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砍伐竹木,搭建临时房屋,扎营十几日后,果然下起雨来。每天从黎明到日暮,一日连着一日,竟然不见消停。雨量之大更令人吃惊,世人常说“大雨如注”,但此番大雨不仅顷刻之间就淹没了临时房屋、粮草与各种器械,还险些将人员、马匹冲走。无奈之下,魏军不得不一再向高山上转移。
山路成河道,绝壁变瀑布,山谷不多时也化为一片湖泊,全军上下昼夜不安,人不得睡。滂沱大雨不停地连降了三十余天,其间魏营中溺死者不断,患病者日增,与后方联络断绝,兵粮秣草耗尽,四十万兵马眼见得就要被困死在雨水之中。
魏帝在洛阳闻知此事,忧心如焚,遂令筑坛祭天。“乞请天帝开恩,尽速止雨赐晴吧!”然而,雨势并无歇停之意。
太尉华歆、城门校尉杨阜、黄门侍郎王肃等人,当初就反对出兵伐蜀,此时更以反映民意之名,上疏劝谏魏帝:“恳请陛下尽速召回伐蜀大军。”
魏帝别无他法,只得发出撤兵诏书。
敕使到达陈仓之时,大雨总算停歇了,但魏军令人目不忍睹的凄惨处境,却使敕使潸然泪下。
曹真、刘晔得悉天子诏令撤兵,痛哭不已,司马懿惭愧地说道:“此番败回,不可怨天,只怪我短视,无先见之明。如今原路返回,绝不可再折损一兵一卒。”
他先把殿后人马细心布置在退水之后的山谷中,又将大军主力一分为二,两队相互掩护,交替撤退。
却说孔明此时已将蜀军主力派至赤坡(今陕西留坝县北)。雨后的晚秋,晴空万里,他神清气爽地展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魏军疲病交加,现已陆续撤走。”
读完情报,孔明一改初衷,并未派大兵前去掩杀,而是斩钉截铁地吩咐道:“如若发兵追击,势必会中司马懿埋伏。此人怀必胜之心而来,自不甘因天灾黯然撤走,定会企盼我军紧追其后,以便伺机报复于我,以求挽回颜面,全身而退。倒不如且任他去,日后再做良图。”
六十六 赌局
魏国大军远去之后,孔明将八支人马分为两路,由箕谷与斜谷推进,意欲第四次在祁山布阵进攻。
诸将不解为何又去祁山,问道:“去长安有数条路可走,丞相为何每次必要从祁山进攻?”
“祁山乃长安之门户,”孔明解释道,“陇西诸郡倘若有兵去长安,必须经由此地。其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层峦叠嶂,地势起伏,颇多山谷,为绝好的天然屏障,更便于伏兵于此,左出右入,乃最宜用兵之地。故欲夺取长安,不能不先占祁山,以得此处之地利。”
“原来如此。”
听完这番话,诸将方才明白,孔明虽苦战数次未能占领祁山,却不改变进攻方向,执著于既定攻击目标,原来富有更为深远的战略意义。
却说魏军总算从险地脱身,暂时松了一口气,撤退时留下的伏兵也随后追赶上来,向曹真复命道:“我等埋伏了四天,也未见蜀军追兵身影,故此前来归队。”
魏军又原地扎营七天,一再打探蜀军消息,却未能探得任何动静。
曹真对司马懿说道:“看来下了一月有余的大雨,山中小路与栈道皆已冲毁坍塌,蜀兵无法移动,或许尚不知我军业已撤走。”
“不然。蜀军岂会不知我们退兵?他们必定会在我军撤走之后出兵。”
“何以见得?”
“孔明此次未尾随追击,乃惧怕我伏兵截击。想来他见连日天气晴朗,已调转方向,领兵往祁山去了。”
“此言实难以令人信服。”
“为何不信?他必会出兵祁山,且会兵分两路,从箕谷与斜谷进军。”
“哈哈!此话当真?”
“孔明定会如此用兵。我们若立即派出人马,赶在蜀军前往箕谷、斜谷的途中伏击,正好可攻其不备,挫其锐气。”
司马懿虽一力主张前去设伏,无奈曹真只是不听。曹真坚持认为,若从常理判断,如果孔明有意进攻,魏军退兵之时是其最好战机,只需率军紧紧追赶,便可稳操胜券。孔明这等高人,此时绝不会采取进兵祁山的愚蠢战法。
“大都督既然不信,我看不妨如此。”司马懿执意要去伏击蜀军,见曹真固执己见,最后只得说道,“大都督与我各领一军,分头去守箕谷与斜谷,可埋伏在狭路两侧,待蜀军通过时进行截击。若十日之内孔明不来,我愿意登门谢罪。”
“你打算如何前来谢罪?”
“我愿面涂胭脂红粉,身穿女人衣衫,来向大都督赔罪。”
“那倒不错。”
“但若是蜀军果真前来进攻箕谷、斜谷,大都督又当如何?”
“是啊,你要我如何?”
“此乃一场大赌局,只对一方设罚,岂不有失公允?”
