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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川英治/译者:田建国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那么,都督自己如何行动?”

“此乃最高机密。”

司马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秦岭以西有一高地,名唤街亭。其旁有一城,叫做列柳城,此一山一城堪称汉中咽喉。孔明欺曹真不识此地重要,量他不会派兵去攻。张郃,你若与我发兵前去奔袭,岂不快哉!”

“啊,都督真是神机妙算。若能攻占街亭,便犹如一把尖刀插入了敌人肺腑。”

“若能占领那里,断了蜀军运粮之道,孔明便只能退回汉中。”

“断了食粮,陇西各郡岂能不溃败?都督如此好计,何人能想得到?”

“不,切不可有了好计便自鸣得意,须知对手是诸葛孔明。他与孟达之流大不相同,切切不可轻敌。”

“都督所言甚是。”

“若要前进一里,必先探知十里之外敌情,若要前进十里,更须查明敌人有无伏兵。你要切记,胆大心细,方能克敌制胜。”

“在下明白。”

“那你就去准备吧。”

司马懿让张郃返回前阵,又令文书起草檄文,将作战方针通告曹真中军,再三严加告诫:“切勿擅动,以免中孔明圈套。”

祁山(甘肃省礼县附近)的山岳旷野位于魏蜀两军之间,司马懿正想在此与蜀军进行首次会战。

这里也是孔明选择的理想战场,会战之前,他早已命蜀军各部占领了有利地形。

新城陷落的消息传来,使孔明心头蒙上了一片阴影,但他得到消息后却对左右说道:“孟达之死并不足惜,我现在担心的是街亭方向。司马懿大军来得如此之快,他必已看准此处,即刻便会挥师进攻。街亭乃是我军咽喉要地,已容不得耽搁时日,必须尽早派人前去把守。”

该派何人前去?孔明环视着身旁众将,似在物色可靠人选。

参军马谡从旁跨前一步,抬头望着孔明恳求道:“丞相,请派我去。”

“你?”

孔明上下打量了一番马谡,似乎原本从未将其纳入过考虑的人选。

马谡的求战热望极为炽烈,他说深知司马懿与张郃为稀世名将,但称自己也研习兵法多年,如今早已过弱冠之年,至今尚未有任何建树,实在惭愧之至。

他倚仗每日跟在孔明身旁,与其关系亲密,故而不停地反复恳求:“在下想来,倘若小小街亭也守不住,将来有何颜面置身军伍之中?请务必派我前去。”

马谡尊崇孔明如父如师,孔明对他也像慈父一般,多年以来,一直关注着他的成长。

马谡为马良的幼弟。马良与孔明原为刎颈之交,又是为国捐躯,故孔明悉心抚养其遗族,更钟爱马谡的才气。

刘玄德在世时曾对孔明说过:“此子虽才气过人,但不可重用。”

但孔明对马谡才气的赏识,似乎使他忘却了刘玄德的告诫。马谡成年以后确实才华横溢,军机兵略无所不通,众人公认其为孔明门下第一才子,孔明心中也期待他能有所成就。

如今听到马谡百般恳求,孔明作为丞相,知道他尚显稚嫩,去守街亭责任过重,但也觉得让这一有志青年去与强敌苦战,或许能使其得到历练,有助于其将来担当重任。孔明虽在心中对这两种想法进行权衡,但已无暇细想是否应对马谡如此偏爱,他脱口问道:“你真的愿去?”

马谡一听喜形于色,立刻斩钉截铁地发誓:“当然愿去。若有差池,乞斩全家,绝不反悔。”

“你须知军中无戏言。”孔明郑重地提醒他,并再三告诫,“司马懿与其副将张郃均非等闲之辈,切不可大意误事。”

接着又吩咐牙门将军王平道:“我素知你平生处事谨慎小心,非轻浮妄动之人,故特命你为马谡副将,你们且小心谨守街亭要地。”

孔明展开街亭一带的地图,对这一咽喉要道的地形与布阵详加说明,再次向二人重申,切不可擅自行动去攻长安,只有坚决扼守这一战略要地,不让敌人由此前进一步,方可保证大军攻取长安。

“遵命!我等一定死守街亭。”

马谡与副将王平率领两万余人马,急速驰向街亭。

孔明送走马谡、王平,过了一日,又召高翔前来,交与他一万骑兵,命令道:“街亭东北山麓有一座列柳城,你去那里屯兵扎寨,若见到街亭情况危急,即刻引兵前去救助马谡。”

孔明仍然无法完全定下心来,他似乎在为自己此次处置军机大事时,将一些私人感情掺杂进去而感到不安。

孔明极为重视街亭这处要地,派高翔去列柳城后,仍感到不够稳妥,于是又派魏延出发作为殿后,同时将赵云、邓芝两支人马紧急派往箕谷方面,作为街亭的策应。

他自己率领大军,以姜维为先锋,从斜谷径向郿城攻去。首先占领郿城,无疑是要为长驱直入夺取长安打开一条道路。

却说马谡到了街亭,勘察完周围地形之后,大笑道:“丞相颇似小题大做,此地又非险山要隘,只有几条狭窄的樵夫小道,魏国重兵怎会大举来攻此地?丞相作战历来过于小心多虑,反而令手下不知其究竟是何用意。”

他吩咐士兵于路旁山上构筑阵地,副将王平正色阻止道:“丞相令我等堵住所有山间小道出口,截断敌人进军路线。若在山上扎营,一旦被魏军在山下围住,如何能完成阻截敌军的使命?”

