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换了一副装束吧。此人可怖!他乃丁原养子,名吕布,字奉先,武原郡人。听说此人弓马高明,天下无双。惹上他非同小可啊。不如回避,佯装不见。”
董卓闻言,突感恐惧,慌忙躲进园内亭子里。
他屡屡因吕布而讨伐丁原不成,在梦里都会看到吕布高大的身影。
一天。丁原率兵突然袭击董卓大寨。董卓一听,勃然大怒,立时穿上铠甲,来到阵前观看。不错,正是昨日的吕布。只见他上戴黄金头盔,身穿百花战袍,外披唐猊铠甲,腰缠狮蛮宝带,手提方天画戟,驰骋纵横,在马上斩杀无数。虽是敌人,却叫董卓看得入神,内心深深恐惧。
二十一 赤兔马
这天的战斗,董卓大败而归。
吕布骁勇,无人可挡。丁原也跃马疆场,踢踩董卓军兵,看见大将董卓身影,大叫:“篡逆之贼,原来在此!”
拍马便追。
“大汉天下乱于宦官弊恶,万民陷于涂炭之苦。而汝凉州一刺史,对国家无有寸功,却要趁乱实现野心,妄议帝位废立,真是个不自量力的逆贼!来呀,砍下你的人头,暴于街巷,给洛阳百姓当祭品吧。”
说着冲将过来。
董卓一言不发,畏于敌人的优势,心虚胆怯,慌忙逃进自家阵中盾墙里去。
就这样,董卓的军队当天士气不振,董卓也心情大坏,退阵甚远。
夜晚,在大本营里,他叫来众将,叹息道:“敌人丁原暂且不说,他的养子吕布上阵一天,我们甭想打赢。只要让吕布归到我的帐下,天下就是我的掌上之物……”
这时,众将之中有人道:“将军,不值一叹。”
众人回头望去,却是虎贲中郎将李肃。
“是李肃啊。有何良策?”
“有。请将军把爱马赤兔马和一袋金银珠宝交给我。”
“干什么?”
“碰巧我与吕布同乡。他虽骁勇却非贤才。只要让我带着这两样东西和三寸不烂之舌去访吕布,将军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噢,能成功吗?”
“先交给我吧。”
董卓还是一脸狐疑,问身旁李儒意见。
“李肃此说,你看如何?”
李儒道:“为得天下,何惜一马。”
“有理。”
董卓深深点头,采纳李肃所献计策,把秘藏名马赤兔和一袋金银珠宝交给李肃。
赤兔是稀世名马,号称日行千里。马身通红,迎风奔驰,鬃似流焰。虽说赤兔属于董卓将军,天下却无人不知。
李肃让两个随从牵着马,带上金银珠宝,第二天晚上就悄悄来访吕布营寨。
吕布见他,道:“啊呀呀,是你啊!”
他高兴得直拍手。
“你我虽同乡之友,后来却音信全无。你现在究竟怎样啊?”
说着,吕布把李肃迎入帐中。
李肃也叙阔别之情,道:“我仕汉朝,如今奉职虎贲中郎将。听说你也在匡扶社稷,尽心国事。其实,今晚我是前来祝贺的。”
就在这时,吕布突然竖起耳朵,问李肃道:“刚才在寨边嘶叫的是你的坐骑吗?光听嘶鸣声就知道,你有一匹出色的名马啊。”
“不不,拴在外面的不是我的坐骑,是为了献给足下,专门让随从牵来的。去看看,喜欢不。”李肃相邀。
“真乃稀世逸骏啊!”吕布一见赤兔马就惊叹道。
“受此馈赠,何以相报啊。”
吕布设酒宴于军中,极力款待李肃,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估摸着已到酒酣时分,李肃道:“不过吕布,马可是专程送给你的,但足下的父亲也很了解赤兔马,肯定会从你手上拿走的。那就遗憾啦。”
“啊……你说什么?你醉啦。”
“怎么说?”
“家父已经过世,不在人世了。怎么会夺我的马?”
“不不,我说的不是你的生父,而是你的养父丁原。”
“哦,你是说我的养父啊。”
“想来,足下勇武才略兼备,却像绵羊一样被人豢养在高墙之内,实在可惜啊。”
“可是,家父过世后,我寄养在丁原宅邸很久了。现在已经无能为力啦。”
“无能为力?……果然如此吗?”
“我还年轻,也想大展雄才,可……”
“这就是了。吕布。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日月易迁,空度青春时光难道不愚蠢吗?”
“嗯,嗯……那李肃,就你所见,当今朝臣中可称得上英雄的人究竟是谁?”