“言之有理。若蜀军真如你所说,来攻箕谷、斜谷,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送与你。”
“多谢大都督。”
“胜负未分,何以言谢?”
“大都督此言既出,我便感到如同已经领受了两件天子赐物一般。”司马懿说着朗声笑了起来。
当天傍晚,他率军前往祁山以东的箕谷设伏,曹真也自领一支人马,向祁山以西的斜谷开去。
与作战相比,埋伏的任务更为艰苦。为了防备敌人随时前来,必须昼夜高度戒备,片刻不得疏忽,严禁烟火自不必说,就是遭到害虫毒蛇袭扰,也只能竭力忍耐,不可移动身体。
一天,司马懿去阵地巡视,忽然听到一名偏将在对部下发泄怨气:“敌人连影子也不见,我们为何要白白守在这里?身为主将之人,只是为了打赌,便如此逞强好胜,肆意调遣众多将士饱尝辛苦,成何体统!”
司马懿回营之后,立即令左右将那名偏将带至座前,叱问道:“刚才在埋怨的是你吧?”
“不,小人不曾埋怨。”
“住口!本将明明亲耳听见,你还要抵赖?”
“……”
那偏将吓得不敢应答,司马懿正色呵斥道:“本将言称打赌,只是要激发曹真大都督的斗志,发兵至此,绝非为了博个输赢,你完全曲解了本将的苦心。我率众人来此埋伏,一心只图防范宿敌蜀国的偷袭,若能克敌制胜,既好将你们的功绩奏与天子,更可使国家泰平。然而你妄出怨言,诽谤主将,涣散军心,实乃自取罪戾!”说罢令左右将其推出斩首。
军中原有不少与这偏将同样心怀不满之人,见他的首级被悬挂于营门上,个个噤若寒蝉。全军更加不敢疏忽大意,只得忍受埋伏的百般辛劳,一心只盼蜀军早日前来。
却说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员蜀将,引领两万兵马,取道箕谷向祁山推进。此日正行军时,忽报率军沿斜谷道推进的孔明派参谋邓芝前来联络。邓芝向魏延等人说道:“丞相有令,取道箕谷行军,须格外小心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只可步步为营。”魏延、陈式听了,认为又是生性多疑的孔明杞人忧天,于是不以为然地笑着答道:“魏军连遭三十余日大雨围困,衣甲皆毁,病患无数,总算撤兵退回,岂有余力重新出兵至此?”
邓芝既为孔明所遣,只得一再告诫:“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二位将军切不可自作主张。”
魏延听罢,反唇相讥道:“丞相若果真足智多谋,也不致在街亭一败涂地了。此番我定要一鼓作气直捣祁山,率先构筑阵地,到时足下且请看丞相羞也不羞!”
邓芝费尽口舌再三劝谏,却说不动刚愎自用的魏延,只得急忙赶回斜谷道,如实向孔明复命。
对魏延的反应,孔明似乎并不意外,他若有所思地抚慰邓芝道:“是啊,魏延近来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想必是几番发兵征魏,皆未占得实利,他对我失望了。今日他不听我劝,又奈其何?”
自惭才德不济之余,孔明又进而说道:“昔日先帝曾经说过,魏延虽然勇猛,但素有反骨。我并非对此不知,只因怜惜其勇,才一直用至今日。如今看来,若不除其,久必生患。”
二人言谈之间,快马送来急报:“昨晚在箕谷道上,我军前阵陈式中了敌军埋伏,所率五千兵马大部被歼,现仅存八百余人,紧随其后的魏延人马正在苦战。”
孔明不禁摇头叹气,大为惋惜,随即命令邓芝道:“你速再去一次箕谷,好言抚慰陈式,以防其惧怕承担罪责,铤而走险,临阵叛变。”说着急忙将应对之策仔细晓谕邓芝。
将邓芝派往箕谷之后,孔明双眉紧皱,闭目沉思良久,方才睁开眼睛,吩咐左右:“传马岱、王平、马忠、张翼即刻进帐听命!”待四将来齐,孔明分别授予秘策,令他们立即拔营出发。
他又将关兴、廖化、吴懿、吴班召进帐来,面授机宜,随后,便自己亲率大军,大张旗鼓地向前挺进。
再说魏国大都督曹真领兵来到斜谷道埋伏下来之后,已经等候了整整七天,却未见到蜀军踪影,心中不免暗自高兴,以为与司马懿打赌胜局已定。他此刻最在意的,与其说是蜀军,不如说是司马懿,确切地说,他是更在意自己的颜面。
“如果此次打赌赢了,司马懿岂不无地自容?到时定要让他面涂胭脂红粉、身穿女人衣衫来向我赔罪。”曹真浮想联翩,自我陶醉,心中不觉感到阵阵快意。
就在前来埋伏接近十天的时候,细作前来报告:“前面山谷里,间或有蜀军出没,兵力不详。”
曹真得悉,并不将其放在心上,“不过几个蜀兵,有何大惊小怪?”遂拨出五千人马,令大将秦良领兵前去堵住谷口,“只要十天一过,我便赌赢了。最后这两天,不必扬旗击鼓,只需堵住山谷出口即可。”
秦良奉命前去把守谷口,向山谷中一看,见谷里的蜀军人马不少,且越来越多,就像四面山上的溪流不断涌到谷中一般。秦良急忙令士兵竖起军旗,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如此一来,从当晚开始蜀军果然逐渐退去,俨然是惧怕魏军,准备改道而行。天亮时,秦良一看蜀军正在撤退,哪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立即挥兵进行追击。
在山谷里追了五六里,来到一片盆地,前边的蜀军却不见了踪影。秦良喘了口气,不屑地笑道:“看上去煞有介事的一支军队,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话音未落,四方骤然响起震天的呐喊与鼓号声,无数箭弩疾风骤雨般向秦良的五千人马射来。
战马扬起漫天烟尘,由远而近的战旗上,赫然绣着蜀将吴班、关兴、廖化的大名。
魏兵吓得魂飞魄散,四处奔逃,但这山间盆地的出口早被蜀军堵得严严实实。秦良拼死突出包围,正欲逃走,却被紧追上来的廖化一刀斩于马下。
此时,山上传来孔明与其左右的呼喊:“放下盔甲武器!投降者免死!”