“你真是妇人之见!堂堂大丈夫岂可如此?这座山虽不高,但三面为悬崖绝壁,如果魏军来攻,正好诱其前来,凭借天险一举歼灭。”

“丞相并未命我等在此大量歼敌。”

“休得胡言乱语!孙子曰: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自幼熟读兵书,丞相平素诸事尚问计于我。你无须再言,听我的命令便是。”

“那你就在山上筑阵,请分出五千人马,我要另择一山脚布阵,好与你形成掎角之势。”

马谡听了大为不悦,仿佛王平挫伤了自己的威严。他本来便是年轻气盛,平时又极得孔明厚爱,如今自忖刚刚被选为大将,自然更加咄咄逼人。表面上看来壮志满怀,其实只是傲慢自负。

主将与副将还在争论不休,却看见附近的百姓已向街亭逃奔。

“魏军来了!魏军来了!”

军情紧急,已经容不得二人再争论不决。马谡固执己见,命令手下:“到山上去布阵!”

随即登上了街亭道旁的山顶。

王平领着五千人马,坚持在一处山脚扎营布阵,并将二人阵形绘成详图,令快马速去送与孔明,望他能直接对马谡下达命令。

马谡指挥士兵布好战阵,望着山下,不仅咬牙切齿地暗骂道:“大胆的王平,竟敢不听我的指挥。凯旋之后,我定要向丞相禀报,治他僭越与违抗军令之罪!”

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马谡听到消息:孔明派出高翔与魏延前来殿后,已从列柳城一带向街亭背后迂回,牵制魏军兵力,策应自己防守街亭。他心中顿时有恃无恐,对自己的战术更为坚定不移,恨不得将魏国百万大军一口吞下:“只要司马懿敢靠近前来,就居高临下猛冲下山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魏军统帅司马懿,此时还以为蜀军尚未在街亭驻有一兵一卒,谁知先出发的司马昭遇到前锋张郃,得知街亭已有蜀军旌旗飘扬。

情况大出魏军意外,司马昭自然不敢擅自做主,他急忙返回中军,向父亲司马懿报告了敌情。

“唉,不愧是孔明啊!判断如此准确,行动何其迅速,我们来晚了。”

司马懿折服于孔明远见之余,不禁一时茫然失措。

司马懿略为调整了中军阵势,紧接着向街亭、箕谷、斜谷三个方向绵密地派出细作,“暗中探清蜀军虚实!”

一天晚上,他又亲自出马,只带了十名随从,化装来到前线。

司马懿借着月光,悄悄察看了敌阵附近的几座山头,然后登上一块高地瞭望蜀阵。

“这是何阵势?”司马懿看着敌阵,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回首对左右说道,“太好了!天助我也!蜀军将兵阵筑于绝地,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一回到中军帐内,立即召集帐下幕僚问道:“把守街亭的蜀军大将究竟是何人?”

听部下报告说是马谡后,司马懿开怀大笑,高兴地说道:“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孔明也有用错人的时候!这个蠢材竟然在山上扎营筑阵,如今破其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命令张郃道:“此山以西十里处的山脚下,驻有一支蜀军,你带兵前去进攻。我指挥申仪、申耽两路人马,去切断山上的命脉。”

司马懿所说的“山上的命脉”,是指军中不可缺少的日常饮水,因为山上蜀军每天的用水必须派士兵下山来取。魏将张郃奉了司马懿之命,第二天一早便领兵围困王平所部,意在切断其与山上蜀军的联系,同时截断其通向水源的道路,以防止司马懿率申仪、申耽断绝山上蜀军取水之路时,王平领兵前来骚扰。

不久,司马懿亲率大军,将街亭旁的小山层层包围,魏军擂鼓鸣号,呐喊声震天动地。

马谡在山上望着山麓的魏军,自恃占有居高临下有利地势,豪情万丈,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他对士兵下令:“你等只要见我摇动红旗,便一齐冲下去,将攀爬攻山的魏军全部消灭!”

但不知何故,魏军只是一味擂鼓呐喊,并无人前来攀山进攻。

“既然魏军如此胆小,不敢攻山,那我们就杀下山去消灭他们!”

