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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川英治/译者:田建国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转眼间两军接近,那二十八个黑衣武士,个个披头散发,手持利剑,赤着双脚,端坐在四轮车上的人白衣簪冠,正是方才久追不上的孔明。

“啊呀!孔明怎么在这里?”

司马懿见手下将士露出怯意,急忙率先策马领兵冲杀上去。蜀军见他冲来,转身便退,司马懿扬鞭策马,穷追不舍,哪知又追了二三十里,仍如先前一样,丝毫无法近前。

“怪哉!此必神兵也!”

司马懿追得人疲马困,正欲领兵返回,只见另一边山后又杀出一支怪异装束的人马,二十八个黑衣武士打着北斗七星旗,推着一辆同样的四轮车渐渐迫近前来。

是人还是鬼?眼前这一切是否在做梦?魏军士兵骇然战栗,无人敢上前迎敌。

“撤退!立即撤退!”主帅司马懿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狼狈逃窜。

岂料逃不多远,前方漆黑的旷野中又传来车轮声与迎风招展的旌旗声。司马懿惊得睁圆双眼朝前望去,只见二十八个黑衣武士打着北斗七星旗,推着四轮车,车上端坐着孔明,与此前见到的情景无异。

“究竟哪个是孔明?蜀军到底有多少兵力?”

司马懿与数千魏兵恍如在做噩梦,整夜东奔西逃,直到黎明时分,方才精疲力竭地逃进上邽城里。

魏军当天抓到一名掉队的蜀兵,审问之后,才知他是被派来收割小麦运往卤城去的。司马懿如梦初醒,“看来孔明已乘昨夜之乱,把小麦都割走了。”

他继续审问那名蜀兵,终于弄清,原来昨夜装束怪异的人马中,确有一队为孔明亲自所率,另外三队天兵神将护卫的四轮车上的则不过是姜维、魏延、马岱伪装的假孔明。

“今日总算领教了孔明的缩地之法。他事先准备了四支同样装束、推着同样四轮车的人马,被我追赶时,便专拣崎岖草深的山路逃逸,离我近者择机遁身于歧路,离我远者现身引我继续深追,就是不断用此种替身的交互现形,障我眼目,将我引入险境,诸葛孔明果然是足智多谋啊!”司马懿对孔明的用兵之道不得不甘拜下风,遂下令坚守上邽城,不得轻易出兵迎敌。

然而副都督郭淮却频频敦促司马懿发兵进攻:“我已令细作探得卤城中详情,孔明虽然故弄玄虚,摆出骇人气势,其实兵力少得出奇。我们如举兵前去包围,定可瓮中捉鳖,将孔明手到擒来。”

司马懿前几日兵败后,正苦于无良策扭转颓势,被郭淮一再催促,终于动了心,“既要出兵,事先不可露出动静,须待今晚突然前去,一举将卤城围住。此番若能得手,必可使日后战局为之一变。”

当日夕阳西下,司马懿一声号令,上邽城魏兵顷刻全军出动。卤城距此本不甚远,连夜奔袭,黎明之前当可将其包围。

一路上除了湿地、河滩与小山之外,皆为成熟的麦田。蜀军早已按每隔二百步一哨,预先将斥候埋伏于麦田之中。斥候之间均以绳索相连,一旦发现魏军出动,各斥候依次拉动一条条绳索,顷刻之间,便可将军情传至卤城蜀军营中。

却说孔明当晚得知魏军出动,从容制定对策,调兵遣将,只等魏军前来自投罗网。

因见卤城壕浅墙矮,易攻难守,留在城中不啻于坐以待毙,孔明遂令姜维、马岱、马忠、魏延各支人马早早开出城外。

夜风吹拂之下,城外一望无垠的麦浪此起彼伏,实为蜀军伏兵待敌的绝好隐蔽地。

魏军人马如同无声的怒涛,悄然汹涌而来,见城内毫无动静,遂开始分兵四路,欲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将卤城团团围住。

就在此时,城头上忽然站起数千弓弩手,顷刻间乱箭如雨点般射来。司马懿此时方知敌人已经有所准备,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唯有加强攻势方能扭转被动。他指挥士兵越过城壕攀爬城墙,不料大石、巨木立刻从城上滚下,城壕里转眼填满了死尸。

“突进城去,活捉孔明!”

司马懿还在不停激励士兵猛攻,却未想到背后麦田里转瞬间冒出无数蜀兵。腹背受敌之下,正在攻城的魏军精锐也不能不顿时乱成一团。

黎明时分,司马懿退到一座山冈上,望着退下阵来的士兵,他悔恨得咬牙切齿。这次以完败告终的夜战,使魏军又伤亡了千余名士兵。

撤回上邽城之后,司马懿惊恐地蜷缩在营中,许久不敢出城。郭淮深感愧疚,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条离奇的计策。司马懿听了他的这条妙计,阴郁多日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卤城绝非易守之地,但眼前魏军动向尚不得而知,孔明也只能姑且坚守于此。

然而,他深知守在卤城终不是长久之计,因为有细作来报,司马懿已发檄文至雍州、梁州,看来他正将孙礼的重兵调往剑阁。倘若蜀国的剑阁果真遭到魏军重兵进击,卤城的数万人马将被断绝后路,切断运输供给,陷于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

想到这里,他唤来姜维、魏延,吩咐道:“魏军近来一直守城不出,着实令人生疑,须知久静不动,往往是在准备更大的行动。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乃是蜀中至此的必经之处剑阁,你二人可各领一万人马,即刻前去加固防守。”

姜维与魏延领命之后,即日整备兵马,赶赴剑阁增援。

二人走后不几日,长史杨仪入帐来见孔明:“当初离开汉中时,丞相曾通告三军,但凡远征士兵,只要一到百日,便可轮换至后方歇息,如今却如何是好?”