须臾之间,缴获的武器军旗堆成了小山,丢盔卸甲的魏兵垂手低头,等待蜀军发落。
孔明下令将魏军死尸抛向深谷,又让蜀军将士换上魏军的衣甲、装备,过不多时,一支人马全部装扮成了魏军。
魏军大都督曹真完全不知就里,他得到一名自称秦良部下的传令兵送来战报:“昨日在山谷里活动的敌人,已被我设计全部歼灭,请大都督放心。”
过不多时,又有一名司马懿派遣的信使前来,这位真正的信使带来了司马懿的口信:“蜀军先锋陈式率四五千骑进抵箕谷,业已被我军歼灭,大都督在斜谷方面情况如何?”
曹真不言实情,信口谎称道:“斜谷方面未见蜀军一兵一卒。你可转告司马懿,这次打赌我赢了。”
到了第十天,曹真对幕僚说道:“司马懿不愿输给我,才派人来打探,因为他也无从知晓蜀军是否到过箕谷。今日时限已到,我总算赢了司马懿,此番定要让他面涂胭脂红粉、身穿女人衣衫来向我赔罪。”说完,与众将一起哄笑起来。
正当曹真与左右欢闹之时,一阵鼓角声传进帐来。曹真走出帐外去阵前一看,只见旌旗招展,队列整齐,看那旗号,是秦良的人马回营来了。
队伍中有人挥手向曹真致意,曹真不疑有假,也同样挥手以示欢迎。哪知队伍来到数十步远时,来军忽然一齐挺枪冲杀过来。
“那就是魏军大都督曹真!”
“不要放跑了曹真!”
曹真惊得魂不附体,转身便向营中逃去,哪知几乎就在同时,魏军营后也冒出一团冲天大火。此时鼓声越敲越急,只见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从营前,马岱、王平、马忠、张翼从营后,一齐趁着火势向营中杀来。
死尸焦味中夹杂着血腥,到处是遭到践踏的伤兵哀号,就连大都督曹真也不知能否逃生,魏军的惨状令人不堪忍睹。正因为蜀军有备而来,指挥得当,才杀得魏军措手不及。
曹真历尽艰险,好不容易逃出营来,死死趴在马背上,只顾挥鞭打马逃命,马鞭几乎都打断了。
蜀军见其逃跑,犹如猎人抓野兔一般,紧随其后,不停放箭,追赶不舍。就在曹真命悬一线之际,山后不知何处忽然冲出一彪人马,将他救了出去。待曹真回过神来,定眼一看,方知自己已安然处在司马懿人马的保护之下。
司马懿不怀好意地问候道:“大都督别来无恙?”
面对司马懿嘲讽的目光,曹振羞得无地自容,他诧异地反问司马懿:“你远在箕谷,何以知我战败,会来此地救我于危急之中?我现在仍像做梦一般,不知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大都督理应知道蜀军定会来犯的啊。”
“实在惭愧,失敬!失敬!这次打赌,我确实输了。”
“用兵之事,谈何输赢?我派信使来此时,大都督告以斜谷未见蜀军一兵一卒,并无异状,我心想大都督若真以为蜀军不会至此,则孔明必会暗中前来劫寨,因此急忙翻山越岭,前来接应。”
“玉带与御马我会亲手奉送,此事还请勿再提起。”
“我司马懿岂敢夺天子御赐之物!大都督不必在意赌局输赢,从今以后,还请多为国事操心为盼。”
曹真惭愧难当,不久便将营地移至渭水之畔,从此以后,羞恐交集,忧郁成疾,卧床不起,再也无法去阵前指挥兵马。若说曹真终于病倒是因为司马懿的冷嘲热讽,或许也不为过,因司马懿素来舌如刀剑,不时便会伤人。
却说孔明按照预定布阵于祁山后,赏功罚过,犒劳三军,营中上下无人不服。他最后将陈式与魏延当着诸将召近前来,正色问道:“我派邓芝前来传令,告诫你等严防敌人伏兵,你二人为何藐视军令,折损如此众多兵马?”