马谡建功之心极为迫切,他率领蜀军从几条小道猛冲下山,自己也斩获了两名魏军大将的首级。

蜀军初战占了上风,但不少士兵收兵时疲于攀登山路,反被魏军的援军诛杀了许多。

马谡回到山上营中,宣称当天作战已获胜利,谁知到了晚上,整个营地便被断了水源。

“什么?取水的路径被截断了?”

他听到报告吃了一惊,再想夺回,为时已晚。从此以后,每次派兵去取饮水,都得付出巨大的伤亡。日复一日,兵马在山上口渴得苦不堪言,无水炊饭,粮食只能烤食或生食。将士们眼巴巴地指望天降甘霖,偏偏连日俱是晴天。过不多久,经常有士兵口称下山去取饮水,谁知趁夜下山以后,全都有去无回。马谡本以为是中了敌军埋伏,渐渐终于明白,这些士兵其实都投降了魏军。

到了后来,蜀兵成群结队地下山投降,司马懿由此自然得知,山上蜀军已到了万般无奈的困境。

“时机已到,行动!”魏军开始了全面进攻。

马谡明白已无别处可逃,只能领兵沿着西南方的一条小路冲下山去。司马懿故意让出道路,任由这股逃兵通过,待蜀军全部下山以后,才收紧包围圈,着手将其聚歼。为街亭殿后的魏延、高翔紧急从五十里外赶来增援,途中遇到司马懿埋下的伏兵,双方正在交手,杀出包围的王平也来到此地,魏蜀两军顿时展开了一场大混战。终日杀得天昏地暗,战尘滚滚,难以分出孰胜孰负。

街亭激战最终以蜀军大败而告终。

布阵于另一处山脚的王平、殿后的魏延与进驻列柳城的高翔,一齐奋力杀退伏兵,前去援救马谡,怎奈何马谡所部十数天困于山上,缺水断炊,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已无招架之力,只是一味溃散败逃,大都倒在魏军包围圈中。

炽烈的战斗在田野山地上持续了三天三夜。司马懿预料魏延会来援救马谡,便命司马昭带一支人马攻击魏延侧翼,又让张郃率领众多精锐,意欲对魏延进行包围,要取这位蜀中名将的首级,幸得王平与高翔两支劲旅从旁策应,司马懿才未能如愿。

一场激战下来,魏延兵马受到重创,王平所部也已满是疮痍。到了第四天早晨,各将收拢自己残部,高翔建议:“事到如今,不如先集中到列柳城去,然后再做打算。”

三人于是各自领着人马,一齐向列柳城奔去。

不料途中又遇到前来增援的敌军,领兵的是曹真的副都督郭淮。

郭淮原本与大都督曹真都在祁山前线,一起与孔明的主力兵马对峙。接到攻陷街亭的战报,不禁心中起了妒忌之意:“大功岂可让司马懿一人独占!”

他是出于小人之心,方才带兵来取列柳城。魏延与高翔遇到郭淮兵马,商议道:“与此新来的精兵交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于是急忙改道而行,打算一直跑到阳平关,姑且在那里坚守。郭淮见蜀军改道撤走,思忖列柳城已唾手可得,哪知来到列柳城下,只听城头一声炮响,随之竖起无数旗帜,当头一面红色大旗,上面绣着黑色大字——平西都督司马懿。

“郭淮,你来此处何干?”

郭淮闻声抬头望去,那人正是司马懿。只见他稀疏的胡须随风飘动,正倚在箭楼高栏上哈哈大笑。

郭淮不禁大吃一惊,心里暗想,自己到底不是此人对手。走进城里面见司马懿时,他感佩得一再敬拜。司马懿说道:“街亭既已被我所破,孔明只能退兵逃走,你可率领兵马火速前去追赶。”

听完司马懿的话,郭淮只得唯唯诺诺地领着手下将士,离开了列柳城。司马懿接着召来麾下的张郃,仔细吩咐道:“敌军魏延、王平那几支残兵,想来已经退守阳平关。你若轻易前去攻打,孔明必会随后掩杀过来,设法以此扭转战局。兵法上有此告诫: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我们现在应从小路迂回到蜀军背后。你立即率军沿山路推进到箕谷,即使蜀军大量败兵拥到,亦不可急于立刻将其歼灭,只需收得敌军抛下的武器、兵粮、马匹、器具即可。然后迅速挺进到斜谷,待占领西城之后,再开始下一步作战。西城虽为山间小县,但蜀军在那里必定屯有兵粮。若能夺取蜀军的兵粮,这支远征军必会不战而败,我军也可避免更多的牺牲。”

张郃领命之后,立刻率领重兵向箕谷赶去。

司马懿又将申仪、申耽二人留下驻守列柳城,自己挥师继续前行。他的战法是步步为营,稳步推进。

却说此前王平遣人将街亭的布阵图与书简送到蜀军大营时,孔明一看,即刻紧皱眉头,狠狠地骂道:“马谡真是愚蠢至极!”

“我明明说得如此详细,马谡这个匹夫竟然还会让我军自投罗网!”