“英雄嘛,就是董卓将军啊。”李肃一语道出,“要说敬贤礼士,宽仁德望兼备的英杰除了董卓别无他人。将来必成大业的人首先就数董将军了吧。”
“是吗?还是……”
“足下认为如何?”
“哦,其实我吕布平日也这么想来着。可是他跟丁原关系不和,而且又没有缘分……”
听到这话,李肃取出带来的金银珠宝,道:“这就是董公送给你的礼物。其实我是来当使者的。”
“呃!给我这些……”
“赤兔马也是董公自己的爱马,是他秘藏的宝马,说是给他一座城池都不换的。董公倾慕你的骁勇,对我说,让设法送给你。”
“啊!原来董将军如此厚爱吕布啊。我拿什么回报知己的厚爱呢?”
“不,那很容易的。借耳一用。”
李肃凑过去。
营帐风暗,夜已阑珊。兵卒坠入梦乡,只有不驯的赤兔马拴在马厩里,时不时用蹄子蹬踏地面,声音打破寂静。
“好吧……”吕布用力点头。
在吕布耳边低语片刻后,李儒盯着他闪着怪异光芒的眼睛,离开他的身边,煽动道:“有道是好事宜速。如果决心已定,就请从速行事。我在这里斟酒,等你的好消息。”
吕布立即走出门去。来到大寨中军,窥视一下丁原的帐中。
丁原掌着灯,正在读书,感到有人进来,便道:“谁?”说着扭头去看。
看到吕布面色怪异,拔出宝剑站在那里,愕然起身,道:“不是吕布吗?怎么回事,你的脸色?”
“没什么事。我一个大丈夫,怎么能一辈子当你这个平庸老头的养子!?”
“混……混蛋!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呢……”
吕布一跃而起,一刀砍倒丁原,割下首级。
黑血扑灭灯火,夜惨然黯淡。
吕布疯了一样,站在中军,大呼:“我斩了丁原!丁原不仁,我把他斩了!有志者跟着我,不服者离开我!”
他跑着,呼喊着。
中军骚乱起来。
离的离,跟的跟,混乱已极。有一半人无奈留下,跟着吕布。
骚乱平息,李肃拍手道:“大事成矣!”
未久,即伴着吕布回到董卓营寨,报告事情经过。
“了不起,李肃!”
董卓的欣喜非比平常。
翌日,董卓特地为吕布举行盛宴,亲自迎接,款待有加。
吕布骑着受赠的赤兔马来到现场,滚鞍下马,跪地拜道:“人道是士为知己者死。今日是我弃暗投明的一天,得与公相见,无比高兴!”
董卓道:“今日,大业途中,得迎足下这样的俊猛之士加入我军,诚如旱地遇到及时雨。”
说完拉着吕布的手,迎他入席。
吕布忘乎所以。
作为见面礼,董卓又赠他黄金甲和锦袍。
可怕的酒劲上来,吕布大醉忘形。惜哉,好汉终为眼前欲望所惑,误践青云大志。
吕布钻进囚笼。
董卓已经不知道还会怕谁。他威势兴旺,旭日一般。
他自己领前将军,任胞弟董旻为左将军,封吕布为都亭侯,任骑都尉、中郎将。
为所欲为,无不成功。
不过,还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帝位的废立。李儒又在他左右频频劝他实现。
“可矣,此次当断然行事。”
董卓在府中举办盛宴,再次让百官聚于一堂。
洛阳城里人喜欢宴乐。尤其是朝廷百官,赏舞乐,嗜饮酒,不辞长夜,醉客颇多。
“今天比上次宴会时气氛和谐多啦。”董卓环视宴会会场气氛,感觉良好。
他觉得时候已到,道:“各位!”从席上站起,试着向全场讲话。
一开始讲的话,作为主人倒极其应景,大家一齐举杯“感谢!感谢!”地应和,经久不息。
董卓觉得这热烈的场面是大家对自己的爱戴,便突然提出废掉现帝,拥立陈留王的话题,道:“呃……以前没有得到诸公明智的赞成,终未形成决议。今天,我意卜此盛宴吉日,一定要把以前没有得到解决的大问题一次议决,并举杯庆祝。诸公意下如何啊?”
宴会场面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就像沸水骤冷一样。
“……”
“……”
问题重大,谁都像哑巴一样三缄其口。
这时,有人在席上叫道:“不可!不可!”
是中军校尉袁绍。他竟敢点燃反对的导火索。
“借问董将军!您为何喜欢平地掀起波澜?为何要一而再地提出废黜现帝,让陈留王登基的阴谋建议?”
董卓以手扶剑,道:“住嘴!什么叫阴谋!?”