陈式与魏延面对质问,互相推诿,俱不敢承担责任。孔明听完二人自辩,厉声骂道:“若无魏延领兵支援,你陈式与那些残兵岂能保住性命?魏延救了你,你反将罪责推与他,真是卑鄙至极!”
说罢,令左右将陈式推出斩首。
然而孔明并未斥责魏延,他明知魏延有反骨,但考虑到当下国家危难,正是用人之际,因此姑且留下了魏延一条性命。蜀国的良将比魏国少之又少,孔明此时不能不将这难言的苦衷深深咽进自己肚里。
六十七 八卦阵
魏军前临渭水,蜀军背靠祁山,二军对峙,转眼之间,已经入秋。
孔明一日来到阵前,眺望魏营之后,喃喃自语道:“看来曹真的病越来越重了……”
魏军大都督曹真自从斜谷战败之后,便不断有他染病卧床的传闻,但众人不解的是,孔明是如何得知他日益病重的?对于帐下左右的疑惑,孔明解释道:“若曹真仅仅偶染微恙,理当即刻回长安。如今他仍留在渭水营中,对病情秘而不宣,必是因为病重,深恐影响士气,引发军心动摇。”
解释完后,孔明继续说道:“如果事实正如我所推测的那样,十日之内,曹真必会病殁,到时你们不妨且去打探一下。”
他随即写就一份战表,措辞极为尖刻犀利,派遣军使,送去魏军大营中递交给曹真。
魏军大都督曹真并未应战,孔明下的战表犹如石沉大海一般。七天之后,便有细作回到蜀营中禀报:魏军营中走出打着白色旗幡的队列,推着一辆黑布覆盖的灵车,在骑兵护卫之下,悄然向长安方向匆匆远去。
孔明肯定地说道:“既然有灵柩送往长安,必是曹真已死。”
他随即训诫诸将:“不久以后,魏军定会集结兵力,前来猛烈进攻,必须严加防备,万万不可大意。”
却说此时魏军营中上下都在盛传,是孔明用一纸战书杀死了曹真。曹真本已重病在身,读了孔明下的战书后,心中又气又恼,病情骤然加剧,不久便一命呜呼了。
此事传到魏国宫中,魏帝与各皇亲国戚怒不可遏,早日报仇雪恨的舆论日甚一日,魏帝催促司马懿讨还血债的一道道出兵敕命,也不断送至前线。
这一天,司马懿终于令人将应战书送到蜀军营中,作为对孔明前次挑战的回答:“曹真虽亡,司马懿尚在。曹真丧礼昨日已毕,我军明日出兵,请来阵前决一死战。”
孔明读完应战书,微微一笑,他未写回信,只对魏国军使说了一句:“请转告司马懿,明日阵前恭请赐教。”随即令人将其送出军营。
巍巍祁山高入云巅,悠悠渭水静静流淌。秋八月的这块大地上,两支大军各自展开了威武的战阵。
两军相迎,先隔河以弓箭射住阵脚,随后鼓角大作,三通鼓罢,魏军阵中门旗大开,司马懿在众将簇拥之下,策马来到水边。他举目望去,只见孔明手摇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正徐徐趋近前来。
司马懿大声喝道:“孔明!你这自不量力的南阳耕夫,为何不识天数,一再兴师侵界,荼毒我无辜百姓?今日你若不省心改过,我定叫你尸腐祁山之野,与飞鸟野兽做饵食!”
孔明听他说罢,反唇相讥:“说话的可是司马懿?你这等鼠辈,以前不过在魏国书库里啃过几本兵书,今日便也敢头顶战盔,来阵前说长道短,岂不笑煞人也!我孔明受先帝托孤之重,誓与曹魏逆贼不共戴天。多年以来,我不求暖衣饱食,梦寐之中亦不忘秣马厉兵之事,一心只想诛灭叛国逆贼,恢复汉室正统。只知追名逐利的无耻之徒,如何配与我在此辩论天下大事!我如今率天兵至此,你这群乌合之众,还不早早弃甲投降?”
“你这巧舌如簧的南阳耕夫,不要光说大话!还是放出兵来与我一战,顷刻便知谁是正统天兵,谁是乌合之众。”
“那有何难?只是对战亦有明暗之分,不知你愿摆开阵势明战,还是设计斗智暗战?”
“就与你摆开阵势,堂堂正正地明战!”
“明战亦有三法,或派出大将相斗,或布出兵阵互破,或发出大兵对攻。”
“先与你斗阵法吧!”
“若你斗阵失败,却当如何?”
“今日且与你约定,我若败在你手下,从今誓不再统兵领军!你若无法破我兵阵,且早早引兵返回蜀地,尔后不可再犯我魏境。”
“好!一言为定。”孔明遂请司马懿先布阵。
司马懿调转马头,驰回中军,挥起一面黄旗,左右魏军随旗而动,摆出一个阵势,调兵遣将完毕,他又策马来到阵前。
“孔明,你可识得我这兵阵?”