“杨仪,你有何为难之处?”

“百日期限已到。方才接到后方公文,前来轮换的人马已从汉中出发。”

“既已通告三军,当然不可自食其言,就让他们快回汉中去吧。”

“此处现有八万大军,如何让他们轮换?”

“可将他们一分为二,每次撤回四万轮换。”

蜀军士兵听到孔明的轮换命令,无不欢跳雀跃,纷纷打点准备,只待撤回后方。

偏偏就在此时,快马从剑阁送来求援急报,原来魏国大将孙礼从雍、梁二州召来二十万人马,会同郭淮所部,正向剑阁攻去。

无独有偶,司马懿与此同时发布了总攻命令,大队人马也正向卤城逼近。

消息传来,城中蜀兵惊恐不已,杨议慌忙劝谏孔明道:“情况如此紧急,还谈何前后方轮换?眼下必须防御强敌的攻击,士兵还乡之事,只得延期。”

“不可,万万不可。”孔明断然摇头说道,“我军动用诸多大将与数万士兵出师远征,全凭信义为本。如果言而无信,不仅有失蜀军尊严荣耀,将士亦难竭力杀敌。更何况他们的父母妻子已知百日轮换的约定,皆在家中屈指数日,翘首以待,盼着儿子、丈夫回家团圆。今天哪怕有再大困难,我也绝不能失信于他们。”

杨仪听了孔明的肺腑之言,立即原原本本告知所有士兵。

方才还在惊恐不安的士兵,听了孔明的决定,纷纷痛哭流涕,“丞相竟然如此体恤部下!”

“丞相如此恩待我们,值此危难时刻,我们岂能撇下丞相而去!”

众人通过杨仪请求孔明:“我等愿留下舍命而战,以报丞相大恩。”

孔明虽然一再规劝他们返回汉中,但士兵们决心已定,全数留在营中。

魏军来到城下,蜀军士兵个个奋勇当先地冲出城去,向数倍于己军的敌军猛烈冲杀,粉碎了司马懿大军的进攻,几天之后,便将敌军打得远远退去。

然而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正当全军高唱凯歌庆贺胜利时,李严从永安城突然遣人送来了一份出人意料的急报。

七十一 木门道

蜀国重臣李严坐镇在永安城中,位居军需大臣的要职,专事战时的后勤补给,负责兵粮的筹集与运输。

孔明打开此次李严遣人送来的急报,只见上面写道:“近闻东吴令人前往洛阳,与魏国联合。魏国已令东吴出师伐蜀,幸得东吴尚未起兵。我今探知此消息,特此奉告,望丞相早做良图。”

孔明阅毕来信,甚为震惊。倘若信中所言属实,局势将变得极为严重。蜀军之所以在对魏作战中能处于强势,盖因有蜀吴互不侵犯盟约在保证远征军无后顾之忧,如今吴国倒戈联魏,将对蜀国造成致命打击。

“此事至关重要,岂可迟疑不决!”

孔明当机立断,立刻决定全线撤退。他紧急从卤城派出信使,将自己的命令带给留守在祁山的王平、张嶷、吴班、吴懿:“祁山大军即刻隐蔽撤退。我留在卤城期间,魏军必不敢大举追击。望你们戒急戒躁,有条不紊地依次退兵,暂且返回汉中。”

孔明又派杨仪、马忠各带一支人马,疾驰剑阁木门道,随后命人在卤城城墙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摆出大军仍在城内的态势。一切布置完毕,他便率领大军尽往木门道退去。

驻守在渭水的张郃闻知祁山蜀军已经撤退,迫不及待地纵马赶到上邽来见司马懿,“蜀军突然全线撤兵,绝非寻常调动,必是其内部出了大事。如今正可乘势追击,将其一举歼灭。”

“且慢,孔明诡计极多,切不可轻举妄动。”

“大都督为何视孔明如同老虎一般恐怖?难道就不怕将来被天下人耻笑?”

二人正说话间,巡逻哨兵前来报告卤城蜀兵出现异动的军情。司马懿带着张郃登上高处眺望,只见卤城上空炊烟缭绕,城头插满旌旗。望了片刻,司马懿忽然大笑道:“今日还想骗我?那些炊烟、旌旗都是孔明摆的迷魂阵,现在卤城定已是一座空城,立即追击!”

