玄德跟芙蓉小姐的关系,觉得不可,这才拿这个借口来说事儿。”

“哎,谁知道啊。”

“不过,倒是好机会。”

“是啊。对玄德再好不过。”

第二天早晨。二位早早将主人之意“如斯云云”地转达给玄德,以谋善后之策。

玄德一时现出莫名其妙的神色,随后立即毅然抬起低伏的目光,道:“马上离开。不能给恩人刘大人再添麻烦。我也没有心思总是待在这里享受安闲。”

玄德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在深深反省自己。

于是关羽一不做二不休地道:“话虽如此,你不留恋吗,这里的深闺佳人?”

玄德微笑里带着几分羞耻之色,答道:“不。恋爱乃路旁之花。”

只听此一语,关羽就觉得“真不愧……”遂打消自己的杞人之忧,眉头舒展。

“你有如此心情,自然叫人放心。其实,我和张飞正暗自担心,你既是我们的盟主,又是肩负着远大希望的豪杰,为了一个女人而壮志销蚀,岂不遗憾至极?!……那你和芙蓉姑娘并非真心谈情说爱啰。”

“不能这样讲。”玄德坦诚道。

“恋爱时,说出来害臊,我确实是真心恋爱的。不能欺骗女人,也不能欺骗自己。只是有恋情。”

“呃……”

“不过二位,求你们放心。这不能成为玄德的全部。恋爱也只是一时的。我会马上找回自我,找回中山靖王后裔刘备的自我。从一寒村田夫起事,高举义军大旗已经两三年,至今故乡仍有老母,盼儿归来,不知儿子已成尸骨还是流落洛阳。我怎能丧失大志呢!……二位也可放心!请相信玄德。”

十六 故园探母

翌日。玄德等三人突然暂离五台山麓刘恢宅邸。

临别,主人刘恢为落魄豪杰玄德等人举行离别小宴,道:“请看好时机回到此地。你们带来的二十名兵卒和用人,就先留在我的宅子里吧。等下次回来,再准备东山再起。虽然黄巾之乱已得平息,而都城洛阳却已露出自溃之兆。请自重自爱,为国家尽力。”

“谢过!”

四人起身干杯。

就按刘恢所言,来这里时带来的二十来位同人都托付给刘家,关羽、张飞、玄德别过,各自暂时藏身去了。

可是……出刘家大门时,是三人同行的。人多眼杂,刘恢故意不来送行。而宅邸里楼台之上,却有美人独自目送三人远去。不消说,是芙蓉小姐。

张飞知道,却故意不吱声。玄德默默走着。

五台山影已经甩在身后,远看模糊一片。张飞对玄德道:“昨天听了你说的话,我等已经不再对你的心思抱有怀疑。而且很理解你那颗多情多恨的大丈夫之心。就像我爱酒一样嘛。”

他以为酒与恋是一回事。

就这个程度,与其说是在同情玄德的心,莫若说离玄德的感伤相去甚远。

“……不过大哥,”张飞又觑了觑玄德的脸道,“没有豪杰不近色之理。你也不会一辈子独身一人。你要是真的喜欢芙蓉姑娘,我张飞替你说媒,保准成功。在我来看,她既是旧主的女儿,又无依无靠,还不如托付给你照顾一辈子呢。不过现在不行啊。不是时候啊。得志以后再说吧。”

“我知道。”玄德点头道。

来到州道路标下,玄德道:“好吧,我就在这里别过,一个人先回老家涿县啦。反正还要回一次五台山下的。”

张飞、关羽也都在这里告别,打算各走各的。一向形影不离的三兄弟,此时备感落寞。

“下次什么时候在这里相见?”

“今年秋上。”玄德道。

二人颔首。

“那你是打算去涿县母亲大人身边啰。”

“嗯。只要见到老母的面,知她老人家健康,马上回来。时代风云不等人。凉秋八月,三人再赏五台山的月亮吧。”

“再见!”

“路上小心!”

“大家珍重!”

三人朝三个方向而去,回首相望离别的身影。

告别关羽、张飞二人,玄德改变装束,打扮成乡民模样,一个人悄然回故乡涿县楼桑村去了。

“啊,桑树依旧……”

时隔数年,玄德再次看到自己家门。他站在家门口,首先抬头,怀念地望着那棵巨大的桑树。

哐当

咔嗒

哐当

咔嗒

……

这时宅子里传出织机编草席的声音。玄德的心倏地被打动。这两三年骑马握枪,已然忘却自幼赖以获取衣食维持生计的织机,如今还在故乡劳作,不曾歇息。

是谁,今天还在十年如一日地操作这织机?

不用问,是玄德的母亲。一定是儿子出征后孤守的老母。

“多么孤寂啊!又有太多不便……”

家门未进,玄德就已满眼热泪。想起来,南征北战几度春秋,甚至未给家乡老母寄过衣食之资。连写过几封书信都屈指可数。

“对不起……”

面对故园破败的家门,他首先由衷道歉,然后快步向后面传出织机声音的地方跑去。

啊!那里有一位白发老人默默编织草席……玄德一见,就从后面跑到她的脚下。

“母亲……”

他双膝跪下。

“母亲!……是我啊。我回来啦!”

