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权抿着嘴唇,思忖良久,然后猛然走上前来,用前所未有的声音大喊道:“来人!斩首!把关羽押出去斩首!”
手下簇拥着将关羽押到阵营广场,将其与关平并排在一起斩首,时值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十月。当天,麦城上空密布着晚秋厚厚的乌云,非雨非雾的烟霭笼罩在城外的山野上,让人感觉冷飕飕的。
“马忠,关羽的坐骑就赏给你吧,你将来也要立下不亚于关羽的战功。”
关羽的爱马就是世上闻名的赤兔马。孙权将它赏给马忠之后,又将关羽的青龙偃月刀赐给了潘璋。
无论何人,都有一种仿效名将的心理,关羽虽是敌将,但不管是他的遗物中的一只衣袖还是一根带子,都成了东吴将士的偏爱之物,马忠自然成了众将最羡慕的人。
可是四五天后,马忠却垂头丧气起来。
“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原来,赐给他的那匹赤兔马,从关羽被斩的那天起就不再吃草。虽然将它牵到秋阳下的野外,喂给它芳香的牧草,带它到河边去饮水,但它总是把头扭开,始终悲哀地望着麦城的方向嘶叫不已。麦城本来还有一百多人在坚守,但王甫听到关羽的死讯后,立即从箭楼上跳下自杀,号称关羽左膀右臂的周仓,也愤而自刎。
关羽死后,世上传开了各种奇闻。他的勇武和品德向来受人景仰,百姓们惋惜他的离世,把他的事迹口口相传,加之传言者杜撰的神秘色彩,经过街头巷尾的传诵,就产生了各种不可思议的传说。
荆州玉泉山上有位叫普净的老和尚,据说他原是汜水关镇国寺的长老,与关羽是年轻时就开始交往的挚友。
却说一个月白之夜,普净和尚正在庵中独自默坐,忽然听见空中有人声传来:“普净!普净!”
又清楚地听到那声音叫道:“还我头来!还我头来!”
普净仰头一望,只见关羽的脸膛飘忽在云彩之间,右边是周仓,左边有关平,还有其他将士跟随在他后面。普净大声问道:“云长,你在哪里?”
空中那懊丧的声音答道:“我中了吕蒙奸计,已被吴侯杀害。和尚,帮我把头找回来,让我显灵!”
普净起身走到庭外,朝着空中说道:“将军,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凡是你以前走过的山野里,哪里没有对你含恨而死的累累白骨?桃园结义的事已经结束,现在你应该安心瞑目于九泉之下,快去!”说完用掸子对月一击,关羽的影子立刻像雾一样消散了。
从此以后,无论是明月高悬还是大雨纷飞,玉泉山的乡民经常会听到敲击庵门的声音:“师父,乞请教诲。”
乡民们知是关羽未得安宁,商议之后,建起一座庙宇,专用来抚慰关羽的亡灵。
还有怪事。吴侯孙权占领荆州以后,设宴犒赏三军将士,筵席上却唯独不见吕蒙,于是立刻派人传话与吕蒙:“此次能够得到荆州,多亏将军足智多谋。庆功宴上少了将军,众人无不感觉寂寞。将军若是不来,我是不会喝这杯酒的。”
吕蒙听了这句话,诚惶诚恐,立刻赶到筵席上来。孙权举杯说道:“周瑜在赤壁破了曹操,但可惜英年早逝。鲁肃虽胸怀安邦韬略,却未能拿下荆州。这二位算得上是我这半生中遇到的杰出人才。如今吕蒙夺得荆州,又与我们在此一同欢宴共饮,我真是从未这样高兴过!你吕蒙超过了周瑜、鲁肃,是我们东吴的英雄!”说完,将酒杯递与吕蒙。
谁知吕蒙接过酒杯后,突然猛地将杯子掷在地上,怒视着孙权,破口大骂道:“碧眼小儿,紫髯鼠贼,休要高兴得太早!”
在座众将大惊,全都起身围了上去,想要将他拖到别处去。但吕蒙使出惊人蛮力,将众人甩开,不管不顾地从惊恐的众人身上踩过,径直走到孙权的上座坐下来,愤怒的眼中放着邪光,大声吼道:“我纵横沙场三十余载,竟然一朝被你的奸计夺走性命。我的灵魂定要附在蜀军身上,不灭东吴誓不罢休!你等可知我是何人?我乃汉寿亭侯关云长!”
孙权和众人被他说得浑身发抖,全都跑出楼门,匆忙躲进另一座楼阁里。过了很久,宴会厅里灯烛熄灭,一片漆黑,吕蒙仍然没有出来。众人提着灯悄悄进去一看,只见吕蒙手抓自己的白发,已经气绝而亡。
这也是当时街头巷尾流传的一个奇闻,当然,这与事实真相截然不同,但吕蒙在占领荆州后不久便因病去世,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十 国葬
吕蒙之死令吴侯涕泗滂沱,悲恸不已。他对吕蒙追赐爵位,厚礼安葬。又吩咐道:“把建业的吕霸叫来。”
吕霸为吕蒙之子,几天后就被张昭带到了荆州。孙权看着这个可怜的孤儿,安慰道:“你就继承你父亲的职位吧。”
此时,张昭问道:“关羽后来是如何安葬的?”