他终于打消了心中疑虑,率军冲出上邽城,向着剑阁急追而去。

追到木门道附近,张郃又向司马懿请缨:“大队人马行进实在迟缓,不如让我领数千轻骑兵先赶上去追歼敌人,大都督可率中军随后前来接应。”

“不可。我军行进速度缓慢,并非兵马众多所致,实乃我为防孔明诡计,才如此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大都督如此惧怕孔明,如何能追得上他?”

“与其自投罗网还不如稳扎稳打,你这般建功心切,将来恐怕会后悔莫及。”

“大丈夫报国之时,自当舍身忘我,赴汤蹈火。我死都不怕,又有何可后悔的!”

“不然。你意气太盛,生性如火,稍有不慎,便会身陷险境,故必须慎之又慎。”

“大都督所言差矣。为孝者当尽全力,为忠者当舍性命。如今我已无暇顾忌自身安危,只求能一举击灭孔明,切望大都督成全我的心愿。”

“你既然执意如此,就带五千轻骑先去追赶,我另派魏平带两万人马随后接应。”

张郃得令,顿时精神抖擞,立即命手下五千骑兵一律轻装,飞也似的向前疾驰而去。

追了七十里,一片树林中突然鼓角齐鸣,只听一声大喝:“贼将,哪里走!蜀军大将魏延在此!”

司马懿说得不错,张郃果然生性如火,他一听到魏延的叫喊,立时精神百倍,大吼一声,“来者何人?”便对着蜀军不顾一切地猛冲上去。此时张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定要斩下孔明首级!

谁知蜀军士兵见他冲上前来,顿时四下奔散。魏延挺枪与他稍一交手,也立即诈败,落荒而逃。

张郃不屑地瞥了一眼狼狈逃走的魏延,口中恨恨骂道:“只会吹牛的废物!”

又向前急追了二十余里,路旁一座山上冲下一队兵马,为首的是蜀将关兴。

张郃迎上前去,怒喝道:“你这关羽的小崽子,今日也想跟着父亲去奔黄泉路?”

关兴好似被他吓得不敢上前,未曾交手便回身逃去。张郃跟在后面紧追不舍,不觉来到一片密林跟前。他心生疑虑,对士兵下令道:“去林子里仔细搜查,看看是否有伏兵。”

张郃正待歇息片刻,先前逃走的魏延却从后面突然前来偷袭。张郃迎上前去与其力战,不料方才不敢交手的关兴,领着士兵又转身呐喊着叫起阵来。魏延、关兴如此轮流上阵,忽而挑战,忽而退走,张郃被拖得疲惫不堪,最后不知不觉地被魏延引进了木门道的谷口。

张郃发现地势忽然变得险峻,自知不可盲进,便停止追击,开始整顿人马,哪知魏延并不让他有片刻消停,立刻转身前来叫阵辱骂:“张郃啊张郃,你刚才气势如牛,为何忽然变得胆小如鼠?是否已找不到逃回去的归路?”

张郃被骂得怒从中来,大声叫道:“你这个手下败将,一路逃到此地,还有何处可逃?”

“谁会逃走?我乃堂堂蜀汉名将,杀你这个鼠辈逆贼,只怕弄脏了我的宝刀!”

“呸!口气比天大,只怕哭起来不比雨小!”张郃骂得兴起,早将司马懿的告诫抛在脑后,只顾紧追着魏延,向木门道谷中奔去。

转眼日薄西山,唯有山脊上还留有晚霞的余晖,峡谷之中已是一片昏暗,魏军士兵纷纷从身后呼喊:“将军,回去吧!将军,该回头了!”

但张郃已被魏延气得无法自制,他只顾策马狂追,恨不得立刻抓住魏延,将他碎尸万段。

“恬不知耻的胆小鬼!自己夸的海口都忘了?”张郃边骂边追,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就在眼看伸手即可触及魏延后背的时候,张郃从马上猛然将长枪向魏延投去。

魏延听得身后风响,赶紧低头伏在马背上,张郃投出的长枪只射落了他头盔上的护颈布。

恰在此时,张郃忽然听到手下的士兵叫喊起来:“啊!将军!”

他不由地回头一看,只见百余名紧随身后的亲随将士,正纷纷指着身旁的山上大惊小呼:“那里山顶上为何会有火光?”

“那是敌人的信号吧?”

“天色已黑,不可大意,还是早早回去,明日再做打算。”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峡谷里骤然像是刮起了大风,那是无数乱箭正呼啸着从四面八方飞来。两旁的绝壁也发出了巨响,犹如山谷中的岩石在发出怒吼,抬头一看,巨木、大石正轰鸣着从天而降。

“啊!上当了!”