“私下谋划废帝之议,不是阴谋是什么?!”袁绍也毫不逊色地吼道。
董卓铁青着脸,道:“什么时候密议啦!?我是在百官面前说出自己想法的!”
“这个宴会是私人场合。如果是朝议,为什么不在皇帝的御座前进行?为什么不请众多重臣和太后出席?”
“咄!啰唆!你要是讨厌私人场合,就滚出去!”
“不!我倒要监视一下这场阴谋宴上有谁会努力赞成!”
“这可是你说的啊!你以为我董卓的剑不快吗?!”
“狂言!各位,刚才的声音听上去是什么?”
“天下事在我。有谁不满我的主张,就跟袁绍一起离席出去!”
“啊!妖雷声起,天日晦暗!”
“再有怨言,一刀两断!滚!滚!你这个逆贼!”
“这样的地方,还有谁要留下?!”袁绍全身发抖,踢翻宴席。
当夜,他就提交辞表,远奔冀州之地而去。
袁绍踢翻宴席出去之后,董卓立刻用刀指着客席,命左右武士道:“太傅袁隗!把袁隗带上来!”
袁隗面如土色,被拖到董卓跟前。他是袁绍的叔父。
“喂,是你亲眼所见吧!你侄儿辱我而去,无礼之极。我要在此砍你的头。砍头之前,我有话要问。要知道,你已经站在人世和冥界的岔路口上。要三思而后答。”
“是……是。”
“你对我董卓宣布的帝位废立之事感想如何啊?是赞同呢,还是跟你侄儿一个想法啊?”
“如同尊命。”
“何谓如同尊命啊?”
“在下认为您的宣言是正确的。”
董卓举剑,声如响雷道:“好!既如此,就让你的头暂且放在你的脖子上。其他人如何啊?我大事已宣。违者军法从事!”
列席百官唯唯慑服,再无一人叫喊反对。
董卓就这样威逼百官宣誓,又一一点了官职名称:“侍中周毖!校尉伍琼!议郎何颙……”
董卓看着他们起立,发布严厉命令,道:“袁绍叛我,内心必思今晚逃回冀州。他有兵力,不可大意!汝等即刻率精兵前去追讨,取他人头来!”
“是!”
三将中二将奉命,就要出去,只有侍中周毖道:“啊呀,在下惶恐,认为尊命欠虑。窃以为并非上策。”
“周毖!你要背叛我吗?!”
“不。为取袁绍一颗人头,却有引发大乱之虞。他平常广布恩德,门下官吏多出,治下聚有财富。如果听说袁绍举起反叛大旗,山东各诸侯将悉数骚动,那可是管得一时之用的啊。”
“我又奈何?!背叛我的人只有讨伐!”
“可是,袁绍本是似有想法却无决断之人,且不识天下大势,只为一时愤怒所左右而离席。彼惧也。如何能为害而妨碍您的霸业呢?不如诱之以利,封他为一郡太守,不动声色,把他放下。”
“此话如何?”董卓回顾坐席右边,喃喃地道。
蔡邕认为大有道理,示意赞同。
“那就暂停追讨袁绍吧。”
“如此甚好,是为上策。”
听到大家口口声声的赞礼之声,董卓突然心情大变,改变成命,道:“差人前去传话,任命袁绍为渤海郡太守。”
后来。九月朔日。董卓请皇帝到嘉德殿,当日布告文武百官:“今日不出者一律处斩!”然后在殿上拔剑,藐视御座,命股肱之臣道:“李儒,念宣文!”
这是预定计划。
李儒清晰应答之后,旋即展开准备好的宣文,高声诵读起来:策文
孝灵皇帝,不穷眉寿之祚,早弃臣子。皇帝承嗣,海内侧望。而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性情慢惰,凶德已显,损辱神器,宗庙蒙尘。太后亦教无母仪,统政荒乱。众论是起,大革之道……
李儒提高声音继续念着。
百官失色,皇帝在御座上瑟瑟发抖,嘉德殿上一片寂静,宛若坟场。
这时,突然响起“呜呜……”的呜咽声。是皇帝身边的何太后。
太后为泪水所噎,终于跌下座来,抓住皇帝衣摆,道:“不管任何人说什么,你都是大汉皇帝!你不能动啊!决不能从御座上下来啊!”
董卓一只手抓着剑,道:“正如李儒所宣,皇帝昏愚,毫无威仪,太后教诲昏昧,亦无母仪。自今日起,废现帝为弘农王,将何太后打入永安宫,拥立陈留王为帝!”
