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情不自禁地叹道:“为了救我,周泰分明已经杀出血路脱出,却仍返身入敌阵,现在又为了救助徐盛再次毅然决然勇闯敌阵,冒死前往——苍天哪,求你好生保佑我的忠勇之士吧!”
他哭丧着脸,默默地等待着,仿佛在虔诚地向天祈祷。
周泰返回来了!而且还搀扶着徐盛一同回来了!
二人都全身受伤,鲜血染得跟血人似的。来至岸边,口中只道:“太遗憾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步也走不动了。
吕蒙趁周泰寻救徐盛之时,已经布下一百名弓箭手,将紧追不舍而来的曹兵阻挡住,并掩护着孙权等登上船,众人才一并撤出,顺水徐徐向下游驶离。
陈武则不幸悲壮战死。他被庞德引兵团团包围住,没了退路,只得且战且退,末了被迫至山间一狭隘之地,终于死于庞德刀下,身首两分。说起来,还是因为袍袖被树枝挂住,庞德正好捉住时机,一击毙其命的。
曹操因前一晚自己的中军被敌军偷袭,心里好不懊恼,今日得以万倍之战果偿还,自然喜不自胜。他远远望见孙权只在少数将士护卫下朝濡须下游漂流而去,便大声喝道:“不要放跑了孙权!”
他亲自沿河放马疾追,并喝令数千名弓箭手弯弓齐射,恰似当做一个绝好的竞射靶子。这日的狂风大浪帮了孙权的大忙,使他得以侥幸逃脱,数千支箭矢全都随黑风白浪而去,没有一支落到孙权的身上。
追至长江入江口,河面陡然开阔,江面上数百艘兵船溯流而上,原来是东吴陆逊率领十万吴兵前来营救。
仿佛大梦初醒般,孙权方才体味到死里逃生的感觉。
虽说十万援兵到来,但毕竟孙权以下诸将皆轻重伤在身,“今日之战且到此罢”,只得引兵欲退。孰料陆逊却断然反对:“倘使就这样退兵,恐愈加加深曹操对东吴的必胜信念,反之,我军将士则对曹军产生畏惧之心,今后更难以抗御曹军了。即便要退,也务必显示出我东吴仍有足够的后备实力才行啊!”
听了陆逊的豪言壮语,孙权终于决定将重伤者全部集中在船上,令残兵看护守卫,陆逊所率十万生力军则全数登岸,定要为了东吴的荣誉而决一死战。
曹操的人马不意间受到陆逊部队骤雨一般的箭射,伤者不计其数,顿时形势陡变,狼狈不堪。
“敌兵阵脚乱了!”陆逊眼看敌人露出怯意,便在那一刹那间下令突击猛攻。吴军十万步卒紧紧咬住曹兵不放,冲、踢、扑、刺、踏,揿住手脚直接抛入河中……
无论从人数上讲,还是从精锐之气上讲,陆逊的人马均压倒性占据了上风。一仗下来,仅斩获敌军校首级就有七百余颗,至于杀死的杂兵更是数不胜数,此外还缴获战马千余骑。
陆逊乘胜追出一大截,非但漂亮地转败为胜,而且还返回至孙权大败的战场,将己方将士的尸首及军旗、武具等收容干净。
清点结果,得知今日之役折损的有大将陈武,董袭溺毙河中,此外平素深得孙权宠爱的将臣也战死众多。孙权闻知后放声痛哭,哀切地说道:“务必寻到董袭的尸骸!”
擅水性的兵士跳入河中寻见董袭的尸首,打捞上船,与陈武的尸首一齐厚葬。
回到濡须城,孙权又于营中设宴款待众将士。他念想到周泰的救护之功,亲自把盏,为周泰斟满酒,泪流满面道:“周泰,你不惜性命两番相救,真乃东吴的大功臣!从今往后,我与你荣辱与共,有生之年绝不忘记你今日之功!”说到动情处,孙权又命周泰解衣:“伤在何处呀?”因在众人面前,周泰本羞于解带脱衣,又碍于主命,只得脱衣露出满身伤痕,只见皮肉肌肤,如同刀剜,纵横交错,盘根遍体,既赤红又滚烫,感觉轻抚一下都会生疼生疼。
“啊,每一条创痕皆道出你的忠义与血勇。诸位请看,此乃武士的标志!”孙权手抚其背,称赞不止。
孙权又下令以青罗伞赐予周泰,“阵中随时可用”,出入张盖,以显耀周泰的显赫功绩。
至于陆逊及以下诸将也都各有恩赏,同时慷慨激昂地表示:“濡须是坚不可摧的!东吴之强如此,曹贼其奈我何?”