“处斩之后就扔在那里,首级大概盐渍以后保存起来了。”
“那就必须另想计策了。”
“你是指丧仪?”
“不,是指日后的防备。他与刘玄德、张飞在桃园结为生死之交,如果蜀主得知关羽被斩,定会举全国之力来报此仇。以孔明之智、张飞之勇,加上马超、黄忠、赵云诸多猛将舍命攻来,东吴如何能够防守得住?”
“……”
孙权不禁大惊失色,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看到张昭对将来的局势如此恐惧,他也不能不重新审慎考虑此事的严重性了。
张昭进而说道:“对东吴来说,还有一个更值得忧虑的问题,那就是蜀主为了报关羽之仇,必定会不顾一时的利弊而向曹操靠拢。倘若蜀主将部分土地割与曹操,曹刘联手南下攻吴,则东吴势将被分割得四分五裂,失去立足之地,更无法再次称霸长江。”
“张昭,那我们该如何防患于未然?”
“对于关羽尸首的处理,必须慎之又慎。我们只有把祸端转嫁给曹操,就说杀关羽本是曹操的旨意。我有一计,可否派使者将关羽首级送与曹操?曹操当初曾送来书简,要求东吴攻打关羽。对于关羽的首级,曹操一定会欣然接受,并对我们的做法大加赞赏。”
“言之有理。”
“而且,东吴还要不断向天下散布谣言,说关羽部是为曹军所灭,多多称颂曹军的功绩。这样一来,刘玄德自然会将仇恨转向曹操,东吴便能置身事外,伺机以取渔翁之利。”
想得出如此外交妙计的,除了张昭之外,恐怕已无他人。孙权对这位老臣的谋略言听计从,于是立刻选派使者,将关羽的首级送往曹操处。
曹操此时也已凯旋,一听说东吴使者献来了关羽首级,他便说道:“关羽人头落地,我总算活着等到了这一天。”
他一边回忆往事,一边称赞孙权的态度,和群臣一起召见使者,检视关羽首级。
诸臣之中有一人当堂大声说道:“魏王啊魏王,您高兴之余,切不可将东吴送来的大祸也一起收下啊!”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曹操问他此言何意。他毫不畏惧地断言:“这是东吴毒辣的计谋,想将蜀之仇恨转嫁给魏。大王收下关羽首级后,刘玄德必定不会与魏王善罢甘休,东吴的奸计便是等着魏蜀两败俱伤。”
口出此言之人乃司马懿。
东吴的计谋终于未能骗过曹操,曹操手下自有明眼高人。司马懿的话一针见血,彻底戳穿了东吴的诡计。
曹操心中一惊,不禁赞叹司马懿一语道破了东吴的天机,便问是否应将关羽首级原物奉还东吴。司马懿又劝阻道:“不可。如若奉还首级,反显得魏王器量狭小。我看不如姑且收下首级,先不露声色地将使者打发回去,而后再作其他考虑。”
几天之后,东吴使者刚刚离开,曹操便下旨为关羽发丧。命洛阳城百日之内禁止奏鸣音乐,并用沉香木雕出关羽身体,与首级一起葬在洛阳南门外的山冈上。丧仪按王侯之礼举行,由司马懿亲自主持。丧仪队伍从洛阳街道上蜿蜒而过,只见大小百官全体送丧,配以仪仗数百骑,牛羊祀供,不计其数。在盛大的国葬仪式上,曹操奏请皇上追封关羽为“荆王”。
东吴嫁祸于魏,魏原祸奉还,同时还向蜀卖了个大人情。
曹魏、蜀地、东吴三方的争斗,已不限于尸山血海的战场厮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聪明智慧被更多地运用在外交的纵横捭阖与民心的争夺上。与曹操、刘备揭竿而起的时代相比,如今的战争方式已迥然不同。各方都不再会为局部的胜利举杯陶醉,在倾其国力奋力征战扭转乾坤的同时,另在外交上压下了更大的赌注。三方鼎立的局面,已开始转变为一对一或二对一的格局。武力征战的同时,可发挥更多智慧的外交角力也在幕后上演,这两种互为表里的战争场面,正是这个时代精彩的看点。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向前回溯——
刘玄德此前已在成都将同宗刘瑁的未亡人吴氏收入后宫,立为新王妃。
吴氏贞德贤惠,容貌美丽,为刘玄德生了两个儿子。长子为刘永,字公寿;次子为刘理,字奉孝。
就在这段时间前后,从荆州来人的嘴里,传出一件趣事:“听说东吴的孙权为了拉拢关羽,想让自己的嫡子迎娶关羽的女儿,特派使者前来提亲。关羽回答说‘虎女安肯嫁犬子’,拒绝了孙权的请求。”
此事过了很久才传到孔明耳中。孔明直觉荆州将有变数,如果不派人去接替关羽,荆州恐有危险。
当他去提醒刘玄德时,荆州战事已起,早晚都有信使来报战况。起初报的都是捷报,刘玄德听得心下欢喜。直到十月的一天晚上,他正靠着桌子打瞌睡时,却被王妃吴氏突然叫醒。他睁开眼睛,想起刚才做的梦,不禁毛骨悚然地四处张望。
十一 成都鸣动
月光掠过宫殿的屋檐,映照在刘玄德的膝盖上。王妃发现烛光已灭,命侍女将其重新点燃。
她走近刘玄德,问道:“大王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才还靠着桌子看书,可……”刘玄德喃喃自语地说道,马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反问王妃,“你是否听到我说什么了?”