董卓一边说,一边把皇帝拉下御座,解去玺绶,硬塞进臣子行列,站南面北。
然后,当场剥去哭疯的何太后后服,让她着普通服饰,退至后排。群臣不禁捂住眼睛。
这时。有一个人大声道:“且慢!逆臣!谁给你董卓如此大权,欺瞒上天,强行废黜贤明天子?!……不如与你同归于尽!”
说时迟那时快,群臣中一阵骚动,一人用短剑刺向董卓。
是尚书丁管,一个年轻纯真的宫内官员。董卓大惊,一边侧身,一边呼救,声音出奇丑陋。
“哼,干什么?!”
李儒从旁一扑,拔刀就砍,斩下丁管首级。同时,武士们锋利的兵器一齐刺进丁管的身体。殿上被年轻义士的鲜血染红。
尽管如此,董卓终于在这里达到目的,立陈留王,让他即天子位。百官慑于董卓淫威,唱和万岁。
新皇帝后称献帝。可是献帝年纪尚幼。凡事悉听董卓之意。
即位仪式结束,董卓封自己为相国,杨彪为司徒,黄琬为太尉,荀爽为司空,韩馥为冀州牧,张资为南阳太守……不管是地方官的任命还是辇下朝臣的登用,全部安排心腹。自己则作为相国,挺着肥大的身体横行宫中,穿履佩剑,就像出入自己的家。
同时。改年号为初平。
二十二 春园走兽
废帝年纪尚轻,何太后整日哭泣。两人一起,被深深地幽闭在冷宫永安宫。春来空虚,花月徒增伤悲。
董卓严令冷宫卫兵:“监视不怠!”
卫兵放哨,犯起春困,打起哈欠。忽听幽楼上传来哀伤的歌声,便有意无意地竖起耳朵。
嫩草绿凝烟
袅袅双飞燕
洛水一条青
陌上人称羡
远望碧云深
是我旧宫殿
何人仗忠义
泄我心中怨
卫兵听罢,写在纸上,密告相国:“相国,废帝弘农王作这样的诗歌吟唱。”
董卓看诗,叫道:“李儒在否?”给李儒看诗,吩咐道,“你看这个。身在幽宫,还写如此怨诗。让他们活着,必为后患。何太后和废帝都交给你处置吧。把他们杀了。”
“领命。”
李儒原本就是猛兽爪牙,无情可言。他即刻带十余强悍兵卒,飞奔永安宫而来。
“弘农王何在?”
他噌噌噌地上楼。弘农王跟何太后正在楼上沉浸于春天的忧伤,兀见李儒身影,大吃一惊。
李儒笑道:“不必大惊小怪。相国赠酒,让汝等安享春日,我特来传。此为延寿酒,乃延年百岁之美酒。来,喝上一盏吧。”
说着,李儒取出一壶酒,硬把杯子塞到废帝手中。废帝紧皱眉头,含泪道:“这是鸩酒吧。”
太后也直摇头,道:“相国怎肯给我们延寿酒!?李儒,如果非鸩酒,汝先饮一杯。”
李儒怒目,道:“什么,不喝?是要此二物咯。”
说着递上白练和匕首。
“啊……是叫我们死吗?”
“汝等可任选一样自己所喜之物。”李儒冷漠恶毒地道。
弘农王含泪悲歌:
天地易兮日月翻
弃万乘兮退守藩
为臣逼兮命不久
大势去兮空泪潸
歌罢哭倒在地,垂死挣扎。
太后瞪视李儒,道:“国贼!匹夫!尔等灭亡指日可待!……啊,我兄何进愚蠢,竟引如此禽兽进入都城!”
太后疯骂。李儒嫌闹,一把抓住她的后颈,从高楼栏杆上扔下楼去。
“如何啊?”
董卓边酌美酒,边等李儒佳音。
不久李儒回来,袍子上血污片片,冷不丁递上两颗人头,道:“相国,遵命办妥!”
乃弘农王与何太后头颅。两颗人头,眼睛紧闭。但在董卓看来,那些眼睛,个个怒睁,急欲蹦出,砸向自己。
他皱起眉头,道:“那玩意儿不给我看也罢。去城外埋了吧。”
从此以后,董卓日夜狂饮,不管禁中内官还是后宫女官,不顺眼者,当场斩杀。每到夜晚,他就横卧天子榻上,贪享春眠。
一日。他出得阳城,醉醺醺地假扮御者,用驷驾马车,载众多美人,在城外梅花盛开的梅林作逍遥游。
当日乃村社祀日,毫不知情的农民男女盛装而归。
董相国见状,在马车上突然大怒,道:“身为农民,大好晴天,却不下地,盛装打扮,到处乱跑,简直是不懂礼仪的懒鬼!”