吴军上上下下丝毫未受之前败仗的影响,反而愈加士气大振。
孙权与曹操在濡须相拒对阵一月有余,双方都不能取胜。
其间,曹操方面虽未悍然发动攻势,却在悄悄充实战备,增加兵力,似乎在筹划下一场更大规模的作战计划。
东吴老臣张昭向孙权建议道:“形势于我断不乐观,对手毕竟是曹操。眼下曹操兵众势大,难以力取,若是久战而不分胜负,则必大损将士。不如适时提出和议,以安民为上,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孙权表示赞同,即遣步骘往曹营求和。曹操眼见江南短时间内攻取不下,便爽快地答应了:“东吴须向中央政府年纳岁贡。”所提条件不难接受,于是和议立马成立,不过双方心里都明白:这并非真正的和平。
曹操当下引全军班师回京,孙权除了留下周泰、蒋钦留守濡须口,也乘船回秣陵。而双方对于两国的国境重镇濡须口与合淝城都加强了防备,使之坚固又坚固。
四十九 柑子与牡丹
东吴年年来朝进贡,对于远征的曹军来说,已经是赫赫的战果了,加之汉中又新入版图,都城许昌的百官对于曹操皆愈加敬重,纷纷议论欲立曹操为魏王。
侍中王粲特意作了一篇长长的赋,歌颂曹操的功德,并通过侍侧之手送到曹操手上。
“倘使众人有此议的话……”曹操也不禁流露出对王位极有兴趣的样子。
不想文武众官商议的时候,尚书崔琰却公开反对,并告诫谄媚派人士:“万万不可!怎可做出如此愚蠢之事来?”
众人发怒道:“什么愚蠢之事?你开罪丞相,是不是也想得到像荀彧和荀攸那样的下场?”
崔琰亦不甘示弱,大声疾呼道:“再没有什么人似你等谄媚之辈更加害主的了!自古以来,亡君者不是敌人,而是……”“你说什么?!”双方随即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口舌之战。
此事很快传入曹操耳中,自然是谄媚派人士告的恶状。曹操大怒:“叫你咬舌头!”遂命人将崔琰投入监狱。
崔琰虎目虬髯,破口大骂曹操:“篡夺汉天下者,定是曹操逆贼无疑!”
曹操闻听后,立即对廷尉下令:“吵死人了!赶快让他闭嘴!”
崔琰果然不再发声了,因为廷尉活生生将他杖杀于狱中。
建安二十一年五月,群臣上表奏请献帝,歌颂曹操功德:魏公曹操,功高德宏,极天际地,虽伊、周莫及。宜晋爵为王。
献帝不得已,只好令钟繇起草诏书,册立曹操为“魏王”。
曹操接诏后假意上书,固辞不受。献帝又再次下诏,曹操方才表示:“圣命难违”,拜受“魏王”之爵。根据书载,曹操“冕十二旒,乘金银车,驾六马,用天子车服銮仪,出入警跸”,完全是天子的派头,曹操的野心及虚荣心都得到了极大满足。
曹操又于邺郡营造魏王宫,内置玄武池,曹操的亲卫队在此操练船术、调教弓马。雄大瑰丽的魏王宫倒映在玄武池微皱轻漾的水波中,简直令人不敢相信此地乃是人间。
诸事停当,便开始议立世子。曹操有四子,都是男儿,依次是曹丕、曹彰、曹植、曹熊,不过四人皆非大妻丁夫人所生,一色的庶子。曹操晋爵为王后,即黜丁夫人而立妾卞氏为王后。
曹操心中暗暗属意的是三子曹植。曹植字子建,极为聪颖,自幼长于诗文,出口成诗,举笔成章,并且颇有风姿。
长子曹丕一心认为自己才应该被立为后嗣,唯恐不成,于是便召中大夫贾诩前来,问计于他。
“如此如此……”贾诩教导了一番。
自此以后,每每曹操出征踏上军旅时,三子曹植仍是一味吟诗作赋,抒发惜别之情,长子曹丕则一语不发,只顾垂泪流涕而拜。
——曹植的诗文只是斟字酌句,串珠编玉而已,说到底仅是乖巧工夫,倒不如曹丕的默默无语更蕴含了人间真情。
曹操踌躇之余,心里渐渐有了如此念头,于是他观察诸子的眼光开始有了些许变化。
其后,曹丕特别注意笼络巴结父亲的宠臣近侍们,动辄以金银相赠,或广施恩德,自然博得众人的欢心。
“长公子俨然具备仁君之德”,这便是众人对曹丕的一致评价。
随着自己受封魏王之爵,立嗣的问题也越发显得急迫起来。这一日,曹操召来贾诩,问道:“我欲立世子,当立曹丕还是当立曹植?”
贾诩默然,作出一副不敢明确回复的样子。经曹操再三询问,方才答道:“此事与其问在下,倒不如问一问死去的袁绍与刘表,他们不是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么?”
刘表和袁绍皆因世子问题而酿成内政大患,二人不约而同地都没有立长子为嗣。
曹操听了哈哈大笑道:“唉,人哪,为什么总是对原本简单明了的事情反而迷惘糊涂呢?哈哈,明白了,明白了!”
