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按常理,即便是蜀军自己,也必会禁止在仓库附近堆放易燃物品,然而现在那些寨门粮仓跟前,为何却有堆积如山的枯柴?对于这一疑点,方才进谷打探虚实的亲兵未曾留意,却未能逃过司马懿的法眼。
司马师与司马昭见父亲犹豫不决,纷纷请缨道:“眼前又无敌人大军,我们兄弟二人前去杀败魏延,请父亲督促士兵乘势在谷中四处放火,然后一起退出谷外。”
司马懿却坚决拦住跃跃欲试的两个儿子道:“万万不可。刚才进来的那条小路太过狭窄,万一蜀军趁我们在谷中放火时堵住谷口,断了退路,我们就只能被困在这里等死了。事不宜迟,师儿,昭儿,快跟我撤出谷外去!”
“啊?就这么空手而归?”
“立即撤退!赶快大声命令那些士兵不要再向谷里拥进来了,叫他们往回走!”
司马懿随即自己也挥舞着手中马鞭,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喊,命令士兵原路返回。但谷外的人马只顾争先恐后地从那条小路向谷中拥来,哪里听得到他们的呼喊。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不知何处突然飘来了一股刺鼻的烟味,魏军士兵顿时被呛得双眼流泪,咳嗽不止。
“啊!这是哪里来的烟?”
“别放火!不准放火!”
但这火根本不是魏兵所放。
烟火之中,听到命令的士兵开始向谷外撤退,谷外的士兵还在不断拥进谷来,只见通向谷口的那条小路上,魏军士兵你推我搡,乱成一团。
偏偏就在此时,又听得谷中忽然一声轰响,说时迟那时快,小路两旁的断崖似乎一同颤抖起来,几块大得惊人的岩石从天而降,魏军的大批士兵与马匹还未来得及发出哀号,便被压扁在石下。抬眼一看,狭窄的山谷出口也已被累累巨石完全封死。
魏军尚未回过神来,紧随着巨石之后,四周山上又飞来雨点般的火矢,转眼之间,葫芦谷中燃起了一团团熊熊烈火。司马懿与魏军将士正骑着马在谷中乱窜,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蜀军引燃了地雷,堆积的枯柴与树木野草尽被点燃,葫芦谷中成了一片火海。
烈火熊熊加之无路可逃,魏军被烧死过半,在火海中狂奔的战马也踩死了众多士兵,谷底腾起火焰浓烟,伴随着哀号惨叫声直向空中冲去。
却说魏延将司马懿父子引进葫芦谷,见魏军被烧得呜呼哀哉,不觉高兴地对手下士兵喊道:“大功告成!现在该撤退了。”
他满心欢喜地向谷口跑去,哪知葫芦谷口已被巨石封住,他自己也无路可走了。
“怎么回事?我尚未发出脱身的信号,为何便早早封住了谷口?”
魏延心中着慌起来,自己的盔甲已经着火,部下也一个个倒在烈火之中。他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地愤愤骂道:“孔明!你这个畜生!你平日对我怀恨在心,居然设计要将我与司马懿一同除掉。我今日纵然丧生于此,也死不甘心!”
此时的葫芦谷中热气蒸人,尚能叫喊的活人已越来越少,司马懿躲在一处堑壕中,紧抱着两个儿子失声叹道:“啊!没想到我们三人竟然在此地死于非命!”
然而,或许是司马懿父子运势正盛,命不该绝,恰在此时,一阵骤雨自空中沛然而下,转眼之间,葫芦谷中的大火便被压了下去。蒙蒙黑烟升腾起来,待到狂风吹过,眼看各处的火苗又有了复燃之势,没想到又是一阵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将死灰复燃的火苗彻底扑灭。
“父亲!父亲!”
“啊!昭儿,师儿,我们是在做梦吗?”
“不是做梦,是上苍在佑护我们,我们还活着!”
“太好了!我们得救了!”
司马懿父子三人爬出堑壕,东奔西撞,最后竟幸运地从葫芦谷这块死亡之地走了出来。
马岱领着一小队蜀兵发现了他们,他看到了这三个抱头鼠窜的狼狈之人,却并未想到会是司马懿父子。追了一阵,远远望到一队魏军迎面而来,马岱于是停止追击,收兵回营,因为他不愿为了区区三个逃兵大动干戈。司马懿父子总算捡回了自己的性命,在迎上前来的魏军中,他们见到了赶来的张虎、乐綝。
司马懿父子与张虎、乐綝一同赶回渭水大营,却发现此处也发生了异变,大营东侧的一处阵地已被蜀军占领,魏将郭淮、孙礼为了击退蜀军,正与蜀兵在反复争夺浮桥。
蜀军见到司马懿所在的那支人马自另一方向开来,担心受到两面夹击,立即远远地撤回到了渭水南岸。
司马懿下令:“把浮桥烧掉,切断敌军进攻的通路!”