年轻男女突然被相国兵丁追赶,哀号着四散而逃。逃得慢的,被兵卒抓来。
相国气焰嚣张,命道:“牛车裂尸!”
于是,兵卒便用绳索捆住村人手脚,分别绑在两头牛身上,鞭打壮牛,朝东西两个方向狂奔。村人手脚撕脱,鲜血把梅园大地染得片片猩红。
“哈哈,比赏花有趣多啦!”
黄昏时分,马车向阳城归去。
这时,在一个巷子口,突然有人大喝一声:“逆贼!”冷不防朝马车扑来。
美女悲鸣,马儿受惊,引起一场意外混乱。
“干什么?!来人!”
相国躯体肥大,动作不敏捷,但力大惊人。
刺客是一个精悍男子。只见他登上马车,拔出短剑,朝相国的便便大腹猛力刺去。董相国打落短剑,紧抱刺客。刺客动弹不得。
“歹人!何人指使!?”
“遗憾啊!”
“报上名来!”
“……”
“必与谋叛之徒一伙。快说,何人指使?!”
此时,刺客痛苦,大叫:“叛逆乃臣下背叛主君。我不记得是汝臣下!我乃朝廷之臣,越骑校尉伍孚!”
“斩了他!”
董卓一脚把他踹下马车,武士们无数刀枪,当即刺在伍孚身上,把他捅成马蜂窝。
逃出都城后,袁绍被封为遥远渤海郡的太守。后来,每闻洛阳形势,均感胸中郁闷。终于忍无可忍,暗地传书,言辞激越地敦促身在洛阳的同志、位列三公的王允举事。
可是,王允收到书简,也只日夜内心煎熬,毫无讨伐董相国的良策。
因此,王允虽然天天上朝,处理政务,却无精打采,独自一人,心中郁郁寡欢。
一天,碰巧前朝旧臣同处一室,与董相国鼻息相通的高官并无一人。王允暗自高兴,心中暗忖:“天赐良机!”急忙邀请在座各位,道:“今天是在下生日,请诸位一同枉驾在下别馆竹里馆如何?”
“一定前往,为公贺寿!”
称不便者,竟无一人。人人心中郁闷,不约而同地希望避开董卓爪牙,说说心里话。
王允先赴竹里馆,悄然准备宴会。不久,前朝公卿们便在夜晚悄悄汇集而来。
这是不得时运的失意大臣秘密聚会,宴席气氛显得沉郁。劝酒伊始,王允就望着冰冷酒杯发愣,泪水扑簌簌地掉落。
有位客人看不过去,道:“王公,难得生日宴会,理当高兴才是啊。你又为何落泪?”
王允长叹一声,道:“咳,如今这般,哪里有心祝寿?!不才自前朝以来,忝列三公之位,承办政务,却对董卓势力束手无策。耳听万民嗟怨,眼见汉室衰亡,如何还能醉于寿宴!”
说着,用手指揩拭泪眼。
闻听此言,满座皆叹,道:“啊……生不逢时啊。昔日汉高祖提三尺之剑斩杀白蛇,平定天下。尔来王统四百年。怎料我等却生在如此末世!”
“遇到如此时势,我等命真不好啊。”
“……话虽如此,谁敢出声批评董相国及其同党,人头不保啊……”
大家纷纷落泪抱怨,烛光为之黯淡。这时,末席突然有人击掌大笑:“哈哈哈哈,哇哈哈哈……”
公卿们惊讶,扭脸朝末席望去。那里有一位年轻朝臣,独自举杯,面孔白皙,泛着红潮。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看着大家啜泣抱怨,甚觉可笑。
王允责他无礼,道:“我想是谁呢,那不是校尉曹操吗?为何发笑?”
“哦,对不起。但实在忍俊不禁。大家都是朝廷大臣,从晚上哭泣到拂晓,从早晨悲伤到黄昏,横竖就是个哭。照这样,天下万民也得哭着过日子啦。何况这还是生日,特意相聚而来,却又是如此比着哭泣……哇哈哈哈……失礼失礼,实在可笑,止也止不住。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啰唆!你本是相国曹参的后代,四百年来代代受汉室大恩,对当今朝廷的情形,难道就不悲伤吗?!我们的忧虑就那么可笑吗!?回答!答得不好,决不饶你!”
“这顿火发得意外……”曹操略微认真起来,摆出一副老成样子,接着道:“在下笑得并非毫无道理。大家都是时下大臣,却像女孩子家似的白天黑夜只顾悲叹抽泣,说到诛伐董卓,竟无计策。……如此没有出息,莫如休要慨叹时势,去给美人当坐椅,听听胡琴,淌淌感动的泪水,岂不更好?!如此想来,岂不可笑?!”