他心里已然有了底。
不久,曹操公布了立嗣决定:
兹定嫡子曹丕为王世子
这年冬十月,大兴土木的魏王宫建成,为举办庆祝完工的祝宴,丞相府专门差人至各州郡,只道:“着令各州郡将土产名物、果木珍味等献至邺郡,以表贺意。”
东吴所辖福建出产荔枝、龙眼,温州则盛产柑子,皆美味闻天下。此时的孙权正尊让曹操,接到魏王令旨,当即命人选了硕大的柑子四十挑星夜送往邺郡。
舟行马背,加上人力肩挑背扛,四十挑柑子运至半途。这日挑担役夫疲困,便于山脚下歇息,忽然来了个瞎一只眼、跛一条腿的怪异老者,身穿青懒衣,头戴白藤冠,上来搭话。
“你等挑担劳苦,一定累得不行吧?”
一名役夫半开玩笑地答道:“老爷子,帮帮我们吧,此去前面还有千里路要赶哩!”
“好呀!贫道来替你等挑一程。”
老者说着,真的挑起一副担子来,并且对其余役夫道:“你等肩上的担儿贫道都挑了,只要跟在贫道身后,管保像空身一样的哩。快随贫道来吧!”
说罢,一阵风似的往前面赶去。其余役夫担心丢失了贺祝的柑子不好交代,赶快紧随其后追赶老者而行,不料正像老者所言,肩上竟丝毫也感觉不到分量。众人心里都好不诧讶。
分手之际,役夫中的头儿问老者来历。老者答道:“贫道乃魏王曹操的同乡之友,姓左名慈,字元放,道号‘乌角先生’。你等到了邺郡见到魏王,不妨提起我,说不定还记得贫道哩。”
曹操闻听温州柑子送到,一想到久违的美味,立即迫不及待地取来一个大大的柑子,剖开一看,只有空壳,里面竟无果肉。感觉奇怪,又一连剖开三四个,个个如此。
“唤东吴的押运官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押运官除了惊惧战栗,一无所知,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讲是途中遇到一名叫左慈的奇异老者。
“是么?”同乡之友自然是少年时代的事情了,曹操歪着头左思右想却思绪渺渺,根本记不起有这样一个竹马之友。
正疑惑难解之时,忽然门吏来禀报,说有一老者求见大王。
曹操叫召进来,押运官一瞧正是半路上遇见的左慈。曹操叱责道:“你对我的柑子使了什么妖术?”
左慈露出仅有的一两颗门牙笑了笑,说道:“岂有此事?不可能!不可能!”于是亲自取来柑子剖开,但闻果肉清香,同时新鲜的果汁从他手掌滴落下来。
“大王,您看这柑子水灵灵的多娇嫩啊,好像刚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您尝一口吧!”
曹操惊诧不已,又唯恐有什么玄机,不敢大意,于是命左慈先尝。
左慈笑道:“贫道若要一尝柑子的美味,须得吃上一山的柑子才能解馋哩。先给贫道来些酒肉吧,待餐后漱了口再品尝柑子。”
曹操命人端上来一只银盘子,上盛一整只烤全羊。左慈饮酒五斗却无一丝醉意,羊肉全部吃尽犹觉不足。
——此人绝非凡人!
曹操暗想,于是略略缓和了语气问道:“你得了什么仙术,以至于此?”
左慈回答:“贫道背井离乡之后,流连于西川嘉陵峨眉山中,学道三十年,得遁甲之术,能腾云御风,穿山透石,藏形变身,飞剑掷刀取人首级对于贫道来说,易如反掌。今大王位极人臣,倘使还有什么欲望的话定是人间地上无法实现的,何不退步转身,舍弃官途,做贫道的弟子,往峨眉山中修行以求永生不死?”
“……嗯,此话有理,我也想急流勇退呀。不过,眼下天下未定,朝廷也不得其人奉公扶翼,眼看着朝野安危却置之不顾,只管自己过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这不符合曹某的心志哪。”
“这一点倒不必多虑。西蜀刘玄德乃天子宗亲,帝室之胄,若是让位与他,较之大王,不是更能令天下百姓安心?也令朝廷安心么?”
曹操的脸色为之勃然而变。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因震怒而毫不掩饰地青筋暴起过。
“左慈!你果然是刘玄德派来的奸细!”
喝令人将左慈拿下。左右武士不管三七二十一捆住左慈,投入狱中。数十名狱卒着力痛打,轮番拷问。想不到酷刑之下,狱庭里听到的却只是左慈轩爽舒快的笑声。
“让他不得睡觉!”
狱卒取来大枷夹住其脖颈,又用铁锁锁住其双脚,将他紧紧缚在牢房中央的立柱上。谁知没过多久,竟传出如雷一般的鼾声。狱卒进去一看,只见枷锁尽散,左慈安然横卧于地上。
曹操闻知,又命不得给予饮食。连监禁七日、十日,左慈居然面皮红润,血色丝毫不改。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魔?”曹操命人带左慈出狱,百思不解地问道。
“贫道一日吃千头羊也不觉饱,数十年不吃不喝也不觉饿。大王这点儿伎俩对于贫道来说,岂不是向天垂唾么?”