魏兵立即烧毁了这条两军通常交战的必经之路。所幸渭水上的其他几处还有相同的浮桥,进攻祁山的人马收兵回营时尚不致无法渡河。
无独有偶,从祁山回营的各路人马也是溃不成军,魏军大营不得不通宵点燃篝火,好将散兵与伤员收拢于渭水北岸。
司马懿担心孔明会乘虚从渭水下游偷渡,迂回到背后袭击大本营,当天又调动大批士兵前去加固营后防守。
魏军此次又被孔明请君入瓮,一天下来,无论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都遭到了蜀魏两军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打击。蜀军虽然战果辉煌,但却有一人在黯然落泪,仰天长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朝放走长蛇,他日又能如之奈何?”
这无限感伤之人正是孔明。他煞费苦心,设下一举歼灭司马懿父子的万全之计,却被一场出人意料的大雨从天而降,瞬间扑灭了葫芦谷中的烈火,使他多日的苦心一夕化为泡影,这叫他怎能不仰天长叹!孔明纵然足智多谋,但天公不作美,他也只能独自落泪,将无限的遗憾埋在心里。
七十八 巾帼素衣
杰出的统帅一旦错失绝好战机,其心中的痛惜是常人无法知晓的。
蜀军营中一片欢腾,上下均在对表面上的大胜庆贺,独有孔明心中郁积着无法释怀的遗憾。
自他率领大军暂时移阵渭南之后,营中就频频有一种令人感到不安的气氛。
孔明询问左右营中何以时有骚动,部下答道:“不知因何缘故,魏延整日都在怒气冲冲,寻衅滋事。”
孔明遂将魏延唤来问道:“有人说你屡屡口出怨言,不知你心中有何不平?”
魏延一听,怒目直视着孔明说道:“这话丞相该问问自己才是。”
“什么?你此言何意?”
“既然丞相要问,末将也就直言不讳了。”
“你但说无妨。”
“将司马懿引进葫芦谷中,可是丞相下的命令?”
“当然是我命令你的。”
“当时若非上天有眼,大降甘霖,将葫芦谷中烈火浇灭,我魏延岂能在此回丞相问话?恐怕早已命归黄泉,与那司马懿父子一同被烧成焦炭了!想来是丞相憎恨我魏延,才设此毒计,要让我陪司马懿去一同做鬼的吧。”
“你就是为此愤愤不平?”
“此事岂有不怒之理?”
“太不像话了!”
“我太不像话?”
“不,是马岱太不像话了。我早已仔细叮嘱过他,须得确实看到你脱身的信号,方能推石堵路、发动火攻,他岂可如此草率!来人啊!把马岱找来!”
孔明的愤怒比魏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使魏延大感意外。
马岱进帐以后,被孔明一顿痛骂,又被剥去衣服,挨了五十刑杖,最后从一路人马的统兵大将被贬为伍长。
马岱黯然回到营中,无颜面对自己部属,只是独自掩面愤然落泪。入夜以后,孔明的亲信樊建悄悄来到他的帐中,安慰他道:“丞相命我前来向将军赔礼。那魏延三心二意、早有反骨,丞相本欲在葫芦谷一役之中将其除去,不料天降大雨,坏了丞相大计,使司马懿与他得以苟全性命。将军本无任何过失,只是事到如今,倘若那魏延怒火不息,叛蜀降魏,实对我军不利,丞相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让将军这般蒙冤受辱。丞相望你为了蜀国暂且忍辱负重,来日机运来临之时,必会当众为你平反叙功,加倍补偿你所作出的牺牲,以雪今日之耻。”
听完樊建的一席话,马岱心中怨恨豁然冰释,反而更加体谅孔明的苦衷。
岂料心术不正的魏延并未因此善罢甘休,他想要让贬为伍长的马岱终日不得安生。这一天,他向孔明提出要求:“请丞相让马岱做我的部属。”
孔明心里明白他要报复马岱,自然不会答应他的要求。但魏延对孔明想要保护马岱心知肚明,因而再三要求,毫不让步。马岱听说此事之后,反而主动对孔明请缨:“我愿意到魏将军麾下效力。”
马岱看上去是自愿当了魏延的部下,但他心中强忍下的屈辱,旁人又何以知晓。
却说此时的魏军营中,也弥漫着一股骚动不稳的气氛。与魏延对孔明的愤懑不同,魏军营中并未有对司马懿的愤恨,亦无诸将之间的内斗,而是由于连战连败导致的愤愤不平。
这种愤愤不平愈演愈烈,以致魏营上下怨声载道,无人不是满腹牢骚。
这些牢骚抱怨并非事出无因,而是源自于葫芦谷战败之后各营张贴的一纸告示:“玩忽职守离阵出营者,斩!妄言惑众挑拨是非者,斩!随意出阵挑衅敌营者,斩!”