对曹操的讽刺,以王允为首的一干公卿人等,个个面露愠色,酒席一片冷场。
“你既口吐狂言,有何诛杀董卓的良策?莫不是自信满满说大话吧?”王允再次紧逼,责问道。
人们屏住气,都把眼光集中到曹操白皙的脸上,看曹操如何回答。
“怎可无计!”他扬起眉毛,毅然道,“小生不才,但如交给小生,定斩董卓首级,悬于洛阳城头,请诸位拭目以待!”
说得直白。
王允对他充满自信的话语反倒喜形于色,道:“曹校尉,如你刚才所言不假,简直就是天降义士于大地,救万民于苦痛。快快讲来,你有何妙计?我等愿闻。”
“如此我愿道出。在下之所以经常接近董卓,表面上谄媚侍奉,不瞒诸位,是因为内心早已发誓,一旦有机可乘,当下杀死老贼。”
“呃!……如此说,你早有如此决心啦?”
“若非如此,如何敢在诸位面前大笑,口吐狂言呢?”
“啊,天下果有如此义士吗!?”
王允深为感动,大家也放下心来,满脸喜色。
这时,曹操道:“在下对王公偶有所求。”
“你有何求,不必客气,但请讲来。”
“不是别的。在下常听人说,王家自古有镶嵌七颗宝石的稀世名刀传家。为了刺杀董卓,小生愿借名刀一用。”
“如果你能达到目的……”
“此事定要办得漂亮。董相国最近宠爱在下,完全把在下当做心腹。所以接近他,一念之下斩杀他,并不费事。”
“噢。只要行动顺利,可谓天下之大幸。一把传家名刀,何足惜哉!”
王允当即命家臣取来秘藏七宝刀,亲手交到曹操手中,道:“不过,如果失手,事情败露,非同小可啊。须十分小心从事。”
“请放心!”
曹操收下宝刀,当晚宴会也已结束。他英姿飒爽,踏上归途。七宝利刀宛如夜光珠带,在他腰际灿灿闪亮。
二十三 “白面郎”曹操
曹操年轻。尽管他的形象最近突然高大起来,但归根结底还是个白脸小伙儿。
自二十岁那年首次担任洛阳北部尉以来,几年之间,他的才干得到公认,位列朝廷少壮武官。在宫中纷乱、多事的时局中,他从未失足,地位渐渐得到巩固。他年纪轻轻就与新旧势力的高官为伍,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朝臣一员,早早地崭露头角,卓尔不群。
正如王允在密会上所说,曹操出自名门,相传为汉初丞相曹参后裔。
他出生于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父亲曹嵩辞去宫内官职,早早下野,如今居住在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年纪虽老,但仍健在。
其父曹嵩看“此子凤眼”,便在众多孩子中自幼宠爱曹操。
所谓凤眼,就是像凤凰的眼睛一样细而有光。
少年时代,曹操是个皮肤白皙、头发乌黑、丹唇明眸、不胖不瘦的美少年。而且,学舍的老师和乡里人都怵他的鬼才,道:“此子可怖!”
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少年曹操对学问听一知十,从不见他哪一天在啃书本。他喜欢游猎,拿着弓箭追捕野兽。他早熟,招几个不良少年诱拐村中少女。成天不务正业。
“此子并不学好!”叔父担心曹操未来,悄悄忠告其父。“你太溺爱他,不可不可。父亲眼中,只看到孩子好的才能,却看不到孩子的奸才。”
恰好父亲曹嵩也常听到曹操所干坏事,便唤曹操来到身边,严加训斥,通宵教训。
翌日叔父又来。曹操猝倒门前,痛苦得像抽风发作一样。
叔父正直,不知曹操装病,惊慌跑到屋里,告知操父。
父亲曹嵩也因爱子曹操得病,脸色大变,飞奔而来,见曹操在门前玩耍,与平时并无二致。
“曹操!曹操!”
“何事,父亲?”
“你没事吗?你叔父刚才告诉我,说你抽风,样子吓人,这是大事,叫我赶紧出来看看。我吓坏了,跑出看你……”
“哦……叔父怎么喜欢说谎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此子怪哉。”
“叔父才怪呢。好像你的兴趣就是说谎,喜欢看人家受惊为难。村里的人也说呢,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惹你叔叔恨啦?凡事都说我是浪荡公子啦,调皮鬼啦,还有抽风啦,到处张扬。”曹操一脸无辜地道。
此事之后,曹操的父亲凡事不再相信弟弟的话。
“真是娇惯啊,这个做父亲的!”