曹操无可奈何。
这日,是魏王宫落成的大宴之日。从各州郡献来的山珍海味、奇品异果等堆满了王宫大殿;文武诸官如虹似玉,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正行酒间,左慈足登木屐,头戴藤冠,仿佛一个老乞丐,来到筵前。
原来曹操想趁今日王宫大宴,彻底难为一下左慈,看他究竟还有什么能耐,同时也算给众宾客助一助酒兴。
“呀,今日可谓水陆俱备,四方异物齐全哩!”
“哈哈哈,不请之客,你今日有何贺礼献上呀?”曹操问道。
左慈回答:“眼下冬季,筵上虽不乏百味珍饯,可是却独缺一花熏色,未免美中不足呵。左慈愿献上一桌娇花。”
“我只要牡丹花。你能令桌上大花瓶即时开出牡丹花来么?”
“左慈也正有此意。”
左慈用口唇以水喷噀,顷刻从花瓶口探出一株牡丹,徐徐开放出一大朵婵娟动人的牡丹花来!
五十 藤花之冠
王宫内的上千宾客无不面面相觑,惊怪不已,闹不明白究竟是心理作用,还是自己看花眼了。
此时,庖人给每位宾客端上来一道鱼脍。
左慈不屑地瞥了一眼,说道:“今日之宴可说是千载难遇,怎能只给宾客吃这种连名字也叫不清楚的杂鱼?太寒酸了。魏王为何不命人上松江鲈鱼?”
曹操脸上燥热,硬着头皮向百官解释道:“温州鲜果倒也罢了,这鲈鱼必得活物不行,否则便一文不值。此地与松江千里之隔,如何能将新鲜的鲈鱼端上食桌?”
“这又何难之有?”
“左慈,休要胡乱开玩笑,坏了宾客兴致哟!”
“不开玩笑,是真的。大王只须借贫道一杆钓竿即可。”
左慈手执钓竿来到栏外,就于堂下玄武池中垂钓,不多时便钓上来数十尾大鲈鱼。
“大王,需要多少条松江鲈鱼啊?”
“左慈,你钓上来的都是我放养于池中的鲈鱼啊。你说的若是此鱼,庖人自己也会钓。”
“大王何相欺呀?天下鲈鱼只有两鳃,唯松江鲈鱼有四腮,大王亲自检视便知真伪。”
有宾客试着察看了一下,果然条条鲈鱼都有四腮。
曹操与众宾客皆愕然,可是仍想再难难他,于是曹操问左慈:“自古烹松江鲈鱼,须以紫芽姜作配料,方才美味无比。你能取来么?”
“容易。”左慈将手伸入左袖笼内,须臾便拿出几块紫芽生姜,盛于黄金盆中。
“真奇怪呀!”曹操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命近侍将盆拿将过来。近侍手捧黄金盆进上,忽然,不知不觉间生姜竟变成了一卷书。
仔细看去,扉页上题有《孟德新书》四字。曹操顿觉遭到了讽讪,心中陡然不快,暗暗打算杀掉左慈,面上却不动声色假痴假呆地问:“左慈,此何人所作之书?”
“哈哈哈哈,管他何人所作之书哩,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
曹操试着伸手取来一看,与自己所著一字不差,于是愈加相信左慈是个怪异之士,同时也更坚定了杀他的念头。
左慈挨近曹操身旁,取了桌上一玉杯,将冠上珠子拔下一颗,在杯上比画了一道线,自己先饮掉一半,然后递给曹操说:“此乃千寿之酒,大王请饮。”
曹操呷了一口,却只觉如清水一般淡而无味,便放下杯盏,正要怒气爆发的刹那间,左慈伸手夺过杯子,朝大殿天花板掷去。
众人一惊,不禁抬头望去,只见杯盏化作一羽白鸠,绕殿而飞,随后俯冲下来,将宾客手中之酒碰翻,撞倒了花瓶,还不时朝宾客肩上、脸上乱啄,戏弄个没完。
就在众宾客慌乱一团之时,不见了左慈的身影,不知其何往。曹操赶快下令:“糟糕!快关宫门!”
近侍卫慌忙关闭所有宫门,外门的门吏却进来报告:“有个穿着青衣、头戴藤花冠怪模怪样的老者,脚下发出怪异的响声,在外面大街上徘徊游荡!”
“快快将他抓回来!不惜一切代价!”曹操当即下令道。
许褚立即率领亲卫兵中五百精壮之士策马去追。
终于追到了。左慈拖着一只跛脚,正飘飘忽忽向前方走。——可是,尽管看似近在咫尺,却任是狠命抽打坐下悍马,就是怎么也赶不上左慈。
追着追着来至一处山脚下。
眼看穷追不舍就是捉拿不住,大汗淋淋的许褚便命部下五百骑放箭:“给我射!张满了弓射!”