孔明后悔莫及,一边流泪一边自言自语,恨恨地咬着牙齿,连下唇都咬得渗出血来。

长史杨仪从未见过孔明如此懊恼,小心翼翼地安慰他道:“丞相何苦如此慨叹?”

“你看!”孔明将王平送来的书简与布阵图扔到他面前,“马谡年少轻狂,不去守住街亭要道,反而将营阵构筑于山上险地,简直愚蠢至极。魏军若包围山麓,切断水源,岂不万事休矣?我知他年轻气盛,却未曾想他会肤浅到如此地步。”

“事已如此,不如让我马上前去传达丞相命令,让他改变布阵。”

“唉,但愿能来得及啊。须知对手是司马懿,只怕是……”

“我会日夜兼程尽早赶去。”

杨仪整装正待出发,又不断有快马连续前来递送战报:街亭战败,列柳城沦陷。

孔明得报,仰天大声恸哭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这都是我的过错啊!”

待他定下心来,急忙召集将领:“关兴、张苞可在?”

“丞相有何吩咐?”

“你二人各率三千兵马,前去扼守武功山小路。遇到魏军经过,不许发动攻击,只可擂鼓呐喊。敌人若自行撤走,亦不可进行追击。待敌人走远,看不到其影子之后,你们再快速进入阳平关。”

“遵命!”

孔明接着召张翼进入帷帐,对他嘱咐道:“你带一支人马,去剑阁荒山中开出一条路来。”

说完以后悲怆地叹道:“我们就要撤退了……”

身在祁山寨的孔明已经看出,除了全线退却之外,已无别路可走。于是秘密向各部发出准备退兵的指令,并挑选马岱与姜维两队兵马殿后,他沉痛地对二人说道:“你们埋伏在山间,若敌人前来进攻,定要将其坚决击退。同时好生收容逃回的蜀军散兵,然后再伺机撤回汉中。”

孔明又对马忠下令:“你带人去攻击曹真阵地侧翼,他受到攻击以后,必会小心谨慎,不敢向前大举进攻。在此期间,我会派人去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安排撤离,军民人等都要撤往汉中。”

退兵准备布置妥帖,孔明自己带着五千余骑,率先赶往西城县,令士兵将储积在那里的兵粮尽快运往汉中。就在此时,快马来报:“大事不好!司马懿亲率十五万大军,正向此地直扑过来。”

孔明的脸色愕然一变,他环顾左右,得力的大将已全部派往各地,留在自己身边的均是文官。

不仅无将可用,带来的五千余骑中,一半去运送兵粮辎重,已先行向汉中出发,举目望去,西城县城中所剩兵力已寥寥无几。

“魏国大军漫山遍野,已从山脚下分三路潮水般涌来,满眼尽是魏军的旌旗。”

城中士兵惊慌不堪,茫然不知所措,吓得血色尽失,浑身颤抖。

孔明登上箭楼,眺望着敌军的进攻阵势,心中也不免赞叹:“队列严整,步调一致,魏军阵势真是蔚为壮观。”

弹丸小城,将寡兵微,不论如何奋力防守,面对眼前的魏国大军,也犹如海啸之下的土堤,终究是无法抵挡的。

孔明从箭楼探出身子,对着丧魂落魄的城中守兵凛然下令:“打开四面城门!洒水清扫进城街道,点起篝火,要像迎接贵客入城一样。”

然后又提高嗓门厉声说道:“若有无端骚动者,立即处斩!将旌旗排列整齐,各部将士分别列队于所属军旗之下,不得擅动,保持肃静。各门守备士兵更要显得悠然自在,待敌军靠近时,便佯装打瞌睡。”

说完之后,他将平日戴的纶巾换成华阳巾,披上一件新的鹤氅,随即吩咐手下:“将琴拿来。”说完,带着两名童子向箭楼最高处登去。

上到箭楼最高处,他又命撤去四面屏障,焚起线香,自己端坐在琴前开始弹奏。

魏军先锋从远处步步逼近,看到孔明焚香弹琴的情景,顿生疑心,急忙去中军向司马懿禀报。

“什么?有人在弹琴?”

司马懿不敢相信,亲自策马来到前阵,从城下向上望去。

“啊?是诸葛亮!”

只见箭楼顶层,明月之下,香烟袅袅,琴声沉稳,那弹琴之人面露微笑,从容不迫,正是孔明无疑。

清朗悠扬的琴声,随风从城头飘向夜空,又如甘露一般,浸润到漫山遍野的士兵耳中。

司马懿禁不住战栗起来。

——请进吧!

眼前的城门大开,仿佛在迎接客人的到来。

城门附近已洒水清扫干净,篝火近旁,几个把守城门的士兵,正盘腿坐在地上打瞌睡。

司马懿越看越怕,猛然挥动马鞭,向魏军前锋将士大声命令:“撤退!快撤退!”

次子司马昭诧异地问道:“父亲!父亲!这一定是敌人的诡计,您为何要下令撤退?”