“真是笑话!这种阵势,休言我手下的大将,就是蜀军的普通兵士,也知道它叫‘混元一气阵’。”
“说得不错。那么请你也布出兵阵,让我司马懿领教领教。”
孔明令将四轮车推回中军,只把羽毛扇举起轻轻一招,遂又回到阵前,“司马懿,你可见过这种兵阵?”
“你是在与我儿戏?这种‘八卦阵’何人不晓?”
“既知它叫‘八卦阵’,不知能否将它破掉?”
“破此‘八卦阵’,岂非易如反掌?”
“那请你只管来破!”
“我既知此阵如何布成,岂会不知破阵之法?你且看我如何将其破掉!”
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陵、张虎、乐綝三将近前,仔细吩咐道:“孔明现在布下的‘八卦阵’共有八门,依次唤作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其中的开、休、生之三门为吉门,伤、杜、景、死、惊之五门皆为凶门。只要从正东的生门、西南的休门、正北的开门打入,便可攻破掉此阵,使我军获得大胜。你等只需小心在意,按我所说去攻即可。”
魏军阵中鸣响激励人心的鼓号,三支人马从三处吉门开始朝八卦阵中猛攻,但随着孔明手中羽扇的挥动,八卦阵形立即云谲波诡地变化起来,无论向何处进攻,都似在冲撞蜀军连绵不绝的城墙,魏军始终无法找到能够突进阵内的缝隙。
过不多时,魏军逐渐被重重叠叠的蜀军分隔开来,戴陵、乐綝与六十余人虽然奋力冲入蜀军阵中,却被乱箭射得七零八落,无法相顾,魏兵哀号不绝,只感到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如同被卷进旋风中一般。
待他们回过神来,蜀军早已包围上来,乐綝、戴陵及手下六十余人,只得听任蜀军解除自己武装,被五花大绑带到孔明面前。
孔明从四轮车上扫了他们一眼,说道:“这种结果势在必然,不足为奇,我且放你们回魏营去。到了营中转告司马懿,他让你们用如此拙劣的战术,如何破得了我的八卦阵?还是请他再读些兵书,多长长见识吧。”
戴陵、乐綝羞愧难当,只顾低着头,不敢抬眼直视。
孔明又说道:“你等今日踏入我的阵中,实在令人扫兴。若为此便取了你们性命,显得我不够大度,但就此不了了之,又无法让你们吸取教训。”
遂令剥去这六十余人的衣服、盔甲,将黑墨涂在他们脸上。这些赤身露体的俘虏,在蜀军士兵的嘲笑声中,被轰出蜀军阵地,徒步回魏军营中去了。
司马懿望着狼狈回营的部下,不禁怒火中烧。他当然知道,孔明对乐綝、戴陵这些人的侮辱,更是对自己的嘲弄。自从来到祁山前线以后,自己隐忍良久,只待伺机一举击败孔明,从不为图小利而轻易出战,岂料今天一遇孔明,竟蒙如此奇耻大辱,今后将有何颜面去见魏国君臣百姓!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唯有率领全军,去与孔明拼个鱼死网破。他愤然拔剑在手,亲自催督百余员骁将,率领麾下数万人马,向蜀军发起了猛烈的总攻。
两军才交手,忽然魏军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司马懿听来不像是自己军队的鼓角,回头一看,只见两队兵马扬起滚滚沙尘,正向自己冲杀过来,领军的正是蜀军大将姜维与关兴。
“大事不好!”
司马懿惊叫一声,立即命令殿后部队回头应战,然而两队不知何时迂回到背后的蜀军,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
六十八 掘灶
这次会战,魏军十伤六七,以司马懿的一败涂地而告终。此后,魏军只是守在渭水阵地之中,再也不敢贸然行动。
孔明亦将人马全部收回至祁山营中,再三告诫将士,打了胜仗,越发不可得意忘形,放松警惕。他本想乘势进击长安、洛阳,实现恢复汉朝一统的夙愿,却因军中一件突发的小事,使自己统一天下的大业严重受阻。
后方负责粮米秣草运输的李严,遣人从永安城将兵粮送往前线来。那负责押运的都尉名唤苟安,本就嗜酒,更兼途中频频寻欢作乐,以致逾期十天,方才到达祁山。
“见了丞相如何解释才好?”苟安自知难逃问责,一路上早已想好了如何撒谎。来到营中见了孔明,便大言不惭地撒起谎来:“小人在运粮途中听说,我军与魏军正在渭水两岸激战。因怕遇见敌军,兵粮被夺了去,所以特地蛰伏于山中,待到战火停歇以后,才敢出山赶往营中来,故而耽搁了十日。”
孔明不待他说完,便严厉呵斥道:“所谓军粮,乃是士兵吃了要去作战的粮食,因而运粮本身也是作战。你只顾个人安危,怯战逃逸,误了时限,如此大罪岂能饶恕!你说的是否是实话,问问自己的肌肤便知,那是贪食酒肉才会变得如此松弛,你何曾蛰伏山中受过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之苦?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罚以劳役,误了五日,便该处斩。今天你即使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法推卸罪责。”
就在苟安被行刑武士押往帐外,即将正法时,长史杨仪闻知苟安要被斩首,急忙赶到孔明帐中劝谏道:“丞相震怒实在情理之中,但这苟安乃是李严心腹之人,今日将他斩首,只恐于李严处不好交代。想那蜀中筹措钱粮之事,皆由李严承当,若此人与丞相之间生出芥蒂,难免影响将来后方与前线之关系,进而对我军战力产生影响。望丞相还是宽大为怀,饶苟安不死。”
孔明强忍着心中的不快,默默地听着。他素来极为注重军纪,前次街亭之役以后,为了严肃军纪,即便对自己颇为器重的爱将马谡,也只能挥泪将其斩首,而今为了确保通畅的后援,他却只得违心地网开一面。
“暂免死罪,但不可不罚,打八十军棍,令其记取教训!”