这种专守防卫、消极作战的军令,钳制了魏军的一切军事行动。
冬去春来,渭水冰化,魏军依然按兵不动,与蜀军维持着对峙的局面。
“大都督看来忘了是在打仗了。”
尽管有军令掣肘,魏军营中的牢骚抱怨声依然越来越大。司马懿对这些讥讽并非毫不知晓,但他始终置若罔闻,一脸视若无睹的表情。
这一天,郭淮前来向他禀报:“据末将观察,孔明看似打算有所动作,像是要将阵地移往别处。”
“你也这么认为?我也觉得孔明像是要转移阵地。”
司马懿多日来不言战事,此时终于向郭淮透露出自己对形势的看法。
“孔明若是举斜谷、祁山之兵,取道武功,依山向东挺进,形势将愈益对我军不利;如果将大军朝西开往五丈原,我军便可从容应对,无甚堪忧之处。”
司马懿果然慧眼如炬,他出此言之后不过几天,孔明大军便开始了大转移,而且目的地不是武功,而是五丈原。
武功即今日之陕西省武功县。司马懿认为,孔明若是将大军转移至此,则表明他已破釜沉舟,要与魏军进行一决雌雄的殊死决战。对魏军而言,这将是一场难有胜算的恶斗。
然而,孔明未走这步险棋,而是转移到了便于进行持久作战的五丈原。
五丈原位于蜿蜒千里的渭水之南、今日宝鸡县西南三十五里之处,与历次对垒中蜀军的阵地相比,离蜀中更远,更为靠近中原。来到此地之后,魏国的长安府、潼关甚至都城洛阳,都已近在咫尺,指日可达。
无论从孔明选择的这一筑阵位置,还是从蜀营的军容士气来看,都凸显出孔明的气魄与决心,“此番出征,若不能从此地直捣魏都洛阳,甘愿化为五丈原之土,誓不空手返回汉中!”
而司马懿得知消息之后,却也庆幸,“蜀军移兵至此,实乃我魏国之大幸。”他之所以对孔明移师五丈原如此高兴,是因为自己对与孔明打持久战颇有信心。
此时令他感到困扰的,毋宁说是自己那些鼠目寸光、不观大局的部将。这些将领只知逞勇斗胜,见他一味坚守不出,不觉对他心生轻慢之意,动辄讥讽他胆小怕事,营中纪律更是每况愈下。
司马懿为了稳住军心,故意上奏朝廷,请求准许出战,魏帝阅毕奏章,再次派辛毗持节前往渭北营中宣谕:“令司马懿巩固阵地,坚守自重。如再有敢言出战者,即以违旨论。”
蜀军得此消息后,姜维立即进帐禀告孔明:“魏帝又令辛毗前来重申专守防卫,岂不更加挫了自家士气?”
孔明闻言含笑答道:“不然。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倘若司马懿真的求战心切,以为胜券在握,何须多此一举,舍近求远去请朝廷批准出战?说来可笑,定是他自己无意作战,却要在军中维持自己威信,才如此故作姿态,想借朝廷之威来为自己稳定军心。”
数日以后,忽有探子来报,云魏军营中频频响起“万岁”的呼声。孔明即再遣一名老道的细作再去打探。此人潜入魏军营中侦察归来,一脸愁容地报告道:“敌营中盛传,吴国已经向魏廷降服称臣。”
孔明一听,不觉大笑起来,语带安慰地责备那细作道:“以目前的形势,吴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向魏国投降。你已年届六十,为何眼力如此不济,竟然会相信这种可笑的谣言?”
自从移师五丈原之后,孔明处心积虑要引司马懿出战,而魏军只是坚守不出,对蜀军挑衅不加理睬。
蜀军虽然已经深入敌境,但孔明并不主动举兵攻击,只是令士兵频频叫阵,力图诱使魏军盲目出击。不得已采取这种战法,是缘于两军兵力装备上的差距。魏军占得地利先机,后勤补给远较蜀军充盈,利用按兵不动的这段时间,已经逐渐补充了庞大的兵力。据孔明估计,司马懿业已集结了八倍于自己的大军。
面对如此强大的魏军,蜀军在兵员与物资装备上均居下风,除了诱敌盲动、各个击破之外,已无更好的克敌制胜战术。
对于蜀军的处境与孔明的战术意图,司马懿自然心知肚明,因而他极具耐心,对蜀军的叫战不理不睬,整日只是守在营中。面对如此毫无反应的敌人,孔明纵然足智多谋,也对他无计可施。
蜀军虽然为持久作战之计,在祁山、渭南一带大举安抚百姓、屯田自给,缓解了兵粮的困境,但如此年复一年地在敌国境内度日,只能勉强维持原有战力,而魏军的防卫工事与兵力装备却在日益增强。
这一天,孔明挑选了一名信使,拿出自己的亲笔信与一个精致的盒子,吩咐他道:“你且到魏营去一次,将这些东西亲手交给司马懿。”
信使乘车来到魏军营阵。自古以来,敌对双方不得击杀对方乘车求见的使者,已经成为一种惯例,即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这个使者来此何故?”