曹操得意忘形,越发耍奸,搞恶作剧,每日放浪形骸。
曹操,二十岁前并无正当职业,虽有家产,又是名门之后,却如叔父预言,是个令人头痛的青年。
但是,曹操多招人恨,却同时又有任侠风范,颇聚人气。
“人很聪明。”
“可以跟曹操讲,一旦有事,靠得住。”
时人桥玄、何颙异之,把曹操的纵横策略看做奇才。
“当今天下大乱。有朝一日,变成乱麻,最终总要收拾。到时,一定要有非凡人物不可。说不定,以后就是他这种人能够安天下呢。”
年轻人聚会的场合,甚至有人曾经认真地如是说。
有一次,桥玄对曹操道:“你还没有名气,不过我看你是有为的青年。如果有机会,可以跟许子将这个人交往交往。”
“子将,何许人也?”曹操问。
“此人非常善于鉴人,还是个学者。”
“就是看相的咯。”
“不至于如此低下。是更具慧眼的人物批评家。”
“有趣。访他一访。”
一日,曹操造访许子将。有很多弟子和客人在座。曹操报上姓名,想听听他直言不讳的“曹操评”。可是,子将只是冷眼一瞥,鄙视而未认真回答。
“哼哼……”
曹操也把拿手的讽刺本领表现得淋漓尽致,揶揄道:“先生每每鉴识池塘里的小鱼,却还不曾在这间屋里鉴识过大海里的巨鲸吧。”
许子将这才从学究一样薄而黑的嘴唇后面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开口答道:“竖子!何出此言!汝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听到回答,曹操道:“乱世奸雄!……可以。”
言罢,满意而归。
不久。年方二十,便当上北部尉一职。
这是皇宫的警卫官。他初上任,严守规定,犯者即便是高官,也都严惩不贷。一次,甚至猖獗一时的十常侍蹇硕的一个亲戚破禁,夜晚带刀在禁门附近走动,照样被曹操棒责。
“那个弱冠警吏啊,一旦犯到他手上,可不留情呢。”
曹操反倒声名鹊起。未久,他就晋升为骑都尉,在地方上爆发黄巾贼之乱时,被编入征讨军,转战颍川等地,总是装备着引人注目的红色旗帜、红色马鞍、红色铠甲,驰骋疆场。就连曾在颍川草原火攻张梁、张宝时遇到的刘玄德及其旗下关羽、张飞,都看得瞠目结舌,道:“彼何人也?!”
就是这个人。骁骑校尉曹操。
曹操接过王允传家七宝名刀,发誓要刺杀董相国。当夜回到家中,抱着七宝刀躺在床上。
他究竟做了一个怎样的梦呢?
翌日。曹操像往常一样来到丞相府。
“相国在哪里?”他向小吏问道。
“刚刚进小阁,在书院歇息。”
于是他径直朝小阁走去,问安。
董相国躺在床上,喝着茶。吕布侍立一旁。
“迟到啦。”一见曹操的面,董卓就责备道。
实际上已经日上三竿,丞相府各厅的工作都已告一段落,到了午休时分。
“抱歉!我那匹瘦弱的老马,走起路来慢得很……”
“没有好马吗?”
“没有。我的薪水很少,想要好马也买不起。”
“吕布!”董卓回头叫道。
“从我的马厩里选一匹合骑的马给曹操用。”
“是。”吕布走出阁去。
曹操忖道:“太好了!”
他心跳起来。董卓骁勇非常,力大无比。
“万一失手……”
他谨慎行事,寻找时机。董卓体肥,在床上正坐稍久就会疲劳。
这时,董卓一骨碌躺到床上,背朝曹操。
“更待何时!此乃天赐!”
曹操心里大叫,抓住七宝刀,嗖地拔出,藏到背后,朝床边靠近。
这时,名刀光芒一闪,阳炎一般映照在董卓旁边壁上镜中。
董卓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目光犀利,问道:“曹操,刚才的闪光是什么?”
曹操没有时间收回宝刀,心中一愣,镇静道:“哦,最近在下得到一把稀世名刀,特来献上,您若称心,就请佩带。请您过目前,我悄悄地擦了一下,立即光芒满室。”
一点没有惊慌之色,说着递上宝刀。
“哦……拿来我看。”
董卓正拿在手上看着,吕布回来。
董卓好像很中意,道:“果然是把好刀。怎么样,这把刀?”
说着拿给吕布看。
曹操紧接着道:“这是刀鞘。七宝嵌饰多漂亮啊!”
说着把剑鞘递给吕布。
吕布沉默不语,收刀入鞘,拿在手上,催促曹操道:“去看马吧。”
曹操道:“好的。领受了,谢谢!”