五百张弓弦一齐鸣响,五百支箭齐齐射出。再看左慈,却突然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群优哉游哉的羊,宛若天上白云似的。
——那家伙一定藏身在羊群中!
许褚想着,便不顾一切地赶上去将数百只羊全部杀尽,一只不落。
返回途中,遇见一名嘤嘤哭泣的牧羊小童子。
“你哭什么?”许褚问小童。
童子恨恨地答:“你自己命手下将我家的羊群全部杀死了,还假惺惺地问我为什么哭!真是混账透顶!”童子骂完,一溜烟似的跑了。
许褚的一名部下感觉蹊跷,于是张弓朝小童射去,却怎么也射不中,箭矢在童子身边纷纷坠地。童子一口气跑回家,哭得越发大声。
第二天,童子的父母来到王宫道歉——我家顽童昨日因羊群被杀竟张口辱骂王宫大将,随后逃回家。今早起来一看,一夜之间死去的羊群全部复活了,与往常一样在牧场欢蹦乱跳哩,虽觉不可思议,却是事实。不管如何,专此来为不懂事的小儿谢罪,还望宽恕。
刚刚听完许褚的报告,此刻又闻这样的怪事,曹操不禁浑身打战:“如此妖人,不管如何务必找到他!务必杀了他!”
于是召王宫画匠描画了左慈的肖像,发往全国各地,共数千张画,命令捉拿左慈。
“捉到了!”三日之内,各县郡共送来将近三四百名貌似左慈的人,王宫的监狱顿时人满为患。这三四百人都一个模样,瞎一只眼、跛一只脚,并且全都身穿青衣,头戴藤冠。
曹操嫌一一查核费事,于是命将其全部押至城南演兵场,往身上泼猪羊血,随后统统斩首,一个不留。尸首堆中腾起一道青烟,升至空中,化作左慈的模样,招来一只白鹤骑坐,在魏王宫上空悠悠盘旋,并且拍手笑道:“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
曹操命众将士以弓箭射之,以铁炮轰之。忽然间狂风大作,走石扬沙,众人皆以手掩面,匍匐于地。
这天,太阳出奇的亮丽,云霞犹如醉人之眼似的,夹杂着无数条彩虹。街道行人及田间的农夫仰头望天都甚觉惊怪:“这到底是何征兆?”
此时,城南演兵场黑风烈烈,沙尘漠漠,直朝魏王宫扑去。
其后百姓才闻知,演兵场上的三四百具死尸竟然齐齐地站立起来,化作一团蒙蒙雾气,飘入王宫,奔上池畔的演武厅,随即分身变成三四百个左慈,手舞足蹈,怪声喧叫。
大约一个时辰后,风定沙落,群尸皆不见。
虎貔一般胆豪勇武的曹操诸大将,眼见此景也无不心惊肉跳。
曹操被左右扶入后堂,当夜便不断向身边近侍表示:“我怎么就觉得浑身发冷啊?”“许是受风感冒了吧,吃什么都不是味!”
五十一 神卜
太史丞许芝被从许昌召至病榻前。
闭门不出的曹操虽已能下床,但总给人以无精打采的感觉。
“许昌可有卜占的名士?今番这病好生怪异呀,故此我想找个卜者来瞧一瞧。”
“大王,若是寻卜占的名士不须远求许昌,这附近便有。”
“那太好了!是谁?”曹操问道。
“此人名管辂,乃当世神卜,无人不晓哩。”
“反正闲来无聊,你就说给我听听,权当解闷儿吧。此易者之卜究竟有何神通,你可有事例举来?”
“当然,事例不少哩。”
许芝于是开始说起来:“这管辂字公明,平原人氏。容貌丑陋,嗜酒成癖,性情疏狂。虽别无长处,但自幼便有神童之名……”
“呵呵,神童?但凡神童长大了没一个神的……”
“可是这管辂时至今日尚不辱其神童之名。他八九岁时喜好天文,夜视星辰,仰观风角,其父母不明白他为何潜心于此,他却说:‘家鸡野鹄,尚自知时晓风雨,何况为人在世乎?不知天文何以为人?’稍长又研究周易,十四五岁时即令四方学者叹服。”
“这等人世间多的是,不就是个学究么?况且这等学究除了博究学问之外,一无所能哩。”
“管辂可不是这样的人,他早年周游天下,日读古书百册……”
“嗯,倒有几分学者样。不知易学如何?”
“那可不是一般的灵哩。某次在旅途中求宿于一人家,那家主人闻听他是易者,便告有山鸠飞来屋顶,哀啼数声而去,央其卜之。管辂预言称:‘午时主人有亲者携酒与肉来访,客自东来,主人虽喜,但小有惨事。’到了午时,果然主人叔母之婿携酒肉来访,与主人共饮至晚,因想要下酒菜,便命仆人射鸡杀之,谁想仆人的箭却误中邻家的闺女,引起一场大骚动呢。”
曹操似乎兴致不大。
许芝继续说道:“安平太守王基的妻与子多病,听说管辂善卜便请其卜占,结果除了病根。馆陶令诸葛原还特意延请他至府上,与众臣一道验证他卜占的神凡哩……”
“哦,如何验证?”