“……”

老母一脸惊讶,停下操作织机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玄德,道:“是阿备啊……”

“这么长时间,连封信都没能好好给您写过。您一定多有不便吧。战场上不能事事遂心,东征西讨,成天就是打仗。”

母亲打断儿子的话,道:“阿备。……你回来干啥来了?”

“呃……”玄德伏地,道,“壮志未酬,还不是心情愉快拜见母亲大人的时候。不过,刚刚弃官出走,潜身山野,想避开官家耳目,悄悄地回来见上母亲一面。母亲还好吧?”

老母双眼明显湿润起来。稀疏的头发已经像盛开的梨花一样雪白,眼角显得苍老……搭在织机上的手被稻草渣磨得粗糙不堪。

但是,母亲看儿子的目光却一如既往,不曾稍改,严厉、坚定,充满爱意。老母强忍欲滴的泪珠,静静说道:“阿备……”

“哎。”

“你回来就为这吗?”

“呃……是的。”

“就为这?”

“母亲……”

老母推开玄德拉着她的手,掸去衣裳上稻草屑,严厉叱责道:“像什么话!跟个孩子似的……就这样,你还是个忧国忧民的大丈夫吗?!既然已经回来,也就无可奈何。但你不可久住。今晚歇一宿,就可离家去了。”

母亲脸色意外不悦。但刘玄德却觉得那是为了激励自己,他在伟大母爱感召下哭成泪人。

母亲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继续训斥道:“你离家不过两三年而已!想当初你招募乡兵,未及训练,就拿起简陋武器,去广阔天地平定天下骚乱。可才时过三载,你就想着立功扬名,衣锦还乡……母亲可不这么想!母亲盼望的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梦!……世间哪有这么简单!”

“母亲……玄德错了!儿子要伸张正义,却四处碰壁。最近过于失意,忽生疑窦,越打越搞不清自己为何而战了……”

“是豪强都会打胜仗。但如果你不能战胜正确道路上的障碍,不能战胜经常袭击自己的懦弱之心,势必难成大事。”

“是的……”

“很明白吧……你也是快三十的男儿,这点事儿……”

“是的。”

“乘乱世伐取一州一郡的豪杰们志向短浅。可你不一样。你是大汉宗室的后裔,中山靖王的子孙。为了万民,你要拔剑而起啊!”

“是!”

“母亲年迈,还能活几天?想想亿万人民的幸福,母亲又算什么呢?!你的心——已经奋起的远大志向,如果因为我这个母亲而顿挫,那母亲宁愿为亿万人民而折寿,来激励你啊。”

“啊!母亲!”

母亲不是不会下定这种决心。玄德大惊,拽住母亲衣袖,道:“都是儿子不好!儿子绝不再有弱者之心。明天一早天亮前儿子就走。就让儿子在您身边守一宿吧。”

“……”

老母也双膝跪下,瘫坐在地。她轻轻抱住玄德身体,两鬓白发,颤抖不止,道:“阿备啊……这话,母亲是替你死去的父亲说的啊。刚才那可是你父亲的声音啊。是他在呵斥你……明天早上趁黑走吧,避开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啊。”

说完,老母快步向堂屋走去。

不久,伙房冒出做晚饭的炊烟。是母亲想为失意的儿子做一顿热饭。

玄德这时走近织机,把刚才母亲织剩下的几张草席织完。

手底下越来越暗。白色的星星爬上天空。

离开织机,他一个人去屋后桃林散心。已是晚春,桃花落尽,树梢上只能看到黑色花蕊。

“啊,故园依旧……”玄德叹道。

桃花逢春还会再开,可母亲的白发却再也没有返黑的一天。春秋对于人生是那样短暂,而自己的愿望又是那样远大。母亲打心底里高兴的那一天何时才能来到啊!?想到这里,玄德不住地发出重重的叹息声。

“阿备啊——阿备啊——”

堂屋里昏暗下来,母亲在喊玄德,告诉他晚饭已经做好。玄德回忆起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像孩子一样老远地答应着,跑回家来。

十七 大乱之兆

时值中平六年夏。

洛阳宫里,灵帝罹患重病。

灵帝大概知道自己病笃,在病榻上道:“传何进。”

大将军何进立刻入宫觐见。何进原以宰牛屠猪为业。他的妹妹是洛阳城里罕见的美人,入宫当上贵妃娘娘,幸得龙种,生皇子辩,于是当上皇后,人称何后。

因此,哥哥何进也一跃身居要职,成为手握大权的重臣。

何进安慰病中灵帝,道:“请陛下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何进呢。还有皇子。”

说完退下。

可是灵帝的气色并未稍得慰藉。

灵帝内心复杂,忧虑烦闷。除何后外,灵帝尚有宠姬王美人,生皇子协。

何后得知,大为嫉妒,暗盛鸩毒,杀死王美人。于是,皇子协寄养在非亲生关系的灵帝之母董太后处。

董太后十分喜欢寄养在自己手上的皇子协。灵帝也可怜皇子协,与何后所生的皇子辩相比,更加偏爱皇子协。

于是,十常侍蹇硕等人便时常悄悄来到灵帝病榻之前,嘀嘀咕咕:“欲立皇子协为皇太子,必先诛杀何后之兄何进,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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