张郃回过神来时,谷中低矮的灌木与高大的巨树已被点燃,四周火势越来越大。他骑在狂奔的马上东奔西窜,但通往谷口的归路早已被大石、巨木阻断。

人称生性如火的张郃,最终丧生于熊熊烈火之中。

木门道旁的山峰上出现了孔明悠然的身影,只见他对着山下谷中尚未丧命的魏兵喊道:“我今日狩猎,本欲猎得一匹良马,不意却误杀一头野猪。下次狩猎,定要生擒司马懿这只稀世珍兽。你们回去以后代我转告他,叫他再多学些兵法。”

魏兵死了主将张郃,只得争先恐后逃回去向司马懿报丧。

张郃战死,魏军上下惋惜声一片。他自武皇帝以来征战无数,所建功勋不可胜数,世人公认他是魏国屈指可数的良将。

“张郃身死,实在是我的过错,当初若不让他孤军深入就好了。”如此仰天长叹、悲伤自责不已的正是司马懿。

时至今日,他总算明白了孔明用兵的着眼点所在:先抢占有利地势,并将敌军诱入危险地区,然后再运用计策,以多变的战术将敌人聚歼。

参透了孔明的用兵特点,再反思近来与他的几次交手,司马懿恍然觉悟到,自渭水至上邽城,再自上邽城至剑阁,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被诱入险恶至极的巴山蜀水中来。

“太危险了!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被孔明骗到了此地。”

他急忙停止追击,率兵撤退,留下几名将领分兵扼守各处要隘,以防孔明再来犯境,自己随后就返回洛阳去了。

魏帝听完司马懿奏明战况,对勇将张郃战死木门道深为痛惜,群臣尽皆惊惧失色,魏宫之中顿时充满了哀叹之声:“逆贼尚未剿灭,大军先折栋梁,国家前途叵测啊。”

就在这一片悲观颓丧的嗟叹声中,谏议大夫辛毗挺身而出,对魏帝奏道:“本朝历经武帝文皇二代,如今天子君临天下,犹如髯龙临世,我大魏国势强盛,文武良臣辈出,何须因为张郃一将殉国,便悲情切切无休无止?若是家人离世,自当举家哀悼,追思祭奠;如今武将殉国,理应举国追悼,厚棺盛葬,以此振奋全国之军心民心才是。”

“言之有理,就按所言处置。”

魏帝遂令对木门道运回的张郃尸体厚棺礼葬。丧仪当天,洛阳挽旗满城,人潮涌动,对张郃忠勇的称颂激起了魏军讨伐蜀国的士气。

却说孔明收兵回到汉中以后,立即多方派出细作,密切关注魏吴两国之间的来往。岂料就在此时,尚书费祎从成都急急来到汉中,一见孔明,便不满地质问孔明道:“天子不解丞相为何突然无故将兵马撤回汉中?”

“近来听说吴国与魏国暗通款曲,密谋缔约,万一吴国倒戈前来犯境,我国便会腹背受敌。为保国家安全万无一失,我只得急忙从祁山撤军,匆匆赶回汉中。”

“奇怪啊,此事成都并未听说。那么,兵粮运输是否通畅?”

“实不相瞒,后方来的运输时常中断,大军在外长期征战,除了与正面敌人对阵之外,还须经常发兵为粮食而战。”

“丞相所言为何与李严的话南辕北辙?他最近频频上奏天子,说运输供给畅通无阻,前方兵粮并不匮乏,丞相突然退兵汉中,实在让人颇感蹊跷。”

“荒谬至极!”孔明不觉面露诧异之色,“明明是李严派人送来急报,说魏吴两国之间暗中勾结,我才不得不匆忙退兵。”

“如此说来,我明白了。想必是李严督办军需粮秣不力,因此才想将罪责转嫁于丞相。”

孔明听了,怒不可遏,“真是岂有此理!倘若此事当真,就是李严也必须严惩不贷。”

他亲自返回成都,令左右严加调查,终于坐实了李严妄言嫁祸的证据。后主闻知真情,龙颜震怒,降旨道:“如此大罪,按律足以问斩,但念李严也是先帝托孤之重臣,姑且免他一死,即日削去官职,谪为庶人,放逐梓潼郡。”

处置李严之后,孔明仍留用其子李丰,与长史刘琰共同负责后勤粮秣之事。

七十二 慧眼之士

李严作为掌管军需粮秣的重臣,多年来在内政上一直独当一面,他的去职,必然导致了蜀国内政各方面的改革,蜀军也借机获得了暂时的休整。

陡峻难行的蜀道,对于任何负责粮秣运输的官员来说,都是难以克服的自然险阻。而蜀廷朝臣之中,唯有孔明足智多谋,干练果断,一旦他率军长期远征异地,国内必然会出现各种纷争内耗,这两方面的难题耗费了孔明大量的精力。

偏偏后主刘禅并非聪颖英明之君,处事优柔寡断,且极易轻信谗言。但孔明对这位先帝遗孤尽心辅佐,与当年忠贞侍奉刘玄德时并无二致,甚至更为殚心竭力,刘禅因此也对他异常尊崇倚重。然而一旦孔明离开成都,总会有人搬弄是非,蛊惑后主,以致经常令远方的孔明受到牵制。有鉴于此,孔明借李严去职之机下定决心:“三年之内必须大力整顿内政。”