“暗取燕卵、蜂巢、蜘蛛三物分别装入三只盒子,令管辂卜卦。管辂卦成,将答案写于各个盒子之上。其一是:‘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张——此燕卵也。’其二是:‘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巢也。’其三是:‘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三个答案丝毫不差,令满座惊骇。”
“还有呢?”
曹操仍想听下去。或许是病中百无聊赖的关系,许芝的话渐渐激起了他的兴致。
“……管辂乡里有老妇丢失一头牛,在管辂面前哭诉求其卜之。管辂判道:‘北溪之滨,七人宰烹;急往追寻,皮肉尚存。’老妇前往寻找,果然见七人在茅舍后面饮酒啖肉。老妇告至官府,将七人捕来入罪,并将牛之皮肉归还与她。”
“这倒有趣,易这玩意儿还能卜知这类事情呵。”
“太守闻听了老妇的故事,便请管辂至府,取印囊与山鸡毛藏于盒中,令其卜占,结果也是分毫不差,全部说中。”
“嗯……”
“最出名的当数赵颜的故事。一日,管辂闲步至郊外,有一美少年从身旁经过——管辂见了人便好观其相,已经养成了习癖——当下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唉,可惜貌美却无寿,三日之内必死!’若是一般人这么说,谁也不会当真,偏偏是神卜之言,焉敢不信?少年名叫赵颜,回家急告其父,其父心急火燎地追上管辂,求问如何才能免去此祸,如何才能不死……”
“对!”曹操仿佛早已迫不及待,“卜知业已过去的事情,抑或盒内暗藏的物什,对世人不会带来任何益处。究竟能否防患于未然,正是我先前就想听到的。那管辂是如何回答的?”
“他一口回绝,说是‘人命即天命,安可禳乎?’可是经不住少年与老父真切的哭求,于是便告诉了——备净酒一壶,鹿脯一块,翌日往南山的大树下,看石盘上有二人弈棋,一人穿红袍向北坐,容貌端美,一人穿白袍向南坐,容貌奇丑,二人皆是贵人,千万须恭恭敬敬地上前,乘其弈兴正浓时跪倒进献酒与鹿肉,等二人吃喝完毕便哭拜求寿,必能如你所愿。——只是断不可说是我管辂出的主意!第二天这父子二人携酒肉径往南山去,在幽谷中行了约莫五六里,果然见二位仙人在一棵大树下弈棋,于是静静地侍立于一旁,待二仙人兴浓时便献上酒肉,仙人一面吃喝欢谈,一面只顾着下棋。总算弈完棋,父子俩才哭告其事,红衣仙人与白衣仙人皆吃了一惊,口中只道:‘此一定是管辂的主意,我等既已受人之私,只好怜之。’叹罢,二仙人取出各自簿籍检看,红衣仙人对赵颜道:‘你今年十九岁,本当死,我今于十九上添一九字,你寿可至九十九。’随后一阵香风,二仙人化作两只白鹤,乘云而去。后来少年的父亲请教二仙人是谁,管辂回答:穿红衣者南斗也,穿白衣者北斗也……因为这段插曲,少年本该十九岁而死,却可以延寿至九十九,令人羡慕不已。自此管辂深恐泄露天机,便不管是谁也不论何事,不肯轻易为人卜占。”
——不管是谁也不论何事……
曹操听到这里,心中禁不住发急,他两眼灿灿发光,急切地道:“快请他来!务必将管辂请至魏王宫来!此人现在何处?”
“现隐居平原乡下。”
“你这就出使去平原,替我将他请来!”
“明白了。”许芝仓促退出。
管辂坚决不肯赴召。可是经不住许芝再三恳请,加之又是魏王之命,不得已只好随许芝一起来见曹操。
曹操先对他说:“神卜,请你为我看看相吧。”
管辂笑了:“大王业已位极人臣,还有何必要看相啊?”
“既如此,请你卜一卜我的病吧,是不是有妖魔在作祟?”接着,便将近日窝在心里的左慈之事完完本本讲给了管辂听。
管辂听罢,依旧付之一笑道:“此乃世间所谓幻术也,以幻气幻语蛊惑人心,原非实象,不足为奇,大王又何必心忧而致病呢?”
一席话说得曹操心情大好,脸上也浮起了笑容:“是呀!听先生一言,仿佛瞑蒙顿开。——好了,私人小事不必多问,我更想知道的是天下大事,不知将来的天下会是如何?”
“茫茫天数,不可预知,大王是在难为我哩。”管辂不敢轻易道出天机,于是尽力避谈天下大事。
可是曹操如同邻里闲话家常似的,态度诚恳而随和,从各州的形势及其变化,有关刘玄德、孙权的传闻,一直不露声色地说到各国的文化、军备及兵力,等等,热络得好像说也说不完,不知不觉的,管辂也道出了自己的见解,并根据天数运理对诸多事情进行了一番判定。
曹操彻底为之倾倒。对于天文、阴阳学等,他有着超乎常人的兴味,故此他看出来管辂并非一般的卖卜之徒,于是诚心诚意说道:“我想命你为太史官,常居魏宫,你可愿意随侍于我呀?”