说完快步走到院里,抚摸着吕布牵来的骏马马鬃,道:“啊!好一匹骏马!真想在相国面前骑上一试啊。”
听了这话,董卓也终于上当,道:“好啊,试试吧。”
得到准许,曹操“嗨”的一声飞身上马,手起鞭落,说时迟那时快,朝着丞相府门外飞驰而去,再不回头。
“还不回来啊?”
董卓感到奇怪。
“说是试骑一下,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曹操这家伙。”
他嘟囔了好几次。
吕布这才开口,道:“丞相,他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啦?”
“从他刚才向您献宝刀时的举动看,实在有些可疑。”
“嗯。当时他的举动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您赐他马,是他的万幸,也许他已经仓皇出逃了。”
“既然如此,这家伙就不能放任不管。传李儒!先叫李儒来!”
李儒前来,仔细听了事情经过,道:“这下可糟了,犹如放豹出笼。他的妻儿都在都城之外,一定是瞄着相国的性命而来的。”
“可恶的家伙!李儒,如何是好?”
“立刻派人去他的住处,就说您召见他。如无二心,他必来见您。不过,他可能已经不在家里了。”
为了慎重起见,当下派出六七骑当值的兵卒,结果果然如李儒所料。
据后来当值的兵卒报告:
“刚才,曹操骑着黄毛骏马飞也似的驰出东门,当值的兵卒去追,终于在通向城外的关口追上他,询问了他。曹操说:‘我奉丞相急命突然外出。你们阻拦我,耽误了紧急大事,不知道以后丞相会怎么责罚你们!’既然这样,谁都没有怀疑。曹操便扬鞭出关,没人知道他去哪里。”
“这就是了!”董卓的表情充满怒气,红着脸道,“耍小聪明的家伙!平日里对他施恩关照,宠爱有加。他却傲慢不羁,竟敢背叛我。这个匹夫,碎尸万段也不解恨!李儒!”
“在。”
“把他的长相服装画下来,张贴各地,严令缉捕!”
“领命。”
“就说有生擒曹操者封万户侯,有献曹操首级到丞相府者重赏千金。”
“马上安排。”
“等等!还有,”李儒刚要退下,董卓又补充道,“这个计划想起来绝非白面郎曹操一人所为。定有同谋共同参与。”
“当然。”
“这样事情就更严重了。在通缉追捕曹操的同时,还要在都城里过筛子一样进行甄别,一旦抓到嫌犯,立即拷问。”
“是。绝不松懈,从速着手。”
李儒大步离去,召集捕囚厅衙役,发号施令,布置森严的抓捕行动。
二十四 伪忠狼心
抓捕曹操!布告飞传地方各州各郡。
另一方面。曹操鞭打黄马,日夜兼程,风驰电掣地逃去,把洛阳都城远远甩在身后,仿佛与董卓的抓捕比赛速度。很快,来到中牟县(今河南中牟)附近。
“站住!”
“下马!”
刚来到城门,他就被守城兵卒拉下马来。
“中央刚刚下来命令,看到曹操立即抓捕。你的样子和容貌很像布告上的画像。”
城门小吏说完,不管曹操如何解释,根本不听。
“先把他带到府衙去。”
兵卒把曹操围得铁桶一般,押到审讯处。
中牟县令陈宫一见部下押来的人,当即道:“啊,是曹操!不用审。”
他犒劳手下兵卒,道:“我在洛阳当差,直到去年,见过曹操一面。此次走运,如果把生擒的这个人押送都城,我就能封万户侯。你们也会得到赏赐啊。今晚痛饮,提前祝贺!”
曹操当场被关进早已准备好的铁槛车,准备明日解往洛阳。守兵和小吏大肆饮酒庆贺。
日落时分,酒宴结束,小吏、守兵关闭城门,各自散去。
曹操万念俱灰,紧闭双眼,靠在槛车里,默默听着黑暗山谷的响声和黑夜里的风声。
夜近阑珊。
“曹操!曹操!”有人走近槛车,低声呼喊。
曹操睁眼一看,正是白天一眼就认出自己的陈宫,便若无其事地道:“有何见教?”
“听说你在都城,深受董相国宠爱和重用,如何落到这步田地?”
“废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你不是已经生擒我了吗?就别啰里啰唆的啦,赶紧押解到都城领赏赐去吧。”
“曹操。你真无鉴人之明哪。……正是好汉惜好汉啊……”
“你说什么?”
“请息怒。因为你总是看轻别人,所以我还你一句。我也是胸怀冲天大志之人。苦无志同道合者共论国忧,唯恨虚度光阴。与你巧遇,便来打探你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