魏军满心狐疑地让他进入阵门,又按他的请求,带他去见司马懿。司马懿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然装的是一条鲜艳的巾帼与一套素色的衣衫。
“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司马懿抿起双唇,脸上稀疏的白胡须在颤抖,他显然愤怒到了极点,但他仍然强作镇静,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巾帼素衣。
所谓巾帼,乃是未及插笄妙龄的少女用作发饰的头巾,蜀人称之为昙笼。那套素衣,却是女子穿着的衣衫。
孔明送来巾帼素衣之意,司马懿心里自然明白。这是讥讽他一味筑垒坚守、不敢应战,犹如一个不谙人事的羞涩少女,终日躲在闺阁之中,深恐被人窥见自己,因此只配穿戴女人的服饰打扮。
“……”
他接着又将孔明来信打开来看,信中内容与司马懿的揣度果然分毫不差。
孔明冷嘲热讽,文字犀利,司马懿到了这把年纪,饱经沧桑,早已没了年轻时的血气,但此时也被孔明揶揄得燃起了无名烈火。只见那信中写道:“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却甘愿窟守土巢,谨避刀箭,与妇人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至,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耻心未泯,犹有男子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完来信,沉思片刻,方才开口笑道:“哈哈哈!真有意思。”
无人听得出那笑声之中隐藏着何等的愤怒。紧张的蜀军信使听他笑出声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敢抬起头来看他。
司马懿接着对信使说道:“你辛苦了!特地带来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就收下了。”
随即命人置酒设宴,款待信使。席间,司马懿问信使道:“孔明近来睡眠可好?”
使者一听他问及己方的丞相,急忙放下酒杯,恭恭敬敬地答道:“谢大都督费心!诸葛丞相每天早起晚睡,忙于处理军中各项事务,但丝毫不显倦容。”
“军中赏罚呢?”
“丞相治军严谨,赏罚分明,但凡罚二十杖以上者,丞相必亲自过问。”
“早晚饮食如何?”
“丞相进食甚少,一日不过数合而已。”
“噢?每日如此竟能精力充沛?”
司马懿听了信使的回答,当场赞叹钦佩不已,但待信使离去之后,却对左右亲随说出了实话:“孔明每天操持如此繁重的事务,却只进食几合粮米,或许早已疲惫不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信使从魏营回来之后,孔明向他问起敌营的状况与司马懿的反应:“司马懿动怒发火了吗?”
“没有。他看到礼物笑了,收下之后,还说多谢丞相的好意。”
“他可曾问你什么?”
“问了许多丞相饮食起居的情况。”
“后来呢?”
“问完丞相食量之后,他对左右赞叹丞相进食不多竟能精力充沛。”
孔明听罢信使的回话,禁不住深深叹息道:“无人能及司马懿知我之深,看来连我的命数也被他算到了。”
主簿杨顒见状,上前禀告道:“我见丞相常自校簿书,窃以为不必。大凡人之精力皆有限度,常人治家亦有职责之分。若丞相不以为怪,我愿不揣冒昧,进一己拙见。”
“你进善言乃是为我着想,孔明自当诚心诚意洗耳恭听。”
“请丞相恕我直言,治国治军亦如治家之道,必使男仆出外耕地种粮,女婢在内生火掌炊,雄鸡报晓,猛犬防盗,牛负重荷,马行远途,正所谓各有各的职分。一家之主须得督促家中人等共兴家业,按时交纳税赋,教育管束子女。主妇乃是主人内助,保持厅室窗明几净,维系家人和睦相处,以使主人无后顾之忧。如此各自尽责,一家方能和谐圆满。倘若主人皆身亲其事,越俎代庖,仆不成仆,婢不像婢,主人势将形疲神困,以致家道衰亡。”
“……”
“身为一家之主,只需从容自在,安枕宽心,保养身体,督促内外各尽其责即可。如此这般,并非主人之智不如仆婢鸡狗,而是不可失去身为家主之道。此正如古人所云:坐而论道,谓之三公;起而行之,谓之士大夫。”
孔明一言不发,闭上双目,凝神倾听杨顒的进言。
“然而我观丞相平日举止,无论何种琐碎细事,必躬身亲理,而不委以他人,汗流终日,不得片刻歇息。长此以往,丞相纵然是铁打的身躯,精力也难以为继。何况如今已是夏季,炎暑之下,岂可像平日一般劳顿?还请丞相稍事休息,保重身体,麾下将士无人会认为您懈怠军务,只会为您感到欣慰。”
“难得你的肺腑之言。”
孔明听得潸然泪下,深深为部下的温情所感动。他答道:“我并非不知你所说的道理,只是每当思及所受先帝之重恩,想到蜀中孤君的未来,便深感责任重大,不得安然入睡。且人皆有天定寿数,我痛感人生苦短,只愿趁一息尚存之时,亲手完成未竟的事业。不料如此操之过急,反累你们劳心,今后我定会适时注意歇息,以免你们挂念。”
众人听了孔明这番话,无不为之垂泪,对他的高尚人格肃然起敬。
其实时至今日,孔明心里比任何人都更为清楚,自己已经积劳成疾。未过多久,他的病情便明显地加重起来了。
七十九 银河的祈祷
孔明的病情显然是操劳过度所致,暂时尚未到卧床不起的地步。但他病得越重,反而越发宽慰众人无须担心,自己仍然整日埋头于繁忙的军务之中。
近日频频传来敌营中的消息,云魏军上下求战心切,纷纷抱怨司马懿胆小怯阵,甚至有人愤然扬言他不配担当魏军大都督。魏营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孔明前几日派人送来巾帼素衣,将司马懿羞辱得无地自容。现在魏军将士群情激奋,主战者乘机鼓噪煽动:“孔明修书给司马懿大都督,把他说成不中用的女人,大都督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敌人的挑衅。我们这些魏国勇士难道都是木偶?几十万大军开到此地,难道就是为了来受蜀人讥笑侮辱的吗?”