他拟定花费三年时间,让军队养精蓄锐,储积兵器粮草,然后再卷土重来,一统汉室天下,以报先帝知遇之恩。

尽管政务繁重,日理万机,孔明仍时刻不忘进军中原的宏图,梦寐之间亦不曾忘记。一统汉室天下,是他一生最大的愿望,他仿佛正是为了实现这一宏图,才生活在世上。

三年之间,孔明体恤民生,奖励农耕,被百姓誉为慈父;他注重振兴教育与文化,使儿童知书达理;孔明认为教育的根本在于传承,极为重视为师者的道德涵养;他深谙内政治理的关键系于官吏,因而严厉整肃官风,官吏若渎职枉法,便加倍惩罚,并将其罪责公示。

他不厌其烦地谆谆告诫:“倡导良好风气,切不可一味呵斥指责民众,而应以身表率,使民众效之。为师者与为官者领风气之先,只要克己垂范,展示良好风范,诸种恶习自会改观。”

短短三年之间,蜀国的国力迅速恢复充实,朝野风气为之一新。

这一天,孔明向后主启奏道:“三年养精蓄锐,大展宏图之日终于来临。如今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雄壮,正可以六度挥师中原伐魏。臣已是知天命之年,此番征战,前途未可臆测。愿陛下效法先帝,凡事多听辅臣良言,慈爱百姓,养护社稷,以完成先帝遗命。臣虽远在前方战场,但心会时刻随侍在陛下左右,孔明虽不在成都,也是在为护卫成都而战。”

后主听完孔明如此告别,一言不发,只是掩面而泣。

就在孔明要六度出师伐魏之际,成都城里传开了一些不吉利的流言,说宫门前的柏树每夜发出哭泣之声,又说有数千羽南方飞来的候鸟忽然投入汉水而死。散布这些流言的人显然是想要阻止孔明出师,但孔明胸怀壮志,主意已决,丝毫未被这些荒谬的流言动摇。

这一天,他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成都郊外的先帝陵庙,自己亲往祭拜。只见他涕泣不止,口中祈念许久。他在刘玄德灵前立下何种誓言不须赘述,看官自然明白。

数日之后,远征大军从成都出发,蜀帝亲率文武百官,一直送到成都城外。

蜀道险,蜀水急,孔明又一次率领大军,从其间蜿蜒跋涉而过,不几天后,便到达了汉中。

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孔明尚未挺进中原,便收到了一个噩耗——关兴病殁了。

前次张苞伤重不治而亡,今番又接关兴病殁噩耗,孔明受到的打击绝非一般。此时正值六度出师中原进行远征,这无疑使此次出征更增添了悲壮的色彩。

蜀军在汉中集结之后,三十四万兵马分五路向祁山挺进。

却说魏国因前一年传说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故改元为青龙元年(公元233年),孔明出师之时,正值魏国改元后的第二年——即青龙二年的春二月。

司马懿平素经常观察天文,近年来他看到北方星气云象强劲旺盛,显见魏国正逢吉运;而反观蜀天,却是晦涩暗淡,奎星犯太白,因而他预言道:“当今天下的鸿运必将集于我大魏皇帝一身。”

恰在此时,传来了孔明蛰伏三年之后六度出兵祁山的消息。

司马懿得报,不觉大喜过望,“来得正好!天命已定,我大魏运势隆盛,此番征战,蜀军必败无疑。”

他拜领了魏帝诏命,随即进行了空前规模的出战准备。

临出发前,司马懿又对魏帝曹睿奏道:“当年夏侯渊在汉中战死后,遗下四个儿子,他们为报蜀国杀父之仇,无时不在切齿扼腕,希望陛下能恩准此四人随军出征。”

曹睿当即照准。

夏侯渊的四个儿子资质出众,与前番大败于孔明的夏侯楙驸马大不相同。长子夏侯霸弓马娴熟,武艺超群;三子夏侯惠熟读兵书,谙知韬略;另两个儿子名唤夏侯威与夏侯和,也是知名的青年才俊。

司马懿将魏国诸州的精锐集中于长安,总共有四十四万之众,随后如前次一样,在渭水前布下了战阵。

祁山的蜀军与魏军至今对垒多次,双方均愈益重视战术研究,各自的装备与兵力也不断增强,与最初两次交手时相比,虽然并未经过多少年月,但双方的实力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魏军此番使用的战术与前几次不同,司马懿首先命令五万工兵砍伐竹木,在渭水上游架设了九座浮桥,让夏侯霸、夏侯威两支人马渡过渭水,在渭水对岸构筑阵地。如此积极的进攻态势,魏军以往从未采取过。

在中军背后东部的旷野上,司马懿还颇有用意地建起一座城池,以此作为永久性基地。

此次蜀军的备战,也更为体现了孔明进行持久战的坚定决心。他在祁山建造的五处阵营,与以往相比,规模并无甚不同,但在斜谷至剑阁途中,他又修建了十四处营寨,每处均派强兵驻守,构成了与蜀中呼应、确保运输联络的系统。这一举措不啻是在无言地宣示孔明的决心:不灭魏国,誓不收兵。

这一天,一处阵营送来敌军异动的情报:“魏军大将郭淮、孙礼统领陇西兵马进抵北原,目的不明。”

孔明得此消息,即召诸将说道:“司马懿派兵于北原安营,是怕我像前次那样断其陇西之路,才急忙早做准备。我们不如就此摆出进攻北原的态势,司马懿怕失陇西,必派主力精锐前去救援,那时我军便可攻其不备,乘虚直捣渭水侧畔的魏军大本营。”