“是啊,您是在叫呢。”王妃微笑着说。她正是听到两声大叫,才急忙过来看个究竟。
“是吗?那就是说,我打盹的时候做梦了?”刘玄德这才像是从梦里清醒过来,他对着烛光释然一笑,召来两个儿子,又与王妃谈笑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去就寝。
岂料接近拂晓时分,他又做了一个与昨晚相同的梦。
他梦见如墨的夜色中挂着一弯残月,凄厉的寒风翻卷着乌云,风云之中传来一声呼唤,随即便看到一个人影在床帐外伏了下来。
刘玄德在梦中望着那人愕然叫道:“哎呀,这不是我的义弟吗?二弟,深更半夜,你为何会到此处来?”
那无疑是关羽的身影,却与平时的关羽又不甚相像。他并未抬起头来,只是一味沉痛地垂泪哭泣。许久,关羽才开口说道:“桃园结义之缘,如今已尽。请家兄速备兵马,为弟弟报仇雪恨……”说罢,对刘玄德深深行了一礼,又如云水般向屋外飘忽而去。
“等一等,贤弟,等等我啊!”刘玄德在梦中边喊边追,一直追到前殿回廊,只见天边那弯残月忽然像陨石一般朝着西山飞落下去。刘玄德惊得“啊”地叫了一声,双手掩面倒了下来。
虽然醒来后知道那只不过是做梦,但刘玄德确确实实是瘫倒在了前殿的回廊上。那天早晨,孔明提前来到军师府,听侍卫报告了此事后,即刻赶到汉中王的内殿里。
“主君脸色欠佳,是否昨晚睡得不好?”
“噢,军师来啦。”刘玄德似乎正等着他来,“其实,昨天夜里我做了两个相同的梦,正想去请你来为我解梦呢。”接着就将梦中情景仔细叙说了一遍。
孔明笑道:“那不过是主君日夜想念远方的关羽,才忧烦成疾,产生梦幻。今日还是移步秋园丽景之下,携王妃、幼君赏玩一天才好。”
孔明说完,很快便退了下去。
来到中门廊,见太傅许靖脸色惊慌,匆匆赶来。孔明拦住他问道:“太傅,何事如此匆忙?”
许靖开口便道:“荆州陷落了——是今天早晨快马刚报来的。”
“什么?荆州被攻破了?”
“快马报称关羽中了吕蒙的奸计,荆州已被吴军占领,如今关羽身困麦城。”
“嗯,看来此事不是妄言。难怪近日观察天象,每夜俱见荆州上空飘着一片凶云,果然应在此事上。不过,此事还请太傅暂且不要禀报汉中王,我恐怕如此突然的凶报会伤及他的身体。”
正说话间,廊角上出现了刘玄德的身影,他老远便叫道:“军师,不必多虑,我的身体还很健康。荆州陷落、关羽落难,我早有预感,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
马良与伊籍相继赶来,分别报上的也是荆州陷落的噩耗。当天下午,远从麦城而来的关羽部将廖化,经过一路乞讨,也到了成都。
廖化的到来,使荆州之事完全明朗,刘玄德的悲痛也随即转变为愤怒。
廖化亲口告诉他,驻守上庸的刘封与孟达,在自己去求援时,明知荆州城破、关羽落难,却拒不出兵,对如此重大的事变,仅作壁上观。
“对我的义弟关羽岂能见死不救!刘封、孟达这两个合该千刀万剐的畜生,我定要对他们严惩不贷!”刘玄德下令三军准备出征,要亲自披挂上阵,同时派遣信使急召张飞:“局势有变,即刻赶回。”
孔明极力安抚他内心的悲痛与愤怒,“主公现在须以保持心绪平静为要。臣亲率军队前去,一定将被围在麦城的关羽救出来。至于对刘封、孟达的处分,窃以为宜待日后再说。”
张飞不几天也已赶到,蜀中的兵马陆续进入成都,三峡一带局势愈紧、战云日密。就在这兵马待发之际,最后一位快马信使带来了令举国悲恸的丧报。信使在蜀宫门外禀报:“某夜,关羽率军突出麦城,疾驰回蜀,不料在临沮之地,被吴将潘璋部下马忠所擒。当日在吴军营中,与其子关平同时被斩。义不屈节,父子归神。”
刘玄德听到禀报,虽然在意料之中,仍忍不住愕然大叫:“啊,关羽真的已经离开人世了吗?”