孔明虽然已在病中,但一听到魏营里的动向,仍按捺不住心中的高兴,“要来就快来吧!”
他想好应敌计策,又召来一名机敏的细作吩咐道:“你且去魏营仔细打探,务必查明司马懿究竟是否出兵。”
过了几天,细作从魏营侦察归来复命,孔明急不可待地问道:“魏营有何动向?”
细作答道:“敌营上下确实蠢蠢欲动,将士纷纷摩拳擦掌,求战心切。但营门却有一名老者镇守,此人白眉朱面,眼观六路,身披闪闪金甲,手持黄钺昂然屹立,不准任何人擅自跨出营门。有他守在那里,营中将士纵然想出也出不来。”
孔明听到这里,手中的羽扇不觉脱手掉在了地上。
“啊!此人必是魏国朝廷派来监军的辛毗,字佐治。没想到他真的那么严格禁止魏军出战。”
孔明早已将全身心献给蜀国,如今自知重病缠身,已不久于人世,更欲分秒必争完成一统中原的大业,故而辛毗禁止出战的消息,对他不啻一大打击。
渭水激流水涨水落,岸畔河滩时盈时涸,炎阳骤雨倒换交错,日复一日斗转星移,然而蜀魏双方对峙的局面一成不变,阵前不见旌旗翻扬,营内不闻鼓角鸣动,转眼之间,秋风已在抚弄遍野的黄花,早晚已带上了飕飕凉意。
这一日,司马懿远远望着蜀营的方向,喃喃自语道:“怎么蜀军营中总有一种萧瑟凄凉之意?”
他当天晚上秘密派遣细作,前去窥探孔明营中动静,自己穿上银甲铁胄,在烛光下静待细作归来。他已做好出战准备,只要探来的敌情与自己的揣测相同,就要对蜀营进行奇袭。
细作化装去蜀营打探了许久,四更时分方才回到营中来向他复命。那细作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禀报:“蜀军旌旗如平日一般严整肃然,营中并无丝毫散漫懈怠之气。夜深之后,孔明还乘着白木四轮车在营中巡视,他也一如往常,头戴纶巾,手持白羽扇,营中将士见他巡视而过,皆肃立行礼,看不出任何紊乱迹象。蜀营军纪如此森严,实在令人吃惊。近来常听人传说孔明已经重病在身,看来那恐怕是敌人故意散布的谣言。”
司马懿听完细作禀报,不由叹了口气,对两个儿子司马师与司马昭说道:“诸葛孔明真堪称古今之名士啊。何谓名士?名士就是他那样的人。”
在此之前,孔明曾经要求吴国履行蜀吴同盟条约,开辟针对魏国的第二战线,然而迄今为止,他尚未收到任何吴魏交战的详细报告。吴国已于是年五月出动水陆大军,分三路向魏国进发,从表面上看来,已经按照条约对魏开战。
不难想象,孔明是何等焦急地盼望看到吴国的捷报。
几个月来,他风闻了许多关于吴魏交战的传言。有人说吴军已在战场上占据优势,有人说吴魏二军尚未正式交手,还有人说吴军已经落败而逃。
吴魏战场与祁山渭水远隔数千里之遥,各种不着边际的情报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不觉到了初秋时分,这一天,费祎忽然从成都来到前线孔明大营中。
“我是来向丞相通报吴魏战况的。”
孔明那天身体颇为不适,但听说是来传达自己急于得知的吴魏战报,立即打起精神来接待了费祎。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吴国那边的战况如何?”
费祎颓丧地说道:“夏五月,吴王孙权举三十余万大军,分三路北上,摆出了进攻的架势。魏主曹睿乃自引大军挺进至合淝,令满宠、田豫、刘劭分兵也分三路迎敌。满宠设计尽烧东吴粮草战具,在巢湖将其先锋打得大败。陆逊见先锋出师不利,遂上表于吴帝,约定率军迂回至魏军背后,想以两面夹攻挽回败局,不意此计事先泄露,被魏营抢得先机,吴国全军只得无功而返。看来,对于吴国已是无法指望了。”
“……”
“啊!丞相,您怎么了?脸色为何突然如此苍白?”