杨仪颇为体谅孔明的苦心,他深深道谢之后,退了下去。
苟安多亏杨仪说情,虽然挨了八十军棍,却总算保住了性命。但他不思杨仪救命之大恩,亦不感孔明饶命之仁德,反而怀恨在心,竟连夜逃出了蜀营。
苟安带着五六名亲随,偷偷渡过渭水,径奔魏军阵营中投降。司马懿听他跪在面前说尽孔明坏话之后,怀疑地注视着他说道:“你说的话听来似乎不假,但我难以现在就相信你,谁知这是不是孔明又要引我去钻的圈套?倘若你真想效忠魏国,便请为我干一件大事。成功之后,我会奏明天子,保举你担任显赫官职。”
苟安一听,急忙再次拜倒在地,“一定办到。大人如此慷慨,我无论何事都愿干。”
司马懿当下教给苟安一条计策。
未过多久,苟安经过化装,又回到了蜀国。他到成都后,花费大量金钱组织间谍网,大肆散布诽谤孔明的谣言。这一恶劣的行动立竿见影,蜀中朝野逐渐改变了对孔明的看法,舆论开始对他进行怀疑、抨击。
不仅是成都城里,蜀宫之中不知何时也开始流传谣言,说孔明不久后要在汉中自立一国为王,甚至有些上层人士也在添枝加叶地说:“孔明手握军权,一声令下,便可取蜀而代之。他到处对人抱怨蜀帝昏庸无德,一心只图自己当皇帝。”
其实宫中的传言均出自一名宦官之口,那宦官经不住苟安引诱,已经被他收买,成了苟安在宫中的间谍。
各种谣言越传越盛,最后连蜀帝刘禅也被谣言所惑,他派出敕使,持节来到祁山前线营中,向孔明宣读诏书:“朕有重大机密事宜欲问丞相,着即返回成都。”
孔明接到诏命,仰天大哭,叹息不止,“天子尚且年幼,定是受了佞臣蛊惑。如今战局于我方有利,不日便可夺取长安,此时召我撤兵,难道是天命注定蜀国未到开运之时?我如抗命不回,那班佞臣更可抓住把柄,陷我于不义;若奉命舍弃此地而退,魏国定会乘机强化防备,我日后必再难得机会出兵祁山,更不消说攻取长安、洛阳了。”尽管满脸伤痛,不忍离去,但君命不可违背,孔明只得即日下令撤退。
姜维忧虑地问道:“大军撤退时,如何防备司马懿的乘势追杀?”
孔明布置道:“此次撤军,可兵分五路,各自择道而行。今日退兵之时,假如营内有一千士兵,就令他们掘两千个灶坑;明日拔营前,掘四千个灶坑;后日离开宿营地前,掘六七千个灶坑;第四日出发前,再掘一万个灶坑;每日退军,依此法添灶而行。”
“当年孙膑战庞涓时,每次增兵,都令士兵少掘灶坑,用此添兵减灶之法瞒过庞涓,终于获得大胜。今日丞相撤军,何故减兵之时反而增灶?”
“我不过是反用孙膑之计而已。须知若要战胜通晓兵法之人,使用与其所知兵法相反的策略,也是一种战术。司马懿心中疑我有伏兵,定命人于旧营内数灶坑,见每日增灶,则不敢再派人马来追。”
蜀军于是兵分五路,开始陆续撤军。不出孔明所料,司马懿怀疑蜀军沿途埋有伏兵,果然未敢立刻前来追击。
但根据魏军细作报告,蜀军似乎并未留有伏兵,司马懿遂令部下稳扎稳打,缓缓推进。魏军每到一处蜀军撤离的宿营地,都仔细察看所留痕迹,发现灶坑数目逐日显著增多。灶坑数量不断增加,自然意味着兵员越来越多。
司马懿逐一亲自检视之后,考虑再三,为慎重起见,终于决定不再追击,“蜀军越向后撤,殿后兵力反而越多,如此看来,孔明并非单纯撤退,若追上去,不知会遭到何等反击。我将苟安派去成都散布谣言,已经大功告成,使得孔明撤军回蜀,如今不必再去画蛇添足。”
孔明大军悠然撤退,未受任何损失,安全回到了蜀中。司马懿事后才从来自四川的旅人口中得知,那些逐日增多的灶坑,都是孔明布下的迷阵。
他闻悉后并未后悔,而是说道:“若是输给其他对手,自然是奇耻大辱,但败在孔明手下,却也无话可说。他的谋略,我确实望尘莫及。”
六十九 麦熟时分
孔明一回到成都,立即入朝禀奏后主刘禅:“陛下究竟有何大事,突降圣旨,如此紧急将微臣召回成都?”