管辂摇了摇头:“多谢大王垂盼,然而管辂的面相绝非为官之相,我额上无生骨,眼中无守精,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这些都是无寿之相。倘使我做了官,定会败身伤命,故只可泰山治鬼,而不能治世也。”
——难得世人对自己能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啊!
曹操对管辂愈加深信无疑。于是又问他自己麾下诸臣之中谁谁具备治世之才?
管辂不肯明言,只含混其事地答道:“大王慧眼明识,不是比我所说更加清楚么?”
曹操自然对敌国的命运十分关切:“以目近看东吴凶吉如何?”
管辂答:“东吴将有重臣死。”
“西蜀如何?”
“西蜀兵气炽盛,恐近日有兵犯界。”
不几日,有快马自合淝城驰来飞报:“东吴大都督鲁肃病亡。”
更令曹操吃惊的是,从汉中返都的使者也报告称:“蜀刘玄德将以马超、张飞二军为先锋,来进攻我汉中!”
管辂的预言竟然无一落空。
曹操欲立即统兵出征,管辂又预言道:“来春都城必有火灾,大王不宜远征。”于是曹操命曹洪率兵五万骑出征,自己则留在邺郡。
五十二 正月十五夜
为加强汉中边境防务,派曹洪率大军前往助守之后,曹操仍忧心忡忡,有点儿坐立不安。——是因为管辂的预言:来春许昌将有一场火灾。
既是都城,自己所在的邺郡自然无事了,于是曹操唤来夏侯惇,拨给他三万人马,嘱咐道:“兵不入都城,只在许昌郊外屯驻,以防备不虞之灾祸。另外,着长史王必入府,御林军马全部由他总督。”
主簿司马懿在一旁皱起了眉头。
“命王必为御林军统领似不妥,他乃嗜酒如命之徒,加上做事宽慢懈怠,恐不堪此大任。”
“嗯,王必的短处我也了解,不过他追随我麾下多年,披荆棘历艰难,为人忠且勤,今日即使令他统领御林军也不算破格拔擢。”
事实上,曹操身上也有令人不敢相信的另一面:宽简不苛求,人情味十足,这也是众人追随他多年而不离弃的原因之一。
领了军命的夏侯惇引兵来到许昌郊外宿营,而王必则代替他成为御林军统领,负责每日禁门与市街的巡查与警备,大本营设在东华门外。
从曹操这厢说,这只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的消极之策,然而在皇城内那些朝臣们看来,就不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了。自曹操僭称魏王以来,一部分朝臣与其矛盾便日渐激化,此事一出,自然备觉紧张。
“王必总督御林军马,近卫司令却率领三万兵马在都城外往来巡警,此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曹操接下来所觊望的看来不止是‘魏王’,早晚将有不逞之举,妄图继我汉室而自立为皇帝吧!”
……
一些朝臣见曹操晋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车服仪仗,本来就已经切齿扼腕,痛恨不已,于是便暗中联络志同道合之人,准备举事拘杀曹操。
有个名叫耿纪的人,字季行,曾任丞相府掾,后迁侍中、少府。平日常叹朝廷式微,见情势如此便与好友韦晃吐露心声:“你我共为汉朝旧臣,岂可与曹操同恶相济?”
韦晃说:“不能坐忍其行恶多端!必须先发制人!——我还觅见了一个十分得力的同道。”
“如此甚好。只是人人竞相向曹操谄媚的眼下,竟还有这样的人?”
“此人名叫金袆,是汉车骑将军金日口的后裔,他与我的交情超出友人之上……”
“这个……恐怕靠不住吧?”耿纪不只是失望,甚至为自己好友竟与这样的人交厚而感到不安。“那个金袆不是王必的好友么?王必乃曹操的心腹之人哪!你若有这样的朋友而引以为自豪,我看早晚要坏事呀!”
“不不!他与王必之交和与我之交完全是两码事。”韦晃自信地说,“倘使不放心,你我不妨去拜访一下金袆,试一试他的真心,如何?”
“那便试探试探看!”于是二人同往金袆府邸。
金袆的府邸位于郊外一闲静之处,透过园子,主人的风雅之志与朴陋的生活方式便无声地跃入眼帘。
“哟,真是稀客呀!难得二位光临寒舍,没什么好招待的,就且慢慢品茗而谈罢!”
“不了不了。今日我与好友耿纪一同来拜访,非为谈诗论画,而是有事相求。”
“不知所求何事?”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魏王曹操不久便将承继汉统,自登大宝——从近期种种情势推测,不能不让人这么想哩。”
“嗯……是么?”
“果真如此,则金兄想必也会高迁,到时候还望提携我二人一把。你我平素交情不薄,故此不揣冒昧特来相求,望金兄切勿见弃!”