悲恸之余,昏厥倒地,此后三日,不吃不喝,也不接见臣子。只有孔明强行入内劝勉,见他像妇人般哀叹不息,于是正色谏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虽然有桃园结义在先,但人的生离死别是无法约定的。若主公因此伤了身体,如何是好?”
“军师,不怕你见笑,我也深知不该像女子一样哀叹,却仍然难耐人之常情。”
“臣深知主公与关羽结义,手足情深,但您一味哀叹,丝毫没有雪恨之意,臣实在感到不可思议。”
“我正是朝思暮想报仇雪恨,才不愿见人,军师为何反要怪我?如今我与东吴不共戴天,不报此仇,誓不罢休!”
“主公若真有此雄心,现在便不该如妇道人家一般,每日以泪洗面。直至今天早晨,频频有快马送来各方情报,只因您闭门不出,无法呈请御览,众臣为此皆感非常困扰。”
“是我不该如此,今后定当勤于政务。”
“据今晨的快马速报,东吴已将关羽首级送与曹操,曹操按王侯礼仪为他举行了国葬。”
“东吴此举用意何在?”
“看来孙权因惧怕主公报仇,才想嫁祸于魏,企图使吾将矛头转向魏。”
“我岂会上孙权的当?如今必须尽快起兵讨代,以慰关羽在天之灵。”
“主公此举不甚妥当。”
“如何不妥当?你刚才还劝我不可像妇道人家一般,每日以泪洗面。现在何以又出此言,岂不自相矛盾?”
“还需等待时机。关羽倘若尚未罹难,我们自应不惜牺牲,全力相救。如今再这样做,则只能是徒劳无功。眼下须得按兵不动,以待时机,等到东吴和魏之间出现不和、爆发争端之时,我们方可大举出兵。时机成熟之前,深仇大恨只可暂且隐忍于心……”
这一天,蜀地以汉中王的名义为关羽发丧,祭坛设在成都蜀宫南门之外。悲怆的隆冬,积雪皑皑,连丧旗挽联都结上了冰。
十二 千古梨树
曹操终年驰骋疆场,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岁数。如今班师凯旋,荣耀非凡,闲暇逸乐,身上的各处病痛就逐渐显现出来了。
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年事已高,病痛缠身实属难免,但他自己却不这样认为,经常疑神疑鬼地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不知是不是关羽的亡灵在作祟。”
有近臣劝他说:“现在的洛阳行宫,殿宇已经相当陈旧,自然就有不少怪异事物。有道是‘择所而居,改换气运’,大王何不另建一座新殿?”
曹操有一个夙愿,想建一座自己的“建始殿”,当时却未寻觅到良工巧匠。提起此事,一位近侍便道:“洛阳有一个建筑名匠,叫苏越,此人的手艺肯定能让大王满意。”
曹操于是命贾诩前往苏越处传令,苏越接令之后,不日便将自己设计的图纸经贾诩呈送上来。曹操一看设计图,只见这座九间大殿宏伟壮观,两侧还连着南楼和北楼,心中颇为满意。
但九间大殿所需栋梁如此之长,世上可否能找到?于是曹操将苏越召来问道:“你设计的九间大殿甚好,但仅仅纸上画得好是无法居住的,你可知从何处才能找到如此巨大的木材?”
苏越答道:“离洛阳三十里的跃龙潭旁有座祠堂,祠堂前有棵梨树高十几丈,为千古神树。可否将它伐来用作栋梁?”
“什么?用梨树做栋梁?这倒是闻所未闻,看来你能造出天下独一无二的宫殿来。”
曹操虽已年迈,好奇的童心却依旧未改,他立刻派出大量人夫前去砍伐。谁知无论用斧头还是用锯子,都无法伤及那棵神树分毫,数日之后,木材仍未运来。
曹操闻言,心想必定是人夫听信传说,惧怕这祠堂前的神树,所以想亲临现场,破除迷信。他立即吩咐备车,在数百骑的簇拥下来到跃龙潭旁。
下车仰望,只见梨树高耸入云,根如百龙,盘绕于潭旁。
曹操走近树根,口中念念有词:“普天之下,尚无妖神敢作怪于我。今日伐你,是要做我建始殿栋梁。你若真是精灵,当为此欣幸才是。”说罢拔出剑来,朝着梨树树干挥去。
顿时,围观的当地老翁和祠堂族长全都放声大哭,梨树叶子在哭声中纷纷掉落,树干上也喷出了血红的树汁。
曹操对工匠苏越与众人夫说道:“我已经动手在先,倘若树精作祟,也只会对我曹操而来。你们无须害怕,只管放心砍树吧!”说完立即上车,返回洛阳行宫。
曹操进入宫门,刚从车上下来,脸色骤然大变。他感到身体不适,于是挥退诸臣,直接回到寝殿安歇。
御医为他诊视以后,慌慌张张退了下来,边配药边皱着眉头说道:“何以烧得如此厉害!”
寝殿的床帐里不时传出曹操因高烧而说出的胡话,每次侍臣听到后赶忙进去探视,曹操都睁大眼睛紧张地四处张望,“梨树怪神到何处去了?”