后主听到的传闻原本就是捕风捉影,并无任何实据,被孔明一问,呆呆地看了他许久,不得不答道:“并无大事,只是朕久未见相父之面,心中甚为思慕,故特将你召回成都来。”
孔明闻蜀帝如是说,正色追问道:“此非陛下本意。想来陛下是听了宫内奸臣谗言,言微臣有异心,才降诏的吧?!”
后主被孔明问得默然无语,许久才悔恨地答道:“如今见了相父之面,心中疑团顿时冰融,一切都是朕的错,当初实不该妄下此诏。”
孔明退朝回到相府,立即令人去调查宫内宦官的言行。那几个趁孔明出师在外散布谣言诽谤孔明的宦官,不过多久便都被孔明手下带到了相府之中。
孔明对他们质问道:“你们既任后方辅佐君王之要职,本应致力于安定国内局势,激励民众斗志,为何反而率先散布子虚乌有的流言,惹得朝野人心惶惶?”
一名宦官颇有悔意,坦白道:“我是因为感到只要战争结束,生活便会轻松安逸,市道也会重现往日莺歌燕舞的荣景,所以才……”
“哎,浅薄短视之辈!”孔明痛心疾首,慨叹不已,对这种鼠目寸光的小人之见感到可怜。
“倘若朝野上下都持这种想法,即使蜀国想要避战,也无法得以安生度日。魏国会兴兵前来进攻,吴国也会乘机侵界作乱,到时不管你们意愿如何,魏吴两国既已打上门来,大战必会在蜀国境内进行,且蜀国必定落败,国家之损失将百倍于今日之祁山之战。不仅如此,包括你们在内的蜀国子民,将饱受魏吴大军掠夺蹂躏家园之苦,百姓将永远沦为吴国的牛马、魏国的奴隶,终生被其凌辱驱使。眼下这种暂时的不便与那种亡国的灾难相比,你们究竟愿过何种生活?”
宦官们都被孔明说得低头不语,再也说不出话来。
“无风不起浪,此时流传这种离间朝廷、军队、民众的谣言,看来乃是敌人有意为之。此谣言究竟为何人散布?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逐一追查下去,谣言源头最后终于水落石出,原来就是被孔明处罚的兵粮押运官苟安。
派人前去缉拿,然而为时已晚,苟安听到风声,已经逃往魏国去了。
孔明召集百官,披露事实,以正视听,又深责蒋琬、费祎等重臣未能觉察奸邪,规谏天子。肃清谣言之后,便重振精神,前往汉中。
由于连年出师征战使得蜀军兵马疲惫,孔明此番将全军一分为二,只带一半兵力前往祁山,另一半留守汉中。又定下以一百天为期,前后方兵马循环轮换,如此一来,便可使军队始终保持充沛的战力与高昂的士气,以利徐徐而进,连续攻击。
蜀国建兴九年(公元231年,亦即魏国太和五年)早春二月时节,洛阳城里又收到了前方告急的战报,魏帝曹睿获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马懿进殿,委以军政大权,“如今能抵挡孔明的,除你之外,已别无他人。望你承担此重任,竭力为国分忧。”
“曹真大都督业已仙逝,微臣愿尽一己之力,剿除寇贼,以报陛下厚恩。”
司马懿领命之后,立即前往长安,调兵遣将,布置魏军迎战。他先令左将军张郃为先锋,又令郭淮统领陇西各郡守备人马,自己随后率领中军,在左右两翼与前后两军的护卫下,大举进发到渭水之畔,布下了兵阵。
渭水流暖,祁山霞红,春日迟迟,万籁俱寂,对峙的魏蜀两军也久未响起战鼓。
一天,司马懿召张郃进帐说道:“想来孔明又在受粮食短缺的困扰。如今陇西地区小麦渐熟,他必会暗中派兵前去割麦,以此充当兵粮。”
“所言甚是。陇西小麦产量巨大,蜀军若去割麦,兵粮之忧立时便可化解。”
“你且留在渭水与祁山蜀军对峙,我自带兵前往陇西,定不能让孔明的阴谋得逞。”
司马懿布置完毕,只给张郃留下四万人马防守渭水阵地,自己率领其余兵力,往陇西而去。
他的直觉颇为准确,此时孔明为了夺得陇西小麦,已经用重兵包围卤城,迫使城内守将投降。
孔明问降将道:“何处小麦现在已经成熟?”