“不!不!”司马懿用力摇了摇头,“这种四门大开的阵势,分明是要激怒我,好诱我进城自投罗网。不可大意!须知对手是诸葛亮,此人诡计多端,深不可测,我们不如尽早退兵。”

魏国大军就此连夜全部退兵而去。

孔明见魏军远去,抚掌而笑,“我略施小计,司马懿也会上当!若他率领十五万大军攻进城来,这具琴又能奈他如何?真是苍天保佑!苍天保佑!”

他对部下说道:“城中只有两千兵马,我们如果怯战而逃,现在或许均已成了他的俘虏。司马懿从此处撤退之后,想必会取道北山而行,我已遣关兴、张苞埋伏于彼,司马懿途中一定会遭到我军伏兵的痛击。”

说完即刻率军离城而去,西城官民皆仰其德,也大都随其一起迁往汉中。

与孔明的判断分毫不差,司马懿果然取道北山峡谷,途中遭到了蜀军伏兵的截击。关兴、张苞打完胜仗后并不追赶,只带着缴获的大量兵器、食粮,立刻也回汉中去了。

驻扎在祁山前的曹真主力,一听孔明已经撤退,立刻也发兵前去追赶,却被马岱、姜维二军等个正着,被打得落花流水,魏军大将陈造也在此战中丢了性命。

一回到汉中,孔明马上派人去通知箕谷山中的赵云与邓芝退兵:“我已安然退至汉中,多谢你等殿后之劳,望尽速率军平安归来。”

箕谷山路乃是边境一带最为险要的通道,附近友军皆已退回汉中,二将本在此担任掩护之职,如今已成为山中孤军。赵云不愧为久经沙场的老将,收到孔明退兵的命令后,随即有条不紊地着手准备撤退。

他让副将邓芝率军先行,自己领一支队伍悄悄留在山谷中。魏军副都督郭淮发现蜀军开始撤退,立刻下令:“祁山孤军已开始逃窜,不能让他们一兵一卒回到汉中去!”

他自率大军开始追击,又命部将苏颙率三千轻骑沿小路飞速前去堵截。

苏颙领兵追到半途,路旁忽然闪出一员神异面相的老将,手持长枪,挡在面前。

“赵云在此!来者何人?”

“啊?赵云还在此处?”

苏颙虽然心中发憷,却也只好领兵上前对阵,不过几个回合,便被赵云一枪挑于马下。

“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赵云继续缓缓撤退,又见郭淮手下大将万政率更多人马追赶上来。

“此处地势不错。”赵云随即吩咐部下,“你等且到三十里外山那边等着,我随后便来。”

他只留下几名随身侍卫,让大队人马先行退走,自己守在狭窄险峻的坡道上,远看就像是一尊天兵天将的雕像。

万政已经带兵赶到,抬头见他守着险道,不敢近前,回马向郭淮禀报道:“赵子龙依然英勇如故,恐会造成我军重大伤亡。”

郭淮不屑地说道:“有道是‘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他这位昔日英豪如今还有何可惧?!”

随即强令士兵进攻。

哪知这条险道左右皆是陡峭的岩壁,赵云站在坡上,堵住狭窄的路口,郭淮投入再多兵力强攻,也依然不起作用,冲上坡去的魏兵,无一不倒在赵云的枪头之下。

日落西山,见敌军不敢再来进攻,赵云翻身上马,扬鞭飞奔而去。

“赵云跑了!”

万政立即率领士兵追赶上去,来到一片林中,只听一声大喝:“来得好!”

赵云突然跳将出来,万政顿时慌了手脚,竟然连人带马一起跌下了山谷。

“本将军懒得下去取你性命,你且回去告诉郭淮,后会有期!”

赵云终于未损一兵一卒,安然回到了汉中。

几天之后,见蜀军已卷起旌旗,全部退回汉中,司马懿也移师到西城,召集留在当地的百姓训诫道:“那些跟随敌军逃亡汉中的人家,是因不知大魏皇帝的仁德,你们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岂可轻易背井离乡?”

待他询及孔明在此的施政措施与兵马状况时,一名百姓忍不住说道:“都督您率大军来攻此地时,孔明手下只有两千余弱兵。我等小民实在觉得奇怪,都督为何突然全部退走?”

听了此话,司马懿方知自己中了孔明的空城计。他当时对百姓的回答不动声色,但事后仰天长叹:“我虽胜了此役,但终究不如孔明!”

他调整部署,加固各处要隘防守之后,不久便踏上凯旋之途,班师回长安去了。

五十七 挥泪斩马谡

一回到长安,司马懿就谒见魏帝曹睿,启奏道:“陇西各郡敌军已全部肃清,但蜀军兵马仍然留在汉中,就此收兵,实难确保大魏安泰。若天子为此再降敕命,臣虽不肖,愿领天下兵马,进军蜀地,以绝寇根。”

魏帝深以为然,大大褒扬了他的忠贞,但尚书孙资竭力规劝道:“昔太祖武皇帝收服张鲁时,常告诫群臣曰:‘南郑之地,真为天狱。其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今若尽起天下之兵,踏入这块难地伐蜀,恐会导致内政重负,且东吴又会乘虚来犯。不如以现在之兵,分命大将据守险要,养精蓄锐。待吴、蜀二国自相残害,那时图之,岂非胜算?”