侍臣回报并未见到什么怪神,曹操根本不听,只是不停地摇头大喊:“胡说!我明明看到一个怪神,身穿白衣,自称梨树精,多次压住我的胸口,你们快快去找!”
到了第二天,曹操又说头疼得厉害,仍像前晚一般,口口声声说看到了梨树怪神。
御医用尽各种药物,曹操的病痛却有增无减。日复一日,他的脸就像壁画的粉彩剥落下来一般,越发憔悴起来。
一天早晨,曹操好不容易感觉好了一些,便与前来探望的华歆聊起天来。华歆竭力推荐道:“御医千方百计都不见成效,我看不妨把住在金城的华佗召来,此人乃天下名医。”
曹操听后不觉心动,说道:“我也早闻华佗的大名,他是沛国谯郡人,以前给东吴周泰治伤的就是此人吧?”
“大王说得不错。世间传言没有华佗治不好的病。对内脏重症患者,他先用麻沸散使其昏睡如假死之状,然后用刀剖开腹部,将腑脏用药洗过,再迅速放回原处,以线缝合伤口,二十天后,就可痊愈。”
“怎么?他治病都是要动刀切腹的吗?”
“大王不必担心,听说医治时病人丝毫不觉疼痛。还听人说,甘陵相的夫人怀孕六个月,忽然腹部绞痛,三天三夜不止。甘陵相请华佗来诊断。华佗把脉后叹道:‘这是食物中毒,可惜一子已经胎死腹中。若不医治,将危及母命。’他立即调药,交与病妇服下,果然打下一男胎,夫人也在七日之后痊愈了。”
“他的医术既然如此神奇,就快将他叫到宫里来吧。”曹操的眼中闪出了希望的光芒。
华歆立刻以魏王的名义派遣使者,让他日夜兼程,将华佗从遥远的金城请到洛阳来。
华佗一到,当日便进殿为曹操诊视,他慎重地查过眼睑和脉搏后说道:“这肯定是风涎不出所致。”
曹操点了点头,“大概是吧。我有偏头疼的老毛病,一旦发作起来,就会疼得几天无法饮食。好不容易请到你这位名医,不知能否为我除去这个病根?”
“那就要……”华佗面露难色,沉思片刻后说道,“并非无法去掉病根,只是手术极为困难。由于病根在脑部深处,服药很难奏效。只有先服麻沸散让您昏睡,等您完全失去知觉以后,再剖开头部,切除风涎的病根,那样也许有八九分的把握。”
“如果正巧碰上了那十之一二,却又如何是好?”
“恕我直言,那也只能说是命该如此。”
曹操一听勃然大怒,“大胆庸医!难道将我的性命视同儿戏?”
“哈哈哈!我华佗自然有把握。方才所说十之八九,只是表示谦虚。当初荆州的关羽臂中毒箭,日夜苦不堪言之时,我前去将他手臂切开,切除烂肉,刮骨取毒,终于痊愈。为何魏王对手术如此害怕?难道是怀疑我华佗的医术不成?”
“住嘴!手臂与脑袋岂能相提并论!原来你与关羽交情不浅。休想瞒我,你是要利用我生病的良机,为关羽报仇吧?来人,来人啊!把这个歹人抓起来,关进大牢!”
曹操疯狂地指着华佗叫骂,活像一个魔鬼。
十三 曹操殒灭
好容易请到名医,却不愿让名医治疗。不仅如此,还怀疑华佗的诊断,将其打入大牢。凡此种种,不难看出曹操的命数已尽。
却说管大牢的吴押狱,颇为同情蒙受不白之冤的华佗,时常送他卧具与酒食,每当奉命拷问,也只是虚张声势,暗中却加以庇护。
华佗深感其恩,一天,乘着无人之际,含泪说道:“吴押狱,多谢你的盛情。此事若被上司知道,恐怕会连累你丢掉官职。华佗老朽,自知不久于人世,请你以后不要再照顾我了。”
“哪里,哪里。先生如果真的有罪,吴某绝不会包庇。我以前在东吴时,就非常敬仰先生的高尚人格与神妙医术,您千万不要说什么连累我。”
“如此说来,你是出生在东吴?”
“我出生在东吴,也姓吴。年轻时喜好医学,也曾拜师学医,终未能如愿,这才当了狱吏。”
“嗯,是吗?华佗知恩图报,愿将藏在家中的秘传医书送与你。我死之后,请你尽学书中所传授的内容,医治救助世上的病人。”
“啊?先生,您说的可是真的?”
“我这就给家人写信,你可持此信去我金城家中取得医书,那书我从未给别人看过。”
华佗写好家信后交与吴押狱。偏偏此时传出曹操病重,宫门内外和各个衙门戒备森严,吴押狱只好将华佗的信贴身藏了十多日。
一日拂晓,突有七名军士持剑来到狱中,命狱卒道:“魏王有令,把牢门打开!”