北原在渭水上游。孔明的计策是将百余只木筏堆满干柴,挑选五千熟习水性的士兵随木筏去袭击北原,待魏军主力出动前去增援后,立即点燃木筏上的干柴,使其顺流而下,一举烧毁敌人的浮桥,乘势消灭已渡过渭水的夏侯霸、夏侯威两支人马,并立即派大军登上渭水南岸,夺取魏军大本营。

孔明的妙计若想引得魏军上钩,却须骗得过司马懿才行。

司马懿最终还是看破了孔明的计策。

“孔明现将许多木筏漂浮在上游,摆出一副要攻北原的架势,实则肯定是打算寻隙放木筏顺流而下,点燃满载其上的干柴与油脂,将我们的几座浮桥烧毁。”

他对夏侯霸、夏侯威授予应对机宜,又对郭淮、孙礼、乐綝、张虎诸将分别下达了密令。

过不多时,蜀军开始进攻北原,拉开了两军交战的序幕。吴懿、吴班则按照既定计划,率领熟习水性的五千蜀兵,将柴草堆满百余只木筏,在渭水上待命。

夜幕降临了。北原的魏军守将孙礼出阵迎战,未经几个回合,便败下阵去。领兵来攻的魏延、马岱见其败得蹊跷,心中生疑,不敢贸然追击。正犹豫间,四下鼓鸣喊声大震,魏国军旗也忽然从隐蔽处闪现出来。

“司马懿恭候已久!”

“郭淮在此!”

只见左右杀出的两支人马,合成半圆形的战阵,将蜀军逼迫到河边。

魏延与马岱虽率军殊死奋战,无奈身处毫无胜算的地势,转眼之间,手下大半蜀兵或落水淹死或被诛杀,魏延与马岱九死一生,总算突出了包围。

却说吴懿、吴班此时早已忍耐不住,率领手下乘着木筏开始顺流而下。但木筏尚未飘到魏军搭建的浮桥,便被张虎、乐綝在河中拉起的绳索拦住,紧接着,雨点般的箭矢便向木筏射来。

这支蜀军并未配备任何弓箭,只得设法将木筏靠岸,以图上岸去与魏军厮杀,但几次靠近岸边,均被魏军的箭雨射得退回河中。蜀将吴班身中一箭,落水而亡,火攻之计彻底失败,蜀军伤亡惨重,大败而归。

木筏火攻的失败,自然无法不累及王平、张嶷率领的两支攻坚兵马。

王平、张嶷奉孔明之命,一直在屏气凝神地观察渭水对岸的敌营动静,只等看到烧浮桥的火光,便要立即攻进司马懿的中军大本营。岂知一直等到夜深,也不曾看到上游一线火光。

“奇怪!为何还不见火光?”张嶷等得不耐其烦,跃跃欲试地说道,“对岸敌营看来并无多少人马,不如现在就冲将过去。”

王平却不赞成贸然采取行动,坚持要等上游火起,“不管敌营防备如何薄弱,也绝不能只凭此地的状况,就擅自改变原定战斗计划。”

正争论间,一名传令兵飞马疾驰而来,一见二将,急忙大声喊道:“王、张二位将军,丞相令你们火速退兵。北原方面已经战败,烧浮桥的人马也遭到强烈阻击,我军已全面撤退。”

“什么?我军全线大败?”一向沉着的王平也不禁慌了手脚,急忙欲与张嶷领兵撤回祁山。

漆黑寂静的渭水边,方才还只听得到流水潺潺与芦荻萧萧,此时忽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魏军伏兵顿时从四面八方呐喊着包围上来,“王平!你还想逃跑吗?”

“张嶷!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本想声东击西,乘机袭击敌人中军大本营,不曾想弄巧成拙,反而掉进了敌人的陷阱。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王平与张嶷措手不及,两支人马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

一夜之间,蜀军在渭水上下游各处连遭败绩,光是损失的兵力就超过了一万人,孔明收拾各路残兵之后,立即返回祁山营地。他征战多年鲜有失败的战例,但此次铩羽而归,无疑对他以往的自信打击不小,忧虑沉闷的心情也难免流露到了脸上。

孔明终日愁容满面,这一天,长史杨仪又私下对他说道:“最近魏延屡屡出言不逊,中伤丞相,扰乱军心,不知是何缘故?”

孔明紧锁着双眉点了点头,“他的不平并非始于今日。”

杨仪诧异地问道:“丞相素来注重军纪,既然对他的所作所为洞若观火,何以如此放任他为所欲为?”

“杨仪,此事我心中自然明白,但岂是能轻易说出口来的?你只要看看我军营中还有多少良将,便知我的难言之隐了。”

杨仪听罢孔明所言,顿时无语,他仔细品味孔明话中的苦衷,不觉痛断肝肠。蜀军连年征战,将星次第陨落,如今堪用之勇将可谓屈指可数,而其中最勇猛过人者,非魏延莫属。

他心中非常清楚,倘若现在除掉魏延,蜀军的战斗力势必更显薄弱,这正是孔明对魏延一直不予处置的原因所在。

这一天,尚书费祎奉命自成都来到祁山,孔明一见到他,便直言相告:“尚书一路劳顿,理当先在此歇息数日,但我正有一件要务,除你之外,无人可以胜任。可否请你携我写的书简,立即去出使吴国?”