魏帝听后犹豫不定,又问道:“司马懿,此言可有理?”

司马懿并未反对,只是答道:“那也不失为稳妥之道。”

魏帝于是采纳孙资的方策,将郭淮、张郃留下镇守长安,分拨诸将把守各处险要重地,随后便还都洛阳去了。

却说孔明尝到前所未有的苦果之后,正在汉中整顿败战而归的蜀军各部。

全军大部陆续撤回汉中,只有赵云与邓芝两支人马尚无任何消息。

“为何还未到达?”

孔明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无时不在担心二人的安危。

直至全军都已到达汉中之后,赵云、邓芝才带着人马,终于越过险路回归大本营。从满身征尘的将士身上,不难想见他们历经的苦战与艰险。

孔明亲自走出营门外迎接,极口称赞赵云道:“听说将军让邓芝领兵先走,自己率部殿后,英勇御敌,使全军圆满撤退。实乃老而弥坚,堪称表率,不愧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随即令人从库中取出黄金五十斤赠与赵云,又取绢绸一万匹赏给赵云部卒,但赵云坚辞不受,他诚恳地说道:“三军既无尺寸之功,则我等俱有罪。若反而受赏,必授人以口实,腹诽丞相赏罚不明。且请将金钱、绢绸放回库里,待今冬须用之时,再将其分与诸军,于寒峭之际,使将士感受暖意。”

听罢赵云所言,孔明深为感动,心中不禁想到,难怪先帝刘玄德一直重用赵云,对其深信不疑。

感动之余,他又想起另一件亟待解决的难题,那就是如何处置马谡。

终于有一天,他不得不语气沉重地下令,要以军法追究街亭战败的责任。

“传王平入帐!”

王平随即入帐候审。孔明并不认为街亭失利是王平之罪,但他既然作为副将协助马谡前去防守,自然应令其如实陈述此战始末。

“你且说出事情经过,不得隐瞒,要将经过如实道来!”

王平答道:“出发之前,丞相已就街亭布阵详细指示,我自认按此方策防守,必然万无一失。但马谡是主将,我只是其副将,马谡全然不听我之所言。”

面对军法审判,王平自知事关身家性命,自然不敢包庇马谡。他一一据实供述道:“初到街亭时,不知为何,马谡定要将营阵扎在山上。我再三相劝,要在当道构筑土城,安营把守。马谡大怒不从,我只得自引五千兵士离山十里扎寨。魏国大军杀到时,我手中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挡魏军。山上被敌军四面围合,断了水路,士气全无,土崩瓦解,降魏者无数。街亭乃是整个战局中的必争之地,防线崩溃以后,魏延、高翔等部闻讯前来援救,也已无济于事。我可对天地起誓,自认从始至终尽心尽职,并未违反丞相命令,此后的战况请您去问其他将领。”

“好吧,退下!”

录完供词,孔明又传魏延与高翔进帐,待一切问完之后,才对吏卒下令:“带马谡!”

马谡自缚跪于帐前,一眼望去,神情极为沮丧。

“马谡!”

“属下在。”

“你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法,才华出众。我多次叮咛,街亭是我军根本,并授予防守策略。你为何还会铸成如此无可挽回之大错?”

“是……”

“不要搪塞!街亭乃我军咽喉重镇,我再三告诫你,哪怕舍掉性命,也要坚持守住吗?”

“我无颜面见丞相。”

“乳臭未干,却狂妄自大。我本以为你长大成人,已经多少变得老成,岂料你如此不堪重用。”

听到孔明怅然长叹,马谡禁不住露出平日恃宠而骄的本性,涨红了脸大声喊道:“我不知王平是如何禀报的,但当时魏国大军排山倒海,无论何人也休想挡得住。”

“住口!”

孔明瞪着他厉声说道:“王平的英勇奋战与你的仓皇败北天差地别。他在山脚构筑小寨,蜀军全线溃败之时,仍然带领些许人马,全进全退,使敌人疑神疑鬼,以为他有伏兵,不敢轻举妄动,掩护了所有蜀军的撤退。而你却与此相反,起初便不听他的劝谏,自己愚蠢至极,还要一意孤行,偏偏要在山上安营扎寨。”

“是的,但兵书上不是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吗?”

“无知!”孔明一脸鄙夷,几乎想要堵住自己的耳朵。

“你对兵法只会生搬硬套!如今还有何话要说?马谡,你死之后,我会为你妥善照顾你的遗族,我要将你……将你……处以死刑!”

说完之后,孔明背过脸去,对一旁的武士下令:“立即将其正法!”