“噢,无甚大碍。”
“不对啊,您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了!”
费祎大惊,急忙唤孔明亲随前来。
众人赶上前来时,孔明已经用衣袖掩住脸面,昏厥在地上。
“丞相!丞相!”
“您怎么了?”
“丞相,您醒醒啊!”
诸将闻讯也跑进帐来,他们一同抱起孔明,将他送入静室,找来随军医师全力抢救。半晌过后,孔明脸上方才渐渐有了血色,终于苏醒过来。围在枕边的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关切地问道:“您总算醒过来了。”
孔明艰难地喘息着,注视着身旁一张张部下的脸庞,喃喃说道:“没想到竟然病得如此无法自持。看来这次旧病复发,我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到了傍晚,他对一旁的亲随与医师说道:“我感觉比刚才舒畅多了,扶我出去走走吧。”
亲随将他轻轻抱起,搀扶到帐外。孔明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清新空气,仰望着秋夜的天空,禁不住叹道:“啊!多美的夜空啊!”
须臾,他忽然眉头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遂对左右说自己感到身上寒冷,让他们将自己搀扶回帐内,又命人速将姜维召来。
姜维神色不定地急急走进帷帐。孔明让他坐在跟前,对他说道:“刚才我仰望天空星象,无意中发现自己已经危在旦夕了。人生固有一死,本不足为奇。我今日急召你前来,是因有事要对你交代,你万不可因为悲痛而不知所措。”
孔明的声音与平日判若两人,听上去极为细弱,但仍不失惯有的威严与刚毅。
“我做不到啊,丞相。您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死呢?您叫我不要悲痛,却说出如此令人伤心的话来,叫姜维怎能不落泪?”
窗外冷风伴随着姜维的哭声阵阵袭来,病榻旁的残烛眼看就要被吹灭了。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有什么好哭的!”
孔明轻轻责备姜维,就像是在呵斥自己的孩子。自从马谡死后,他就将姜维作为未来的希望,倍加爱护,细心教诲,就像一个钟爱珍珠的人一般,时时注意磨炼姜维的才能,让他放出更为灿烂的光辉。
“是。请您原谅,我不哭了。”
“姜维啊,我的病势已经显现在星象中了。刚才我仰望星空,那三台星现在本该秋气灿然,但今夜客星倍明,主星反而幽隐昏暗,且露出凶色,此乃必有恶变之兆。天象如此,可知我并非偶然染疾,而是寿数将尽。”
“丞相,天象虽则如此,您为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命数?祭星祈天禳解灾祸之法不是古已有之吗?”
“对啊!多亏你想到了祈禳之法。这种法术我早年即已熟知,刚才竟然忘了可用此法来救自己的性命。”
“请丞相吩咐,末将即刻便去做好一切安排。”
“嗯。请你去选七七四十九名铠甲武士,令每人手执皂旗,身穿皂衣,环绕守护在帐外,我自于帐中祈禳北斗。”
“遵命。”
“清洁帐幔与设置祭坛,均不可借助他人,须得我亲自动手。我祭祀秋日北斗,若七日内主灯不灭,我便可得十二年延寿;但倘若祭祀未及七日主灯熄灭,则我便必死无疑了。故此帐外须得好生守护,休让闲杂人等闯入帐来。”
姜维恭恭敬敬领了孔明之命,遂按其所嘱,令二名童子将祭具与各种祭品送进帐来。孔明沐浴之后,亲自将帐内扫净,设置祭坛,不用祭司,独自在内开始祭星祈天。
自此之后,孔明不再进食,直至天明,也未离开帷帐一步。
一天,二天,三天……萧瑟的秋风夜夜吹拂着帐幔,也摇曳着祭坛上的灯火与红纸金笺的祭花。
时值八月中秋,银河横亘苍穹,草木之上玉露零零,蜀军营内旌旗肃肃,四周旷野悄然无声。
姜维带领四十九名武士守护在帐外,自孔明祭星祈天以来,他也未进饮食,始终如磐石一般屹立坚守在帐门前。
孔明独自在帐中的祭坛上设了七盏大灯,在其周围悬挂了四十九盏小灯,正中置有本命主灯一盏,祭坛前供奉着各种祭品。他焚香念咒,不断更换盆中的清水,每换七次,便拜伏于地,祈请苍天保佑。其祷念之声至虔至诚,念到动情之处,连守护在帐外的武士都可听见:“亮生于乱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马之劳,誓讨国贼。不意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曲延臣算,使得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克复旧物,永延汉祀。非敢妄祈,实由情切。”
孔明每夜如此祭星祈天,待到天明,虽然精疲力竭,身软如绵,但他盥洗之后,仍然置病体于不顾,终日处理营中军务。
古书中记载了他这几天中祭星祈天的惨然经过,读来令人嗟叹不已:“拜祝毕,就帐中俯伏待旦,又扶病理事,日则计议军机,夜则步罡踏斗,每日吐血不止,频频昏迷。”
这段文字堪称如实记述了孔明这几天的艰辛与心志。
八十 秋风五丈原
几十个魏兵悠然躺卧在草地上,犹如一群刚食罢青草的马驹。此时正是一年中气候最宜人的八月凉秋,他们是在欣赏那晴朗静谧的月夜。
一名士兵忽然惊愕得叫出声来:“啊!那是什么?”