华佗的牢门刚被打开,七名军士一拥而入,随即听到了一声惨叫。
等吴押狱来看时,七名提着染血利刃的军士正欲离开,他们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吴押狱,我等奉魏王之命前来了结华佗。魏王每晚梦里都被他搅得无法安睡,所以才下令将他斩杀。”说完便离开大狱,扬长而去。
吴押狱当天便辞去狱吏之职,去金城华佗家中递交书信,取到《青囊书》后回到乡里。
“我不做狱吏了。从今以后要研学治病救人之术,将来定要成为天下名医。”他难得开怀畅饮,与妻子闲聊以后,当晚就睡在家里。
第二天早晨,他不经意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见妻子正堆积落叶引火焚烧着什么。吴押狱大吃一惊,他冲过去一边把火踏灭,一边大叫:“蠢妇!你这是为何?”但为时已晚,《青囊书》已与落叶一起烧成灰烬。
面对气急败坏的丈夫,妻子如槁木死灰般地冷冷说道:“就算你真的成了天下名医,不也难免会有一天因为行医而被抓进大牢吗?我已将这本祸书烧成了灰,你要骂便骂,我既为人妻,总不能眼看着丈夫死在大牢里啊。”
——如此一来,华佗的《青囊书》就此失传。
曹操的病情也每况愈下,洛阳城正迎来寒风凛冽的严冬。
初冬,一度传出病危消息的曹操,进入十二月,病情似乎又好转起来了。
东吴的孙权特派使节前来慰问,带来的书简中自称“臣孙权”,极尽献媚之能事:“魏王若讨蜀地,臣之军队可随时攻入两川,作为魏王军队一翼,克尽忠勤。”
曹操在病榻上自言自语地嘲笑道:“乳臭未干的孙权,想骗我去火中取栗。”
眼见汉室久已衰微,一些位居侍中、尚书的人暗中谋划,想在今年冬天拥戴曹操登上大魏皇帝之位,废掉名存实亡的汉朝,他们自己也可借此获得更高的官位。
对此进言,曹操简单地答道:“我只想仿效周文王。”
他不说自己想当皇帝,言外之意却很清楚,即希望儿子即帝位,自己只要像历朝的太上皇那样受到尊崇就已心满意足。
又有一次,司马懿私下来到他的床前,为将来的事进言道:“东吴特意派使节来,俯首称臣。魏王何不趁此机会对孙权施恩加爵,以此来昭示天下?”
曹操点头赞同:“好,多亏你想得周全。即刻传令: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将印绶给他送去,再任命他当荆州牧。”
当天夜里,曹操做了个梦,梦到三匹马将头伸进一个槽里争食草料。到了早晨,他将此梦告诉贾诩,贾诩笑道:“吉梦才会梦见马,如今老百姓梦见马还要庆贺呢!”
贾诩其实是想让忧心忡忡的曹操高兴一点,后世许多人牵强附会地说,这一梦正是不久后司马氏取代曹氏一统天下的先兆。
到了十二月中旬,曹操的病情再度恶化。虽然是一代枭雄,也难克病患。他日夜为梦魇所扰,痛苦的大喊连洛阳宫殿也为之震颤。据说每次梦里,当年死在他手下的伏皇后、董贵妃及国舅董承一族都纷纷立于黑云之中,染血的白旗满天飞舞,云中金鼓齐鸣,哄笑声不绝。数万男女的笑声令他震撼,但旋即一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都是妖魔作祟,可否广招天下道士,令其祈福消灾?”
曹操对近侍的建议还以苦笑,“倘若是天命,纵然日费千金,也恐难买一日之寿。更何况英雄临死,却招道士作法,传将开去,岂不是贻笑大方?不可,不可。”
他挥退近侍,将所有重臣召到床前,嘱托道:“我虽有四子,但均非俊才。我之所见,平日俱已晓谕你们。望你们体查我心,克尽忠节,如同侍奉我一样来辅佐长子曹丕,共谋长久大计。”
曹操郑重地说完这番话,脑海中快速回想了自己这一生,随即泪如雨下,在群臣的一片呜咽声中殒灭了——时为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下旬,洛阳城正下着石块大的冰雹。
十四 武祖
曹操之死,令天下春色黯淡无光。人人心中都在重新反省“天命难违”的深刻含义,非但曹魏,蜀地、东吴两地人们的心中也在沉思。
“死后方知其伟大。”“他这般人物百年难遇,或许千年才得此一人。”“短处不少,长处亦多。如果没有曹操,历史恐将改写。这个风云人物,一代奸雄,他殒灭之后,世上顿时显得寂寥而无生气。”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洛阳人每逢聚首,必悼曹操之死,传曹操逸事,评曹操业绩,追思他生前的一切。
“我是汉朝相国曹参的后裔。”——这是曹操生前亲口所说,但事实却大相径庭。
曹操的祖父曹腾为汉朝的中常侍,是一名宦官,当然不可能有子嗣——曹操的父亲曹嵩其实是曹腾的养子。所以,曹操的家世,实在没有任何显赫之处。
当年曹操与袁绍作战,陈琳在为袁绍写的檄文中,称他为“奸阉遗丑”,可谓触到了他的痛处。
曹操少年时代负笈游学洛阳,学成之后,放荡任侠,后来终于当了宫门警吏,薪饷微薄,身穿生满虱子的旧官服,却满口狂言,难怪无人理会他。只有当时的许劭第一次见到他,便喝道:“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
这句名言显然点破了曹操的性格与日后的运势,无怪乎曹操听后对许劭说道:“正合吾意也。”当时这名俸禄微薄的弱冠小吏,无疑已在纵观天下风云,心中充满了远大抱负。
综合古书记载,他的风貌不如刘玄德肥胖,也不似孙权那样身长腿短,而是属于瘦高身型。《曹瞒传》中对他有如下描写:“太祖为人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在侧。被服轻绡,身自配小鞶囊,以盛手巾细物……每与人谈论,戏弄言诵,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头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其轻易如此。”
由此可以大约想象他的日常生活。《英雄传》中吕布被俘后与他的一段对话,可佐证他的瘦高身形:吕布被押至曹操面前,揶揄道:“公,何其瘦耶?”