“丞相之命,岂敢推辞?不论何处,费祎都愿意去。”

“难得你如此爽快。那就请你将这封书简交与孙权,还要凭你的才智,尽力劝说吴国出兵。”孔明交付给费祎的任务,是劝说吴国履行蜀吴同盟条约。他在书简中详述祁山战况,告知蜀军已将魏国的兵力悉数牵制于此,如果吴国履行同盟条约,现在发兵攻击魏国侧翼,魏国就会在两面夹攻之下顷刻瓦解,中原之事指日可定,到时蜀吴同分天下,共造社稷之福。

费祎依孔明所托,即刻前往建业。

孙权看完孔明书简,厚礼盛待蜀国使臣费祎。他对费祎说道:“吴国绝非对蜀魏战局漠不关心,只是一直在积蓄充分的战力,等待出征时机。如今时机既已成熟,只待择定吉日,朕自会亲率水陆大军,高扬讨魏大旗,溯江而上。”

费祎拜谢完毕,为了打探其所说出兵之事是否虚言,接着又问道:“只要陛下出师讨伐,想那魏国不出百日便会灭亡,但不知陛下从何路进兵?”

孙权像是要夸耀自己一直在准备攻魏,只见他扳着手指,有条有理地回答费祎:“朕亲率大军,经居巢门攻取魏国的新城;再令陆逊、诸葛瑾等攻下江夏、沔口后进击襄阳;又令孙韶、张承等出兵广陵夺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军,共三十万。”

酒宴开始,气氛变得随和轻松。这次轮到孙权问费祎了。

“现今何人在营中为孔明执掌军功簿、统筹兵粮运输等军务?”

“是长史杨仪。”

“哪位勇将经常担当先锋?”

“大多是魏延担当。”

“那就是说,孔明内靠杨仪,外依魏延?哈哈哈!”孙权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虽未见过杨仪、魏延,但多年来经常风闻他们的业绩、品行,感觉此二人似乎均非足以担当蜀国重任的人物。孔明如此贤明之人,为何偏要重用此等小人?”

费祎无言以对,只得支支吾吾敷衍搪塞一番。而后回到祁山复命时,将孙权所言原原本本告知孔明。孔明心中备感烦恼,口中却不得不叹服道:“孙权不愧是慧眼之士。看来人的外表无论装得何等无懈可击,也难骗过天下人的眼睛。魏延、杨仪的小人言行我自然早就知晓,却不料吴国的君主也早已将他们看透。”

七十三 木牛流马

一天,一名魏将来到蜀军营地,声称自己乃是魏国偏将军郑文,有要事求见诸葛丞相。

孔明召他进帐问道:“你有何事?”

郑文拜伏于地,解下佩剑双手呈上,“我想投降丞相。”

孔明究其投降理由,郑文答道:“我本是魏国偏将军,被司马懿调用为参军,不料司马懿徇私重用秦朗,视我如草芥,不仅论功行赏时对其多加偏袒,甚至嫌我屡有不平之意,意欲置我于死地。郑文不愿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且素来仰慕丞相高德,故特来投降。若蒙赐收留,我必尽忠于蜀国,也好雪此大恨。”

正在此时,营外哨兵前来禀报,有一员魏将领兵前来搦战,频频叫喊,要蜀军将郑文交出来。

孔明即问郑文:“现在有人追你而来,你可认得此人?”

郑文慌忙答道:“此人看来就是经常对司马懿进我谗言的秦朗,必是得了司马懿之命,要来将我擒回。”

“你与秦朗相比,谁的武艺高强?想那秦朗既然受司马懿重用,武艺总该在你之上吧?”

“绝无此事!我的武艺岂会在秦朗之下?”

“若你的武艺真的强于秦朗,则司马懿确实为谗言所惑,也足见你不曾妄言。”

“丞相所言甚是。”

“那就请你现在出营去与秦朗一决雌雄,待斩得其首级回来,我便接受你投降,委以重任。”

“这有何难?丞相且稍等片刻。”

郑文说罢翻身上马,朝着营外驰去。

那员魏将等待已久,一见郑文,大声骂道:“呸!不知羞耻的叛徒!竟然盗了我的马逃到蜀营来。我奉司马懿大都督之令,现在前来要你狗命,着刀!”

边说边舞着大刀向郑文劈来。哪知两人交手只一个回合,那魏将便被郑文斩于马下。

郑文割下他的首级,回到孔明面前。孔明道:“将秦朗尸体与战袍也一并拿来。”

郑文依令跑出营外,又将死尸也扛到孔明面前。孔明将死尸仔细观察一番,遂对左右武士下令:“将郑文推出斩首!”

郑文一听,声嘶力竭地抱头大叫:“啊?为、为何要杀我?”