他伸出手来指向天空,其他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不禁失声叫了起来:“那些流星真怪啊!”
“连续三颗流星,前两颗坠至一半,又飞了回去,最后那颗竟然一直坠入到蜀军营中去了。”
“怎么会有这种怪事?若是知情不报,难免会被大人怪罪。”
魏兵各自回营,将看到的异象报告给自己上司,过不多久,这件怪事便传到了司马懿耳中。
几乎在同时,军中天象师前来谒见,呈送了一份当晚星象异常的报告:“今夜流星划空,星呈赤色,光芒有角,三坠二归。二星坠时光芒四射,归时暗淡晦涩,一星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陨落于蜀营内无返。占曰:两军相持不下之时,若大流星划空而过,陨入军中,乃其军破败之兆也。”
司马懿见士兵目击的奇观与天象师的呈报相吻合,禁不住双眼放出兴奋的异彩。他吩咐左右:“令夏侯霸即刻前来见我!”
夏侯霸不知司马懿为何晚间突然召唤自己,匆匆赶来谒见。司马懿此时已步出阵外,正在眺望星空,一见夏侯霸前来,不待他开口便急忙说道:“你看天象,将星已经失位。孔明此时想必已危在旦夕,或许今夜便将西归。你立即率一千骑前去五丈原试探,如果蜀军果断迎击,则孔明的病情尚不严重,你可不必接战,平安返回即可。”
夏侯霸领了司马懿之命,火速调集人马,在星空下向茫茫的原野上驰去。
这时已经是孔明祭星祈天的第六个夜晚,想到本命主灯只要再亮一个晚上自己便可延寿,他振作起精神,拜伏祈祷道:“感谢上天垂听了孔明的心愿。”
守护在帐外的姜维自然也感到喜悦,只是他仍然心有余悸,生怕孔明祈祷之时会骤然气绝身亡,因而不时会偷窥帐内动静。
只见孔明披着头发,手持宝剑,背朝帐门,正在聚精会神地步罡踏斗。
姜维每每向帐内窥视,都不禁热泪盈眶,“丞相如此疲弱的病体,居然能一直坚持到现在……”
在他眼中,孔明不屈的身姿,俨然成了忠义的化身。
却说这一晚夜深以后,不知因何缘故,营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喧嚣声。姜维猛然一惊,立即命一名守护的武士去探看究竟。恰在此时,又有一个人与那武士擦肩而过,正向营中跑来。姜维一看,那人原来是魏延。姜维尚不及问他营外出了何事,便被他慌慌张张地一把推开,眼看着他向帐中冲了进去。
“丞相!丞相!魏军来夜袭了。司马懿终于忍耐不住,主动出战了。”
他边喊边奔到孔明面前,正要下跪行礼,不想脚下一绊,竟将祭坛上的祭具与各种供品撞得纷纷落在地上。
“哎呀!糟了!”
魏延顿时狼狈不堪,慌乱之间,又将落在身旁的本命主灯一脚踏灭了。孔明方才还一直在稳如磐石般地祈祷,此时突然将手中宝剑掷在地上,高声叫道:“生死有命!我也终于只得走了!”
姜维闻声冲进帐来,一见本命主灯已经熄灭,愤恨地大吼一声:“魏延!你干的好事!”
说着拔出剑来,猛地向魏延刺去。
“姜维!住手!”孔明用尽浑身力气对他喝道。
姜维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放下剑来。
“你不必动怒。本命主灯熄灭与否,非人力可左右。此乃天命,岂是魏延的过错?”
话刚说完,孔明便跌倒在地上。此时营阵外鼓角呐喊声越来越响,孔明勉强仰起头来,对魏延吩咐道:“今晚敌人的夜袭,不过是司马懿料到我已病危,才突然派一支人马来试探虚实。魏延,你立刻出战,将他们驱退!”