曹操回答:“拨乱反正。吾瘦,乃为国事也。”
从曹操的回答中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瘦削身形颇感自豪。
曹操夜读经典,晨咏诗赋,博览群书,还为家乡建立童学精舍。他府内设有书库,搜集古今兵书,自己也著书立说,绝非一介武夫。
令人惋惜的是,他的奸雄本性到了晚年愈演愈烈,听不进忠臣的善谏,终于擅称魏王,进而觊觎汉朝帝位。他为了君临群雄,多年标榜自己“尊朝救民”,而晚年所为,暴露出那不过是争夺霸权的谎言。对他进谏的良臣,也多数命归黄泉。
中国北方从此进入曹丕时代。曹操死时,曹丕正在邺都。出丧行列从洛阳到达邺都时,他在城门外跪地迎接,号啕大哭。
曹丕为曹操长子。
他将父亲灵柩迎到邺都魏王宫后,无比悲伤、无比困惑。有着如此伟大的父亲,面对如此庞大的产业,悲痛之余,他感到彷徨无助。古书上有如下记载:魏宫之上忧云闭,殿里香烟告晨临。日夜相祭,哭声大震。
这篇记载并不夸张。
陪侍左右的司马孚规劝道:“世子,现在不是悲伤消沉的时候。”又愤然指斥左右人等:“你们身为重臣,为何不勉励嗣君,早日提出治国安邦的良策,以安定民心?”
重臣们辩解道:“这些事不需您提醒。现在最重要的是必须先让世子登上魏王之位,无奈朝廷诏命迟迟没有下达。”
兵部尚书陈矫从旁走出,厉声喝道:“你们每逢大事总是优柔寡断,实在令人焦急。国不可一日无主,现在魏王已薨,世子就在灵柩旁,纵然朝廷诏命晚到,我现在要请世子即位,谁敢不从?若有谁认为不可,执意阻拦,报上名来!”说罢拔出剑来,怒目而视。
重臣们见状瞠目结舌,不敢再言。
就在此时,原来曹操的亲信重臣华歆从许昌飞马而至。华歆一来,诸人立刻变了脸色,心中猜疑:“不知又出了何事?”
华歆先向曹操灵坛叩头,再拜世子,而后对着满堂诸臣骂道:“得知魏王薨去,百姓如失天日,悲恸哀哭,无心做事。诸位多年食国家俸禄,此时此刻却毫无作为,你们究竟在犹豫什么?为何不立刻拥立世子为王,制定政纲,向天下展示魏依然强盛?”
重臣辩解说此事早已议论,只碍朝廷诏命不来,才暂且等待。
华歆大笑道:“汉之朝廷已无良臣在朝,许都也已丧失处理政务的能力。你们束手等待诏命,何时才能等来?我直接赶到朝廷,面见天子,现已将诏命带来。”说罢从怀中取出诏书,示与众人。
“跪下听旨。”华歆高声宣读起来。
诏书颂扬了魏王曹操的大功,命嗣子曹丕承袭王位,诏书日期为“建安二十五年春二月”。
重臣们及其他文武官员听得愁容一展。这份诏书当然不是出自汉帝本意,是华歆审时度势,想趁机显示自己能力,逼迫汉帝答应的此事。
名分已正,即位仪式随即举行。
曹丕登上魏王之位,接受百官朝贺,并昭示天下。
此时,一骑快马来报:“鄢陵侯曹彰亲率十万大军,自长安开来。”
曹丕听报,不禁心中大疑:“弟弟为何来此?”