孔明笑着说道:“这具死尸根本不是秦朗。我早就见过秦朗此人,你不过找了个貌似秦朗的替死鬼来蒙混,我岂会上你的当?看来这又是司马懿的诡计吧。”

郑文吓得浑身颤抖,只得承认自己确是奉司马懿之命前来诈降。孔明沉思片刻,念头一转,决定暂时留下郑文的性命,他吩咐左右:“先将郑文关进囚车。”

第二天,孔明把自己写好字的一张纸给郑文看,又命人将信纸笔墨交与郑文,“你若想活命,就按照这纸上的内容写一封信给司马懿。”

郑文只得依令在囚车中照抄了一封给司马懿的信。

于是,一名蜀兵装扮成当地居民,混进魏军营中,将这封信交给司马懿的侧臣。

司马懿仔细将来信看了又看,认得信上确是郑文的笔迹,不觉大喜过望,遂对来送信的蜀兵犒以酒食,嘱其不得对任何人泄露,然后让他仍回蜀营告知郑文。

司马懿收到的来信大意如下:“明日晚间,我在祁山举火为号,乞请大都督尽率大军前来劫寨。孔明对我前来投降深信不疑,我现在其中军大营里,只等到时与大都督呼应,将孔明生擒,切望勿失良机。”

司马懿平素并不会轻易上他人的当,不意此番却中了自己设下的圈套。第二天,他整日精心准备,只等天黑以后率兵悄悄渡过渭水去劫蜀寨。

“父亲今日为何一反常态?”

长子司马师见其要亲往劫寨,竭力劝阻。他直言父亲一贯小心谨慎,如今仅据片纸便要更改既定的战术方针,不免轻率。

“言之有理。”

司马懿听从儿子劝告,立刻另派大将担任先锋,自己转而退居后阵进行策应。

天黑以后,夜风清拂,明月高悬,这对悄然夜行的兵马颇为不利。但待到偷渡渭水时,起了厚重的夜雾,黑压压的云层遮住了天空,司马懿不胜欣喜,“天使我成功也!”

他令魏军人尽衔枚,马皆勒口,悄然无声地逼近蜀军营地。

却说孔明这一天也做好了周密安排,准备夜深以后生擒司马懿。白天他登坛仗剑进行祈祷,祈求苍天保佑蜀军此战必胜,傍晚又与诸将共饮滴血盟誓酒,天黑以后,将各路人马分拨停当,三军严阵以待,只等司马懿领兵前来劫寨。

夜色渐深,黑雾弥漫,忽然间,魏军人马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蜀阵中军大本营,然而进得营来,却不见一个蜀兵人影。就在魏军疑窦丛生,纷纷祈祷不要中了敌人圈套时,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

瞬时间鼓角、铁炮、呐喊声大作,蜀军四面包围上来,魏军前阵转眼间被歼灭了大半,先锋秦朗率先毙命。

司马懿幸得换到了后阵,并未陷在蜀军的铁壁合围之中。为了救出包围圈中的魏军前阵人马,他率军猛攻,力图从外侧冲破蜀军包围圈,但白白又折损了大批士兵,只得抛下被蜀军围住的一万余前阵人马,自己向渭水对岸逃去。

司马懿素以处事冷静著称,鲜少表露感情,但此时也边逃边咬牙切齿地恨恨骂道:“我竟然会中这种尽人皆知的圈套!吃这种不该吃的败仗!”

待他退回渭水对岸,雾散云消,天气忽然变得晴朗如初,明月重又显现在夜空,方才的黑云重雾令人觉得恍如梦境一般。随他从蜀营生还的士兵中,不知何人说道:“孔明乃是用八门遁甲之法,先将我们诱入阴云黑雾之中,而后又以六丁六甲之神力,驱净了浮云迷雾。”

这种无端妖言,听者竟然尽皆深信不疑。

“胡说八道!孔明是人,我也是人,世间哪有什么鬼神?”

司马懿对营中这种迷信说辞严厉驳斥,训诫官兵不得散布扰乱军心的妄言。但魏军士兵却仍然深深相信,孔明具有一种神力,乃是能行奇事、成奇迹之人。

这种畏惧孔明的心理弥漫在魏军士兵中,自然使得司马懿用兵至为艰难。从此以后,他只得凭险固守,加强防备,再也不敢轻率出战。

在此期间,孔明派千余随军工匠进入渭水以东的葫芦谷,在谷中秘密打造器具。这山谷内有一个葫芦瓢形的盆地,处于大山环抱之中,进谷须经一条仅允一人一骑通过的狭窄小路。

孔明每天必去谷中查看进度,督促工匠日夜施工。

魏军一味固守,不敢出战,无疑是想靠拖延时间来等待蜀军兵粮耗尽。

长史杨仪对此不无忧虑,提醒孔明道:“蜀中运来的兵粮,皆先运到剑阁,而从剑阁至祁山,却是高山险路不断,牛马不堪重负,倒毙甚多,车辆亦损毁严重,运输始终极不通畅。剑阁滞留的粮食纵然堆积如山,却运不到这里,长此下去,营中兵粮不久恐将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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