金袆不答话,只默默地起身,正巧仆人端茶上来,便连盆托一起掷向庭中,不客气地说道:“这等客人,不必上茶!”
韦晃勃然作色,腾地起立,耿纪也将椅子一推站起身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这等客人’?!”二人不约而同地发急起来。
“称客人还不配哩!快出去!我当你等是人才迎入客堂,谁知你等根本算不得人!”
“太过分了!——哦,我明白了:你是料到自己高升就在眼前,所以摆出高位显官的臭架子,不屑与我辈同席了是不是?你我平素的友情哪里去了?唉,耿纪,我带你到这里来求他,真是走错地方了!走!”
这下金袆不依不饶了,他堵在门口,不让二人走。
“等等,你等蝼蚁之辈!”
“你说我们是蝼蚁之辈?我瞧你倒是个不顾友情的畜生!你就是请我留下来我也不愿在此再待下去了!让开!”
“谁请你留下了?只不过有句话你等给我好好听着:我之所以将你引为朋友,只因大家都是汉朝旧臣,平素又常感叹于朝仪式微、宸襟烦愦,想你也同我一样怀有有朝一日回天仰日、重振汉室之志,谁料你竟以为魏王将篡汉自代,便想趁机为自己谋个一高官美职……你也算是大汉之臣啊?我越听越觉得胸闷难耐。莫非你等的先祖是曹操的仆人?难道不是历代侍于汉室朝门之人么?若你等的先祖泉下有知,一定恸哭不已吧!一定会为我金袆这番话而略感慰藉吧。——啊,憋在胸中的话一吐为快,这下舒服多了!好了,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我从此绝交!快快给我从后门滚出去!”
“……”
耿纪、韦晃二人不由得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所说的可是真心话?”二人从左右两旁挨近过来同时问道。
金袆犹自余怒未消:“当然!若不是真心,岂能说出这番话来!你等不必啰唆,快给我出去!”说罢闪开身,以手一指门扉。
“金兄,请恕我等先前无礼!其实,我二人只是想试一试你,如今见你忠胆似铁、义节不改,真让我等佩服,佩服!”韦晃与耿纪说着,跪拜在金袆脚下,金袆则一脸茫然。
于是二人向金袆敞开心扉,倘使再不一逞素志,眼看曹操的野心即将变为现实。以眼下的形势来说,“须先发制人,杀了王必,夺其兵权,扶助銮舆,再派遣急使往蜀刘玄德处,联结其为外援,灭曹贼应是不难之事。金兄,此事还得仰仗你来指挥呀!”
三人恨气冲天,感愤泪流,指天立誓:“誓除国贼!”
自此以后,几人避着外人耳目,日日夜夜在金袆家密会,商议大事。这一日,金袆对二人道:“已故太医吉平有二子,兄名吉邈,弟名吉穆,其父吉平曾与国舅董承一同密谋杀曹,事情败露后反被曹操所杀。如今使二人相助共同讨贼,一定欣然参与,勇报父仇,此兄弟二人可为羽翼。不知你等以为如何?”
“太好了!”耿纪、韦晃皆无异议,于是金袆当即差人出城去召吉家兄弟二人。
两个英姿凛凛的青年趁着黑夜来到金袆家。听了三人一番话,二话不说,抚掌而叫:“日思夜盼的这日终于来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时间渐近岁暮。到了每年正月十五之夜,便是上元佳节,按惯例京城家家户户大张灯火,老人儿童人人尽兴游玩,共庆元宵。
几个人决定将日子定在这一晚。
按照计划,以东华门的王必营中火起为号,内应外合,先杀死王必,随后会合一处直奔宫内,向天子奏明,并请天子登五凤楼,召集百官,发布诏令讨贼。
与此同时,吉邈、吉穆兄弟于城外放火,并大声疾呼:奉天子敕命只诛杀国贼,安民护纲,凡年轻力壮者可聚于锦旗之下,一同进兵杀向邺郡,擒住恶逆无道、令百姓惨苦不堪的曹操,西蜀刘皇叔也已奉诏发兵来讨曹贼……除了御林军,加上各人的家童及民兵百姓,务要声势浩大。
诸人对天发誓,歃血为盟。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耿纪、韦晃等人前一日便乞了假,待在家里待机。各自集合了家臣童仆共四百余人,吉邈、吉穆兄弟也聚集了亲族等三百多人,合在一起,只说是“去郊外围猎”,备好了武具器械,安排妥马匹坐骑,并派人上市街察看动静。
金袆因与王必交厚,黄昏时分起便应邀往东华门王必的营中去了。
五十三 御林之火
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霁,一轮玉盘似乎格外明亮、幽美。
街上到处张灯结彩,各城门口篝火熊熊,六街三市花灯竞放,熙熙攘攘的人群笑语欢声不绝。
王必营中,从黄昏起便张筵设酒,从御林将士至养马小厮全都敞开怀痛饮,杯盏交错,歌之蹈之,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