尚未见到曹彰,曹丕已经惧怕起来。曹彰为曹操次子,是兄弟中最为勇武之人。曹丕猜测他是要来争夺王位,心中立刻开始战战兢兢地思量对策。
曹操共有四个儿子。他生前最疼爱的是三子曹植,但曹植生活过于奢华,生性像文人般柔弱。曹操虽然非常疼爱曹植,却也说过曹植的性格不适合继承王位的话。四子曹熊体弱多病,次子曹彰虽然勇猛,却无经世之才,所以能够托付后事的,只有长子曹丕。在曹操的眼里,曹丕笃厚谦恭,虽然有些俗话说的“傻老大”的感觉,但若得良臣辅佐,将来或可光宗耀祖,重臣们也都了解曹操的这番遗愿。
为继承王位,曹氏兄弟之间原本私下就在角力,各自的辅臣也在相互暗斗。现在听说兄弟中最暴躁的曹彰从长安带了十万大军来,曹丕心里当然紧张了。
谏议大夫贾逵安慰曹丕道:“魏王不必烦恼。曹彰的性格我非常了解,先让我去探探他的本意。”说完急忙来到城外,迎接曹彰。
曹彰一见贾逵,便问道:“先王的印玺现在何处?”
贾逵正色答道:“家有长子,国有储君,先王的印玺当然在该在之处。你突发此问,是何用意?”
曹彰默然无语。
来到宫门,贾逵又追问道:“今日你来此地,是为父王服丧,还是来争王位?你是要当孝子,还是要当逆子?”
曹彰生气地说道:“我岂会有异心?今日来此,是为父亲发丧的。”
“既来发丧,何需带十万士兵进宫?请令他们全部退下。”
曹彰于是只身进入宫门,见到哥哥曹丕,两人相拥大哭。
汉朝自曹丕即位之日起改元,从建安二十五年春起改为延康元年。
华歆因功升为相国,贾逵获封太尉,王朗晋为御史大夫。文武百官尽皆褒赏,曹操丧事结束之日,特使于高陵坟墓前宣读祭文——后来曹丕追封曹操为武帝。
葬礼祭祀结束后,相国华歆来见曹丕:“鄢陵侯曹彰已将带来的十万大军全部留下,只身启程返回长安,对他我们可不必担心。但临淄侯曹植、萧怀侯曹熊均未参加先王葬礼,亦未对大王即位有任何贺词。必须下令追究他们的罪责,大王对此不可不问。”
曹丕依言发出旨令,分别派出使者,问罪两个弟弟。
赴曹熊处的使者不几日便回来了,他含泪禀报:“萧怀侯曹熊久病不起,收到问罪信后,当夜便自缢身亡!”
曹丕顿时后悔不已,只得令人厚葬。过了几天,赴曹植处的使者也回来了,他的报告令曹丕震怒不已。
十五 七步诗
曹丕的震怒确实事出有因。
从曹植处回来的使者如此报告:“我去参见的那天,如传闻中那样,临淄侯曹植由丁仪、丁廙等宠臣陪着,似乎从前一日起便一直饮酒不止。依照常理,听到我是携魏王旨令的使者,临淄侯本应漱口清席,躬身相迎,但他坐着不动,仍然饮酒不止。将我唤进去之后,纵容手下的丁仪指着我极尽辱骂:‘你不必多嘴。先王在世时,曾经公开言明要立吾主临淄侯为世子,后被谗言小人所阻,尚未决断,便已薨去。如今方才下丧,便前来问罪吾主,其心可知。曹丕难道是此等昏君?朝中上下竟无良臣?’另一个家臣丁廙也火上加油:‘谁人不知我主临淄侯聪明冠世,才学过人,下笔成章,即为珠玉。生来既备王者风范,与汝主曹丕天赋不同。你们这些庙堂之臣有眼无珠,难道连贤主昏君都分不清?’态度蛮横无理,丝毫不容我分辩。我只好传完旨令,匆忙赶了回来。”
曹丕听得怒火中烧,终于不再顾忌兄弟之情。他命令许褚率三千精兵,立即杀到曹植所在的临淄。
“我们是王军!”
“奉旨擒逆,不准反抗!”
许褚的将士们边喊边将城下守兵包围歼灭,转瞬之间已冲进曹植堂内,将正在喝酒的丁仪、丁廙与曹植全部绑上车,一起带回了邺都。
曹丕满面怒容,命令将曹植等人押至阶下。曹丕瞪了他们一眼,命令许褚:“先从他们两人开刀!”
剑光闪处,丁仪、丁廙两颗人头落地,地上仿佛涌出了红泉,栏杆也映射出红光。
眼见两名家臣被斩,曹植在血泊中险些昏了过去。此时,曹丕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老妇痛泣失声地倒在他脚下。曹植抬起苍白的脸一看,原来是他们几兄弟的母亲卞氏。
“啊!母亲!”曹植随即爬了起来,像婴儿乞怜似的把手伸向母亲。老母满眼含泪地看着他,大声呵斥道:“植儿,父王的丧礼你为何不来参加?天下何曾有你这般不孝之人!”
然后她紧紧抓住曹丕的衣裳哭求道:“丕儿,丕儿,且听母亲一言,这辈子我只求你这一次了。”她将曹丕强拉到偏殿,求他看在同胞之情的份儿上饶曹植一命。卞氏伤心落泪,老眼几近失明。
“母亲,别哭了,我怎会杀自己的亲弟弟?只不过是训诫他一下罢了。”
曹丕径直走进内殿,连续几天未来上朝。
华歆私下前来探视,问安之后,就势问道:“前几天王太后可曾对您说过什么?是否要魏王不杀曹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