马谡听到孔明下令,放声大哭道:“丞相!丞相!马谡罪该万死。今日斩我以明大义,马谡我死而无憾!”

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孔明听他如此说,也禁不住落泪不止。

武士们一听斩首令下,不由分说,立刻将马谡拉到辕门外,正欲行刑之时,忽然听到一声大喝:“且慢!刀下留人!”

这是刚从成都受命来此的蒋琬,他见马谡要被斩首,慌忙奔入营中,规劝孔明道:“丞相,值此天下多事之秋,斩了马谡这样的智谋之臣,岂不是国家的重大损失吗?”

“哦?蒋琬,我不曾想到你这样身份的人,也会来为马谡求情。昔日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乃因其用法严明。如今四海纷争,人纲紊乱,若有法不依,何以讨贼正世?且请三思。”

“然而将马谡斩首,实在可惜,丞相难道不觉得他也是个人才?”

“与马谡之过相比,我若徇私留他一命,才是更大的犯罪。正因为他是我怜惜的有才之人,我今天才不得不杀他……还未动手吗?等什么?立即斩首!”

孔明令侍从前去辕门外促其立即执行。时过不久,处斩完毕,侍从将首级送来交孔明验明。孔明一见马谡头颅,不由得以袖掩面,倒地痛哭。

时为大蜀建兴六年(公元228年)夏五月,马谡被斩时只有三十九岁。

首级即刻被送往蜀军各营示众,孔明随后布告全军,重申严肃军纪。

马谡的首级最后被与躯干缝合为一体,然后入棺厚葬。其遗族此后一直得到孔明照顾,但孔明心中并未感到宽慰,每当想起是自己准许马谡去守街亭的,便心如刀割。

“马谡的罪责其实在我。”

如今蜀国的形势日趋危急,想到先帝的遗托,想到肩负的重任,他又陷入了欲死不能的自责之中。孔明最后写就一份奏表,委托回成都去的蒋琬转呈蜀帝。

奏表全文充满愧疚之意,承认此次大败之根本原因,在于自己用人不当;对于国家蒙受重大军事损失,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奏表中写道:“臣亮既然位居三军之首,所犯重罪岂能由他人代为承当。故请自贬三等,奉还丞相之职。仅乞留亮一命,以待日后戴罪为国尽力。俯伏待命!”

蜀帝收到大败的战报后,非常痛心,读完孔明的奏表,更为烦恼。他派敕使前去传旨:“丞相乃是国家重臣之首,岂可偶有闪失便随意贬斥?请留任原职,励精图治,激扬士气。”

孔明又奏道:“为严明军纪,已将马谡斩首。若亮之责任暧昧不清,今后终将无以肃正法纪、治理国政。”

见孔明无论如何不愿留任丞相,蜀帝只得按其所言,免去丞相一职,改任右将军,依旧总督兵马。

孔明恭谨地拜领了新的任命。

国家无论如何强盛,一旦遭到大败,必然会士气低迷,民心涣散,但蜀国士气并未低落,此次战败反而激起了全国同仇敌忾的士气。

孔明虽然挥泪斩了马谡,却以他的死警醒了无数后人。《襄阳记》中对此亦有所记载:“……时二十万兵闻此,皆垂泣。”

军纪涣散本为败军常态,但孔明挥泪斩马谡避免了蜀军重蹈此覆辙,更以承担责任自贬官位的行为,使将士们的求战欲望更为强烈,“战败非为总帅之咎,实为全军之过,岂能归罪于丞相一人?来日定要以牙还牙,一雪此恨!”

故马谡被斩,也可谓没有白死。

孔明又论功行赏,除已犒赏老将军赵云之外,又奖励街亭之战中严守军令的王平,将其提升为参军。

一天,敕使费祎为传诏来到汉中,他安慰孔明道:“听说许多西城百姓迁来汉中,皆为仰慕阁下之故。蜀中民众闻此,都非常高兴。”

孔明闻听此言,反而痛心地说道:“普天之下,皆为王土。公之所言,与说大蜀国威尚且不足何异?”

“您还收服了一员名唤姜维的大将,皇帝闻知以后,龙颜大悦。”

“即便得了一个姜维,亦无法弥补街亭大败的重创,更何况还损失了众多士兵。”

在旁观者看来,孔明的自责已经到了过度苛刻的地步。

又有一人如此问孔明:“阁下神机妙算,想必已经成竹在胸,不知何时再度发兵伐魏,以报仇雪恨?”