魏延自知闯了大祸,本在垂头丧气,一听孔明的命令,顿时恢复平日的勇猛杀气,马上率领人马冲出营去。
魏延一来到营外,魏军的鼓角呐喊声果真戛然而止,攻守双方的角色立即转换,魏兵被打得四处奔逃,大将夏侯霸也不敢恋战,急鞭催马狼狈逃回魏营去了。
孔明自此对自己的康复失去了任何希望,第二天,他硬撑着虚弱的病体,又将姜维召到身边,拿出自己的书稿交到他手里,“我将多年心得一一撰写于此,今日一看,不觉已有二十四篇。我之所言,我之兵法,我之经世韬略皆在其中。然而遍观蜀营中大将,深感除你之外,竟然无人可授,望你仔细研读,切勿轻忽。”
他接着又嘱咐道:“我身后诸多事宜只好有劳你了。能在征魏时遇到你,是一件幸事。蜀国的通道路径皆为天险,均不必为其多忧,即使我不在,你们也定能守住。唯独阴平一带难以防守,望你严加戒备,以免招致亡国大祸。”
姜维含泪频频点头,孔明又平静地吩咐道:“召杨仪到这里来。”
杨仪来到病榻前,孔明对他仔细叮嘱道:“魏延的勇猛虽应倚重,但他心术不正,待我死后,必会谋反,若不除去,势必害及国家社稷。到他谋反之时,你可打开此锦囊,里面自有应对他的计策。”说着将一个藏有密笺的锦囊交到杨仪手里。
自这天傍晚开始,孔明的病状愈益恶化,多次昏厥许久方才苏醒,如此反复几天,徘徊在阴阳两界的生死线上。
自五丈原至汉中,又从汉中至成都,派往朝廷的信使逐站更换驿马,不分昼夜地疾驰。
蜀中太远了!对于五丈原蜀军大营中等待蜀帝敕令的人来说,蜀中从来没有如此遥远。
“不知朝廷敕使能否在丞相离去之前赶到?”
营中诸将都在期盼敕使早日到来,他们都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后主刘禅惊悉孔明病危,急派尚书李福前去慰安,兼及询问身后之事。李福即刻离开成都,夜以继日不停地向五丈原赶来,但路途遥远,至今尚未到达。
幸好费祎尚在营中未曾离去,孔明又令人将其请至病榻前,恳切地托付道:“后主如今早已长大成人,可惜他并不知晓先帝创业之艰辛,涉世尚浅,不懂如何体察民心。有鉴于此,务请各位佐政大臣倾注心力,辅弼主君提高德望,固守社稷,常以先帝遗德为鉴,如此方能保国家长治久安。若任由标新立异之人随意破除旧制,布施新政,恐反会陷国家于危境。我以往举荐选拔之人,还望量才善用,不可因其各有微瑕而轻废。马岱乃其中最为忠义之将,足堪委以国家兵马重任。朝廷各部政务,请你统辖总揽。我的各种用兵之法,已全部授予姜维,对于排兵布阵,他虽未经多少历练,但相信今后让其担当重责,亦无须担忧。”
对费祎说完诸多遗言之后,孔明脸上露出些许舒畅的神情,仿佛终于卸下了肩上重担。
这种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病况持续了数日,这一天,孔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左右:“扶我坐到车子上去。”
亲随们觉得奇怪,问他要往何处去,孔明答道:“我要去营中巡视。”
说完自己起身,换上了洁净的衣袍。
医师与诸将不禁泪湿衣襟,感佩他虽命在旦夕,仍然心系军务。
那辆曾载着他在千军万马中驰骋的四轮车推上前来,孔明手持雪白的羽扇乘上车子,又开始到营中各处巡视。
这是一个清冷的早晨,车辙上凝结着白露,秋风迎面扑来,令人感到寒气彻骨。
“好啊,旌旗严整,士气旺盛,就是我不在了,大军也不会溃败。”
孔明视察一周之后,似乎放下心来。归途中,他望着琉璃般清澄的天空,感慨地喃喃自语道:“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回顾自己走过的旅程,他不禁嗟叹良久:“空有无尽理想,却怎奈时光转瞬即逝。”
一回到帐内,孔明感到体力不支,立刻倒在病榻上。从此之后,他的病况急转直下,不仅语音软弱无力,眉目口鼻之间也隐隐显出垂死的征象。
濒危之际,他又将杨仪召进帐来,恳切交代一番,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人也一一唤至病榻前,分别托付了身后之事。
姜维这几天守护在旁,日夜不离孔明左右,照顾他的起居。这一天,孔明吩咐他道:“你去备好几案,焚香于案头,再将我的文房四宝取来。”
孔明沐浴净身,端坐几前,拿起笔来书写呈送蜀国天子的遗表。写完之后,又将诸将召至跟前训诫道:“我死之后,切不可发丧,否则司马懿必会趁此良机,举兵全力来进攻。为了迷惑司马懿,我此前已命两个工匠,按照我的容貌雕了一尊坐像。那坐像与我一般大小,若将它置于四轮车上,周围挂上青纱,不准闲人靠近,便可让我军将士以为我仍活着。须待伺机击溃魏军先锋,全军撤退之后,再发布我的死讯,如此方能保证平安返回蜀中。”
他喘了几口气,接着说道:“在我坐像的车里,须于座坛前放置一盏明灯,我的尸柩安放于毡车之内,将七粒米与少许净水放在我口中,你们在两侧肃步护卫。只要如此行军,哪怕归程有千里之遥,也可确保军中一如往常,平安无事。”