“今年陇上小麦熟得较早,且其质地也属上乘。”
孔明闻言,即留张翼与马忠驻守卤城,自己领着其余兵马,往陇上开进。
行不多时,前军哨探前来回报:“陇上去不得了,那里已驻满魏军兵马,远远还望得见司马懿的中军大旗。”
孔明咂舌叹道:“我军如此机密离开祁山,司马懿竟然预知我们此行是为割麦而来。如此看来,他已做好万全准备,若以寻常战法,恐难以取胜。”
孔明沉思之后,当晚沐浴更衣,令人推出四辆完全相同的四轮车来。并将三名大将召进帐内,低声吩咐良久,方让他们陆续走出帐去。最先退出帐外的是姜维,他回营时,推走了一辆四轮车。第二个出帐的是马岱,他也推走了一辆四轮车。第三个出来的魏延,与前二将同样,也推着一辆四轮车回营而去。
剩下的一辆四轮车静静地放在星光下,不久之后,孔明走出帐来,自己坐了上去,只听他喝问道:“关兴,你可准备妥当?”
“早已准备完毕!”随着远处一声回答,只见关兴领着一队装束古怪的人马,迅速向四轮车前跑来。
二十四个精壮的推车兵士侍立在四轮车两侧,他们身着黑衣,赤裸着双脚,披散着头发,手中各执一柄利剑。另有四个同样装束的武士,举着北斗七星皂幡,站在四轮车前。五百名鼓手跟在车后,千余骑护卫手持长枪,分为数组,如同群星般拱卫在四轮车周围。
孔明的装束也与平时迥异,他头上未戴纶巾,代之以华丽的簪冠,身着雪白衣袍,佩剑柄上的镶金嵌玉在夜光下灿灿发光。
关兴与几个亲兵均扮作神话中的天蓬元帅模样,一个个身着红底锦缎战袍,策马奔驰时,犹如一团团火球飞舞,怪异万端。
这支装束古怪的人马疑似从天而降的天兵神将,趁着夜色悄然离开营地,向陇上进发。
孔明领着这支队伍出发不久,又有三万步兵尾随而来。他们人手一把镰刀,显然是要趁隙割取小麦运往后方去的。由于未按平日行军队列前进,从旁看来,也显得颇为怪异。
却说魏军的警戒哨兵看到孔明那支古怪装束的人马,不知是人是鬼,惊得连滚带爬回营去报告。
司马懿闻报,不屑地笑道:“什么?真的是天兵神将来了?”他随即上马,亲自来到阵前看个究竟,此时已是深夜丑时。
七十 北斗七星旗
无边无际的黑色旷野之上,满天星斗闪烁着惨淡的寒光,阴森森的夜风掠过面颊,不禁让人感到寒气彻骨。
“妖气果然沉重。”
司马懿凝目向远方望去,只见一辆四轮车,乘着阴风渐行渐近。车旁簇拥着二十八个黑衣猛士,个个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手持长剑。北斗七星旗飘扬的车前,几个如火球般闪动的红袍武将叱咤而来。
“是孔明!”
司马懿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四轮车,尽管夜深天黑,距离尚远,但端坐车上的人白衣簪冠,无疑正是诸葛孔明。
“啊,哈哈哈!”
司马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立即调集两千精兵,发布命令:“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吓得倒谁?没什么可怕的!我们的利剑乃破邪之剑,只要冲上前去,孔明也只能光着脚逃跑。快冲上去,将他们俘虏!冲啊!”
两千铁骑顿时齐声呐喊,勇猛地向前扑去。只见孔明的四轮车忽然停了下来,在二十八个黑衣人与红袍武将簇拥下,打着北斗七星旗转身就走。
“逃跑起来倒快。看你往哪里走!”
魏军骑兵呼喊着催马追去,但说来奇怪,无论他们如何奋力急奔,却总也追赶不上。眼前阴风习习,冷雾漫漫,白蒙蒙的妖雾中,孔明四轮车的黑影时隐时现,但魏军追得战马气喘吁吁,骑兵个个汗流浃背,双方的距离却丝毫不见缩短。
“奇怪!已经急急赶了三十里,看着就在眼前,为何追不上?”
“孔明的四轮车明明推得不快啊!”
“如此下去,还要追到几时?”
魏军骑兵百思不得其解,不禁勒住战马,不再追赶。
哪知方才停歇下来,孔明便调转车头,领着装束怪异的人马,徐徐迎上前来。魏军远远望见,顿时又精神抖擞地呐喊起来:“这次看你往何处逃!”
见魏军又来追赶,孔明再次调转车头,领着人马,不紧不慢地悠然而去。
魏军骑兵又追赶了二十余里,两千人马俱已上气不接下气,孔明四轮车却依然是可望而不可即。
“此事看来颇为蹊跷。”
魏兵不知所措,不禁又停止追击,踯躅不前。待司马懿自引一军来到,听诸将细说经纬,方才恍然大悟:“孔明善用奇门遁甲之法,能驱六丁六甲之神。他今日用的乃是六甲天书之缩地法,若再追赶下去,难免被其诱至冥暗险地,全军有去无回。众军不可再追,立即撤回营地!”说罢急忙拨转马头,带领全军撤退。
忽然,西边山上战鼓大震,司马懿愕然抬起头来,透过夜色望去,只见星光之下,一彪兵马正如疾风般杀来,二十八个黑衣武士簇拥着北斗七星旗,那如火球般一马当先的,正是一位身着红色战袍的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