“不,现在尚不可行。”

孔明断然摇头否决道:“一则光凭计谋无法取胜,二则此次大战,我兵多于贼兵,仍然败北。如此想来,胜负并非仅仅取决于计谋与兵力多寡。”

说到此处,他闭起眼睛,沉思良久,方才继续说道:“与其增加兵员,不如精简官兵数量,更为注重军事训练,严肃军队纪律才是。若有人能识我之短,只管直言无妨,如此方为可称之对朝廷忠诚。只要我军上下一心,锲而不舍,总有一天可雪今日之耻。”

孔明所言传说开去,汉中军民尽皆深感其心,引以自勉,勤奋修心练武,时时不忘雪耻,只图日后卷土重来。

孔明自然也期盼有朝一日再展宏图,他一直留在汉中,每天孜孜不倦地为来日东山再起做各种准备。

“民皆忘败而励。”

当时蜀国的士气正如此言。真正的失败乃是败于自己的内部失败,而蜀国虽然此次对外作战失利,但民众似乎忘却了失败,举国一心,又重新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五十八 断发建功

街亭大捷使魏国更为恃强自傲,国内主战的舆论乘势甚嚣尘上,有人甚至扬言:“此时何不一鼓作气,攻入蜀地斩断祸根!”

司马懿担心魏帝被这种舆论左右,一再向他陈述不可轻举妄动的理由:“蜀国有孔明总督兵马,又有剑阁险地,易守难攻,圣上切不可轻信谬论狂言。”

司马懿如此规劝,并非是贪图安逸,不愿出征。他预料孔明因遭街亭败绩,今后必会向陈仓道出兵,因此建议魏帝,在陈仓道口构筑一座坚固无比的城垒,并推荐杂号将军郝昭前去镇守。

郝昭,太原人氏,为典型的忠贞武将,手下士卒亦非常强悍。魏帝准奏,赐封其为镇西将军。郝昭拜领印绶,出发之前,于阙下对魏帝发誓:“既然不肖前去把守陈仓,今后纵然贼兵来攻,无论长安还是洛阳定将安然无事,圣上尽请任意行幸,以登高观洪水之心视陈仓战事。”

对蜀国的战略方针刚刚制定,防范吴国的扬州司马大都督曹休又送来了奏表:“吴国鄱阳太守周鲂,早就希望降魏,现在又派遣密使,将破吴之计送来扬州,信中陈言七条吴国机密事宜。特将此信呈圣上御览。”

魏帝立刻将此事付诸廷议,令众臣仔细研讨:“周鲂所言不知是真是假?”

司马懿闻言答道:“想那周鲂乃是吴国屈指可数的良将,此人足智多谋,此番献计恐为诈降。但若其真心降魏,失此良机又大为可惜。故我国大军宜分兵三路,如此一来,即使周鲂有诈,大军亦可保持不败之势。待其所陈七条机密事宜坐实,再决定具体方策,也不为迟。”

一个月之后,魏国陆续从洛阳发兵南下,分兵三路,向皖城(今安徽潜山)、东关(今安徽含山东关镇)、江陵(今湖北荆州)挺进。

魏国发兵之事立刻被吴国探知,吴国似乎对此早有准备,正在恭候魏军的到来。

吴都建业对此立即做出了军事上的应对,陆逊又被册封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奋威将军朱桓与绥南将军全琮为左右都督,统率江南八十一州精兵,分兵三路北上抗魏。

行军途中,朱桓向陆逊献策:“曹休乃是魏国皇族,即所谓金枝玉叶,如今镇守扬州(今安徽境内),门第虽然显赫,才智却乏善可陈。听说他已中了周鲂的反间计,进退尽在我军钳制之下。如此看来,其兵败后退路只有两条,左乃夹石道,右为挂车路。此二条路途中皆为山僻小径,最为险峻,是用伏兵进行奇袭的好去处。只要元帅下令,我愿与全琮各引一军,伏于山险之处,携手定将曹休擒来。若擒了曹休,便可一鼓作气长驱直进,寿春(今安徽寿县)唾手而得。”

陆逊仔细听他说完计策,却并未采纳:“不必操之过急,且看可有其他方策。”

他令诸葛瑾领一支人马前往江陵地区,防守即将来犯的司马懿所部。

周鲂一直在对曹休施反间计,看来吴军将首先从曹休所在的扬州展开攻击。

其实曹休并非容易上当的迂腐之人,多亏周鲂处心积虑运作良久,方才使他相信自己是真心降魏。

见魏帝已令司马懿率大军南下策应周鲂反叛,曹休于是也领着人马,来到皖城与周鲂商议。

为了扫除自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曹休叮嘱周鲂道:“朝廷对你所陈七条机密事宜甚为嘉许,已发大军分兵三路南下,你之所言当不会有疏漏出入吧?”

“您若疑那七条机密事宜有诈,不妨将我扣为人质。”

“不必误会。我非疑你诈降,实为事关重大,不可有丝毫差错。若能不出意外,一举打败吴国,你立下如此大功,便可一跃为魏国重臣,我曹休亦可脸上增光。”

“看来都督还是对我不甚放心。”

“你之所言哪怕只有一丝不实,我身为都督却如何是好?此中利害还望你见谅。”

“这我自然明白。”

周鲂说着突然抽出一柄短剑,一把割下自己发髻,扔在曹休面前,低头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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